义妹生活

作者：三河ごーすと

第一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这是到昨天为止都还未相识的我和她，成为真正的「家人」的故事──

正因为实际体验过我才能这么说──义妹这种存在，只是单纯的外人。

在高中二年级了解到这个真理，以青春期男生来说不幸到了极点，以家人而言却是幸运到了极点。在漫画、轻小说、电玩游戏里，能够以没血缘为理由若无其事地成为恋爱对象，历经一番曲折之后结合。如果将这种创作当真而抱著不寻常的期待度日，绝对会沦为笑柄，还必须扛起「哥哥就该保护妹妹」这种有如故事主角的责任。

现实不一样。

若问世上男性妄想的义妹和真正的义妹有何不同……举例来说，晚上，结束书店打工回到家的我，和坐在沙发上喝著热可可的义妹，对话内容是这样。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以上。

各位明白了吗？

既不会在语尾加上撒满了糖的「葛格♪」，也不会排斥到说出「啊？臭死了，别跟我讲话混蛋老哥」这种话，只听得到对外人的问候，平和又有常识。

面对一个陌生人，无论是过度撒娇或仇恨相向，都不怎么现实。

我和义妹的关系里，没有什么小鹿乱撞、浓情蜜意，更没有过度尊敬或依存。出生至今这十七年来，彼此不曾有过任何交集，要因为一句「好啦，我们明天开始就是一家人喽」就产生特别的感情，这才真的是不可能。

偶然连续两年同班的同学，恐怕都还比较亲密吧。

我，浅村悠太，今年十七岁。高中二年级。

说起为什么我到了这个年龄会多出个义妹，则是因为老爸「很有活力」。真亏他经历过那种事还有意愿再婚，这点让我打从心底尊敬。

打从懂事起就看著双亲争吵的我，听到老爸说要离婚时觉得这非常合理。当他为了自己不中用而向我道歉时，我只是冷静地在心里说「不不不我知道原因是妈妈外遇」。

从此以后，我对于女人这种生物不再有什么特别的期望，却在某一天放学之后突然听到老爸向我坦白。当时我手里拿著自行车钥匙，正把脚塞进玄关的运动鞋里，准备前往打工地点。

「爸爸我呢，决定要结婚了。」

「啊？」

「对方是个充满包容力的美女大姊姊，没问题吧？」

「就算你加上修饰我也不晓得她是个怎样的人，没办法判断是好是坏耶。」

「从上到下是92、61、90。」

「这好像不是用数字就能交代的话题……拜托你考虑一下儿子得到的第一项新妈妈情报是三围会有何感想。」

「有了个身材出众的妈妈很开心吧？」

「不，没什么感觉。」

「怎么会……！居然不受性欲左右，你真的正值青春期吗？虽然我老早就觉得你已经枯萎了。」

「喂喂喂。」

你对儿子的观感也太糟了吧──我这么吐槽。

「对女人没什么期望」这点经常令人误解，但我充其量只是对女人的人性不抱期待，看见裸露女子依旧会兴奋，上游泳课看见女生穿泳装一样会蠢蠢欲动。

但是呢，我还不至于会对老爸的女友──或许会成为自己母亲的人燃起欲火。

「不过，都已经四十了，真亏你找得到对象呢。对方是职场的人吗？」

「她在上司带我去的店里工作喔，还尽心尽力照料醉倒的我呢。」

「你是不是被人家骗了啊……」

虽然我不想受到「酒家女都没安好心」这种刻板印象束缚，但是曾经因为女人吃大亏的老爸讲这种话，有种奇妙的负面说服力。

「放心啦，亚季子不是那种人。啊哈哈哈！」

老爸大笑著说出和那些受骗上当者没两样的台词，我只能回以叹息。

即使如此，我依然没反对。

「只要老爸你幸福就好。我呢，会和以前一样。」

所谓不抱期待，就是这么回事。因为对于新妈妈加入的新生活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也不会产生「假如被骗了呢？」「要是变得不幸呢？」之类的负面想像。当时的我，只想著让事情顺其自然。

「不，可不能和以前一样喔。毕竟你还会有个妹妹。」

「啊？妹妹？」

「对，妹妹。亚季子的女儿。她给我看了照片，很可爱耶。」

看样子，对方也离过一次婚，双方都是再婚。遭遇类似，似乎也是他们互相吸引的理由之一。

「你看，很可爱吧。」

「啊…………这个嘛，的确。」

老爸兴奋地亮出手机，萤幕里有个看似小学低年级的天真无邪小女孩，腿上摊著一本翻译成儿童文学的海外奇幻小说。可能是怕生吧，她看著镜头的眼神，显得相当害羞。

「恭喜。这么一来悠太你就是哥哥啦！」

「就算你笑著对我竖起大拇指也没用啊……不过嘛，可爱这点倒是没错，而且不会令人排斥。」

青春期的妹妹会给人很麻烦的感觉，小学生就另当别论。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恋童癖。单纯是因为年纪相差相近十岁应该不需要太注意举止，令我松了口气。虽然觉得她很可爱，但我没有恋童癖。虽然她很可爱。

「然后呢，今天晚上九点左右，我想让大家碰个面。打工结束后，希望你可以来附近的乐雅乐。」

「还真仓促耶……」

「唉呀～我一直想著要讲就拖了一个月。一不小心就到了约好的日子当天。」

「也拖太久了吧！」

「唉呀～真丢脸。」

老爸就是这种人。他搔著太阳穴，露出靠不住却看得出这人有多善良的苦笑，我见状叹了口气。

「知道啦，我去。你要庆幸我不是个深夜在外游荡的不肖子啊。」

「这点我一开始就不担心。因为我相信你。」

老爸真的是太善良了。

新妈妈。新妹妹。新家人。

满脑子都是这些事的我，被打工地点的前辈（美人）责备「你做事太随便喽」，但还是勉强把工作做完了。

戴芙拉·札克说，一心多用愚不可及，唯有专心一志才能缔造成果。此刻本人应该专注在「和应该还是小学生的妹妹初次见面该怎么做才能成功」上，因此手边工作会半自动地处理──这么宣称之后，我被前辈骂了。

把这本书推荐给我的人明明是前辈，太不讲理了。

不过到下班时间要离开时，前辈拍拍我的背说：「好好表现喔，哥哥！」她果然是个好人。

夜晚的涩谷。从打工的书店骑自行车爬道玄坂数分钟后，就到了老爸指定的家庭餐厅。这个时段似乎人很多，入口挤了一批年轻女客。从她们的对话内容听来，似乎是在抱怨目前交往的男友。

衣服老土恶心、缺乏女性经验、不懂女人心──这些话，出自一个把肌肤晒成褐色、装扮浮夸，还顶著前卫发型的女性。

呃，这位大姊，你这身有够庸俗的打扮没问题吗？何况不满之处不直接告诉当事人也没意义吧？

但我也不可能把这种话说出口，只是径自从她们旁边走过，靠著应该已经在店里的老爸发的LINE找位置。

希望我一辈子都不需要接近那种对男性期望过高的浮夸女子。幸好接下来要碰面的妹妹是小学生──再次强调我绝对没有恋童癖。尽管不抱期望，但还是偷偷祈祷她将来不会成为那种人吧。

「喂～悠太。这里这里。」

老爸在窗边的席位向我招手，大概是发现我在环顾店内找人了吧。

承受其他客人的目光有点尴尬，于是我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

──在这个时间点，异样感的嫩芽已经探出了头。

它随著前进的步伐在脑中不断成长，能够清楚看见坐在老爸面前的新家人时，甚至扎根伸出茎叶。当我抵达座位时，名为混乱的花朵已经盛放。

这不对吧？到底怎么回事啊？

「幸会～你就是悠太吧。真的很抱歉喔，明明忙著打工却还把你找来这里。」

「不、不会。我是他儿子浅村悠太。你就是家父的……」

「我叫绫濑亚季子。呵呵，我已经听太一说了，你真的很可靠呢。」

我困惑地愣在原处，先对我搭话的女性──自称绫濑亚季子的女性，亲昵地喊出老爸的名字，脸上带著幸福的微笑。

她虽然有点娃娃脸，表情和眼神却散发出成熟女性的魅力。老爸那句「充满包容力的美女大姊姊」十分贴切，一点也不夸张。

令人联想到一朵绽放在夜间城市的蒲公英。

然而，令我混乱的原因，并非亚季子小姐这位绝世美女。

我的目光，定在旁边那人身上。原来如此，确实依稀还看得出照片上那张脸。她应该就是今后要成为我妹妹的女生吧。不过，模样与我想像的截然不同。

「好啦，你也打声招呼呀～」

「嗯。」

像尊精美摆设般坐得直挺挺的女孩，拨了拨染成明亮颜色的头发，露出带有银色光泽的耳环，对我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插图008）

「幸会，我是绫濑沙季。」

「咦，啊，是。我是浅村悠太。幸会。」

对方很有礼貌地问候，我也自然地挺直了腰杆。

──根本不一样嘛。

确实还留有当年的影子。要是有人告诉我，照片上的小学女生和她是同一人，我马上就能接受。

只不过，要说清楚那是十年前的模样。

震惊的我，打量起绫濑沙季的模样。在我眼前有个足以令人屏息，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小学生的「女性」。

虽然顶著一头柔顺长直发而非什么奇葩发型，发色却很显眼，再加上手腕戴著饰品、耳朵挂著耳环，便服也是一件不流于低俗的斜肩上衣。尽管店内亮度令人难以辨识，不过她应该也化上了妆吧。

精心打扮过的时尚女性。活在阳光下的JK（注：日本对于「女高中生」的简称），原本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有所交集的那种人。

而且碰上初次见面的我，她表现得既有常识又成熟，甚至给我一种彷佛钮扣没对上的不协调感。

我没再多说什么就坐下，然后对旁边的老爸咬耳朵。

「我说啊，跟之前讲的不一样吧？」

「唉呀，我也是今天才第一次碰面，吓了一跳。照片上明明还是小学生。」

「是啊。不管怎么看年纪都和我差不多吧？」

「听说是同龄。她今年十七岁，高中二年级。」

「这已经连妹妹都算不上了吧。」

「你的生日比人家早一周喔。」

「一周。」

区区一周。不管再怎么用言辞修饰，都只是同龄吧。原先想像中那种不需要太留心举止而能轻松面对的妹妹形象，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崩毁。

「抱歉害你们误会了。沙季她啊，长大以后完全不肯拍照，能给你们看的只有以前的照片喽～」

耳朵很灵听到我和老爸对话的亚季子小姐，无奈地看向身旁的女儿，以挖苦般的口气说道。

我自己也很排斥拍照，所以能理解这种心情。令我不解的，反倒是介绍女儿时拿幼年照片给人家看的亚季子小姐。不管怎么想，我都能肯定这人的感性偏离常识。

「我眼神凶恶，拍照不好看。」

「呃，这样啊？」

露出尴尬微笑的沙季──绫濑同学，是个符合世间普遍价值观的的美人。

像我这种对长相没自信的臭男人也就罢了，她会排斥照相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只不过，我把这种话留在心底。我没打算把「长得漂亮就不怕照相」这种个人想像加诸在她身上。

绫濑同学把手放上胸口说道。

「不过，现在我放心了。」

「什么事？」

「我原本还在想，今后要一起生活的人如果很可怕该怎么办。」

「这就难说喽。有可能只是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脸而已。」

「刚刚听太一先生说了不少你的事，像是几乎每天都在打工存大学学费等。感觉是个很认真的人呢。」

「十几分钟前打工地点的前辈才骂我工作不认真喔。」

「还说你成绩很优秀。」

「脑袋好的罪犯很多，对吧？」

「啊哈哈。」

绫濑同学掩嘴轻笑。

在旁捏把冷汗看著我们对话的两位家长，见状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看来和义妹的第一次接触很顺利。

尽管和事前演练相去甚远，但我的应对能力还真不赖。看样子能建立起不妨碍到彼此的关系。

就这样，浅村家、绫濑家两家的会面，从头到尾都一团和气。差不多过了晚上十点之后，由于明天还要早起，所以就此解散。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表示要先结帐和上厕所，于是我和绫濑同学到店外等候。

即使到了深夜，道玄坂的喧嚣声依旧不绝于耳。看见路边那些高声拉客的人与喝醉了大声嚷嚷的庸俗男女之后，我偷偷瞄向身旁的「妹妹」。

她显眼的外表，和此刻走在涩谷路上的人们没什么两样。正是那种我原以为大概一辈子都扯不上关系的「女人」。

不过，刚刚在家庭餐厅里的对话，能感受到她内在的知性。

外表终究只是外表，与性格、礼仪无关。如果事情这么单纯，倒是简单易懂。

然而这个「妹妹」的友善态度里，藏的不止这些。其中还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这股不协调感的真面目，马上就揭露了。

「浅村同学，在妈妈他们出来之前，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不能对长辈说的话题？」

「没错。讲得更清楚一点，这些话只能对你说。」

「短短几句话就能让你这么信任我啊？我还真是了不起呢。」

「你的幽默、说话方式、表情，全都感受不到热情。所以，我想你应该能正确理解我要表达什么。」

「啊…………」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她和我很相似。刚才那股不协调感，也就说得通了。

于是她说出了口。事后回想起来，此刻她说的这句话，大概为我俩的兄妹关系下了难以动摇的定义吧。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不会误解吧？

她这么说完便盯著我的脸，等待回应。

我早已准备好答覆。

在某些人耳里，这句话或许像是冰冷的离婚宣言。不过对我来说，这是个让彼此坦诚以对的提议。

「现在，我总算放心了。」

「嗯，我也是。总算放心了。」

「还请你务必维持这种相处模式，绫濑同学。」

「谢谢你，浅村同学。」

我，浅村悠太，和义妹绫濑沙季的关系，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卷 6月7日（星期日）

「欢迎莅临寒舍……好像哪里不太对──今后大家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喽……这样好像太恶心了。唔……」

我瞄了一眼堆积如山的纸箱和昨天才刚送到的全新家具之后，继续对著穿衣镜挤眉弄眼，反覆演独脚戏。

傍晚，下午五点左右。

就在日本偏差值最高的住宅区（夸饰法），某栋大厦三楼的一户。

3LDK（注：LDK是客餐厅及厨房的简称，放在前面的数字则代表有几间卧室）。

这间对于两个男人来说太过宽敞的住家，从今天起将变得有些狭窄。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家人呢？我持续烦恼了五分钟。

真要说起来，整件事从前提开始就不对劲了。

三间卧室里，夫妻共用一间，老爸在那里准备迎接亚季子小姐，这点说得通。

不过虽说对方会成为我妹妹，但是居然要我这个青春期男性帮一个到昨天为止都还是外人的女生整理房间，真亏他能做出这种敏感的决定。

「咦，怪了，放到哪里去啦？」

「怎么啦？」

老爸在走廊上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于是我出声询问。

「啊，你来得正好。知道除臭剂放在哪里吗？」

「应该在起居室。好像昨天拿去处理窗帘之后就摆著了。」

「啊～那里是吗！谢啦！」

脚下踩著拖鞋的老爸，慌慌张张地跑向起居室。

「话说回来，为什么到现在才这么焦虑啊？」

「我想说卧室晚点再处理，开始打扫之后却介意起味道了……你想想看，要是人家觉得我很臭，会让我大受打击啊……」

「你也未免太纤细了吧？」

「到了我这个年纪可是重创耶！悠太你还年轻所以没关系，二十年后一定也会变得像我这样喔。」

「你就不能讲些让儿子对未来抱持希望的话吗……」

看他拿著除臭剂的容器冲进主卧室，我无奈地叹口气。

既然这么在意就每天打理──对于忙碌的上班族说这种话，恐怕太残酷了吧。

「我房间倒是没问题……应该吧。」

现在我有点不安了。

尽管已经和绫濑同学讲好不要对彼此有任何期待，但我自认还不至于没常识到第一天就让人家住进充满高中男生气味的房间。洗床单、打扫、除臭，这些我全都下过一番工夫。除非我的鼻子坏了，否则应该没问题吧。

正当我对自己这几天的成果感到满意时，门铃声响起。

──终于来了吗。

「悠太～可以麻烦你吗？」

「好好好。」

我代替还在努力挣扎除臭的老爸，小跑步到玄关。

「久等了……咦？」

「恭候多时喽～」

我尽可能保持笑容，表现得友善一点。

然而刻意摆出的完美表情，在开门瞬间就僵住了。

站在门外的，是双手提满了百货公司纸袋的亚季子小姐。小手已经快没办法拿的大量行李，以及从纸袋里探出头的大块带骨生火腿，散发无比强烈的异样存在感。

「呃，亚季子小姐。这是……」

「从今天起要承蒙你们关照，所以我买了些东西聊表心意喔～」

「这么多啊？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用那么客气没关系。因为其实不是这样。」

一个无奈的声音传来。

站在亚季子小姐后方的沙季──绫濑同学（同样双手都提著纸袋），疲惫地说道。

「妈妈她没办法拒绝别人。店员推荐的东西全都买下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

「等一下～这么一来，我不就成了没用的大人了吗？」

「这是事实吧？」

「咦～！没这种事对吧，悠太！」

流弹来了。

说实话，再怎么抵挡不住推销也该有个限度──和带骨生火腿对瞪的我，打从心底这么想。但是那张像小孩般气鼓鼓的脸一盯著我看，这番诚实的意见就被封杀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也不太愿意昧著良心讲出「没这回事喔」这种话。因为绫濑同学无言地看著我，用眼神示意「别宠她」。身为夹在母女之间的可悲中间管理职，我的选择是──

「站在门口说话也不好，进来吧。我帮你们拿行李。」

当成没这回事。

聪明人也说过，人类若要得到幸福，少不了忽视技能。

尽管方才的一连串发展被无视，将纸袋递给我的亚季子小姐却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

「谢谢你，不愧是男孩子。」

「啊哈哈。」

对于她的感谢，我回以暧昧的笑容，转过身去。请绫濑同学母女穿上刚买的全新拖鞋之后，带她们进屋里。

一进起居室，亚季子小姐便开心地「哇」了一声。

「嗯～有种柑橘类的香气耶。」

「喔？弄得相当乾净呢。」

擦得晶亮的地板与飘著清爽气味的起居室，让绫濑同学也赞许地松了口气。

「唉呀，只是紧急打扫了一下而已，平常没──」

「就和太一说的一样。你们父子真的很爱乾净呢。」

「──俗话说得好，健全的精神要从清洁的空间做起嘛。」

我把否定言论吞回肚子里，迅速转变立场。

真危险。看来老爸为了给亚季子小姐好印象，特地强调了好的一面。虽然说，谎言穿帮导致好感度暴跌进而让事情告吹也是自作自受，不过受过女人教训的老爸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想掌握新的幸福，扯他后腿也未免太过分了，于是我决定暂且帮他掩饰。

绫濑同学怀疑地盯著下定这种决心的我。

「平常就这么乾净吗？」

「那当然。灰尘一点不留全数歼灭，乃是浅村家的家训。」

「这家训听起来有点危险呢。」

这不是说谎。在乡下的奶奶以前一天到晚说这是祖上某位战国武将的训示。还记得自己尽管当时就认为十有八九是假的，依然笑咪咪地听她说故事。

「话又说回来，真不愧是太一呢。」

亚季子小姐呵呵笑。

「我知道他是个细心时髦又帅气的人，没想到连家里都这么注重。」

「时髦……老爸吗？」

「是啊，第一次来店里时大概是因为和上司一道吧，感觉很纯朴。第二次起身上就有古龙水的气味，领带品牌也给人一流社会人士的感觉。」

「啊～」

这么说来，有段时间他在衣服和香水上花了不少钱。

我当时只觉得大人的世界很花钱，结果居然是为了吸引心上人的注意。

「你、你们好啊，亚季子、沙季！」

老爸从主卧室走出来。打肿脸充胖子被揭穿的他，手里还拿著除臭剂的容器，我看了大吃一惊。

「喂，老爸……」

把你手上的东西收好。人家好心帮你掩饰，不要马上就亮出临时打扫的证据。

这些话也不能直接说出口，因此我试著用眼神告诉他。

然而我只是白费力气，老爸露出彷佛在镜子前练习了几百次的笑容这么说道。

「欢迎莅临寒舍！今今今、今后大家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请多指教喽！」

太棒了，简直就是恶心的范本。

用语恶心，满口装模作样的台词却咬到舌头，再加上刻意的表情，实在令我不忍心看下去。

「这么受欢迎真开心～来，这是土产！」

「这不是带骨生火腿吗？好耶，今晚就开火腿派对吧！」

这样居然也能热络起来，还真是对好搞定的夫妻。

亚季子小姐没注意到除臭剂，老爸也自然地接下大量行李。怪人和怪人容易合得来吗？

「欸，浅村同学。」

「嗯？」

「我想看看房间。可以带我过去吗？」

「啊，喔……了解。」

我和绫濑同学丢下在扭曲时空相视而笑的夫妻，把百货公司纸袋留在起居室，带她去我为她整顿过的房间。

「就是这里。」

「喔，这里啊……」

「窗帘和床铺都准备好了，但是我不晓得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床单，不喜欢的话可以换。书桌我按照传统摆法放在窗边，想挪动的话就说一声。」

「谢谢。你们已经做好了接纳我们的准备呢……喔～」

绫濑同学越过开门的我，走到房间正中央。

尽管语气平淡，眼睛却像好奇心旺盛的猫一样四处打量。

同龄女生就在眼前，还是个将头发染成明亮颜色而且打扮入时的稀世美女。

不知是洗发精、香水、费洛蒙，或是某种处男无法想像的特殊力量发挥效用，房间里弥漫著一股宛如火烤蜂蜜的甜香。

她拖著香气的尾巴，转头看向我。

「真宽敞。」

「是这样吗？我觉得很普通耶。」

「我之前的家，是一间破旧的套房。三坪大，也没有我专属的房间。」

「你们在三坪大小的地方打地铺，两个人一起睡啊……一起睡是吗？」

难怪家具几乎都是新的。

「不是。睡觉时可以独占整个地方。我是学生，妈妈上夜班，两人生活作息正好相反。」

「不过这样不是比较轻松吗？不好意思，家里多了两个男人。」

「……这倒是没关系……可以问个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吗？」

「就是这个。」

「咦？」

「为什么口气这么拘谨？如果是因为什么主义主张信念教义，倒是可以随你高兴。」

我没加入那种诡异的宗教。身为毫不怀疑地接受「对初次见面的人和年长者说话该客气一点」这种神秘规矩的日本人时，大概就已经下意识受到某种宗教式价值观束缚了──这种吐槽暂且摆到一边。

「要问我为什么也……」

「毕竟我们同龄，可以放松一点喔。如果是因为顾虑我，那就不用了。」

「不就因为是同龄才该这样吗？」

「咦？像是和同学、朋友聊天的时候，讲话这么客气不是很怪吗？」

「这是强者的理论吧？」

我十七年的人生里，几乎没和女生有过交集。绫濑同学这种外表显眼的女生就更别提了。就算人家乾脆地要我放轻松别客气，想跨过这个门槛也绝对不算简单。

「是吗？不过呢，我也没打算对浅村同学的做法说三道四就是了。如果是顾虑我就免喽。」

「我倒是没这个意思……啊。」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别对彼此怀抱期待。我想到第一次见面那天，离开家庭餐厅时，绫濑同学曾对我这么说过。

不抱期待。我一边思索这句话的意义，一边开口询问。

「这件事似乎确认一下比较好，所以我就问了。该不会，如果硬要选……你希望我说话别用敬语，是吗？」

「嗯。老实说，直来直往感觉比较能让人放松。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

「OK，那就这么办喽。」

我耸耸肩，改成平辈之间的轻松口吻。

绫濑同学惊讶地瞪大眼睛。

「真乾脆耶。」

「说实话，要把你当成老朋友那样对待有点困难，不过难得你都坦诚相告了。讲得这么清楚，我应对起来也比较容易。」

「是吗？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绫濑同学的语气和表情都缺乏起伏，因此显得冷漠难亲近，这似乎还是她初次展露柔软的一面。

「能够像这样『磨合』，实在是帮了个大忙。」

「『磨合』吗，形容得很巧妙呢。」

没错。若要用一个词形容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互动，就是它了。

首先，绫濑同学考虑到我可能有某种宗教背景或信条，因此表示不必用敬语，把主动权交给我。听到她的意见后，我便决定先确认她是否希望我不要用敬语，于是得到了YES的答案。

觉得这理所当然，是很单纯的沟通吗？

不过以我的主观来看，能够做到如此圆滑而没有摩擦的「磨合」，还是第一次。

大多数的情况下，人类会要求对方理解、共鸣。

就算不解释也能明白我的心情吧！为什么不懂这种言论会让我不爽──别人脑袋里在想什么根本看不到，大家却都爱提些无理的要求。

既然如此，开场直接亮出手牌就好。

这么说会让我生气。我很看重这种事。原来如此，那我们就这么相处吧。不去期待对方能够理解自己，而是交换情报让对方弄清楚──

「如果所有人类都像我和浅村同学这么做，那就轻松多了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实在不太可能啊。」

（插图009）

我完全不懂为什么要排斥敬语，不过只要弄清楚「她不喜欢敬语」这点，就可以避免带给她无谓的压力。

事务性地、机械性地。

只要开诚布公弄清彼此的要求，大家都能幸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社会就是无法如此。

「我对学校的朋友表明这种立场之后，被取笑『这什么嘛，契约书啊』，没人把我的话当真呢～」

「那还真难受啊。」

「嗯，所以几乎全断交了，只剩一个。」

「喔喔……这还真是……」

该说她乾脆还是该说她有胆识呢？笑著说起这些事的她，有种奇妙的清爽感。

「没什么，反正断交的都是些断了也无妨的人。那些人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哪里有地雷，讨她们欢心太浪费时间了。」

「有道理……啊，说到时间，单纯站著聊天也算是浪费时间对吧。我来帮忙整理行李吧？」

「这么体贴啊。」

「卖点人情说不定之后会有回报嘛。这是双赢喔。」

「真是积极进取呢。」

「拜托别挖苦我了啦……」

「我是在夸奖你耶。那么，该从哪里下手才好呢？」

绫濑同学环顾室内，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她嘀咕著「还是那个吧，毕竟必须先解决那个才行嘛」之类的话，指著某个纸箱。

「我想从那个开始。有美工刀吗？」

「有啊有啊。」

我回到自己房间，从书桌抽屉拿出美工刀后，再度踏入绫濑同学的房间，走近她所指的箱子。

「啊，借我用一下就行了。」

「不必在意。开箱这种小事算不上什么帮忙。」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箱是──」

背后的绫濑同学似乎有话要说，但是我没理会，径自拿刀割开胶布。用力撕掉胶布之后，白布便从纸箱的缝隙探头。这个瞬间，我才搞懂绫濑同学刚刚的反应是什么意思，觉得十分后悔。

「因为那是──衣物。」

「这么重要的事麻烦早点讲！」

我连忙别过头不去看方才映入眼里的东西，并且拉开距离。这种处男心态一览无遗的反应，让绫濑同学笑个不停。

「啊哈哈。不需要像碰到污染物质一样吧。真过分。」

「知道什么叫伤眼吗？这对青春期男生来说和有毒物质没两样。」

「如果是穿在身上的当然不妙，但是洗过之后这东西和手帕根本没两样吧？」

「别捏著它在我面前晃，我说真的。」

虽然晓得那的确只是布，然而看见她把白布从箱子里抽出来晃著玩，不禁令我冷汗直冒。

虽然她在人际关系等方面的价值观和我很合，不过看来彼此还是有些决定性的差异。

「内衣裤我会自己处理。可以帮我把那边的制服挂起来吗？」

「制服的刺激性也相当强耶。」

「别动不动就发情，这么一来不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吗？好啦，让自己放空，动手吧。」

「啊，嗯。放空、放空。」

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拿起她的制服。上衣、裙子，还有毛衣。每一件摸起来都很软，即使刻意不去思考，注意力仍然会被吸过去。

「咦？」

我停下了手。眼前有一条应该是由学校指定的领带，一看见上头独特的嫩草色图案，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呃，绫濑同学。你该不会是读水星？」

「嗯，是啊。我这种看起来很爱玩的人就读升学校，让你吓一跳了吗？」

「吃惊的地方不在这里啦……我也读那里喔。」

都立水星高中。在涩谷区周边的都立高中里，这所学校考上一流大学的比率特别高，可说是明星学校。尽管课业繁重，但是只要能够维持成绩，学生想打工也没关系，我就是看中了它的灵活不死板，才决定读这里。

因为父亲再婚而冒出来的妹妹，不仅和我同年，甚至是读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命运也未免太多巧合了。要说有什么能庆幸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不同班吧。同班不知会有多尴尬。

我瞄了绫濑同学一眼，想看她有什么反应。她眯起带了点阴影的眼睛，一脸认真地思索。

「原来浅村同学也是水星……这样啊……」

「……抱歉。都怪我家老爸事前没有调查。」

「没关系，反正妈妈也没确认过。不需要道歉吧？」

「不过，这样不是很尴尬吗？我在学校会尽可能装成陌生人。」

「咦？不，我没差喔。啊，不过，这样对浅村同学你来说可能比较好。」

「这话是什么──」

说到一半的问题，被突然响起的震动声塞回肚子里。

我还在想是谁，一看之下，发现只显示了简单的「打工地点」这个登录名称。

「你接啊。我没兴趣绑住别人。就算在我眼前讲电话我也不会介意。」

「我们还真合拍呢。」

打从心底这么想的我，按下通话键走出房间。

在这种时间打电话来，大概是排班临时缺人希望我能帮忙吧──我暗自猜测是这样，一接起来果然不出所料。尽管无奈，唯命是从的我依然决定乖乖照办。

接完电话回到房间，已经动手整理行李的绫濑同学，神色自若地回过头来。

「对方怎么说？」

「要我去打工的地方帮忙。抱歉，没办法帮你整理了。」

「没关系。毕竟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明明事出突然，她却没有半点不悦的神色，理所当然地这么回应。

同龄女生、美人、外表是辣妹。尽管凑齐了三种我个人的地雷要素，却只令我有点紧张，彼此依旧能正常对话，想来是多亏了绫濑同学的成熟态度吧。

「那么，我走喽。」

「嗯，路上小心。」

她平淡的语气和转头忙碌的模样，大概会让很多人觉得没有半点妹妹的感觉。

不过，以新家人来说，没有比这更能让我安心的反应。于是我松了口气，走出房间。

邻近涩谷站的大型书店。

出了八公口之后，穿越那片观光客和YouTuber各自用三脚架、自拍棒等方法摄影的风景，再通过交叉路口。

我看了看大声播放手机游戏广告的大型电子看板，停好自行车，走进一栋八层楼的建筑，抵达打工的地点。

我在这里当书店的店员。

我从小就爱看书，从童书到海外文学作品都不放过，推理、奇幻都会咀嚼到觉得无味为止。不是单纯地看，而是咀嚼，这样形容比较贴切。对于这样的我来说，飘著新书香气的楼层，简直就是天堂。

书很棒。能让我看到许多人的人生。

浅村悠太这个人，一般来说只能体验到一个平凡男性的人生。

不过只要看书，就能分享无数他人的人生。

当然，不止故事，自传、商业书籍也不例外。可以透过各式各样的书籍，将许许多多的某人输入自己脑中。

视野狭窄。

不注意周遭环境的傲慢。

令人不禁想掩面的自恋。

能够有自知之明避免自己变成上述那种丢脸的人，时时注意客观地审视自己，或许都是因为有看书。

成年男性的脑约一千四百公克。

如今我甚至觉得，遵从这么小一个封闭世界的常识，按照这种偏差视点的判断而活，非常可怕。

（如果没看书，我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呢？）

晚上八点。

我大约六点开始帮忙，在假日的尖峰时段接待客人、结帐，过了两小时。

客人也开始减少，正当我心想总算能休息而在柜台做些折纸书套之类的简单工作时，卖场却出现了那种景象。

「糟糕，小姐你完全就是我的菜。我对你一见钟情。」

「请问要找什么书？」

「你太可爱了。打工结束之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几点下班？」

「大概是你不在的时候吧。」

「好好笑，完全听不懂。唉呀，小姐你真的很有意思耶！」

对女店员装熟的玩咖男子。虽然对方摆明了是随便应付一下，甚至出言讽刺，却还是看不出要退缩的意思。尽管在涩谷是常见的画面，但是在书店里这样没完没了地搭讪店员，实在很稀奇。

被搭讪的女店员，有一头充满大和抚子感的黑色长发。

清纯又惹人怜爱的文学少女──与轻浮一词完全相反的优雅装扮，宛如散发清香的花朵。

即使面对无礼至极的轻薄搭讪依旧不失笑容，脸上始终挂著友善的业务微笑。

然而，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虽然不想惹祸上身……）

尽管这么想，我还是随手拿了一份资料夹和清单，走向噪音来源。

「读卖小姐，有些事想麻烦你指点一下。」

「啊，嗯！什么事？」

「进货清单有点怪。我不知道该怎么对照电脑上的资讯。」

「……！知道了，我这就去看喔。」

「喂，等、等一下啦！」

女店员立刻明白我的意图，急著要离开现场，搭讪男子见状慌张地伸出手。

那只粗鲁的手，试图抓住女性的纤细手腕。不过，我若无其事地用资料夹挡下他的手指。

「这位客人，请问还有什么事要找我的读卖小姐吗？」

「咦？」

当然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这只是应急用的谎言。

玩咖搭讪男先是愣了一会儿，接著两手一阖，用力低下头。

「唉呀～抱歉我真是不识相！也对，这么漂亮的女性怎么可能没男友嘛～」

「咦。啊～嗯，是。」

老实说，出乎我的意料。

按照虚构世界里常见的玩咖搭讪男行动模式来看，他应该会激动地挥拳揍人。然而真货倒是放弃得很乾脆，令我很意外。

虽然这人或许是特例。

「小哥，要珍惜这位小姐喔。祝你们幸福！」

玩咖搭讪男为我们加油打气之后，比了个惯例的玩咖手势，随即走出店里。

吵闹的客人离去，店里恢复寂静。

现场一安静下来，其他客人的目光便令人感到很不好意思，于是我遮住泛红的耳朵，低下头快步走回柜台。

「谢谢你，后辈。你帮了个大忙啊。话说回来那个搭讪男啊，既然放弃得这么乾脆，那么一开始我敷衍他时就该撤退吧……对不对，男友小弟？」

「拜托别开我玩笑了。」

「连一晚都不到，只限一分钟的恋人呀。呜呜呜。」

回到柜台之后，有如小恶魔的她拋开方才的营业笑容，吐舌轻笑。她从口袋里掏出写著「读卖栞」的名牌，拿到嘴边晃了晃，顺势别到胸前。

「工作中不是不能拿掉名牌吗……」

「临机应变。」

读卖前辈以她优雅的食指比了个「保密」的手势。

（插图010）

「规矩呢，是为了让组织运作顺利而存在的，对吧？如果我的本名泄漏，导致类似那人的搭讪男变成麻烦的客人，事情反而会更糟。」

「的确。」

行动时不会盲从既定规则，而是考虑到规则本质的读卖前辈，脑袋应该算得上相当好吧。

我个人认为，这种聪慧就是她最大的魅力，不过世间男性似乎大多并非如此。

「这个月已经三次了～」

「今天才七日，平均两天一次呢。」

「上班也是第三次。这已经变成正常业务的一环了啦～」

读卖前辈躲进客人不容易留心的柜台后方，装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

拿被搭讪的次数来抱怨，就算听到的人当成是自虐式炫耀也不足为奇，不过我向来主张待人要公平理性，因此没有多作它想，而是老实地听前辈诉苦。

「拜托好歹别在店里这么做。每次伸出援手都要被读卖前辈调侃……唉，反正我也习惯了。」

「一直以来承蒙关照啦。后辈你真的很可靠呢～」

「……啊，抱歉。讲得好像要凹前辈报答我一样。」

「没关系、没关系。实际上我也真的替你添了麻烦，尽量凹吧。」

她「啊哈哈」一笑，拍拍我的肩膀。

读卖前辈外表是个清纯又惹人怜爱的大和抚子，不过只有两人值班时就会松懈下来，像这样随口开玩笑。

她总是贴得很近，对于肢体接触也毫无顾忌，一开始让我吓一跳。不过明白到她就是这种人之后，要习惯她的友善就容易多了。

「话又说回来，前辈还是老样子受男生欢迎呢。人长得漂亮果然不一样。」

「后辈……要是太常赞美别人，迟早会变成刚刚那样的男生喔。」

「拜托不要吓人。」

「唉呀，也不是什么漂亮。说不定，他们觉得只要坚持下去就上得到呀～」

「上……得到……」

突然冒出这种露骨的说法，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长得漂亮，却乖巧又文静。

确实，这种在涩谷算得上是异端的特徵，或许会让男人产生某种误解……

因为是纯情的千金小姐，所以对男性没有免疫力，只要强硬一点就能攻陷──我很清楚，这种第一印象不过是男人们的可悲幻想。

本尊有很多呛辣的发言。

「话说回来，后辈。今天你身上有股女孩子的气味耶，交女朋友了吗？」

还有点S。

「拜托别说些奇怪的言论……真的有气味吗？」

「那还用说，气味扑鼻而来啊。究竟是调情了多久才会这么浓啊？」

「请容我早退。我这就回家冲澡。」

「啊～骗你的啦～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闻了闻制服的袖子作势要回家，读卖前辈见状连忙拉住我。

目前值班的只有我和读卖前辈。虽说尖峰时段已过，剩下的时间要一个人应付还是没办法。当然我只是假装一下，不是真的要回家。

「记得吗，之前有聊过吧？你说妹妹差不多要来了。」

「啊～」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之前我曾经找这个人商量。

得知即将成为义妹的绫濑同学与我同龄之后，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我，找上身边唯一而且待人亲切的女性读卖前辈，请她提供建议。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调侃我，完全没得到任何有意义的情报。

『只有「对方是女生」这点情报，没办法提供任何意见。毕竟每个人的性格、兴趣、价值观都不同。』

以上是她的意见。这话确实很有道理，因此我也没打算埋怨。

「怎么样，妹妹可爱吗？」

「呃，我觉得好像不该用这种眼光看人家。」

「我知道你不是会为此高兴的肉食类型啦。我要问的是，从客观角度来看她长得怎么样？」

「……我想……应该算是美女。嗯。」

我老实地回答。

之所以讲得不乾不脆，则是因为用这种方式形容今后要当成家人共同生活的异性，会让人心头有股很不舒服的罪恶感。

就算对于人际关系的看法相近，我也没办法厚脸皮到说绫濑同学和自己属于同一个世界。

身材出众、容貌端正、头发染成漂亮的金色、完美的时尚穿搭，绫濑同学显然与我这种阴属性不同，而是阳光风格。

由我这种不怎么了解她的人开口赞美，就算她一点都不高兴，甚至觉得恶心也不足为奇。

「咻～和美人同居啊～春天到了呢～」

「什么都不会发生啦。」

「说不定真的会发生『什么』喔？」

「这种突然像个大叔一样开黄腔的坏习惯，还是改一改比较好喔。」

「国中高中大学都读女校，这也是难免嘛。」

「被你牵连的女校还真倒楣啊……」

「不过呢，这就是真相。」

「……真的假的？」

「信还是不信，就看你喽……开玩笑的。」

一段有如都市传说介绍节目的言论之后，读卖前辈淘气地眨眨眼。

我在心里选了后者。我想保护「百合盛放的花之学舍」这种女校的神圣形象。

「这个嘛，我也是男生，脑里当然会想像些特别的画面喽。不过老实说，现在根本不是有这种邪念的时候。」

「嗯～？」

「你想想看嘛。我可是要和同龄异性住在一个屋檐下喔。对于异性相处能力等级0的我来说太难了啦。」

「你以为我的性别是什么啊？」

「我认为读卖前辈实质上是男的。」

「啊哈哈！等等，这太过分了吧！虽然说得确实很妙啦……」

「比较类似同性朋友，或者可靠的男性前辈喔。」

而且还会开黄腔──不过嘛，或许女性开黄腔比较猛就是了。

「啊哈哈哈。啊～呼、哈哈哈……OK，了解。后辈你和女生相处的能力毁灭性地差劲，这点我透过刚刚的互动已经很清楚了。」

「……我决定不反驳也不辩解。」

根本做不到。

「老实说，我很烦恼。以兄妹来说，怎样的态度才叫适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关心对方才好？我满脑子都在担心这些事，根本没空为了和美人同居还什么的高兴。」

「我觉得后辈你保持平常的样子就行喽～」

「保持平常的样子，不会惹人家生气吗？」

「后辈你讨厌我平常的样子吗？」

「……完全不会。」

「看吧～」

「不过，读卖前辈是个美女……美女平常的样子，和我这种阴角平常的样子，哪可能等价啊……」

「呃，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吧～我倒是很中意你喔。」

「不过，读卖前辈是个怪胎……」

「喔，句型一样台词却完全相反。不错耶，艺术分很高。」

「就是这种地方啦。」

对话时如果讲得够巧妙够高明，读卖前辈就会突然摆出一副评论家的脸。按照她的说法，这是文学少女的嗜好，随时都会注意日常生活里的优美修辞。

虽然本质和每秒都在思考大叔笑话的中年男性没两样，不过这个残酷的真相还是留在我心里就好。

就在我对于文学少女和中年男性的相似感到悲哀时，读卖前辈突然冒出了一句「对了」，随即小跑步到卖场。

她没多久就回来，手里还拿著一本书。

「找到了找到了。这本，推荐给你。」

「《男女的科学》？」

「和他人──特别是和异性打好关系的方法，是基于心理学研究写成的。我也参考了不少喔。」

「好像很有意思呢。」

我接过书翻了一下，老实地这么说道。光是扫过目录，就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可能需要这本书。

首先要了解对方。

接著要了解自己。

为此，该学会客观审视自己的方法。

其他书也写了和这些很类似的话。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希望随时都能客观地审视自己，就这一点来说倒是没什么新意。

不过，《男女的科学》目录中的一句话，吸引了我的目光。

『如果想提高客观审视的能力就写日记吧！』

具体，而且能立刻实行的方法。这部分的新意，让我想看这本书了。

尽管因为嗜好是读书，所以容易在书上看见与过去所读作品相似的记述，不过正因为题材相同，才能够有如听相声那般享受每个作者在行文、断句上的细微差异。

可能是从表情读出我对目录感兴趣了吧，读卖前辈像个梦魔般嘴角一扬。

「书的效果，我已经用你证明过了。」

「已经用上啦？」

「可信度变高了对吧？实际上，我和后辈你也处得很好。」

「确实，非常有说服力。」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比起口若悬河陈述减肥有多美好的胖子，还是默默努力让人看见自己逐渐瘦下去的前胖子更能说服人。

最后，我买下了这本书。

值班时间结束到更衣室脱下打工制服后，我向工作到深夜0点的读卖前辈买下这本事先保留的《男女的科学》。她哀怨地表示自己和只能工作到十点的高中生不一样，现在还回不了家。

我收下以纸书套细心包好的书，放进包包里准备回家，却突然想起某件事而回过了头。

「要是又被类似刚刚那种搭讪男子的家伙缠上，随时都可以和我说喔。我会骑单车飙过来。」

读卖前辈当场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地就露出开心的笑容。

「真可靠～♪那么，我会先找后辈你来，再把警察找来。」

「麻烦顺序反过来。」

既然要叫警察就用不著后辈了吧。

抵达自家大楼的自行车停车场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回程，我一边推车一边搜寻推荐的日记App并下载，所以多花了点时间。

我将爱车停好，搭电梯上三楼时，突然有种奇妙的罪恶感。

虽然就和先前一样是以自己的步调回家，但是仔细一想，我好像没告诉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打工何时结束。

如果老爸有帮忙说明就好了，不过老实说，我完全不指望他会这么细心地帮忙补救。

考虑到家人都已睡著的可能性，我尽可能小声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向起居室。灯光从门上的雾玻璃泄出。还有人醒著。

感受到身体有些紧绷的我，踏入起居室。

绫濑同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她将冒著热气的杯子──大概是热可可──凑到嘴边，面无表情地滑著手机。网路社群吗？对象是朋友还是男友？毕竟她长得这么漂亮又时髦，是个引人注目的辣妹，两种都有可能。

「我回来了。」

「咦？啊～嗯。」

绫濑同学抬起头，随口应了一声。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敷衍，倒不如说有点困惑。眼神就像碰到外国人拜托她指路一样。

「……绫濑同学？」

「抱歉。因为难得听到有人对我说『我回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啊……这样啊。毕竟你们的生活作息不一样嘛。」

这么说来，她好像曾经提过，她和上夜班的亚季子小姐睡觉时间会错开。

第一次听到时，我只觉得「嗯，也有这种家庭啊」。不过就连听到「我回来了」都会不知所措，这个事实听了感觉胸口有点闷。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绫濑同学「啊哈哈」地苦笑。

看样子我所想的都写在脸上了。

「没什么啦，妈妈又没有虐待我。她总是在我上学的时候回家睡觉并且打理好一切，当我回家时已经出门上班──我们只是固定过这样的生活而已。」

「可是你们看起来那么亲密……」

「毕竟是母女嘛。今天难得能一起出门买东西，我很开心。」

她的声音缺乏起伏，表情也几近于无。

听了她这番话，感觉能理解为什么她会显得那么成熟、理智。之所以没有露出半点寂寞的样子，大概是已经习惯孤独了吧。

虽说是单亲，但毕竟已是高中生。我自己也一样，已经脱离见不到父母就会闹事的年纪。

话又说回来，虽然不知道她聊天的对象是朋友还是男友，我毕竟还是打扰她滑手机了。

歉意顿时涌现，令我只想马上缩回房间。

「我打算洗澡睡觉了。」

「请。两边我都等到最后就好。反正我向来晚睡。」

「这样啊，了解。」

我老实地缩回自己房间拿衣服准备洗澡，同时思考绫濑同学这番话的言外之意。

洗澡等到最后。

睡眠也是最后。

这个嘛，毕竟和几乎是初次见面的同龄男生一起生活才第一天，这也是理所当然。一来她大概不会想让别人用自己泡过澡的热水；二来即使有自己的卧室，她应该还是不会想让人看见自己毫无防备的模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的存在就有可能让她更晚睡。

──尽快搞定吧。

下定决心的我，十分钟就结束了平常要洗三十分钟的澡，用剩下的二十分钟把水放掉、清洗浴缸，然后重新放热水。

由于还没想到适合的相处方式，因此我决定展现目前所能想到对于异性的最大限度体贴。

──顺带一提。

第一次与同龄女生在一个屋檐下过夜，少年漫画的爱情喜剧里常在这种状况下发生的心跳场景，很遗憾地并未造访。现实中与义妹一起生活，与二次元完全不同，这点就和一开始讲的一样。

话虽如此，但我之所以能够完全不介意异性的存在顺利入眠，大概是因为在我彻底睡著之前，绫濑同学完全没因为待在自己家里就显得松懈。

隔天我起床时，绫濑同学也已经打理好自己，用完美状态出现在起居室，完全没给人任何小鹿乱撞的机会。不过──

「早安。睡得好吗？」

「托你的福。」

「我也是，泡了个很舒服的澡，感谢。」

──从这样的互动里，能够一窥绫濑同学在理性之外的感性魅力。尽管与二次元有所不同，我依旧老实地认为这种关系也不错。

第一卷 6月8日（星期一）

这天的早晨，理所当然地没发生「和绫濑同学一起上学」之类的事件。

知道是水星的同学之后，我原本还在想说不定会……然而不愧是绫濑同学，她很理性地表示传出奇怪的谣言也不好，提议暂时在学校当彼此是陌生人。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正解。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似乎也考量到这点，为了避免我和绫濑同学周围环境有所变化，决定暂时维持不同姓。

改姓带来的各种瞎猜和手续感觉就很麻烦，他们这么贴心实在令人高兴。

于是呢，我和绫濑同学错开时间离家，各自前往学校。

都立水星高中。

这是个竞争社会。为了在严苛竞争下存活，必须留下足够的成果，无论是在文武哪一方面都行。

这就是敝校的校训。

校风重视结果多于努力，反过来说只要考试或社团的成绩够好，要打工要请假都没人会责怪你。我就是受到这种拘束不多的自由校风吸引，才考这所学校。

虽说就读升学校，却不代表我有什么特别想读的大学或什么崇高的目标。

我只是想进个好大学而已。

不过，这和积极进取完全无关，我的人生反倒是一直在逃避麻烦。

小学时，有人要我去补习。

当时老爸还没离婚。曾是我母亲的那人，热衷于把我培养成一个社会影响力比老爸来得优秀的人，让我上都内有名的补习班就是其中一环。

──我在体验上课时就遭受挫折。

混在他校的陌生学子里念书，痛苦得令人吃惊，甚至让我反胃。这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有沟通障碍的人。

后来我怎么做呢？我拚了命地靠自己念书，成绩逐渐往上爬。尽管进了升学校就读后成绩挤不进领先集团，不过在中学时可是顶尖水准。

我没有什么进取心，纯粹是出于「不想上补习班」这种逃避心态。只是为了逃避「上补习班」的压力而做些消极的努力。

之所以一边维持在校成绩一边打工，不过是基于「让老爸担心出路会很麻烦」这种逃避性质的理由，才表现出像是能自食其力的样子。

所以我发自心底尊敬那些真正上进努力、积极进取的人。

我的好友丸友和，正是这种类型的人。

「喔，浅村。早啊。」

「丸。晨练？」

早上在教室里的对话。

班会前十分钟才走进教室的丸，一屁股坐到我前面的位置上。

充满知性的眼镜、剃得狂野的发型、结实的腹部。尽管因为体积大，所以常有人凭第一印象就叫他胖子，但这种形容是个错误。听到他那副壮硕身躯几乎都是肌肉而没多少脂肪时，我也吓了一跳。事后我才晓得，相扑力士的肉体似乎也是同理，几乎都是肌肉。不能用外表评断一个人。

「真是个蠢问题啊。我们每天都要晨练啦。」

他板著脸说道。

丸是棒球社的，位置就和外表一样是捕手。

虽然他积极参与社团活动，不过对于满满的练习似乎还是有很多怨言。

「棒球社还真像黑心企业呢。」

「早到和加班理所当然。权力霸凌随处可见，还有竞争、嫉妒。待遇看资历，实力主义少得可怜。在这个时间点已经可以提前结束比赛啦。」

「这不就输了吗？」

「真敏锐啊。除非真的很喜欢棒球，否则加入棒球社就成了输家。一旦入社，就连疲惫感也会让人感到舒坦……不过嘛，我不觉得别人能理解这点。」

「呜恶，我一辈子都办不到。」

丸拿下眼镜，再从书包里取出眼镜盒。他把手上的眼镜和盒子里的另一副交换之后，重新戴上。

运动用和念书用。类似RPG（注：角色扮演游戏的简称）的装备那样随时间和场合更换。好像是因为曾在练习时弄破眼镜，所以他后来都会随时准备不止一副。

「这么说来，新生活怎么样？」

丸突然冒出这句话。

（插图011）

老爸再婚所以有了新家人一事，我有告诉这位好友。

说实话，我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

毕竟我实在不擅长和初次见面的人交流，严重到会觉得去补习班很痛苦。

不过我与丸友和从入学以来就坐得很近，加上漫画和动画方面兴趣相投，所以经常对话，回过神时已经成了朋友。或许会有人质疑「这人明明参加运动社团怎会是个动漫宅」，不过因果关系正好相反，他似乎是因为受到热门棒球漫画的影响才开始打棒球。换句话说他不是阴沉的运动社团成员，而是积极正面的动漫宅。

也就是那种会受到动画影响而跑健身房、爱上露营的动漫宅。

所以喽，我当然会和他聊到「有了新家人」这种话题。

「怎么样啊……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大概是『和原本想的不一样』吧。」

「多了个妹妹对吧？你这可恶的哥哥。」

「不要讲得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啦……嗯～要说是妹妹嘛……」

「不是亲妹妹没办法让你兴奋？」

「不管是亲妹还是义妹，我都不会当成那种对象看待。更何况──」

我回想起绫濑同学的脸，补充说道：

「与其说是妹妹，不如说感觉更像是『女人』。」

「这种说法还真下流耶。」

「因为只能这么形容嘛。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唔……原来如此，『女人』吗？嗯，大家都说现在的小学生喜欢假装自己很成熟嘛。」

「小学生？什么意思？」

「不就是在说你妹妹吗？」

丸疑惑地眨眨眼，一副「你在讲什么啊」的表情。

我才想问「你在讲什么啊」。

……不，慢著。对喔，听到多了个新妹妹时，我擅自认定会是年纪和我有差距的小学生或中学生。之所以看见老爸亮出来那张绫濑同学的儿时照片却没起疑，也是因为这样。

丸和我有同样的误会也不奇怪。

「呃，真要说起来啊。我妹妹──」

说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妹妹不是小学生是高中生。而且还是同校的同学年。虽然不知是哪一班，不过是个美女──要是说出这种话，可能会勾起无谓的好奇心，让自己背上不必要的嫌疑。

虽然我认为丸这个朋友值得信任，就算对他照实说也无妨，但是不能违背和绫濑同学的约定。

信用第一。我是个口风很紧的男人。

「你妹妹怎么样？」

「我妹妹……啊～和想像不一样。和二次元里的那种完全不同。」

「那当然喽。你终于连现实和二次元都分不清啦？」

「『终于』像是之前就有徵兆一样，拜托别这么讲行吗？」

「这是事实吧。」

「我认为不是什么事实都能说出口。」

「唉呀，这就是我的特色嘛。」

我知道。

我和丸前前后后已经相处了一年以上，此人舌头锋利如刀，一张嘴毫不留情，这点我非常清楚。

「总而言之，雀跃的心情是零。倒不如说精神上很疲惫，或者该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感觉距离难以拿捏。」

「我想也是。」

「问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有关绫濑沙季这个学生的事吗？」

「嗯嗯？倒也不是不知道，不过你问得还真突然呢。」

对我来说只是话题的延伸，无从知晓此事的丸则是皱起了他的浓眉。

运动社团的情报网很广。

女生──特别是绫濑同学这种美女，成为话题也不足为奇。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所以先前都没注意传闻，不过我还记得，丸曾经抱怨过有关女生的传闻听太多，让他觉得很烦。

「不过，绫濑啊。嗯……为什么偏偏问起她？」

「呃，这个嘛，一时兴起？而且你想想看，她长得很漂亮嘛。」

「算了吧。」

「咦？」

「站在朋友的立场，我得说我不怎么推荐。」

「慢著。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别人的恋爱多嘴或许不太识相……」

「我不记得有找你商量关于恋爱的事耶。」

我连忙制止不晓得为什么会把这件事当成恋爱话题的丸。

「不是吗？我还以为你喜欢上她了。」

「我和绫濑同学不可能谈什么恋爱吧。更何况像我这样的男人实在配不上那种美女。」

一头漂亮金发的正妹，以及今天早上自己在镜子里那副不起眼的尊容。试著在脑中把两者摆在一起的我，空虚地叹了口气。

接著，丸用「你在说什么啊？」的怀疑眼神看向我，缓缓摇头。

「不，刚好相反。如果和绫濑交往，会让你的价值下跌。」

「……哈哈。不错，挺好笑的。」

「这可不是笑话。」

「不然是什么？相较于那样的美女，你对我的评价也未免太高了。」

「美女是没错啦……不过嘛，绫濑有些不太好的传闻。」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口气。

「我不太想在背后说人家坏话，但是好友可能喜欢上她就另当别论。虽然俗话说无知是种幸福，不过隐瞒就是种罪过了。」

「能不能告诉我，传闻说些什么？」

尽管我喜欢上绫濑同学是个误会，不过要订正就必须说明义妹的事。让丸追问下去也很麻烦，因此我决定就这么让他继续误解。

丸环顾四周之后，轻轻把脸凑过来，一本正经地小声说道：

「绫濑她啊──好像有在『卖』。」

「……啊？」

「金发、耳环，总是一脸不高兴而让人难以接近。以我们这所升学校来说，是个异端到了极点的不良辣妹，在班上似乎遭到大家排挤。还有人说，曾经看见她从涩谷闹区之类的旅馆街走出来。」

「喔？还有这种传闻啊。」

我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随口应付了一下。

确实，她的外表让人产生这么立体的想像也不奇怪。

尽管和绫濑同学对话数次的印象让我觉得她不是这种人，然而对她的了解也还不足以令我打从心底相信她。

「不过，丸你居然只听目击证词就相信，这还真稀奇呢。你平常明明是会质疑传闻的人。」

「棒球社有人向绫濑告白过。」

「咦？大家不是都和她保持距离吗？」

「尽管有不好的传闻，但人长得漂亮这点还是很受欢迎。虽然我无法理解。」

「原来如此。」

「然后呢，当事人对他这么说啦。」

「……说什么？」

「她说『我啊，就是传闻中那种坏女人。我没打算和任何人交往』。」

丸稍微模仿女生的音调说道。

虽然是在开玩笑，但显然丸对于绫濑同学的观感不怎么好。

「有没有可能只是那个社团成员夸大？」

「没办法百分之百肯定，但应该没有。实际上，证词不止一份。我也听过不少其他社团的人说过这种事。」

「每一个人分别都是主观，但是数量一多就成了客观，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啦。」

这些说法不见得是真相，不过看样子被告白的绫濑同学就是这么回应。

「嗯…………潘朵拉。」

感觉就像打开了她的盒子。

《男女的科学》里也说，要先了解对方。因此为了评估适当的距离，我想多知道些关于绫濑同学的情报，不过令人烦恼的部分好像反而变多了。

传闻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么亚季子小姐和老爸知道吗？

假如不知道，该以家人的立场向他们报告这件事吗？

……不，我不干。

我没兴趣打些毫无根据的小报告。

说实在的，我不喜欢对别人的行为说三道四。就算真的去援助交际好了，只要当事者的需求和供给一致，我觉得大可随人家高兴。反正和自己无关，要做些什么都是人家的自由。

尽管和绫濑同学成了一家人让事情变得有点复杂，然而就算传闻是真的，我也没打算责备她。

只不过，如果真的有理由让她这么做，会让我觉得很可怜。

「所以呢，浅村。你的牌呢？」

「……什么意思？」

「我已经亮牌了吧？你也该亮出来啦。为什么突然问起绫濑的事啊？」

「啊～嗯，这个嘛，就当成是你想的那样吧。」

「啊？什么啊，太随便了吧。这不是反而让人更在意了吗？」

「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拜托体谅一下。」

「喂，别以为引用受动漫宅欢迎的漫画台词就能敷衍过去喔……真是的，亏我好心给你情报，这朋友当得还真是不值啊。」

尽管满口怨言，丸依然没追究。

乾净俐落不拖泥带水，正是丸友和这个男人的优点。

丸转向桌子，开始准备第一节课要用的东西。坐在他后面的我，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我心不在焉地看著窗上百无聊赖拄著脸的自己，想著关于绫濑同学的传闻。

幸好没和她同班。

如果待在随时都看得到她的环境，很难摆脱心里的疙瘩。

尽管回家后还是逃不过这种情绪，不过就算是这样，人还是会希望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这个我希望往后拖延的时刻，意外地很快就来了。

具体来说是两小时之后。

命运无情。

每周一的第三节是体育。

再加上季节不巧。

这个时期，我们水星高中大概是因为班际球赛将近，为了安排练习赛，同学年的班级会两两一组上体育课。

正好就从今天开始。

「注意注意，我要上喽～！秘打·大天空发球！喝啊────────！」

校内网球场。

有点厚度的灰色云层之下，某个天真烂漫的声音像漫画一样喊出必杀技。

声音主人是个穿体育服挥舞球拍的女学生。

染成红色的明亮秀发。娇小的身躯。到处乱跑的模样就像只红毛黄金鼠。

虽然是别班的，不过她的名字连我也知道。

奈良坂真绫。

相当有名的该班班长，说得好听一点是有活力，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很吵。

开朗到像是全身都淋满了能量饮料，又是大阪大妈级的爱照顾人。再加上讨人喜欢的可爱五官，彷佛全校都是她朋友一样，可说是阳角中的阳角，现充里的现充。

理所当然地，我们班同样有奈良坂的朋友，常能看见她跑来闲聊，所以就连对校内传闻不怎么熟的我也认得她。

奈良坂真绫打出的球高高飞起，直入云霄。对手也好、观众也罢，在场所有人都跟丢了球的踪迹。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球像飞弹那般划破云层坠落的瞬间。

一秒──两秒──三秒──

（插图012）

「等等，你往哪边打啊？不知道飞去哪里了耶！」

看见这支漂亮过头的场外全垒打，和奈良坂对练的女学生惨叫出声。

「啊、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为什么要用那种乱七八糟的打法呀？」

「因为这样比较帅！哼哼！」

「你这家伙耍什么帅啊～我钻钻钻！」

「不要啊～饶了我吧～」

对练的女生逮住露出淘气笑容的奈良坂，把奈良坂的头夹在腋下，用拳头往她头顶钻。

可爱女生像这样打打闹闹的画面，令人赏心悦目。

实际上，我们班男生的目光，几乎都被她们的互动吸走了。

不过，我例外。

我没把心思放在美少女们的花园风景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处。

球场角落不起眼的地方，某个背靠著铁丝网的人物。

这人连球拍都没拿，耳机线从夹克口袋延伸到耳里，茫然地听著某些东西。

是绫濑同学。

打混得实在太光明正大。可能是因为看上去没有半点做亏心事的感觉吧，她很自然地融入整个画面之中，简直就像这么做理所当然一样。

现场似乎没人觉得不对劲。周围的学生不用说，就连负责监视的体育老师，也没有要指正她的样子。

如果有一幅画定名为「和班上同学格格不入的援交不良少女」，大概就会是这种画面吧。

学生们一边愉快地聊天一边打球。在这股热闹的气氛之中，我利用自己缺乏存在感这点，悄悄接近绫濑同学。

我背靠著铁丝网坐下，装成在阴影处休息的样子。

「打混？」

然后随口这么问道。

绫濑同学疑惑地拿下耳机看过来，随即瞪大了眼睛。

「吓我一跳。为什么要跑来找我说话啊？」

「看到熟面孔打混会在意很正常吧？」

「喔？要以哥哥的身分对妹妹说教？」

「不，我可没这么说，何况我也没资格对人家说教。我只是在想『原来绫濑同学也选网球啊』。」

「真绫推荐的，她要我也参加同一种比赛。当然理由不止这样就是了。」

「你说『真绫』，是指奈良坂对吧。你们交情很好？」

我看向球场。

一边愉快地和其他女生聊天一边追球的红发女孩。相当显眼。

「很好啊。应该说，我想很难找到女生和真绫关系差的。」

「货真价实的一百个朋友吗？真厉害啊。」

每班二十个女生。一个学年八班，所以差不多一百六十人。很夸张的数字。

「如果要说真的能敞开心胸的朋友，真绫或许也没那么多。正因为不是朋友也能处得好，才叫做阳角──差不多是这种印象。」

「啊～感觉很像。」

这说法意外地能让人接受。

「浅村同学，你为什么会选网球？」

「呃……非说不可吗？不是什么值得嘉许的理由。」

「没问题。我的另外一个理由也很丢脸。」

什么没问题啊？这可不是大家都打出丢脸就能互相抵销的卡片游戏喔。

绫濑同学尽管面无表情，却以眼神不停催促。于是我乖乖认栽，老实说出选网球的动机。

「因为正式比赛没有团体赛。」

丸参加的垒球，还有篮球、足球等，都是彻头彻尾的团队竞赛。

只有网球既没有队制赛也没有双打，纯粹只有单打淘汰赛。如果运气好一路胜出，就有可能在某一场对上同班同学。

「我实在不想参加团体赛嘛。所以选了网球。」

如果有人听到这句话会吐槽「你在说什么啊？」这人想必很幸福。

不习惯期待他人，也不习惯受到他人期待。光是想到自己的失误或许会替团队带来困扰就觉得烦。

如果活著不需要为这种麻烦的思绪烦心，人生差不多已经赢了八成。

「喔？我们还真合拍呢。」

所以，会对我这句话产生共鸣，也就等于说自己是活在阴暗处的人。

「绫濑同学也是？」

「嗯，差不多，虽然最直接的理由是因为真绫提议。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参加团队比赛嘛。浅村同学你应该也多少看得出来，我选择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绫濑同学淡淡说道。内容明明很哀伤，话音里却没有半点寂寥。

没有任何学生责备显然在用手机听音乐打混的她，彷佛只有她周围的空间被切下来扔进平行世界里一样。

她是不是半透明的啊？如此怀疑的我仔细打量她，然而她轮廓清晰，身上还散发出化妆品的气味。这股令人屏息的存在感，令我发现自己的脸有点烫，于是仓促地别开目光。

「该不会，你在教室里不太和同学说话？」

「意外吗？」

「嗯。时髦的女生，感觉会成为班上的中心。」

「一般来说是这样呢。」

这句话，包含了「虽然我不是」的意思。

大概真的有些不太好的传闻吧，虽然传闻内容是真是假又另当别论。校内多数人相信这些关于绫濑同学的传闻。

「不过，现在的立场倒不坏……毕竟我打从心底认为班际球赛根本无所谓，感觉只是浪费时间。如果没人管我，就能把这些时间用在自己身上。」

「听音乐的时间？」

「咦……啊～嗯，是啊。」

绫濑同学欲言又止，稍微别开了目光。

她有所隐瞒。尽管从反应看来明显是这样，然而毫不客气地插嘴人家的私事很失礼，所以我没多问。

如果能说，等到当事人想讲的时候她自己会讲。在错误的时间点追究只是多管闲事，也是我最讨厌的行为。

「这次一定要得分！必杀！超天空发球！」

「招式名和刚才不一样，笑死人啦！」

奈良坂和她朋友的嚷嚷声再度传来。她们的声音还真大。

我突然闪过某个念头，于是看向绫濑同学。

「你不和奈良坂练习吗？一般来说，推荐你网球应该是想和你一起打才对。」

「不会喔。」

「居然答得这么快。」

「因为我不想。真绫推荐时也把我会打混考虑进去了……不过嘛，这种灵活的思维大概也是她受欢迎的诀窍之一吧。」

绫濑同学说出这几句话时，能感觉到平常她的语气比平常稍微柔和了点。

外表。打混行为。本人的言论。

尽管这些都在说那些传闻为真，但是她内在散发的气息，却能将这些外在情报全数抵销。

绫濑沙季这个人的本质，究竟在何处？

我对她所知太少，还无法得到解答。

放学后回到家，正巧碰上亚季子小姐要出门。

「唉呀，悠太。」

「啊……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晚饭我已经做好放著喽～」

「谢谢……不过，这样好吗？你正要出门上班对吧？」

「是啊。明明才刚搬家，老板实在太急了啦～」

没有血缘的母亲单手托腮，语气悠哉。

看似昂贵的服装优雅地露出肩膀，香水味浓得令人发晕。这身充满成熟吸引力的穿著打扮，宛如一只散播诱惑鳞粉的蝴蝶。

就算告诉我她即将飞向夜晚的城市，我也能自然地接受事实。

「老爸平常很忙，晚上我经常自己随便吃一吃。如果做饭很费工夫，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喔。」

「只有我和沙季两个人的时候，也几乎都是这样呢～不过才刚开始同住，这样实在不太好啊～」

「勉强自己而累倒的话更麻烦。拜托，千万别逞强喔。」

「嗯。可能从明天起就恭敬不如从命喽……反正沙季也会做饭，排班轮流或许也不错呢～」

若无其事的一句话，令我的耳朵动了一下。

我脑中浮现绫濑同学下厨的模样，感觉实在不怎么搭调。

而且，一想起那个金发戴耳环的高中女生，就让我一并想到那些有关她的不良传闻。

可能是因为这些联想吧，我自然而然地把内心萌生的疑问说出口。

「顺带一问，你的职场在哪里啊？」

「涩谷的闹区喔～」

「……是怎样的店？」

「啊，你想歪了对吧？真是的～」

听到我的试探，亚季子小姐孩子气地嘟起嘴回应。

被她说中了。尽管我没打算表现出来，但似乎瞒不过成年人的洞察力。

「普通的酒吧啦。没有提供什么可疑的服务，真要说起来我和客人之间还隔著吧台。」

「原来不是接待客人吗？」

「某方面来说，接待客人也包含在内就是了。我是调酒师喔～」

亚季子小姐摆出摇晃雪克杯的架势。她流畅而熟练的动作，即使是外行人也看得出很完美。

看来不是骗人。

「抱歉误会了。我还以为……」

「听到是夜间营业的店，会误以为是那方面的接客也难免喽～我们被人家用这种刻板印象看待是理所当然的，何况悠太你还是学生嘛。假如你很熟悉夜晚的城市里有些怎样的店才叫问题，不是吗？」

「这么说也是呢。」

仔细想想，那个老爸也不可能去搭讪陪酒女郎。

土气、平凡、朴素而实在。

不是那种会在灿烂夜世界里奢侈的人。

懂事至今十多年来，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应该不会有错。

「唉呀，差不多得走了。悠太，沙季就拜托你喽。」

「啊，好。路上小心。」

亚季子小姐向我挥手说再见之后，慌慌张张地冲向电梯。

宛如飞向夜晚城市的蝴蝶？

NO。比较接近公园草皮上静不下来的吉娃娃。

外表与职业带来的刻板印象有多么失准，从这里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目送亚季子小姐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后，我打开家门……

家里。自己的房间。

本来该是个放松身心的地方，现在却令人坐立难安，大概是因为隔了一道门就成了别人的领域吧。

走廊、起居室、盥洗室，已经不再是只属于我和老爸的空间。

会在意这点，似乎已经算是冒犯了。我把注意力转向桌上摊开的参考书，盯著它看。

我念了一会儿书。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一小时以上。

聚精会神的我，被家门开启的声音拉回现实。

不久后脚步声传来，然后是某人走进隔壁房间的声音。

「回来啦。」

招呼没得到回应。大概是音量不够，所以被墙壁遮住没传过去吧。

反正就算有回应，我也想不到什么特别要聊的内容──我如此说服自己，将头转回去面对桌子，继续念书。

隔著墙能听到脚步声、疑似把书包放在地板上的声音、打开衣橱要从收纳柜拿衣服出来的声音……

唉呀不行。把注意力放在细碎的生活音上头，未免太恶心了。

我用参考书的文字盖掉脑内冒出的心之声，等待绫濑同学的气息消失。

「浅村同学，我可以进去吗？」

但是绫濑同学别说没消失，甚至敲了我房间的门，徵求我的许可。

「啊……可以啊。」

我立刻确认房间内的状态，判断没问题之后才回答。

「打扰了～」

「咦？呃……什么事？」

「啊，你在念书。真用功耶。明明还没到要考试的时期。」

「唉，和大家差不多吧。」

我并非总是在念书。漫画和电玩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过做这些事的时候，基本上我习惯瘫在房间正中央，或是窝在床上。

以前之所以能这么懒散，是因为不会被别人看见。一想到隔著薄薄的墙壁就是绫濑同学，便让我提不起劲。

「你是想要……考进一所好大学就读？」

「我想应该没什么人想进烂大学喔。」

「打工和念书，你两边都有顾到呢。」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吗？」

两件事又不冲突。

「打工就是把时间换成金钱对吧？念书也要花时间才有成果。所以，我觉得要兼顾两者很难。」

「你想得真复杂耶。这种事，我从来没考虑过。」

「嗯……我说啊。」

她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别开了目光，手指也不安分地玩弄著发梢。

不知是因为亮度还是别的理由，让她的脸显得微微泛红。

从方才的短暂对话能充分了解到她深具知性，此刻又意外地看见那纯真的表情变化，让我怀疑她并非学校传闻中那种贱卖自己的公车和不良少女。

停顿数秒之后，绫濑同学以坚定的眼神看著我，大概是总算下定决心了。

「你知不知道什么时间短又好赚的打工？」

「结果真的是啊？」

「咦？」

「啊，不，没什么……」

我忍不住吐槽了。

幸好说溜嘴的那句话还能敷衍过去。如果冒出「结果还是有在卖啊」这种话，那就等于直接出局，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因为我想要钱，却不想花太多时间。如果有那种只要一两个小时却能赚进一万圆以上的打工就好了。」

「一般的工作大概找不到吧。」

回答时，我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我硬是让自己面无表情，试图保持冷静。

「这样啊。果然只能卖了吗……」

拜托别三两下就打穿护具。

虽说没有血缘，但她终究还是妹妹。这个才刚和我成为一家人的女生，究竟要问些什么？

「书上也写著，如果想赚钱就该卖自己。」

那是什么书啊？

拜托别把不正经的书放在高中生能读的地方。不过，我打工的书店好像也会在漫画试阅区放些内容过火的东西，所以我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我说啊，绫濑同学。讲这种话或许有点冒犯……」

「没关系，说吧。毕竟提问的是我。」

「我觉得你还是多爱惜自己一点比较好。」

「会不会太夸张啦？也有和我们同世代的人这么做呀。」

「这和其他人无关吧。重点在于是否爱惜自己。」

「我很爱惜自己喔。所以才想要赚很多钱。」

面对像个大叔般说教的我，绫濑同学的眼神认真到令人惊讶。

援助交际。爸爸活（注：指年轻女性藉由提供陪吃饭、约会等交易，得到年长男性的经济援助，形成状似女儿对父亲索讨金钱的一种关系）。有秘密帐号的女生。

作风前卫的女生，为什么都会轻易做出这种事？然而那双彷佛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的眼眸里，有种足以将成见连根拔起的力量。

但就算她已经有所觉悟，不行的依旧不行。

陌生人也就罢了，既然成了我妹妹就万万不可。

刚刚在门口遇上亚季子小姐时，她那信任女儿的表情，也让我产生了罪恶感。

「还有啊，同样的话你在亚季子小姐面前说得出口吗？」

「……可以呀？我想她反倒会开心地说『沙季也长大了呢』。」

「真是不得了的教育方针呢。」

「浅村家不是吗？你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养父（爸爸）难道不高兴吗？」

「要是他会高兴，问题就严重了吧？老爸的确很傻，但小孩做出这种事他还是会伤心……话说回来，为什么前提是『我已经在做这种事』啊？」

「咦？你昨天不是就去了吗……打工。」

「……打工？」

「嗯，打工。」

奇妙的沉默降临。

话题究竟是从哪里歪掉的？我默不作声，回溯记忆试图解开打错的结。

绫濑同学似乎总算发现我们两个讲的对不上，于是将她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开口问道。

「你以为我在讲什么？」

「高收入的非法卖春一类。」

「……啊？」

这是我人生中所听过数一数二冰冷的回应。

「啊～原来如此。以为我去『卖』啊。」

「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

之后为了修正彼此的认知差异，经过一番磨合，好不容易才搞清楚状况。此时正巧肚子也饿了，于是我们移动到餐桌前。

将应该是亚季子小姐出门前准备的炒什锦蔬菜、味噌汤、炸物等家常菜重新加热后装盘，当成晚餐。

就在说完开动，各自喝了一口味噌汤时，绫濑同学不满地出声。

误会的内容太过失礼，毫无辩解余地，我只能双手合十，低头求饶。

绫濑同学大概也很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

「头可以抬起来了啦。我也知道有这种谣言。毕竟这种外表，常会引来这类的误解。不过嘛，也要怪我利用谣言让麻烦的人远离就是了。」

「绫濑同学……」

听起来不像是在逞强。

这种平淡的语气，更让人深切体会她所面对的偏见与谣言有多恶质。

然而，实在不可思议。

看样子，她早已客观地理解到，自己的穿著打扮可能引来不该有的误解。既然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还要选这种服装呢？

大概是猜到我会有这种疑问吧，用筷子夹起炒什锦蔬菜的绫濑同学停下了手，这么说道。

「疑惑是理所当然的。你想问我为什么明知会如此还要做这种打扮对吧。」

「嗯，这个嘛……多少有点在意。」

「武装模式。」

「咦？」

「没人会手无寸铁上战场吧？对我来说，这身打扮就等于处世的武装。」

说著，绫濑同学指指自己的耳边。

指著闪闪发亮的时髦耳环。

以工具穿好耳洞后，嵌在洞里的饰品。在同龄辣妹……不，在开始对化妆感兴趣的同龄女生之中，也只有鼓起勇气走出那一步的人，才能踏入这个领域。

在中学时期，会被同龄的人视为英雄，也会成为大人眼中的不良学生，是一种凸显世代矛盾的通过仪式。

随著年岁增长，自然而然地不再有人对此事指指点点。人们谈论这种行为时，往往抱持某种神秘的的伦理观。

看见以区区几公厘金属带给少女复杂定义的那玩意儿，我当下说出口的是──

「防御力会提升吗？还是会变成一次打两下？」

「噗……挺好笑的。」

有效。

虽然单纯只是我的思考速度跟不上，所以从自己大脑最浅那层搬出电玩游戏和电玩题材小说的词汇罢了。

「唉，虽不中亦不远矣吧。毕竟目的是要同时提升攻击力和防御力嘛。」

「还真危险呢。奇幻世界就算了，现实世界明明这么和平。」

「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是有战争喔。」

绫濑同学的语气，就像一个邀人加入里世界斗争的女主角。平凡的我就此被拉进一个在不为人知处以血洗血的异能战斗世界……当然不可能如此，国语能力还过得去的我，知道这只是种高深的修辞手法。

『给沙季＆悠太。热过之后一起吃喔。』

绫濑同学瞄向写著这句话的便条纸。拿掉炒什锦蔬菜的保鲜膜之后，它就留在餐桌角落。

「该不会，你今天有遇上妈妈？」

「嗯。从学校回来时，正巧碰到。」

「准备出门上班的妈妈很漂亮，对吧？」

「这个嘛，嗯，没错。」

我回得很含糊。一位已经成为自己母亲的女性，我还真不晓得该怎么在她的亲生女儿面前称赞她。

于是，绫濑同学盯著我看。她压低声音，就像讲鬼故事般以郑重其事的口吻说──

「不过，她只有高中毕业。」

「喔？这样啊。」

这句话普通得出乎意料，我不禁给了个平淡的回应。

绫濑同学倒是一脸非常意外的表情。

「你没联想到什么吗？」

「……没有耶。」

「学历是高中毕业、美女、特种行业。凑齐这三个条件之后呢？」

「一位学历是高中毕业的美女从事特种行业，就这样。」

她在讲什么理所当然的话啊？

每项要素都有既定形象，但是就算叠在一起也不可能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喔？浅村同学对这种事没有刻板印象啊。」

绫濑同学嘀咕完这句话，把炒什锦蔬菜送入口中。

会觉得面无表情的她隐隐有点高兴，大概是可悲处男的自作多情吧。偏偏我对女生心理的了解，还不到能够确定没这回事的地步。

「我认为，这种态度非常值得嘉许。」

「感谢你对于处男的体谅。」

就算没有类似读心能力的技巧也无妨，只要老实地说出心声就不难沟通。

绫濑同学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我背脊一凉，担心「处男」这个词是不是太多余了。

然而她没有责备我发言轻率，反倒用更为郑重的语气开口。

「我知道那些有刻板印象的意见。高中毕业、美女、特种行业。换句话说就是脑袋不好，纯粹拿长得漂亮当武器，在见不得光的世界挣钱──我已经见过人家这样侮辱妈妈很多次了。」

「真是胡扯。」

确实，学历和头脑好坏应该有一定的关连性。

不过，这点并非评估个人资质的绝对标准。

即使宏观来说正确，从微观角度依旧能找到很多例外。「有这种看法的人很多」和「所以这个人就是如此」之间有很大的差异。

如果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我想只能说那些人智商太低。

……我向读卖前辈借的书里，就是这么写。书的影响力真是惊人。尽管只是区区高中生的我不敢自认人生阅历丰富，却还是反射性地引用了书中的价值观。

不过听到我这种现学现卖的回应之后，绫濑同学的脸微泛红潮，兴奋地探出身子。

「没错吧，都是胡扯对吧。」

「唔、嗯。」

「而且，说这种话的人很奸诈，巧妙地布下了无路可退的逻辑陷阱。」

「举个例子，像是怎样的？」

「如果头脑好但外表不佳，就说是恶心的书呆子；如果外表出众但头脑不好，就成了用肉体获得地位的陪睡女子；如果拜托别人帮忙，就会说美女只需要寄生真轻松；如果一个人努力，就会说连个靠得住的男人都找不到真可悲。」

「啊……原来如此。的确有这种人呢。」

「男生里想必也有吧。」

「有啊有啊。如果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现自己，这种人就会说你恶心、性骚扰、罪犯；假如反过来说自己不需要恋爱，这种人又会笑你爱逞强、闷骚，说你是心灵扭曲的处男。」

「讲得这么具体，难道是你的亲身经历？」

「社群网路流传的啦。可能是先看到这种经验谈的关系吧，我实在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太麻烦了。因此从一开始我就决定别和恋爱之类的东西扯上关系。」

「原来如此。这种想法，我倒是能理解呢～」

我这种可能被人家引用知名伊索寓言酸葡萄调侃的想法，绫濑同学倒是乾脆地表示赞同。

或许是能产生共鸣吧，她的语气和表情稍微放松了一点。

「所以说呢，我这副模样就是种武装喽。」

话题拉回来了。

「穿著打扮做到完美，想办法将自己提升到能让第三者称赞『美女』、『漂亮』的水准，并且当个无论学业或工作都完美的强者──外表就是第一步。我要让那些用刻板印象看人的家伙哑口无言。」

语气一如往常地平淡。但是她的话音之中，带有强烈的感情。

──和我正好相反。

我嫌那些加诸自己身上的责任太麻烦，因此选择假装没看到、逃避它们，避免扯上关系。绫濑同学则是坚强地对抗世间。

不过这种坚定过头的态度，也有点危险。

「这样没问题吗？感觉很累耶。」

「如果体力能换来另眼相看，我倒是求之不得。」

谁的另眼相看？

我脑中闪过这个疑问，不过追问下去感觉就太多管闲事了，因此我没说出口。

会有难以想像是同龄的老成价值观，或许是受到生父──亚季子小姐的前夫影响也说不定。

若真是这样，就不能随便多嘴。

如果有人问起我生母的事，我同样不会高兴，问太多恐怕就冒犯人家了吧。

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一时之间想不到该怎么回应，于是绫濑同学打破沉默。

「浅村同学不也和我一样吗？」

「我啊，没有你那么坚强。我根本不会想对抗社会的目光。」

「不过追根究柢，还是因为觉得他人的期待很烦，而且懒得期待别人吧？」

就是这样。所以在家庭餐厅初次见面时，我们对彼此的立场有过一番爽快的磨合。

「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待。要摆脱这些麻烦的东西，就需要能够独自生存的力量。」

「原来如此啊。我大概明白你找高薪打工的理由了。」

「喔？直觉挺准的嘛。」

「都提示到这种地步了，再迟钝也该懂啦。」

对于绫濑同学的赞赏语气，我垂下肩膀接著说道。

「为了自立，对吧？」

「正解……对不起。」

说著，绫濑同学尴尬地低下头。

我没问她为何道歉。

至今应该不曾有过打工经验的绫濑同学，为什么要在刚开始和我们浅村家共同生活的此时寻找高薪打工，理由不需要特地追问也一清二楚。

不依靠他人，不期待他人，坚强高洁地活下去。之所以会有这种孤高的决心，则是因为身边出现了似乎能依靠的「他人」。

「老实说，没有什么简单好赚的打工。书店的时薪也很难算得上高。」

「这样啊……」

绫濑同学遗憾地捶下头。

「那么，只能放弃了吗……」

「你不试著自己到处找找吗？」

「如果要认真地从头开始搜集情报，可能会挤不出念书的时间。毕竟我以前都没有打工，相关情报等于零。应该说，虽然花够多时间应该能解决，但是投资报酬率很差。我的脑袋没那么好，成绩和寻找高薪工作的情报，大概得牺牲其中一个。」

「原来如此。由具备打工经验、比较常和人往来的我来搜集情报，投资报酬率或许比较好。」

我的朋友也算不上多，但是从刚刚的对话听来，绫濑同学相当孤僻。

虽然和奈良坂好像是朋友，不过跟其他人似乎没建立起什么关系。

「说不定，我可以帮你找找在短时间内赚钱的方法。」

「真的？」

「嗯。我在学校有个消息灵通的朋友。」

只不过，我的朋友也就那么一个。

「打工地点的前辈也见多识广，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正好明天有打工，我会试著问问人家。」

「谢谢。不过，受惠的都是我也不公平对吧。」

绫濑同学端起汤碗就口，陷入思索。

「味噌汤。」

「咦？」

「我希望，你每天都能煮味噌汤。」

此刻自然地同桌共餐，然而不久之前还是陌生人的同龄女生。眼前不像日常生活的情景，让我自然而然地说出这句话。

碗还在嘴边的绫濑同学，当场愣住数秒。

「爱的告白？」

「不，不是这样。」

这也难免。

如果只抽出台词来看，完全就是求婚。

亚季子小姐说过，要每天做晚饭恐怕有困难。

如果排班轮流，那么我也得下厨。和老爸两个人生活时都是靠外送、微波食品或便利商店，然而现在可不能这样。

不过我有打工，又要念书，也想看课外书籍和漫画，虽说是轮流，但我有下厨的时间吗？

上次喝到亲手做的味噌汤是几年以前啦？比即溶的味噌汤好喝耶。

以上这些今天在我脑中转个不停的思绪交错混杂，最后脱口而出的就是刚刚那句话。

「嗯，也好。反正我不讨厌下厨。而且做饭我还算擅长，和搜集情报不一样，对我来说算不上什么成本。」

她似乎接受了。

「我提供绫濑同学有关赚钱方法的情报──」

「我替浅村同学做饭──」

即使知道这样没规矩，我们依旧指著彼此的脸，确认这笔交易成立。

第一卷 6月9日（星期二）

早晨。今天同样没发生「被妹妹叫醒」这种戏剧性事件。

昨晚绫濑同学大概也是在我之后才洗澡，等我睡著时才躺下，而且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起床梳洗打扮了吧。

「不好啦，悠太！」

一踏上走道，我就撞见用刮胡膏化妆的小丑。

更正，那是正在打理容貌的老爸。老爸瞪大了冒著血丝的眼睛，满是泡沫的嘴巴开开阖阖，指著起居室。

「你在慌什么啊？」

「事情发生在我开始刮胡子的时候。」

「我想也是。」

「厨房传出怪声，于是我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看了之后？」

你是在讲命案的开场白吗──我把这种吐槽藏在心里，试著询问。

老爸摆出独裁者演讲般的姿势，激动地说道。

「沙、沙季她……在做早饭！」

「干嘛讲得像惊天动地的大事啊？」

「当然重大啊！没想到我这辈子居然能吃到自己女儿做的早饭啊～」

镜片后那双眼睛泛著泪水，大为感动。高兴是无妨，可是我希望他别把泡沫滴在走廊上。

「唉……好了啦，快点去洗把脸。」

「悠太好冷淡啊。要是你能像沙季那样可爱就好了。」

「绫濑同学……可爱？」

我脑中浮现那张淡漠的俏脸，有些疑惑。

她确实长得很可爱。要归类为相当可爱的那一边应该没问题吧。

不过，和「可爱」这个词搭不搭又另当别论了。

……我边思考这些失礼的念头边把老爸推回盥洗室，然后走向起居室，随即闻到一股胡椒的香气。

「荷包蛋？」

「传统的那种就是了。反正只是早餐，没下什么工夫就请你别抱怨啦。」

「抱怨是不会，不过可以提个意见吗？」

「这种开场白，感觉后面会有很多怨言耶……算了，请说。」

「你为什么会做早饭啊？」

记得昨天她应该没做才对。何况在我看来，早上可以用吐司之类的果腹，不需要勉强做饭也没关系。

「还问为什么，我们已经谈好了吧？」

「昨天那件事？原来讲好的不是晚饭啊？」

「是晚饭啊。我只是在想乾脆顺便连早饭也做。互相帮助时多付出一点是我的原则。」

「原来如此……」

还是老样子，正经到让人觉得冷漠。

在制服外套了围裙的绫濑同学，甩动平底锅。一大早就能享受到妹妹亲手下厨做的早餐，此情此景可是令世间男性求之不得。然而这依旧和常见妄想里的义妹形象大相径庭。

只有绫濑同学忙碌会让我产生罪恶感，于是我思考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做的，最后决定先把餐桌擦乾净。

从厨房打量我这边的绫濑同学，看见晶亮的餐桌之后开口。

「……谢谢。」

笨拙地道谢之后，她端来三个盛了荷包蛋的盘子。这点体恤以家人而言虽是理所当然，绫濑同学依旧正经八百地说出这句话，很符合她的风格。

继荷包蛋之后端上桌的，则是白饭和味噌汤。全都是刚煮好、弄好的，热气随著香气飘散。

「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睡前……唉呀，小意思。」

尽管一副不当一回事的平淡语气，但是她若无其事做到的这些，却是我多年来都嫌麻烦的作业，因此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我和绫濑同学面对面而坐，双手合十，齐声说开动，此时打点完毕的老爸来了。

看见餐桌上极为平凡的早餐，他眼睛一亮。

「真感动……」

「啊哈哈。太夸张了啦，养父（爸爸）。」

绫濑同学露出苦笑。之所以不像面对我的时候那么冷淡，大概是考虑到不能对今后关照自己的大人失礼吧。

保持距离的方式也好、对话的内容也罢，与其说是妹妹，倒不如说更像个刚开始同居的妻子。

结果，老爸从头到尾一直在说好吃，开心地将平凡无奇的荷包蛋扒进嘴里后，嚷嚷著上班时间要到了的他，慌慌张张地冲出家门。

未免吃太快了吧？令人傻眼。不过，其实平常我吃饭也非常快，这回则是因为某个理由而慢了下来。

「很难吃吗？」

我没说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沉默地慢慢吃。绫濑同学见状，不安地看向我。

「倒也不是这样啦。」

「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喔。如果不合你的胃口，我会改善。」

「不，我是说真的。」

看来她忠于基础，没有乱加料，都有好好按照教科书的指示。蛋黄和蛋白的形状都很完整，成了漂亮的圆形，味道和口感也都和看上去的一模一样。

没有厨艺太烂属性，这点也说明这个义妹和二次元世界的虚构妹妹不同，平淡而理性。

那为什么会吃得慢呢？我吞吞吐吐地说出实在微不足道的理由。

「只不过，我吃荷包蛋通常是加酱油……所以不太习惯。」

真的，就只是这样。

绫濑同学做的荷包蛋用胡椒盐调味，并未考虑再用其他调味料。当然我没有对胡椒盐过敏，这颗荷包蛋只要想吃还是吃得下去，只不过和倒了酱油后吸收水分的荷包蛋相比，我的舌头和喉咙还是无法习惯这种乾乾的感觉。

「荷包蛋加酱油……还有这种吃法啊……」

绫濑同学茫然地说她完全没想过。不过就我看来，只撒胡椒盐才令人惊讶。

绫濑同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然而说话的语气似乎有些许沮丧。

（插图013）

「抱歉。我没考虑到浅村同学你的喜好，只用自己的常识去做。」

「不不不这不需要道歉。反倒是没有先讲清楚，却因为吃得慢而让你介意的我该说对不起。」

「以后，我会尽量先问。」

「嗯。我也会主动分享情报。」

所以我们没有继续争执下去。我们找出了彼此的妥协点。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在无关的第三者眼中，或许我们的对话非常事务性，缺乏温暖。

然而这样的互动令我感到非常安心。

早上这段时间过后，我和绫濑同学再度错开时间离家。这么做在避免学校的人产生麻烦的误会之外，也是为了别让彼此过度接近。

虽说是家人，但终究还是同龄异性。在家让对方费心已经很不好意思了，如果在外面也得注意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老实说彼此都会很累。

珍惜属于自己的时间──持续共享这样的价值观，对于我们今后的长期相处来说应该有所必要。

「虚拟货币和YouTuber，你觉得那个好？」

「总之都不要。」

在等待晨间班会的慵懒气氛里，我将这个疑问拋给走进教室的挚友，却被当场否决。

「不愧是棒球社的正捕手，判断真快。」

「就算不是我也会阻止吧。你突然问这什么问题啊，浅村？」

「我在找花费时间不多又有效率的赚钱方法啦。」

我尽可能慎选用词。

由于不能违背约定，所以我没办法把自己和绫濑同学的对话告诉丸，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不过理所当然地，这种说法人家不会接受。丸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

「浅村……你该不会碰上诈欺了吧？」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碰上沙季──虽然想到不错的玩笑，但我没说出口。我是个有常识的大人。

「没有牵扯到犯罪啦。你想想看，这年头进了再大的企业也难保安定，当公务员感觉也不轻松。我是在想，从现在开始存钱也不亏。」

「嗯，这倒是很正当的人生计画呢。」

「总之我希望先别考虑援助交际。」

「你把这个列入选项反倒让我惊讶……嗯……」

镜片之后，丸眼中闪著疑惑的神色。

「昨天问起绫濑同学，现在又开始找可疑的打工。你该不会……」

「呃，没有喔？」

我赶紧否认。虽然人家什么都还没说就有所反应只会显得更可疑，我却不能不否认。

我吞下口水，等待下一句话。丸紧盯著我看，就像要试探一般，慎重却犀利地开口。

「算了吧，你去卖身也不会有人要买啦。镜子，照照镜子。」

「……唉～」

我松了口气。放下心头大石的我，此刻甚至连发言内容里自然夹杂的嘲弄都懒得反驳。

感谢你的迟钝，丸。

「你刚刚在心里嘲笑我对吧？」

「没这回事啦。」

我自然而然地说了谎。不，倒也不能算是说谎。毕竟那不是嘲笑，只是感谢。

所谓的刻板印象还真恐怖。

我这位戴眼镜的正捕手好友，是个观察力、洞察力都很出色的秀才。就连这样的他，也无法从「妹妹」这个词联想到绫濑同学。

有援助交际嫌疑，而且看似不良少女的辣妹。和「妹妹」一词给人的印象差距有多远，光看刚刚这段对话就一清二楚。

丸就像个爱管闲事的太太一样，竖起食指说教。

「总而言之，『想短时间内轻松赚钱就去当YouTuber或玩虚拟货币』，这种想法是在小看人家。」

「是、是吗？」

「那当然啦。成功者都是全心全意地面对那些东西，花的时间根本不一样。就和棒球一样，碰运气随便出棒是打不中的啦。」

「啊～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这种话由长期专心练棒球的丸来说，说服力截然不同。

不过丸说的这番话虽然有道理，里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可是啊，世上有人花上十年才赚得了钱，也有人一年就赚进莫大财富对吧。两者得到不同结果的关键在哪里？我实在不认为只在于认真面对的时间。」

「我也不是那些赚得多的人所以不懂，不过或许有某种诀窍之类的东西。」

「诀窍吗……」

「该说是基本心态吗？我父母都是历史迷，可能因为从小都在听些什么战国时代啦三国志啦的关系吧，我学了一堆战术知识──」

「丸的确有些像诸葛孔明的地方呢。」

交流了一年以上，自然能看出对话的倾向。这个叫丸友和的男人，是相当不简单的战术家。

去年的班际球赛，他就不知从哪里搜集到了别般的情报，传授给各项比赛的参赛人员。敝班几乎在所有比赛都漂亮地拿下了好成绩。

能够在棒球社拿下正捕手的位置，搞不好也是多亏了这项资质。

「没那么了不起啦……不过嘛，或许战争的基本原则已经铭记在心了呢。」

「好比说怎样的？」

「情报与知识才是最大的武器。」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是吗？」

「就是这个。敌军兵力、据点位置、保有武器数量、预定实行的作战内容──之类的细节也包含在内。不过真要说起来，碰上能够以无人机隔著长距离射击的对手，没有相关技术知识还在用石斧的家伙，根本不可能赢啊。」

「原来如此。如果把这些应用在赚钱上面……缺少的是关于钱的知识？」

「是啊。社会结构、商业机制等，对这些东西了解与否，成功率应该天差地远吧……虽然我也不确定。」

讲得头头是道，最后却随便地下这种结论。

为陷入烦恼的友人提供建议的同时，对于知识模糊的部分也保留了余地，这份拿捏算是他的诚意吧。

更何况，他这番话正当到令人想说「正是如此」。不愧是我可靠的好友。

我将从他得来的思考线索，牢牢写在心头的笔记本上。

放学后，我骑著自行车直奔打工的书店。

到涩谷站前书店逛的年轻人自然不用说，平日会光顾的上班族客人和特种行业人士也不少，再加上受到工作方式改革的影响，下午六七点这段时间成了尖峰时段。

然而一过了这段时间，店里就会恢复平静，当班的也减到剩四名晚班人员。

到了八点其中两人会休息，因此这一小时只有我和读卖前辈。

我瞄了一眼在柜台打呵欠的读卖前辈，继续整理卖场……不过只是表面如此。我在书柜之间穿梭，寻找要找的书。

首先需要的，是有关于金钱的正确知识。

我随便挑了些谈经济的书、谈经营的书、看来能迅速学到资本主义结构的书。老实说每本书的标题和标语都差不多，实在搞不懂差异在哪里，于是我看作者经历和目录内容选了感觉比较能相信的。

再来就是几本有刊载高薪徵人情报的杂志。虽然用手机搜寻应该也行，但我想避免踩到那些可疑的徵人启事。

刊登在知名出版社的杂志上也不见得就没问题，顶多只是聊胜于无，不过总比毫无防备来得好吧。

……好。

总之把像样的书大致搜集完毕后，我便将它们拿回柜台。

于是──

「喂，工作中不可以挑出自己要的书留下来吧？」

听到这声警告的同时，有人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这人当然就是读卖前辈。

「啊，抱歉。」

「开玩笑的～骗你的啦。根本没人遵守这种规矩，没事没事。毕竟就连店长也常在工作时先把中意的书拿走嘛。只要不是作弊藏起那种容易卖完的热门作，或者刚发售很多人抢的新书，嗯，以常识来看应该没关系吧～」

读卖前辈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与大和抚子型文学少女般的外表相反，这个人相当随便。据说刚进大学时人家还把她捧得很高，结果在酒会上暴露本性之后被告白次数暴跌，她甚至抱怨过「别擅自期待人家清纯啦～」这种话。

『黑发和看似内向的脸都是天生的，这也没办法吧？』

一边说一边不高兴地玩弄发梢的她，长得很容易让人留下印象。

既然个性那么随便就染头发化浓妆啦──对于周遭这种气氛的不满，我隐约能够理解。

就某方面来说和她正好相反的绫濑同学成了义妹，似乎让我更能够体会这种感觉。人类该了解刻板印象是错的。

「所以呢，后辈。你要买什么呀？」

「拜托别偷看。」

「这个反应……难道是色色的书吗？」

「对于才刚开始和新妹妹一起生活的我来说，购买实体色情书刊的心理障碍太高啦……话说回来，我根本不能买十八禁的吧？」

「那就老实地让我看吧……嘿！」

「啊。」

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抢走了。

「唔嗯。嗯……嗯嗯？」

读卖前辈一本一本地扫过那些书的封面，表情也跟著愈来愈微妙。

「我都不知道耶。你居然这么想要钱，原来你是那种自认上进的青少年啊。」

「不，并非如此。」

我不想要这种不光彩的称号，立刻否认。

话虽如此，不过说出「这是绫濑同学的要求」又感觉像是违背约定，于是我解释的时候把这部分略过了。

「我打算高中毕业就一个人住，自食其力。所以想趁现在存些资金。」

「如果是这样，这里的打工不就够了吗？」

这个意见实在太有道理了。

「呃～你想想看，金额不太够嘛。我是因为爱书才在这里工作，薪水实在算不上高。」

「啊～这样啊。」

「在这个年纪有了新妹妹，就不太方便一直待在老家啦。何况带给人家负担也让人过意不去。」

「啊～这样吗？」

她以同样的语气和表情，给了完全相反的回应。

「有疑问吗？」

「想自立的心情我懂，但是拿妹妹当理由就不太对了吧？」

她很正经地开导我。

就连只是代为说明绫濑同学价值观的我，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没什么对不对吧，这不是个人心情的问题吗？」

「我说的不对，是这样不合理的意思。」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很可惜。」

「咦？」

读卖前辈说出的这个词太意外，不禁让我眨了眨眼。

「避免带给人家负担……假如这种想法不改，这类书看得再多都当不了能赚钱的人喔。」

「抱歉你的逻辑跳了好几个阶段让人完全听不懂。能不能麻烦用常人也能理解的话语说明？」

「年纪相近的妹妹，这反倒是种资产吧？更何况，不依赖他人而活，这和绑住手脚一样吧。」

这番话讲得若无其事，却意外地犀利。

虽然不想依赖我和老爸的是绫濑同学，但是和她这种价值观产生共鸣的我，同样被读卖前辈一席话深深刺入心头。

「你觉得人为什么需要钱？」

「这个嘛，当然是因为没钱就活不下去呀。」

「真的是这样吗？」

「禅问答啊？算了，无妨。衣、食、住，不管满足哪一项都需要钱吧？」

这就是资本主义。

「嗯嗯，原来如此。那么说得极端一点，赚不了钱的婴儿就活不下去吗？」

「这就极端过头了。」

「不过，实际上婴儿不用赚钱也活得了对吧。」

「如果没有双亲的保护就没办法啦。」

「对，是靠人家的帮助才活得下来……大人不也可以吗？」

「这、这样不好吧？」

如果每个人都开始求救，社会就要崩溃了。

正因为大人能够保护小孩、好好赚钱自立，才能维持现今的社会。

「可是啊，想当婴儿的大人增加了耶。」

「管中窥豹可让人不敢苟同。」

确实，在网路社群上，到处都能看见将二次元角色当成妈妈，满心希望回归婴儿时期的创作内容。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所有大人都想回归婴儿时期……希望如此。嗯。

「当然不是说所有人喽～这种内容会成为话题焦点，就代表有这种愿望的人不少吧？」

「这……嗯，应该是。」

「明明大家一开始都是婴儿，成为大人之后却突然一句『不行』就撒手不管，这样才较残酷吧？」

「……的确。」

「这也算极端的论调就是了。如果吃穿住都有人安排、帮忙，就算没钱不也活得下去吗？」

「就类似形式与金钱不同的无条件基本收入，是吗？」

「喔，很上进嘛，懂这么多。」

「就说别这样了啦。」

居然把我当成刚学会新词就忍不住想拿来用的年轻人。

顺带一提，这个词的概念，就相当于定期发定额金钱给全体国民──会记住这个词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读卖前辈推荐的书。

不管怎么想，这种话都不该由她来说。

但是读卖前辈笑著要我别拘泥细节，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啊，如果没办法自食其力，依靠别人就行啦。」

「就算成为重担也一样？」

「世上也有喜欢背负重担的怪胎喔。」

「纯论个人喜好的话或许是这样没错。」

「所以后辈你不是那种人喽？」

「……我不太清楚。」

至少，绫濑同学应该不会喜欢那种成为负担的男人──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到能如此肯定的地步，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也只能回答「不太清楚」。

「不过嘛，金钱的本质就是这种东西啦。有的话很好，没有也无妨，只要找到人帮忙就好。为了有难时能够得到帮助，自己有余力时也该帮助别人──在我看来啊，有这样的心态，比读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书更能接近大富翁。」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世上的公司，能干的部下几乎都比老板还要优秀喔。」

「这种夸张的论点，你倒是讲得很肯定呢。」

「这是真的呀。那些有钱老板，意外地都很擅长求助喔，少年。」

「不懂装懂可不怎么体面喔。」

「你难道不觉得，年轻貌美的大学生至少会有一两个有钱的『爸爸』吗？」

「咦？」

我不禁愣住了。「爸爸」。这个淫靡又意味深长的词语，在脑中扭曲变形。

这是指那个吧？近年流行的「爸爸活」？或者只是我的耳朵听错，其实是指一般血缘上的爸爸？如果是后者，「一两个」这种形容就很怪，但如果像我家这样双亲再婚，能够算得上爸爸的人物有两个也不足为奇。

如果是「爸爸活」的意思，那可就令人震惊了。

常和读卖前辈排到同一班的我，并未将她当成恋爱对象看待，也很清楚她不是外表所见那种清纯大姊姊。

不过就算是这样，会感到震惊也是难免。听到绫濑同学有卖春嫌疑时也一样，看来我对这方面的话题缺乏抵抗力。

或许这就是所谓处男的宿命吧。

如上所述，我听到后烦恼了数秒钟。接著读卖前辈露出有如在说「得逞了」的淘气笑容。

「骗你的～」

「你这混蛋！」

我可实在没办法维持礼貌。

「大学的朋友里有人这么做，我是听她说的。那些有钱人啊，好像大多都懂得怎么依靠别人喔。顺带一提，那个朋友每周碰面时都会带著新的名牌货，所以可信度很高。」

「哇。」

这番话让我有幸一窥大学生的黑暗。

幸好不是读卖前辈的亲身体验。

「唉呀～总而言之，向这种书求助之前，先学著依靠家人怎么样？」

眨眨眼提供宝贵建议之后，她便开始替正巧来到柜台的客人结帐。我从旁看著她用清纯可人的文学少女笑容接待顾客，然后瞄了一下手边那本书的自我感觉良好标题。

到头来，这天打工结束之后，我连一本书都没买就回家了。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迎接我的，是和平常一样语气平淡面无表情的义妹，以及刺激鼻子的香料味。

一进起居室，就看见在厨房里忙碌的绫濑同学。不知是刚从学校回来还是一直没换下制服，她在制服外围了围裙，用汤杓搅拌著大锅里的东西。

「打工辛苦了。要马上吃饭吗？」

「谢谢。我拿盘子出来。」

「啊，这点小事没关系啦。何况你工作完应该很累了。」

绫濑同学向从餐具柜里挑了几个盘子的我说道。

这互动与其说是兄妹，不如说比较像新婚夫妻呢──我在内心苦笑。这种想法千万不能说出口。

就像这样分工合作（虽然我做的根本算不上什么）后，我和绫濑同学准备好晚饭，面对面坐下开始吃。

今天的主菜是咖哩。

放了很多切成适当大小的蔬菜，看起来很健康。

连沙拉都有，实在贴心到令人害怕。

一将蔬菜与香料结合得恰到好处的咖哩送入口中，我立刻瞪大了眼睛。

「好好吃……！」

「是吗？那就好。」

赞美老实地脱口而出。

说真的，这道咖哩美味到不需要我特地思考该怎么说好话。

单纯照本宣科地使用市面上的咖哩块，做不出这种东西。

如果没用上多种辛香料，并且细心计算炖煮蔬菜的时间，口感不可能这么令人满意。白饭可能也是用特殊的煮法，爽口而不黏，让人一口接一口。

绫濑同学的反应虽然平淡，但应该没感到不悦，嘴角似乎隐隐上扬的她，自己也吃了一口咖哩。

舌头接触辣味的瞬间，那微微扭曲的眉毛，可以感受到冷淡如人偶的她确实是个活生生的人。

「真没想到会端出这么正式的咖哩耶。」

「是吗？在我看来，大概只有70分就是了。」

「还能更好啊？」

「因为没时间预先帮肉调味，所以这部分稍微偷了点工。抱歉喽。」

「预先调味。」

我重复了这个陌生的词。

「咦，不会吧。这需要解释？」

「我真的完全不懂料理……烤肉要翻面倒还晓得就是了。」

即使如此，在她眼中我的料理知识大概还是和异世界人差不多。

她一声「也罢」，乾脆地开始解说。

「市面上的肉如果直接下锅，若不是味道不怎么样，就是腥味太重。用盐啦胡椒啦大蒜啦等许多东西先腌过，这样才会入味、好吃。而且这样不需要事后再撒一堆盐，就结果来说也比较省。」

「喔喔……生活的智慧。」

「只是照搬网路知识而已。大部分都是从食谱网站上学的。」

她说，自己没有接受过指导，都是自学。

能够让人感受到，「想要一个人过活」这种话不是说说而已。

我在开口的同时，也在思考该怎么向她说明才好。

「关于能在短时间内赚钱的方法……」

「嗯，你帮忙调查了？」

「不过，老实说没得到任何成果。明明你都做了这么好吃的饭，抱歉。」

「……这样啊。唉，没那么简单对吧。」

绫濑同学虽然垂下肩膀，沮丧感却比想像中来得淡薄。

在拜托我之前，她应该也自己搜集过情报才对。安全又高薪的打工非常难找，这种事她大概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不过有问到能赚大钱的人有什么特徵。」

「喔？这倒是有点意思。」

「我听到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原来如此』就是了。」

接下来，我把读卖前辈讲的现学现卖，把懂得依赖他人的重要性告诉绫濑同学。

听完之后，绫濑同学眼里出现好奇的神色。

「原来浅村同学有要好的女性啊。」

「咦，重点在这里吗？」

「啊，抱歉抱歉。只是有点意外，所以不小心脱口而出。」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啊？」

「对不起啦。」

听到我对被当成纯情处男表示不满，绫濑同学露出苦笑。

顺带一提，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几乎不曾和女性有过肉体上的接触。绫濑同学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

「我还以为你讨厌女生。」

「不，没这回事。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遭遇和我相似，我觉得说不定这点会一样。」

咦，绫濑同学讨厌女生吗？

──我没打算说这种蠢话。

从遭遇相似这点可知，她多半是讲「从小看著双亲不睦长大」这点。想必她对生父没什么好感，因此觉得我也会有同样的想法。

对了一半。

实际上，我的确拿生母没辙。

「不过，这应该算两回事吧。对特定的某人没辙，不代表会讨厌所有女生。」

「这样啊，真是了不起呢。」

绫濑同学表示赞赏。

大概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继续下去的话题吧，她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嗯～总而言之，加油喔。」

「……加油什么？」

「对方是个身材好又容易相处的文学少女大姊姊对吧？」

「是这样没错。」

「我觉得她和浅村同学很相配喔。」

「咦～」

听到她语带调侃地笑著这么说，我不禁皱起眉头。读卖前辈确实是个好相处的巨乳美女，不过另一方面来说，她也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不能对她掉以轻心。基本上她都是以占据精神上的优势（也就是玩弄别人）当沟通的起头，还有余力时也就罢了，疲倦时和她说话实在有点痛苦。

「为什么一脸排斥啊？刚刚说的那些话，我也认为很有道理。我觉得她是个非常聪明、优秀的人。」

「唉，这我倒是不否认啦。」

我暧昧地回避话题，不再多说。

「和她交往感觉会很累」这种真心话，在女生听来应该差劲透顶。

「不过这就头痛了呢。」

此时，绫濑同学放下汤匙，轻声嘀咕。

「她说的虽然没错，但我还是想要自立。」

「真急耶。我和老爸靠不住？」

「不是。浅村同学和养父（爸爸）都是好人，都很可靠。」

她后面接了句「可是」。

「──如果你们是坏人，我会觉得比较轻松。」

「这话是什么……」

「抱歉。和你说这种事，也只会让你尴尬吧……我吃饱了。」

发现自己说溜嘴的绫濑同学回过神来，尽管盘子里还剩下一点，她依旧慌慌张张地收拾起自己的餐具。

我原本想叫住逃进厨房的她，不过想了一下之后放弃了。

虽然当兄妹还没几天，但是就连缺乏女性经验的我，也看得出现在的她不希望继续对话。

今晚大概要带著疙瘩入睡了。

有了心理准备之后，我叹口气，将剩余的咖哩吞下肚。

非常好吃。但是这股辣味似乎还不足以扫除心头的郁闷。

「我睡得著吗……」

──以结果来说，这天我毫无问题地入眠。

为什么呢？因为就寝之前，绫濑同学罕见地造访，将某样东西拿给人在床上的我。

「这是？」

「我的香氛蜡烛和安眠眼罩。刚刚我讲了些意味深长的话，要是害你介意而睡不著，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太老实了。

即使冷淡、笨拙、缺乏表情，依旧能从这些行为看出她的体贴，为绫濑沙季这个人的存在又增添了几分现实感。

第一卷 6月10日（星期三）

把一天之中发生的事像写日记那样撷取下来时，之所以几乎不会特别描述早上通学路的风景，原因就在于会自动清除没变化又无趣的日常画面。

反过来说，如果有印象深刻的遭遇、应该大书特书的事件，使得这段时间值得提出来谈，理所当然地就会这么起头。

──事情发生在早上的通学路途中。

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

我的通学方式大致上有两种，徒步或自行车。

从家里到水星高中，属于「用走的不是不行，但是自行车比较快也比较轻松」的距离，而且我放学后还要直接去打工，所以通常是骑自行车。

不过也有例外，天气不好时就会徒步。

台风、下雪的日子不用说，下雨的日子也会，就算还没下也可能因为天气预报而乖乖走路。

以前，我曾经不把淋雨放在心上照样骑自行车，落得重感冒的下场。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于是我下定决心，在下雨机率高的日子都会准备好折伞徒步上学。

今天早上的天气预报降雨机率是百分之六十，覆上灰色云层的沉闷天空之下，我以略快的步伐，走在平常轻松穿越的道路上。

我的视线突然停住了。

在路口等待红绿灯的人群之中，有一头鲜艳的金发。

是绫濑同学。我已经能从背影认出她了。

她戴著耳机，线延伸进制服内。可能是用口袋里的手机播放音乐。

模样和体育课时差不多，她喜欢听音乐吗？

辣妹这种生物是听怎样的音乐呢？完全属于不同人种的我无从知晓。想来不会和只听动画歌曲和西洋歌曲的我有相同偏好。

我脑中闪过搭话的念头，不过立刻就撤回了。

之所以特地错开离家时间，就是为了别把兄妹关系带到学校。

这项约定，是为了继续过和双亲再婚前一样的日常生活。

在可能被同校学生看见的通学路上搭话，无论怎么想都属于「不行」的范围。

灯号转绿。人们没动。我也没动。

只有绫濑同学移动。

她居然动了。

「绫濑同学──」

「咦？」

宛如顺著音阶往上冲一般逐渐增大的引擎与喇叭声，将我脑中的约定冲得一乾二净。

不能等、要是慢了一秒……就连这些思绪，也都是行动之后才冒出来。

「……」

我用力拉她的手臂，顶不住重心突然移动的她往后倒。

运动神经和肌肉只有平均水准的我，姿势离准备万全还远得很，不可能撑著住相当于成年女性的体重。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跌坐在行人穿越道前的路上。

就在我们眼前，一台大型车闯了红灯。

九死一生。不开玩笑，差一秒就要出人命。

「…………」

「…………」

我和绫濑同学无言地对看。

时间推著沉重的秒针往前进，我能感受到自己冷汗直冒、气息紊乱。

在周遭行人担心的目光之中，我站起身，握住绫濑同学的手拉她起来。

「这边。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咦……啊……嗯。」

我钻过路人目光交织而成的网，将她带进没人看得见的暗巷。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对绫濑同学而言是种耻辱。我认为，这种事不该在公开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做。

右、左。转头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总算回头面对绫濑同学，开口说道。

「刚刚那样，不对。」

语气平静，但是清清楚楚。

我不是她真正的哥哥，没资格高高在上地说教。

所以就算义妹有可能是不良少女、有援助交际的传闻，我也没警告她。

外人不管说什么都是多管闲事。我绝对不要鸡婆地插手，这样太丢脸了。

绫濑同学应该也不希望别人介入太深。

然而这件事我没办法坐视不管。

「有可能会送命的行为，我实在没办法不管。那样不好。」

「……抱歉。」

我平静地劝绫濑同学，她尴尬地小声回应。

看见她畏畏缩缩的态度，我突然惊觉。

「啊…………我才要道歉，居然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没、没关系。这件事，是我不好。」

「为什么要踏上马路？那辆车随著很大的声响逼近，就是因为大家都有看到，所以变成绿灯也没人走。」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听……抱歉我太大意了。」

「音乐？这么说来，之前上课时你好像也在听。听喜欢的音乐是无妨，不过在马路上是不是自制一下比较好？」

到头来，我还是搞得像在说教一样。不过嘛，毕竟她差点没命，这点程度应该没关系吧。

「呃，其实不是音乐……啊。」

突然，绫濑同学似乎发现什么地方不对劲，把手放到耳边。那只手扑了个空。

注意到该在那里的东西不见之后，她连忙翻找全身。

我也是到现在才发现。

耳机只戴了一边。另外一边已经脱落，耳机线垂向地面。

于是，从绫濑同学的口袋里，传出音乐──更正，传出外国女性慢条斯理地说著英语或某种其他语言的声音。

「英语会话？」

「……听、听这个也无所谓吧！」

她压住制服口袋，没好气地瞪著我。

不知为何她脸红了。

（插图014）

「虽然这话好像不该在这时候说……该不会，你觉得不好意思？」

「…………」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表情从脸上消失。

走出暗巷回到原先的行人穿越道之后，这回她先慎重地左右张望，确定没有来车才过马路。

尽管装出平静的样子，耳朵却还是红的。

「你想学英语吗？」

「……为什么要追过来？」

「因为我也是同方向啊。」

即使没有别的意图，跟在她后面也是必然。

话虽如此，但我的确别有意图。

可能是因为差点丧命而心跳加速，导致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判断力吧，我难以控制对于绫濑同学的在意。

说不定这算是某种吊桥效应，不过此刻我实在没办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绫濑同学似乎也没有特别排斥，只是嘀咕了声「嗯？也罢」，就这样维持一定的速度向前走。

「只是用功的一环啦。」

「咦，什么？」

「你问的吧？就是我刚刚听的英语会话教材。」

她瞪了我一眼。

我原本以为绫濑同学会无视刚刚的话题，看样子她似乎也愿意坦白。

「准备考试？」

「一来是，二来也算是考虑到以后吧。」

「原来连就业也纳入考量啊？」

「毕竟已经不是只能留在国内的时代啦。」

这种话由我来说会被读卖前辈调侃，由绫濑同学来说倒是意外地适合。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觉得丢脸啦。」

「装得像天鹅一样却被人看见水面下猛划的脚呀，会不好意思是当然的吧。」

「啊…………这也是武装？」

「嗯，武装。」

她之前说过，是为了当个能够自立的坚强女性才装出一副金发辣妹的模样。

体育课时听的，大概也是有声教材吧。虽然打混这点有待商榷，不过一来体育评价和考试分数毫无关系，二来班际球赛练习除了创造快乐的回忆之外恐怕也没有其他意义。

如果绫濑同学认为这样是浪费时间，所以拿来用有声教材进修，也符合她之前那番「要成为学业、工作等各方面都完美的强人」的发言。

感觉对于她愈是了解，就有愈多块放错的拼图回到正确位置。

离开大路，背后的高楼群远去，熟悉的校舍远景出现在眼前。

路人也不再是男女老幼混合，逐渐统一为制服相同、年龄相近的身形。这是上学的尖峰时段。

虽然没有熟面孔，但大概是绫濑同学与升学校不相称的装扮引人注目，有不少人往这边偷瞄。

「别告诉任何人喔……那就这样。」

绫濑同学说完，加快了脚步。

可能是受够了好奇的目光。如果最大限度相信她的温柔，也可能是不想替我添麻烦。

算了，无论是哪个都一样。接下来就按照约定，在校维持陌生人的距离。

「嗯，了解。」

我这么回答绫濑同学的背影。

我并不期待得到回应。

当然，是好的意义。

尽管一早就体会到和一天结束没两样的疲惫感，不过很遗憾，这并非故事而是现实。没有「今天应该触发够多事件了，于是按照作者意志快转到隔天」这种令人欣慰的设计。

密集的一日不会就此间断，更何况无论我和绫濑同学的心情如何，我们再度接近的时刻依旧很快就到来。

体育课。

今天是第一节。今天也是班际球赛的练习。今天也和上次一样在网球场。

不过有一点和上次不一样。

「喝啊──────！」

「真绫，你打太高了。」

隔壁球场传来奈良坂的嚷嚷，以及女学生的冷静吐槽。

差别就在于，不知名的某人，换成了熟悉的义妹。

上一次背靠铁丝网听音乐──其实是有声教材──的绫濑同学，这回换成和朋友对练了。

是因为早上边听边走差点没命吗？虽然不晓得是怎样的心境变化，不过换上体育服的她，活力十足地在场内奔跑，展现华丽的技巧。

「────────喂……………………村。」

橡皮筋束起的长发，就像纯种马的尾巴一样，配合她的动作摇摆。

露出的手臂、大腿、从上紧实到下的肉体跳了起来，以俐落动作挥出的球拍，精确而犀利地回击。

「……喂…………不要分……村。」

完美到外行人看不出和顶尖职业选手有何差异的动作，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虽然注意力完全被吸走的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是上课不专心只顾著看女生的家伙应该好好反省。总而言之，我也该反省。如果只是反省就可以获准观看，那么我很乐意反省。她打球就是这么有观赏价值──

「喂，浅村！」

「咦……？哇！」

看见圆形影子随著好友吼声窜进视野的瞬间，我立刻把球拍摆到脸旁。球撞上球拍表面，球拍背面则顺势顶到了我的额头。

相当痛。

「分什么心啊？虽然比棒球来得轻，但是这玩意儿打到头一样很危险喔。」

跑来的男生──我的好友丸友和，捡起滚到脚边的球，一脸无奈地用球拍拍了拍自己壮硕的肩膀。颇帅气的动作。运动神经好的男生摆这种姿势就显得有模有样，令人不爽。

至于参加垒球的丸为什么会在网球场，则是因为参加垒球和参加足球的人讲好轮流使用练习场地，因此每两次会有一次改为参加其他项目。

练习场地受限的项目才有这种烦恼。不过也正因为容易练习不足，才会允许棒球社的丸这种现役社团成员参加。

「抱歉抱歉，一时出神。」

「看女生看呆了是吧。」

「你以前有没有因为猜太准被人家讨厌过？」

「应该有吧，不过我本来就这样。会因此讨厌我的家伙，我才懒得管。」

不愧是正捕手。强者风范。

丸瞄向一团和气打球的女生们。

「绫濑吗？我应该和你说过最好别挑她……」

「不是啦。」

我看的确实是绫濑同学，但就算没血缘，妹妹终究是妹妹。我没有将她当成什么恋爱对象看待──我是这个意思，不过丸似乎想到别的地方去了。

「那么，就是奈良坂喽？这个选择倒是不坏。」

「不，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是在讲这个啦。」

「别在意，浅村少年。我很推荐奈良坂喔。很有活力、开朗、善于交际、成绩优秀，模拟考又是早稻田A判定。人品也受到好评喔。」

「你也太清楚了吧。」

「基于和绫濑相反的理由，会有大量与她相关的情报流过来。唯一比较麻烦的地方，大概就是看上她的男生太多所以竞争激烈吧。」

提到奈良坂时，丸讲话似乎特别快，是我的错觉吗？

即使盯著镜片后方那对闷骚的眼睛，也读不出他的真心话。尽管脑里瞬间闪过「他该不会喜欢奈良坂？」的念头，但是我无法想像这位好友迷上女孩子的模样，所以暂且不去管这件事。

「我完全没用那种眼光去看人家，就算真的有这个意思，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胜出。」

「哈哈哈，或许是吧。」

「身为朋友不是该安慰两句吗？」

「毕竟奈良坂是很会照顾人的类型嘛。就像那样，会找在班上没什么朋友的绫濑一组。」

「她看起来比较喜欢认真可靠的人耶。」

「正好相反。那种人啊，容易被需要照顾的废人吸引。」

「如果是这样，我反倒有点希望耶。」

「……你是认真的吗？」

丸用怀疑的眼神看著我。我只是老实地把浮现心头的话说出口而已，完全不懂他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浅村。你可不是自己想像中那种没用的人喔。」

「意思是比我自己所想的还要没用？」

「自卑过度了吧……」

看见我半开玩笑地露出苦笑，丸重重叹口气。

接著，他再度像个爱管闲事的太太般唠叨起来。

「你在同龄的人里算得上特别聪明喔。天生头脑好嘛。」

「唔，嗯。听到这么直接的赞美感觉很恶心耶。」

「放心吧。现在是讲奈良坂不会喜欢上你的理由，真要说起来算是贬低你。」

「赞美也好贬低也罢，你能不能试试说话委婉一点？」

虽说讲话毫不客气是丸的特徵，但我还是希望他能稍微手下留情。

可是追根究柢，无论有没有机会和奈良坂交往，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嗯。」

我们就这样看著女生那边窃窃私语，可能是注意到我们的目光了吧，绫濑同学突然望向我们这边。有一瞬间我们对上了眼，不过她很快就挪开视线。聪明。如果长时间互望，可能会让其他学生怀疑我们的关系，这么做才是正解。

不过这短短的一剎那，依旧有人眼尖地注意到。

奈良坂──奈良坂真绫。

我似乎能明白为什么说她很会照顾人，这点大概也和她观察力敏锐有关。明明应该只有掠过视野的角落，却能注意到绫濑同学的行动，甚至疑似感受到我的目光而看过来。然后，她微微歪头。这动作应该会让人想到松鼠或土拨鼠吧。原来如此，确实很可爱。能够理解同学们的评价。

呃，我要看到什么时候啊？绫濑同学特地顾虑到我而做出那种反应，这么一来不就白费她的好意了吗？

我连忙别开目光。

「你刚刚不是说没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吗？」

「真的不是那样啦。」

「唔。这样啊，这就代表浅村也是男人。」

「这说法不但很有问题，也会引发误解耶。」

「高中男生常见的下流思想呢。」

「你的用词已经吓得我失了魂啦！」

「当然，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会无意义暴露下流思想的家伙。不过放心吧。你心里怎么想只有你管得著。它是自由的。」

这家伙这是明知故犯吧。绝对是。

「唉。好啦好啦，感谢你的体谅。我很高兴。」

我叹了口气，并且耸耸肩。

话虽如此。仔细一想，那两个女生似乎已经注意到我的目光，好像已经算不上不经意了。

「看够了吗？」

「啊～嗯。练习吧。」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我好不容易才恢复注意力，努力练习。

女生们换衣服比较花时间，所以下课比较早，当我再次看向隔壁场地时，空旷的球场上，只剩下被遗忘的黄色网球孤伶伶地留在那里。

钟声响起的同时，铅色天空终于忍不住落下银色水滴。掉落的雨滴打在乾燥的土色球场上，形成深褐色图案。

「没想到会下雨。喂，要跑喽，浅村。」

已经准备起跑的丸对我说道。

「还『没想到』呢。降雨机率有百分之六十喔。算不上没想到吧。」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不想淋雨。和丸一起跑向校舍的我，这么回应他。

「四成已经很高了吧。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多少打击率四成的打者啊！」

「不觉得这理论太牵强了吗？」

还是说，在棒球社成员看来，放晴的机率已经绰绰有余了？原来如此，即使数字相同，价值也会随见者有所不同吗？不，这种想法还是很怪。

「浅村，快点快点！雨要变大喽！」

在大雨倾盆而落的前一刻，我们惊险地冲进校舍。

丸回头瞪著天空。

「看样子不会停啊。今天要在室内做重训啦……」

他缩起壮硕的身子，打了个喷嚏。

操场的每个角落都染成了深褐色。大雨宛如雾气一般让景色变得朦胧。雨声彷佛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声音。

「毕竟已经六月了嘛。」

「就算是梅雨季，四成还是四成吧？真希望能打出安打啊。」

「别做无理的要求啦。」

低垂的云层是深灰色，就像丸说的，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停。

我再次庆幸有带伞来，看样子回程不会淋湿了。

此时此刻，我是这么想的。

放学后。当然雨没停。

和预期的一样。虽然不值得高兴。只有不希望命中的猜测不会落空。世上充满莫非定律。

所幸，今天不用打工，不需要到涩谷站前。直接回家应该比较好吧。我在往楼梯口鞋柜移动的途中思考这些时，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

呆呆站著望向降雨天空的少女。

以灰色的昏暗天空为背景时，就连明亮的发色也会蒙上一层阴霾。

绫濑同学……应该是她吧。难道忘了带伞？不会吧，机率百分之六十耶。难不成你也是指望四成打击率的那种人吗？我正忍不住想吐槽时，却想起一件事。她比我先离开家。我在看天气预报时，她已经消失在家门的另一边了。

我一边眺望她的侧脸，一边思索。该怎么办？

先左右张望确认一下。OK，没人在。看样子大家都选择早早回家。聪明。

我打开书包，拿出塞到最底下的折伞。二折伞只要收起来就能轻松塞进书包，不会造成负担，所以，就只是带或不带的选择而已。好像有人说过，人生就是一连串的选择。

为了别吓到她，我踩著略大的脚步声靠近，在距离三步的位置停下。距离感，大概差不多就这样。我没有从背后拍肩的勇气。应该说，又不是同性，随便碰女孩子的身体不太好吧？要是人家惨叫，我平稳的学生生活就完蛋了。

我轻咳一声之后，开了口。

「如果忘了带伞，要不要进来？」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金发随著转头甩动。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亮，让耳环的银色在扬起的发丝缝隙之中闪了一下。

呆滞的目光转了过来，逐渐聚焦在我的脸。表情回到绫濑同学脸上，就像顺利重新开机的作业系统一样。

「咦？」

她瞪大了眼睛。这需要惊讶吗？

「该不会，你忘了我？」

「你在说什么啊，浅村同学？」

「这是我的台词吧。」

我有点不安了。

「所以，什么事？居然还在学校就找我说话。」

「啊～呃，那个啊……」

没有生气。看得出来。这种反应，反倒该说是惊讶吧。几天下来，我已经能从绫濑同学的表情读出部分情报。在学校装成陌生人吧──我们有这样的约定。不过即使如此，直接责难违背约定的人也很怪。毕竟我没做什么亏心事，而且说穿了我们真的是兄妹。

嗯，总之呢，她具备能够做出理智判断的理性与知性。就因为这样，她才会问：「所以，什么事？」老实说，这点帮了大忙。如果她语气多少有些冷淡，大概要怪早上那件事造成的尴尬吧。希望是这样。

「伞，忘了带？」

我又问一次。

「啊，嗯。这个嘛……是这样没错。」

「四成啊。」

「咦？什么意思？」

她歪著头，瞄向我手边的伞。

「我想说，反正都要回同一个家。」

言外之意是，如果会淋雨，就别客气进来一起撑。她应该听得懂。

绫濑同学露出既疑惑又尴尬的表情。

「啊…………不用了。我在等朋友。她说要去社办一趟。所以伞──」

「那么──」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说话速度，不过有好好把话讲完。

「拿去用吧。反正只要用跑的回去，就淋不到多少雨。」

在说出「所以说就算没伞也没关系」前，我已经把伞塞进绫濑同学手里，然后迅速换好鞋子冲进雨中。

我有点怕自己搞砸了。担心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

她说了在等朋友。

或许她打算和朋友一起撑伞。不过，用「这样就不会淋湿」当理由如何？毕竟女生的伞比较小嘛。

我脑中浮现把伞塞过去时绫濑同学的呆滞表情。一副「没想到你会这么做」的惊讶模样。光是看见那张脸，这次的多事或许就算得上有价值。

又看到绫濑同学未曾展现过的一面了。

我们是否会透过这样的再三修正、磨合，渐渐成为兄妹呢？我一边跑，一边这么想。

打在身上的六月雨，很快就渗进了制服里。与汗水有所不同的冰冷液体从背上滑落。鞋子里积了水，每当脚踩到地上，就有种不舒服的感触。

看见自家大楼在银色帷幕彼方伸懒腰的景象时，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我解开自动锁，从管理员室前通过，搭乘方形电梯上到三楼。踩著湿答答的脚步声走过几道门之后，总算看见家门。

开门入内之后，我点亮灯光。

望见橙色的光线填满屋子，我才终于轻声嘀咕。

「我回来了……说说而已。」

没有反应，回答我的只有沉默。还没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回家的时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习惯了。

我这才发现，得不到回应让我感觉有点寂寞。

将书包扔到餐桌上的我，直奔浴室。

我转开浴室的水龙头，热水流进浴缸。我就这么丢著约十五分钟。

这段时间，我将制服挂好，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倒好洗衣精和柔软精后让机器开始运作。啪沙的注水声响起，一会儿后滚筒便开始转动。

「唉呀，差点忘了。」

要是不准备好内裤，洗完澡之后就得裹著一条毛巾在屋里晃来晃去了。之前能理所当然地这么做，现在可不行。

如果是亲兄妹就不会在意吗？不不不，哪有这种事。

没有吧？

热水放到约半个浴缸时，我迫不及待地泡了进去。我就这样呆呆等了数分钟，让热水淹过身躯。等热水达到肩膀的高度时，关掉水龙头。

热水带来些许刺痛。六月的冰冷雨滴，似乎让我全身上下都凉透了。

我疲惫地叹了口气。

然后用热到有些晕的脑袋，思考绫濑同学的委托。

寻找划算的高薪打工啊……既然她说会帮我做饭，基于互助原则，我必须帮她找到打工。

互相帮助时多付出一点──绫濑同学这句话掠过我的脑海。正因为她这么说，让我更不能甘于她的好意。我也有同感啊，绫濑同学。所以无论如何非找到不可。

「嗯…………」

我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地拍打水面。

在这个时代，或许创业会比受雇来得好。之前挑的书，书腰上也写著使唤人的一方赚得比被使唤的一方多。

既然如此，就是YouTuber和Uber Eats……！不，没这回事，嗯。冷静下来吧我。

真要说起来，跟我这个学生讲什么「创业」，我也毫无头绪。对于「创立公司」这件事，我实在太过无知。

「对于社会结构、商业机制了解与否吗……」

和丸说的一样。我不了解的东西太多了。我突然觉得，要找到高薪打工根本不可能。

不过这么一来，做饭的事就不能全拜托绫濑同学。这样不公平。必须轮班，我也该下厨。

我的厨艺可没绫濑同学那么好。脑中隐隐浮现她在制服外面套上围裙的模样。看见那个画面时，闪过我脑海的不是「可爱」，也不是什么「萌」。绫濑同学穿起围裙……

有模有样。对，就是这个。

用发绳将长发束在脑后，眼睛往前看，纯靠伸到背后的手打结。然后以手指轻轻一拉垂在肩上的发绳。就只有这点动作，下一秒菜刀已经在砧板上起舞。

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证明绫濑同学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实际上，应该真的是这样吧。她把我靠便利商店和外送省下的时间，花在做饭上头。而且，多半不是为了自己。

我家老爸不会做饭，所以我就算不下厨也不需要介意。

但是，亚季子小姐不一样。只要看到亚季子小姐第一天准备的菜色，不难想像她会尽可能亲手准备家人的三餐。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坏之分，不过是她的性格如此。就算亚季子小姐是不下厨的人，我大概也不会在意。

但是这种性格，就结果来说可以推测，要是亚季子小姐不在时绫濑同学都靠外食，她八成会想尽办法为绫濑同学准备好三餐。

为了不让忙碌的母亲这么做，母亲外出时自己必须有本事下厨。所以绫濑同学学会怎么做饭。我想，这应该是正解。观察与思考。这些累积下来，多少能想像出对方的状况。当然，如果不觉得有需要就不会多想。

「武装……吗？」

当我逃避时，她一直在战斗。

「真希望能帮她找到高薪打工啊……」

虽然思绪转回了这里，却不代表我想出什么好主意。思考过度使得脑袋发烫，感觉有点晕。

我离开浴缸。用洗发精清洗淋过雨贴在脑袋上的头发，顺便也洗了身体，之后才离开浴室。洗衣机已经结束脱水进入烘乾模式。尽管有点吵，但也没办法。算了，反正还没到需要在意的时间。

我换上事先准备好的棉质居家服。

烦恼暂且放在一边。洗完澡还有些倦怠的身体，吹著空调漏到走廊上的凉风，感觉十分惬意。我愉悦地哼著歌踏入起居室之后，才终于想起自己回家以后根本没开空调。

待在起居室的两名少女回过头来──那是绫濑同学和……

奈良坂？

为什么？

瞬间，我脑袋里一片空白。接著才发现一件事。

我、我刚刚──

糟啦──────！我居然忘记家里有妹妹，哼起了歌────！

羞耻心大举攻来，奋勇登陆。这场决战我一败涂地，热度涌上脸颊。换句话说，我的脸已经红得连自己都知道了。

而且，不止妹妹绫濑同学，就连彻头彻尾的外人奈良坂都看……应该说听到了。糟糕。这能让我死一百次。到底该怎么办？

我的身体彷佛从头麻痹到脚，动弹不得。

另一方面，绫濑同学也愣住了，小嘴开著阖不起来，嘴唇张成「啊」的形状。

「抱歉。真绫说『我想去沙季的新家玩』。照理说我该先商量的，但是我不知道你的LINE。」

所以没办法联络。大概是这样吧。她靠过来轻声说道。

呃，你就算拜我也没用啊……

绫濑同学双手合十，比出道歉的手势。这倒是很罕见。或许是因为在感情好的友人面前，才会不小心做出这种动作。

奈良坂虽然也一脸惊讶，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喔～！传说中的哥哥！原来真的是隔壁班的浅村同学啊～！」

声音里充满活力。

「喂喂，认得我吗？沙季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呃……这个嘛。」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她说，你们感情不错。」

总之我试著给了个比较安全的答案。

听到我这句话时，奈良坂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下。她好像小声嘀咕「啊～感情不错啊……」？因为只有嘴巴动，也可能是我眼花。她的表情离严肃好像还差一点……应该说尴尬？比较靠近我的绫濑同学是背对奈良坂，大概没看见吧。

不过，奈良坂那种表情只存在短短一瞬间，俗气一点的说法是──很快就转为花朵绽放般的开朗笑容。

「对啊～！感情很好喔！所以，浅村同学也多指教啦！大家好好相处吧～」

「这……也对。我才要请你多指教。所以，你们两个都没淋湿？」

窗外似乎还在下雨。虽然没到狂风暴雨，但风势也不算小，玻璃上奔走的水滴是斜向移动。

「没问题～！我们两个都有伞！」

「这样啊。」

「沙季她啊，还说自己忘了带呢。」

「放在书包底下。」

看来她这么解释了。幸好，那把折伞不至于一看就知道是男生用的。

「唉，你这个小笨蛋！」

「被真绫这么说，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心因性头晕耶。」

「又讲些难懂的话！话说啊，这年头还会用这种说法吗？」

「嗯？很怪？」

「很怪！算了，也罢。」

奈良坂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裙子随著她夸张的动作飘起，不雅观的举止让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真绫，内裤。」

「啊。」

奈良坂连忙起身压住裙子，然后紧紧盯著我。没看到啦。真要说起来我的角度也看不到。

「沙季，这个家，危险。」

「为什么讲话变成单词啦？」

「有男人！」

「浅村同学看起来不像女人。」

「他是男人喔，男人！」

「所以怎么样？」

「事情严重了！洗完澡不能只穿一条内裤就走出来！」

「我本来就不会。话说，你平常会这样吗？」

「不会。因为我是淑女。」

她不知为何一脸得意。

「不过，喔～原来沙季你……」

「怎、怎么了？」

「讲话也会这么不客气啊。」

奈良坂扬起嘴角。

「！」

绫濑同学连忙别过头去，不过恐怕为时已晚。完全掉以轻心了呢。而且我们都看得出她脸红了。

「嘿～喔～嗯～唉呀，爸爸很高兴喔。」

「你又不是我爸！」

绫濑同学立刻吐槽，看来是忍不住了。原来如此，平常比较有礼貌啊。

「你叫我的名字也花了不少时间呢～」

「是这样吗？」

「是呀～」

「我不记得。」

「我记得很清楚！」

「可以忘掉喔。」

「不要！」

这声「不要」听起来很开心。

然而，想来她并不是因为好友把礼貌丢一边而开心。她大概认为，自己看见了绫濑同学自然的一面吧。

世上有些人误以为关系亲近就能不在乎礼节，用失礼的称呼方式强调彼此感情有多好。不过，失礼的称呼就只是失礼的称呼，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绫濑同学、浅村同学──我们两个同意这样称呼彼此。这种多礼的称呼方式，不会让我们产生负面观感。彼此直来直往是基于这个前提。

而且，奈良坂同学看起来也不是会有这种误解的人。

不，不对。直到刚刚才和她讲上几句话的我，不可能知道真相如何。只不过，如果奈良坂同学是那种人，绫濑同学大概不会找她来家里。换句话说，我是从「绫濑同学带她进门」这个结果推测出来的。理解他人需要累积观察与思考。

「话说回来啊！喂喂，沙季的葛格！」

「葛、葛格？」

奈良坂同学，你刚刚不是还喊我「哥哥」、「浅村同学」吗？听到她突然用这种亲昵的称呼方式，让我想撤回前言。

「葛格～你在害羞什么啦！」

「呃，我又不是奈良坂同学的哥哥……」

「真是的，大家又不是外人。叫我『真绫』就好啦。」

「我可不干！话说，我和奈良坂同学的确没什么关系吧？」

「不可以拘泥小事喔，葛格！听到人家这么喊很高兴吧，葛格！」

「没这回事。」

或许有人癖性如此，但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被奈良坂同学略带撒娇语气连喊「葛格」，会令人联想到黏上来的小动物。

或者该说，奈良坂同学的脸皮意外地厚。真看不出来她会纠缠朋友的哥哥到这种地步。

「……住手……」

细微的声音传来。

绫濑低著头，一副在忍耐什么似的模样，轻声咕哝。

「嗯嗯？怎么啦，沙季。」

「……丢脸……」

「听不到喔～」

「好丢脸，拜托你住手！听到你的『葛格』，我都要起鸡皮疙瘩了！拜托你别再这样！」

「唉呀～这边先撑不住啦。」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换句话说，你是想藉著拿我开玩笑和绫濑同学一起嗨对吧？」

「啊、啊哈哈哈哈──正解！」

「还正解咧。」

拜托别摆出一脸正经的表情指著我。应该说，不可以随便用手指指别人。

「嗯，拿沙季的葛格玩就暂且到这里吧。」

「拜托你把这招永远封印起来。」

「那就太浪费了。沙季，你也一起喊『葛格』嘛。好啦，一起来，一、二！」

「我绝对不干！」

「『突然有了个兄弟』，这可是人生中难得碰到的有趣事件耶？好好利用比较有趣嘛～」

「真绫你啊，不要讲得像是玩人生游戏抽事件卡一样……你在做什么啊？」

奈良坂同学打开她放在桌下的运动背包，要拿东西出来。

「这个这个。我们来玩这个吧！」

「游戏机？」

「奈良坂同学，学校对于电玩游戏的规定……」

「没有禁止携带喔。只说不能在学校玩而已。」

这不是一样吗？我心想。

一问之下才晓得，似乎只要别在上课时间玩，带到学校倒是无妨。她甚至还问过学校老师，行动力令人瞠目结舌。不过，我们都立水星高中，居然比想像中还要自由。

奈良坂同学拿出了街头巷尾正流行的最新型游戏机。

「沙季，你说过你没有对吧？」

「没有耶。」

「所以我才想一起玩嘛。可以把它接上电视吗？」

她指著沙发对面那台五十吋的液晶电视说道。

「……这倒是没关系。」

「人家想一起玩嘛。啊，顺带一问，这边网路通吗？」

绫濑同学以眼神询问我。她是要问能不能把Wi-Fi密码告诉奈良坂同学。

她刚来时，我就把密码告诉她了。在现代，要拿家门钥匙给别人时，大概都会同时举行这种仪式吧。我微微点头，示意没问题。

绫濑同学递出写著密码的纸条后，奈良坂同学迅速安装完毕，走回沙发这边对我说道。

「浅村同学要不要一起玩？」

说著，她拿出手把。不是两支，她准备了三支。该不会，一支是我的份？我想起奈良坂同学的风评，丸说她很会照顾别人。或许她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拖下水。

我再度以眼神和绫濑同学沟通。该怎么办？

「唉。算了，反正雨还没停。浅村同学也来这边坐吧。」

绫濑同学往沙发边缘移动，空出一人份的位置。

「呵呵，果然想让哥哥坐在自己旁边是吧。」

「还是算了。你那边能空个位置出来吗？」

她坐回原位。

「坐在我们中间就好啦。来吧来吧，浅村同学，怎么样怎么样？左拥右抱！」

「我倒是比较想坐在旁边……」

「不行～这点不能让！」

「为什么真绫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家地盘，抱著我们家的沙发不放啊……」

这张沙发勉强挤得下三个人。坐在和绫濑同学相反那一侧的奈良坂同学，紧紧抓住沙发边缘不放，绫濑同学看在眼里十分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啦。既然那里没问题的话，我就坐吧。」

不得已，我只好坐到沙发正中央。

毕竟我们家原本只有两人。理所当然地，沙发不怎么大。

坐在两个堪称校内话题人物的女孩子之间，实在难以保持平静。不管我再怎么注重待人要平等，终究有极限。

「刚洗完澡的浅村同学，有股很香的气味呢。原来如此，这就是浅村家洗发精的气味吗？这就表示沙季也……」

「哪可能用同一种啊？拜托你用常识去想啦。」

原来是常识吗？

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老爸用不同款的洗发精和沐浴乳。这就代表，今后买东西时得多注意才行。而绫濑同学似乎已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自己用的东西我会自己买。毕竟已经是高中生了。」

她立刻表示不用在意。绫濑同学果然细心。谢天谢地。

「那么，要开始喽～！」

说著，奈良坂同学开始操作。

轻快的音乐响起。我将注意力集中到画面上。

明明这张沙发我早就坐习惯了，但是在场最为坐立难安的人为何好像是我？思考这件事的同时，我想起绫濑同学方才说的话。我们家的沙发──虽然她应该没多想，却令我有点开心。

（插图015）

奈良坂同学启动游戏。似乎要先连上网路搜寻最新版的更新档。不过没什么特别要更新的，游戏很快就开始了。

「这个该不会是……很可怕的那种？」

绫濑同学的声音里，带有些许紧张。

「不可怕啦，是很可爱的那种喔！类似益智游戏。操纵这个软趴趴的人，让他牵著手抵达这里。」

奈良坂同学指著画面上某个彷佛没骨头般不停蠕动的人型角色。

她随兴地操作，看似她所控角色的家伙，被扔到空中翻了一圈后，摔在长刺的地面上。显眼的溅血特效出现，角色随著惨叫跌往舞台下方。

「看到了吗？这样就会死。」

「果然是恐怖游戏嘛。」

「就说不是了啦～！只要好好操作就能过关喔。失败了才会可怕。好啦，浅村同学也来，拿著这个。」

「喔，好。」

她将控制器交给我。

「听好喔，这个游戏呢，重点是三人配合。换言之是我们第一次共同作业！」

「意思不太一样吧？」

「别喽唆！好啦好啦，要开始喽！」

死了超多次。

反正第一次玩本来就不可能玩得好嘛。不过，每当我的角色华丽地摔死，奈良坂同学就会趁机煽风点火。她一边说著「好啦好啦再加把劲～」「啊～何必那么急呢～」「好啦加油！」「还是不行嘛────！」之类的话，一边用肩膀顶我。

距离近得可怕。比真正的义妹绫濑同学更容易亲近、更像妹妹。

「呼～玩得真开心！」

结束时，雨已经停了。奈良坂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踏上归途。

「抱歉，我朋友很吵。」

送客送到大楼外的绫濑同学，一回来就这么说道。

「不会啦，没什么。」

「那个……」

她看起来难以启齿，于是我主动催她说下去。

「交换一下LINE，怎么样？你看，像这种不幸的意外，应该避免它今后又发生。」

「啊……嗯，也对。」

我不反对。没错，为了回避不幸，有这么做的必要。反正是一家人，没什么好奇怪的。

开启好友列表，绫濑同学的图示就在上头。

那是一张漂亮的茶杯照片。尽管只是图示，依旧选择分不出男女的图案，这点也很有绫濑同学的风格。

「这也是武装吗……」

「你刚刚说什么──？」

换完LINE后直奔系统厨房的绫濑同学回头这么问。菜刀撞上砧板的声音瞬间停住。

「不，没什么。」

「晚饭差不多好喽。」

「我知道了。」

菜刀的「咚咚咚」声再度响起，味噌汤的香气扑鼻而来。

我开始回顾这手忙脚乱的一天。以上学途中得知绫濑同学耳机的秘密为开端，今天的状况还真多。

班际球赛练习时，看见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要好地一起练球。尽管有带伞，依旧淋成了落汤鸡。刚洗完澡哼歌被听见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失败，之后和奈良坂同学她们一起玩也没有任何表现。

即使如此，依然令人觉得收获良多。

我关掉手机画面，暗自这么想。

第一卷 6月11日（星期四）

早晨。包含亚季子小姐在内，一家四口围桌而坐。

亚季子小姐昨天……应该说今天早上也晚归，这时间她原本应该还在睡才对。

「夏至马上就要到了呢。」

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这么说道。

似乎是阳光太刺眼才醒的。既然如此，老爸他们的卧室或许把遮光窗帘拉起来比较好。老爸多半没注意到，之后再告诉他吧。

亚季子小姐虽然说她还要睡回笼觉，人却已经站在厨房了。另一方面，老爸则是今天上班时间比较晚，因此显得比平常悠闲，拿著平板在看经济新闻之类的东西。

所以，四人久违地一起吃饭。

「拿去，老爸。那边拜托了。」

「好好好。」

我把抹布丢过去。面带笑容的老爸，仔细地擦起半张桌子──他自己和亚季子小姐面前那一半。

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把早餐摆上清理乾净的桌面。可能是因为两人下厨的关系吧，菜色比平常多。

最后一道是煎蛋卷啊。亚季子小姐将鸡蛋在煎蛋卷用的方形平底锅（我家原本没有，亚季子小姐带来的）上摊成薄薄一块，再拿长筷灵巧地卷起来，我根本不觉得自己能够有样学样。刚刚绫濑同学在试味噌汤的同时，也像个偷学师傅技巧的徒弟一样盯著亚季子小姐的手边看。

四人齐声说开动之后，我们才伸出筷子。

自然而然地，我将筷子伸向亚季子小姐那道颜色漂亮的煎蛋卷。

蛋卷柔软而厚实，有著黄色的鱼板状截面，我夹起一块送入嘴里。咬下去的瞬间，溢出的汤汁在口中扩散。和我预期的味道不一样。这是？

「好吃。不过……怪了？这……不是一般的煎蛋卷？」

「高汤蛋卷。」

做的人照理说应该是亚季子小姐，回答的却是绫濑同学。

「高汤蛋卷？」

「煎蛋卷基本上只有蛋的味道对吧？想要咸一点就会加盐，喜欢甜一点的人则会加糖。」

「糖？」

「你讨厌甜的？既然如此，以后我会避免加糖。」

「啊，不……都可以啦。话说回来，原来煎蛋卷也有甜的。」

「咦……」

「咦？」

你用那种彷佛碰上异世界人的眼神看我也没用啊。

「……你好歹在学校有上过烹饪课对吧？」

「啊，嗯。不过我没做煎蛋卷。荷包蛋倒是有。」

「这样啊。然后呢，高汤蛋卷，就是加高汤做出来的。」

「高汤……？沾面酱汁一类的吗？」

「嗯～我们用白高汤就是了。」

我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在系统厨具上看见陌生的白色瓶装调味料。原来如此，是那个吗？不煮饭的我们家，原本应该只有盐、酱油、砂糖这些，那应该也是亚季子小姐带来的吧。

「这个味道，是鸡蛋加上高汤的结果。当然，也会视情况加盐。如果想要有甜味就加点味霖之类的。虽然也有人加酱油，不过那会染上颜色，就没办法弄成这种漂亮的黄色了。」

「你还真清楚呢。」

「沙季也会做喔。既然悠太喜欢，你要不要做给他吃？」

「如果是我，没办法弄得这么软……」

「我喜欢荷包蛋。」

「……这样啊。改天心情好的时候再做吧。」

我和绫濑同学这段对话，背后的意思如下。契约之外的部分不需要多费力气，我不会在意啦。相对地，绫濑同学的回应是──谢谢。为了表达谢意，如果有余力就做给你吃。

背后其实暗藏这样的互动。只要这样就能理解彼此的意思，实在是谢天谢地。虽然之后会确认一下就是了。毕竟用暗号沟通容易产生误会嘛。

老爸没注意到我们的互动，只是不停夸赞亚季子小姐的高汤蛋卷好吃。不过，世界第一美味也未免太夸张了吧。炫耀吗？这就是炫耀吗？没想到一大早就要看年过四十的亲生父亲炫耀他们有多恩爱……对于十七岁高中生的心灵实在是一大打击啊。

就在我绞尽脑汁要转移话题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说来，这周应该是轮到我洗衣服，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的也一起洗没问题吧？」

「啊，这个……」

绫濑同学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我感到很疑惑。有话直说的绫濑同学会这样很罕见。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呃，如果悠太不排斥，衣服可以全部由妈妈来洗喔～」

「咦？这样不太好意思啦。」

决定四人共同生活时，我们也谈好了家事怎么分担。虽说现在已经有许多地方和那时不一样，但也不能连洗衣都交给人家……

「可是，四人份很累吧？」

亚季子小姐没有放弃。看见她的反应，就算是我也发现不对劲了。

仔细一想，女性们的衣物由我这个男人处理，本身就是个敏感的问题，我却因为不想把家事推给别人的念头太重而疏忽了这点。

这可不行。在我领悟亚季子小姐的暗示之前，绫濑同学已经帮忙说明。

「如果连内衣都交给浅村同学，呃……更、更何况，内衣的质料很脆弱，处理起来应该相当麻烦。要把哪件内衣放进哪个洗衣网，你知道吗？」

「……哪件……放进哪个？」

在因为麻烦人家解释而道歉之前，纯粹的疑问已经脱口而出。

「胸罩直接洗会变形，钩子和装饰也会伤到其他衣服对吧？所以需要用胸罩专用的洗衣网。而且内……呃，下面的贴身衣物也是比较可爱的那种，装饰部分容易脱落……」

尽管场面稍微有些尴尬，她依旧细心地为我说明。于是我明白了，清洗女性衣物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复杂。

「话说，浅村同学也会把深色衣物和浅色衣物分开、会把有立体图案的衣服放进洗衣网对吧？毕竟不这么做会让图案剥落。」

「你说立体图案，是指布料上有贴图画和标志的那种？」

「对，那个。」

「啊，难怪那些图案每次洗都会剥落一些。」

我一这么回覆，便看到绫濑同学抱头。

然后她抬起头，乾脆地宣告。

「这种知识水准，没办法安心托付我的衣服。我会自己洗。」

「啊，嗯……了解。」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彷佛要扫除现场尴尬的气氛。

「至于太一的，就等到我负责时一起洗吧。要不然，悠太的也交给妈妈洗。」

听她们这么一说，原本以为只需要把洗衣篮翻过来倒进去就好的洗衣，突然在我脑中形成鲜明的画面。

亚季子小姐──

洗我的内裤？

哇……不行，绝对不行。

「……我好像真的明白绫濑同学有多尴尬了。」

「对吧？」

她叹了口气。唉，怎么说呢，抱歉啦。

一打开玄关的门，走廊对面传来的沙沙声突然大了起来。今天也下著雨。

绫濑同学说要一道走，和我并肩走出家门。

今天是怎么了？我很疑惑。

之前她明明都坚持先出门的。

的确，虽说是义妹，但也算是真正的妹妹，一起上学没什么问题。呃，慢著，是这样吗？都高中生了还兄妹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感觉不太可能耶。还是说我想太多了？

「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在下楼的电梯里，绫濑同学这么起头。

原来如此，这下子我明白了。既然有理由就另当别论。我甚至觉得，这样符合绫濑同学直来直往的作风。

「我想向你道歉。」

「……道歉？」

为什么道歉？我回想早上和她的一连串互动。她做了什么值得道歉的事吗？我干了蠢事毋庸置疑，但是会让绫濑同学道歉的……

我们走出电梯，离开大楼。

困在阴雨牢笼里的街道，行人寥寥无几，只有我和她的伞并排。抵达学校之前的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我们两个谈谈。

绿意在雨中更为鲜明的行道树彼端，偶尔会有车鸣响喇叭驶过。担心被水溅到的我们，在此时停下脚步。

重新迈开步伐的绫濑同学，微微皱起眉头开了口。

「下意识的歧视言论，正是我最该厌恶的东西。抱歉。」

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道。

我顿时心生警惕。从绫濑同学的表情，看得出来这是个严肃的话题。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然吐出。

「还有一种可能性，『浅村同学自己就穿名牌女性内衣』，这种事其实也不是没机会发生。」

完全没机会。

「明明我自己一直否定僵化的性别角色。」

「慢著，绫濑同学。」

「毕竟浅村同学还算注重穿著嘛。昨天也是立刻就把湿衣服洗了。虽然还没见过你涂护唇膏或上粉底，但也有可能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才精心打扮。」

「慢著，冷静一点，绫濑同学。」

我大步绕到她前方，把她拦住。

为了停止她失控的思绪，先打断并行的动作比较快。

被我拦住之后，绫濑同学才惊觉地抬起藏在伞内的脸。

「……好。我冷静下来了。」

「啊，嗯。」

「就算喜欢女装，也不见得真的就会这么做嘛。」

不行，她还是不够冷静。

「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一下。你见过我家的盥洗室了对吧？」

绫濑皱起眉头，「唔唔」地陷入沉思。

「呃……我想想。呃，有刮胡刀对吧。也有刮胡水。一般女性用的化妆品……没看到。」

「对吧？」

「可是，浅村同学的眉毛很漂亮。」

「啊？」

「既然这么漂亮，想必有好好打理一番对吧。虽然没看到眉梳，但也有可能是去美容院──」

「理发厅啦。」

美容院对于高中男生来说也太难了吧？

就算这里是年轻人的城市──涩谷，也不见得每个人都会迷上化妆和名牌。与其把钱花在打扮上，我宁可拿去买书。

「咦？既然如此，那对眉毛是天生的？」

「是这样没错。」

她盯著我打量了好一阵子。

「难以置信。好羡慕……」

「是、是这样吗？」

「……真不甘心。」

说完，绫濑同学再度迈开脚步。

我也默默地走在她身旁。

「那个啊。」

「怎样？」

「刚刚那个话题的后续，记得吗？你说性别角色如何如何那个。」

「嗯。」

「所谓的性别角色，就是那个吧？按照性别扮演他人期待的角色，对不对？」

如果讲得简单一点，男人表现得像男人、女人表现得像女人，就叫做遵从性别角色。决定怎样的行为才叫做「像」，则是基于一种名为「世间」的共同幻想，很遗憾，一来那不是我，二来通常这种幻想都没什么明确的理论依据。

「是啊。不过真要说起来，所谓的性别在现代也不止两种吧？」

「啊～嗯，也对。」

这我倒是晓得。平常有看书，这种事自然会在不知不觉间学到。何况，这年头相关事件常会上新闻。据说美国版Facebook，就有五十八种性别可选，还蔚为话题。

也就是说，人并不是只以DNA上的性别区分单纯的男和女──绫濑同学似乎也有相同看法。

「人类的性别虽然是由性染色体决定……」

「X染色体和Y染色体对吧。」

「没错。性染色体分成X型和Y型，由它们的组合决定性别。XX就是女生，XY则是男生。让人类成为人类的四十六条染色体之中，只有一条。只差在它是X或Y而已。大概只占了基因的几个百分点吧。」

绫濑同学的口气，显得很不甘心。

「这个嘛，的确没有太大的差异。」

「而我们就受到这些许的差异摆布。明明人绝不可能只靠这两种就分清楚。」

洒落的雨声之中，唯有她的话音，在我耳里格外清晰。

「性别自我认同也一样。世上总是有人本性与基因宣告的性别不一致，也存在各式各样的认知。」

绫濑同学所说的理论，我也明白。不过，我天生基因就是男性、脑袋也认为自己是男性。所以缺乏实感。

「恋爱对象也一样。喜欢男性、喜欢女性、两者都喜欢、两者都不喜欢、真要说起来根本不会有恋爱感情……每一种都有可能，每一种都不该被否定。衬托自己的服装也一样。即使基因上是女性、性别自我认同也是女性、恋爱对象又是男性，却喜欢异性装──这个场合也就是男装了──喜欢男性装扮的女性也不算罕见。同理，即使男性喜欢女性内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在那个瞬间，我脑中完全没浮现这种念头。」

说著，绫濑同学嘴巴不甘心地成了ㄟ字形。

这也算是那个吧。「即使宏观来说正确，从微观角度看例外仍然要多少有多少」的一种。「人类大多数都是这样」和「所以这人也一样」之间有巨大的差异。

假如我是平常就会穿女性内衣的男性，那么把内衣交给我洗，和交给不熟悉相关知识的同性姊妹来洗，又有什么不同呢？

如果自己的衣服交给母亲洗，绫濑同学想来不会介意。尽管如此，今天早上，一想到自己的内衣会由我洗的那一刻，她忽略了一切该确认的部分，先一步展现了生理上的羞耻心。

这种事一般来说会用「理所当然」带过，她却十分介意。

绫濑同学随时都在奋战。

面对「世间」不停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角色，她不愿盲从，而是希望每一个部分都能用自己的脑袋思考。对于我这种选择放过的人来说，实在太耀眼了──

「唉，如果要这么说，在想像亚季子小姐帮我洗衣服的瞬间，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啊。」

「问题不在于别人会怎么样，就只是我不能原谅自己。所以我才想道歉。」

「嗯……」

我稍微想了一下。

虽然同意这种看法，不过这种认真的态度应该让她很痛苦吧。有没有什么可以避免否定她又能让她稍微放松一点的思考方式呢？

差不多已经能看见校门。这么一来路上的学生也会增加，大概没办法继续像这样交谈了吧。

「……有种现象叫反射对吧。」

「反射？闪亮亮？」

「不是那个。话说回来，为什么要用幼儿语啊？」

绫濑同学的思考偶尔会怪怪的。不过嘛，这样也挺有趣的，就算了吧。

「呃，就是指不经思考的行动。」

「喔，那个啊。像是敲膝盖腿就会动之类的？」

「就是那个。」

人类有些行为，是在思考之前就有所行动。例如有东西飞来时，眼睛会下意识地闭上；碰到热的东西，手就会缩回去。

「透过让脑思考而发展至今的人类，为什么会保留这种机制呢？我以前曾经想过这种事。」

「这……是因为什么都要想就没时间躲避吧？」

「没错。因为有生命危险，所以在有可能危及性命时，人会在思考之前就采取行动。我想只要是生物，就需要这种能力。」

「这又有什么……啊，原来如此。」

聪明的绫濑同学，在我说明完毕之前，似乎就已经得出结论了。不过，我还是要讲完。

「简单来说，就类似应用程式的巨集或捷径之类的东西吧。」

我这么一说，绫濑同学便笑了出来。

「真是有趣的例子呢。」

「方便好懂，所以我就用了。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巨集无法处理的案例。这种时候如果不明白原理，就会无法对应，写不了新巨集。」

「是啊。」

「『一时情急就变成这样』，也是有它不得已的地方。因为，必定也有这种反射行为能够得利的场面。」

「不过，偏见会造成歧视。」

「所以才要重新审视对吧？绫濑同学重新审视自己的行为后，已经有所反省。这么一来，我想就没必要继续烦恼了。我不认为你是那种无法对反射行为有所反省并修正的人喔。」

我恢复比较开朗一点的语气，试著这么说道。

此时我突然发现，原先走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不见了。

回过头去，才发现她就像冻结似的，停在约三步远的位置。

「绫濑同学？」

她低著头令人在意，于是我喊了一声。

「浅村同学对于我……」

这次的话音，似乎输给了雨声。

「理解得太深了。」

她是这么说的？

绫濑同学抬起头看向前方，快步追过我。

通过正门，踏入学校。背影消失在人群和雨幕的彼方。

「怎么啦，浅村？」

直到丸拍肩为止，我都茫然地撑著伞愣在原处。

被他拍的位置意外地冷，我这才发现伞撑斜了，自己已经被雨淋湿。

绫濑同学的背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即使放学钟声响起，雨依旧没停。

今天是星期四，有打工的日子。我需要先回家一趟，再到站前的书店。由于得在雨中反覆移动，实在有点麻烦。如果有把店里的制服带来，直接从学校过去，或许比较轻松。

我看向走廊窗户的彼方，宛如被绵绵细雨蒙上一层纱的景色。

六月的雨，我并不讨厌。一来绿意会更显浓郁，二来即使在雨中也闻得到夏天的气味。

不过，雨天我想尽可能少背点东西。顺带一提，打工制服之所以没放在店里而是带回家，则是因为制服弄脏要自己清理是惯例。

楼梯口就在眼前。

走向鞋柜的途中，我下意识地左右张望。

注意到自己这种行为后，我摇摇头。不不不，她不可能呆呆站著看雨吧。毕竟她今天拿著伞和我一起走来学校。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我用力撑开手里的男用大伞。黑色圆形将面前风景切下一大块，使得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让伞柄靠在肩上，走出楼梯口。

虽然也和雨从早就开始下有关系，不过我之所以没带折伞而改拿老爸这把不起眼的伞，则是考虑到，说不定会有学生记得昨天我交给绫濑同学的那把伞。

或许没必要在意到这种地步。反正我们的确是兄妹。

新的妹妹，没有血缘。还不到一星期。

即使如此，我依然觉得自己渐渐了解绫濑同学是个怎样的人。早上她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很吵，没办法集中精神思考。

回到大楼，走进家门。

一关上厚重的门，原先在耳边回荡的雨声顿时消失。

我将阖上的伞立到一边，吐了口气，脱掉湿透变重的鞋子。尽管身子有些冷，但是没时间洗澡。必须赶紧出门才行。

我走向自己的房间。

途中，我经过绫濑同学的房门。

尽管我没打算偷窥，然而不幸地门没关，我不小心从缝隙瞄到了里面的样子。

色彩缤纷的内衣和外衣，毫无防备地晾在房间里。

毕竟是雨天，这也是难免吧。

我是对此毫不在意，洗完后全都丢烘乾机的那一派。但我也知道，如果衣物有可能伤到，某些人会拿出来晾乾。

不过，话虽如此。

真没想到自家会有晾起女性衣物的一天啊。啊，盯著这些东西看好像不太妙。

既然晾起了洗好的衣服，就代表绫濑同学和我猜的一样已经到家。要是被发现我在看这些东西，可就不只是尴尬了。

「浅村同学？你回来啦。」

「咿！」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接著我猛然回头。

「怎么了吗？」

「不，没事。没什么啦。」

「这样吗？那就好。」

嘴上这么说，绫濑同学却投来怀疑的眼神。

「我、我今天要打工。」

我轻轻挥手，走向自己房间。

虽然感觉得到绫濑同学的目光，但是我没胆子回头。简直就像成了真正的内衣贼一样。

尽管只是在家中偶然撞见，并没做什么坏事，当事人也说过洗过的贴身衣物和手帕没两样，却还是感到于心有愧。

我将打工地点的制服塞进包包，奔出家门前往书店，这段期间就连雨声也盖不住怦怦作响的心跳。

我把心思全放在打工上。

想要把方才的记忆从脑中抹消。特别是蓝色布料的那个。

换好制服别上名牌，便著手处理工作。

今天是整理库存。要将进货后过了一定时间仍然没卖掉的书下架。如果不像这样把空位清出来，就摆不了新书。

明天是星期五，原则上中盘商六日不送货。周末发售的书全都会在明天到。

换句话说，今天必须清出更多空位。

很遗憾，不管贩卖方对于每一间店的来店购买预测精确度提升到多高，也无法完美地猜到每一位客人的行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会关心什么、会基于怎样的动机采取行动，难以解释清楚，也会受偶然左右。不确定的浮动与混沌总是存在。进的书卖不完，恐怕将来也卖不完。卖剩的书必定存在。

啊，这本卖剩啦……

我检查轻小说区，拿起一本书。

打从它上架时，我就很在意。可能是不想弄成常见的后宫爱情喜剧，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需要在封面摆上48个女孩子的脸吧？太新颖了。

制作方想卖、觉得会畅销的书，和实际上畅销的书是两回事。很遗憾，大多数顾客偏向保守。

我将这本书拿出来另外放，继续整理剩下的书架。

「你又～把书留下了。」

一回过头，便看见读卖前辈站在那里。

「不过，反正这样下去它不是退回就是进中古。我想，能够为销售量做点贡献也好……为什么会进这种书呢？」

在连锁书店，通常会从过去的销售状况抓出倾向，就算会有些浮动，偏门到这种地步的书，一般来说不会进。应该不会进才对。虽然我喜欢这种书。

「会不会是因为，有人每个月都买这种新颖的书呢～」

「也有这种客人呢。」

前辈面带笑容看著我。

咦，该不会，就是我？

「呵呵。话说回来，后辈，你今天工作格外认真呢。」

「什么格外，拜托别讲得那么稀奇。没啦，嗯，普通而已。」

「是吗？」

「怎么了，我很奇怪吗？」

「看见年轻人专注在工作上的宝贵画面，让人觉得是不是碰上什么难过的事，大概就这样吧？」

「这口气好像什么达观的仙人一样呢。」

「仙人不错耶。我想当仙人喔。这么一来，我就不需要为凡间的杂事操劳了。唉。」

这种时候叹气，不禁令人在意。

「前辈才是，出了什么事吗？」

「很在意？」

「如果我在意有意义的话就很在意。」

「不错的回答呢～我就喜欢你这点～」

「所以才做这种容易让人误解的事对吧。」

说著，前辈露出得意的笑容，实在很恶质。

「目前没什么问题。只要愿意为我著想的后辈还在，就已经帮了个大忙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喔～所以啊……」

「嗯？」

「对于可爱的妹妹，也要多为她著想喔。」

「喂！」

「要是她生气了，就买些甜食回去吧。」

「我、我才没有惹她生气。」

还没有。

「那么，你干了什么好事？」

「就说了我什么也没做啦。」

「那么，你干了什么『好事』？」

「在对话中自然地改变音调未免太能干了点吧？话说回来，拜托别再玩这种下流哏了啦……」

「啊哈哈。唉呀，毕竟情绪没办法直接抹消嘛。如果不适度发泄一下，之后会爆炸喔？」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我无言以对。

既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便趁机闪人回去工作，只剩一脸得意的读卖前辈留在原处。

「那个人真是的……」

我一边嘀咕，一边重新面对架子继续整理。

在这种单纯作业的空档，书店店员也得临机应变处理各种状况。只要还像这样穿著店里的制服，有困扰的顾客就会不断上门求助。

询问书放在哪里的客人，占据压倒性多数。

而且都是搜寻服务找不到的那种。换句话说，既不知道出版社也不认得作者，类型和标题也很模糊，就像「这种书会放在哪里」之类的。

有发生命案的系列作品──这样问我也很难回答啊。

模糊到这种地步，就目前来说不管怎样的搜寻服务大概都没办法找。与其说找不到，不如说找到的太多了。应该还能再多给点提示吧？

猫解决案件。猫？

我一问读卖前辈，她立刻领著客人过去。毕竟前辈说过她喜欢推理作品嘛。

「这很有名喔？说不定不知道还比较稀奇。」

「是这样吗？」

推理在我的守备范围之外。

「如果客人说『搞不好是狗』，倒是会让我不知所措。」

「怎么可能，连那种也有啊？」

「有喔，就这个。」

真的有啊？推理作家好厉害。

其他包括预约新书、抱怨买了杂志却没有附录，还有照顾和父母走散的迷路小孩等等。书店店员的工作五花八门。

我一边处理这种钻空档的突发工作，一边整理书架。回过神时，我已经做完今天的分量。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我向前辈说一声，然后下班回家。

走出店门，雨已经停了，万里无云，圆月从高楼之间的缝隙探头。

赏月的方式会随季节改变。太阳高高升起的夏季，满月的位置会比较低，冬天则相反。现在是夏至前，满月爬不了太高。夹在高楼与高楼之间的满月，显得很委屈。

空气还有点潮湿，吹过街道的风却很舒服。

走了一会儿，塞进裤子后方口袋的手机突然震动。

拿出来一看，待机画面只显示了一行LINE的通知。

尽管很快就消失，但是不用滑出来重看我也明白。是绫濑同学发的。她传来的第一封讯息。

『你果然有看对吧。』

糟糕透顶的第一句。我已经能猜到她写了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解除待机画面启动App，阅读讯息。

内容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她从我可疑的行动推测我在房门前做什么，最后怀疑我是不是在观察晾在房间里的内衣。尽管内衣和手帕没两样，不过还是想确认会对内衣感到害羞的我看著那些东西的意义何在……就是这样。

接下来多半还要面对检方的审问，赶在那之前发送讯息做最低限度辩解的我，回到了家。

看见玄关的鞋子，我多少松了口气。幸好，双亲都还没回来。

一抬起头，我就和手扠腰的绫濑同学四目相视。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说的话明明一样，听起来却冰冷无比，这是为什么呢？

「就这样愣在玄关也没用吧？」

「啊，嗯……」

尽管我姑且算是有解释，不过她究竟会相信多少呢……

「先去房间。」

「咦？谁的？」

「你还是对我房间很感兴趣？」

「是，我会在我房间等。」

这种时候还是别违逆人家比较好，应该吧。

我回到自己房间，放下背包，跪坐在地等待绫濑同学。

「为什么要坐在那种地方？」

「呃，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实在没办法说「比较方便磕头谢罪」。我也不晓得光是这么做能不能得到人家的原谅。

「拿去。」

听到这一声，我抬起头，眼前有个冒著热气的马克杯。

「咦？」

「你讨厌热可可？如果是这样我就收回。」

「啊，不，我……不讨厌。」

说著，我接下杯子。

虽然我比较喜欢咖啡，不过从阴冷的雨中归来，拿到一杯这样的热饮，依旧令人纯粹地感到高──

咦，难道那些……？

我抬眼打量绫濑同学的脸，果然她的眼里还有怒意。

「然后呢……关于写在这里的内容。」

「啊，嗯。」

「房门偶然地半开，注意力被里面的景象吸引过去。然后我出声喊你，所以你仓促之下就逃走了。」

「就是这样。」

「你是以为，我怀疑你企图偷内衣？」

「这个嘛……算是吧。」

「明明只是妹妹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顿时哑口无言。无从反驳。如果换成亲妹妹或亲生母亲的，就算害羞也不至于在意到这种地步……不过，这也是难免嘛。

我和绫濑同学成为兄妹也才区区五天。就在这种辩解闪过脑海的瞬间，不知为何她先有了反应。

「抱歉，这样不公平。」

「咦？」

「我们在法律上确实是兄妹，不过就算是这样好了，要求在法律身分定下的那一刻起就表现得像个哥哥，甚至连脑中的想法也不例外──等于不把浅村同学你当成人类。」

「……我明白你的意思。」

身为高中生的我们之所以能住在一个屋檐下，是因为我和绫濑同学至少在行动上表现得像兄妹，而且以家人身分共享这个地方。

人家期待我们表现得像一对兄妹，相信我们能表现得像一对兄妹。所以我们不能背叛这种信任，也没打算背叛。不能让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为难。

话虽如此，却也不可能完全表现得像共同生活了十六年的兄妹一样。人类的思维，可不是把程式码换掉就能搞定的。

一星期之前彼此还是外人，这点也是真的。绫濑同学的意思是，她有理解到这点的必要。这人究竟有多公正啊？

「不过，这么一来就扯平了。互不相欠，如何？」

「扯平？」

「我认为注意力被内衣吸引，也是一种反射作用。早上我做出反射性的行为，这回则是浅村同学。所以扯平了。毕竟我不认为浅村同学是无法对反射行为有所反省并修正的人。」

「这倒是令人高兴。」

「话说回来──」

嗯？

「这就表示我的内衣，具有足以吸引目光的魅力。」

「我可没这么说。」

「那么，就是缺乏吸引力……嘿～」

「……该不会，你是在调侃我？」

「这个嘛，天知道喽。可是，险恶的气氛也不能就这样持续下去吧？」

「这……也对。」

「你并不是完全没有想把我的内衣拿走的念头对吧？」

「唔。唉，说实话，要说没有这种欲望大概是假的。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什么都不会做喔。」

「嗯～？有欲望啊。」

「没有也算不上好事吧？有欲望和顺从欲望行动是两回事。」

我努力维持严肃的表情，直直盯著绫濑同学的脸看。

「嗯。也对，抱歉拿你寻开心了。这件事，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真是感激不尽……」

我老实地道谢，并且在心里赞叹绫濑同学的应对。

内心的情绪无法直接抹消。即使是出于误解也不例外。

因为我看见内衣而产生的怒意，没有消失。

但是她没有直接爆发，而是明确表示「我在生气」，也没忘记保持冷静。

情绪管理能力真是不简单啊。

「磨合」吗？我还差得远呢……

「不过嘛，还好。」

「嗯？」

「你没有觉得内衣的设计很怪。要是听到奇怪的感想，我可能会想把它们直接丢掉。」

「……该怎么讲，说不定我渐渐能够明白你的性格了。」

「是吗？」

「嗯，多少有一点吧。」

我一这么说，绫濑同学便露出微笑。

第一卷 6月12日（星期五）

一早绫濑同学就避著我。

我觉得她刻意避开我。理由不清楚。

今天早上，我还没坐到餐桌前，绫濑同学就已经走出家门了。

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

完全搞不懂。昨晚她最后的微笑闪过脑海。在那一刻，我明明还觉得彼此前所未有地接近。

无论再怎么思索，我依然搞不懂。

如果下雨，大概还能一起上学，也能趁机和绫濑同学聊聊，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天气背叛我。

放晴了。

我骑著自行车，仰望六月十二日的天空。蓝得令人不甘心。

所谓的皋月晴。

顺带一提，旧历的皋月，在现今的新历相当于五月末到七月上旬。换言之皋月的多数时间并非五月而是六月。

这也就表示，它是旧历的梅雨季，因此皋月晴是指梅雨之间短暂的晴天。

不过嘛，这点知识只要在网路上搜寻一下，马上就会知道。如果不思考这些，我就会满脑子都在想绫濑同学的事。

我一路跑向学校。

林荫道旁的群树，还留有昨晚降雨的痕迹。停在叶子上的水滴不时洒落，顺著风打在脸上。

水滴的些许寒意，令我刚醒的脑袋回神。

或许，她还在为昨晚的内衣事件生气也说不定。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结论是并非如此。从她的性格来看，生气时应该会直接说出来吧。

在苦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学校到了。

仰望天空，只见万里无云。

我记得，第二节好像是体育……当然，今天也是班际球赛练习。地点和上次一样是网球场。照理说会和绫濑同学他们班一起。

第一节是现代国文，但是我完全无法集中精神，根本不记得上了些什么。于是到了第二节课，抵达网球场的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观察女生们。

「喝啊────────！」

奈良坂同学今天一样精力充沛。

打出去的球也力道十足，一路飞进旁边的场地。

「喂，真绫！」

「喔喔，全垒打！」

「笨蛋！」

虽然网球应该和棒球不太一样。

开心练习的女生里，没有绫濑同学的身影。

至于绫濑同学，则是又窝在球场角落，一个人戴著耳机背靠铁丝网。只不过她不像之前那样看著空气，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她闭起眼睛低著头。还是很令人在意。

下课时，晃到我旁边的奈良坂同学悄声开口。

「喂，葛格。」

呃，你在学校还这样喊啊？

就在我忍不住想吐槽时，却遭到突袭。

「沙季她怎么了吗？」

这一句正中要害，我瞬间哑口无言。换句话说，奈良坂同学也看得出来，今天的绫濑同学显然和往常有些不同。

「呃，我不方便多说。」

「这样啊。」

她陷入沉思，抱胸走向校舍。等待的女生们纷纷瞄向我，不过我可没做出什么你们想像中的事喔？

「喂，浅村。」

「嗯？喔，丸啊。」

一回头，便看见好友丸友和站在那里。

「你这什么有气无力的回应啊？」

「练习很累嘛。」

「一来你没喘气，二来你的衣服连半点脏污都没沾上喔？」

「看得还真清楚耶。」

至于丸呢，今天似乎有好好练习到垒球。而且似乎相当来劲，他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泥土。

「怎么？一直盯著我看。想要我的身体啦？」

「只是觉得洗衣服大概会很麻烦而已。」

「嗯，这样啊。浅村你的话，如果肯出个一万圆买我，倒也不是不行。」

丸说买他──

「你、你在讲什么啊！」

「肉体劳动的日薪不就这样吗？从屋顶防漏到盖狗屋，我大致上都有在做喔。以打工酬劳来说，这个数字应该差不多。」

「……啊，是这个意思。」

「浅村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那种事怎么说得出口啊。

「很可惜，我家是公寓不会漏雨，也没有盖狗屋的计画。更何况我家根本没养狗。」

「这样啊，真遗憾。原本以为很适合赚快钱的。」

「和你之前讲的好像不太一样？」

不是说赚钱要看有没有弄懂社会结构、商业机制吗？

「冷静点，浅村。我应该说了是『快钱』才对。因为生日快到了。」

「谁的？」

啊，不说话。

「换句话说，是为了买某人的生日礼物，需要一笔钱对吧？」

「不加快动作会赶不上下一节课喔，浅村。」

说完，他迅速转身离去。

不过，是这样吗？原来丸也有要送生日礼物的对象。

丸啊。

到头来，待在学校这段时间，一直没机会和绫濑同学交谈。

我也有试著用LINE问。

『你看起来很没精神，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

也没附贴图（虽然绫濑同学本来就不像会用贴图的人），这种冷淡的回应，让人感受到距离。

下课之后，我直接骑自行车前往打工地点。

尽管一如往常被读卖前辈调侃，我依旧撑完了工作时间，再度骑上车飙回家。

打开玄关的门。味噌汤的香气从厨房飘来，刺激我的鼻子。看来绫濑同学已经回家啦。

「我回来了。」

我顺著走廊往内移动，同时喊了一声。

「你回来啦……饭已经做好了。」

果然，似乎隐约有种微妙的温差。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今天是生鱼片？」

桌上的蓝色盘子里铺著萝卜丝，切成厚片的生鱼片排得很整齐。大概是鲣鱼。

「嗯，半敲烧。」

「鱼看起来很新鲜，应该很好吃。」

今晚似乎是纯和食。味噌汤是切成半月形的马铃薯配海带芽那种。温热的马铃薯能让身体暖和起来，正适合这种带有梅雨寒意的时期。小钵里装了一些用米糠腌渍的小黄瓜和黄萝卜。我家没有米糠床，这是直接买已经腌好的成品。

在绫濑同学将菜摆上桌的期间，我则是先把桌子擦乾净，再将刚冲好的热茶分别倒进各自的茶杯里。

「我开动了！」

从味噌汤开始。

先以筷子在表面轻轻一搅，将味噌拌匀，然后以碗就口。在扑鼻而来的味噌香气之中，我用筷子前端拦住涌来的汤料，先喝了一口汤。

「嗯。绫濑同学的味噌汤，果然好喝。」

「……是吗？」

「该怎么说呢？喝得出汤头的鲜甜，而且有味噌的味道。」

「毕竟是味噌汤，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她一副「你在讲什么啊？」的口气。

「倒也不见得喔。」

我也不是完全没下过厨。

可是，我做不出这么好喝的味噌汤。由我来做时，不知为何只会变成某种很像味噌汤的东西。

等到放弃下厨好一阵子之后，我才偶然地从书中得知理由。我当初是放了味噌以后才煮到沸腾，这样会让香气散掉。

味噌的香气，似乎主要来自发酵产生的酒精。这么一来，煮到沸腾自然会散。弄清楚之后就知道是科学。原来如此。

如果早一点知道是这么回事，或许我也会对料理感兴趣……

「好，那么，要轮到今天的主菜了。」

「太夸张了啦。」

「呃，可是这真的看起来很好吃。」

我把切好的姜放到略厚的鲣鱼上，然后整块挟去沾酱油。首先就这样吃一口。在口中咀嚼。带有弹性的肉一咬下去，滋味就在舌头上扩散。好吃。

「好吃。」

再来试著放到饭上一起吃吧。

「好吃。绫濑同学的手艺真好。」

「我说啊……那个我只负责切而已。不过，多谢夸奖。因为偶然在限时特卖看到便宜的……」

「喔？原来是特地看准特价买的啊。」

「因为我想尽量节省一点。」

这么说来，现在绫濑同学负责做饭，买菜的钱应该都是老爸他们给。看准特价出手，就能把省下来的钱留在手边。

这时，我突然想问一件之前就在意的事。尽管事后回想起来，这一问似乎成了导火线。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要钱？」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停下筷子。

筷子在鲣鱼半敲烧上面游移不定。

我并不打算指责她吃饭没规矩。毕竟她不是因为要吃什么而犹豫。我一直等到她自然开口。

「我想先前应该也说过。他人的目光、他人的期待之类的。为了摆脱这些麻烦的东西，需要能够独自生存的力量。」

「意思是，金钱就是力量。」

「不是吗？」

「呃……嗯，我想应该没错。」

如果没有钱，会有很多事无法自由，这点也是事实。话虽如此，但我也不认为金钱就是一切。我很清楚这样太过短视。

「不过，钱实在不好赚对吧。」

一声叹息。

她一垂下头，长发便顺势从套在制服外的白围裙肩头往前落。就连放下筷子将秀发拨回背后的动作，看上去也带了几分忧郁。

「高薪打工还在找就是了……」

「反正我也不认为马上就找得到。」

她虽然这么说，但是这么一来，就变成我单方面将厨房事务推给她了。我也很难受啊。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要不然，做饭时偷工减料一点也行。」

「已经这么做啦。」

「你是指早餐用三十分钟，晚餐尽量只用一小时搞定这点？」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吃了一惊。

「你注意到了？」

「那当然。」

当然会注意到。绫濑同学下厨时，三不五时就看一下时钟。那并不是在算东西煮多久。

毕竟她是个爱惜光阴的人，甚至因为有可能导致念书时间缩短，所以不太愿意去找高薪打工的情报。

「所以说呢，就算知道食谱，我也没打算花更多时间准备。这已经偷工偷得够多了吧。」

她还刻意挤了个彷佛在说「我是个坏女人，对吧？」的表情。

「这倒不尽然。」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显得相当意外。

「为什么？」

「因为，技术反覆使用就会变得熟练吧？这也就表示，单位时间内做得到的事有可能变多，工作品质有可能提升。」

「……然后呢？」

「即使耗费时间相同，一样有可能做出品质更好……也就是做出更好吃的饭菜，附加价值会提升。在这种情况下，用来交换的我这边，附加价值也需要提升。否则不公平。」

「没这回……」

「有这回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提供任何东西给绫濑同学。这样下去，迟早会变得对你不利。」

「要是照这种说法，世上的家事不就都一样了吗？价值都会一天天地提升。」

「全都一样喔。」

不止做饭。洗衣、打扫、缝纫也是。

所有的「工作」，只要次数多到某种程度就会熟练。所以工作的薪资大多会随著持续年数提升，一直到老化导致工作的量、质变得低落为止。就算换成家务劳动，本质也不会改变。

「我妈多年来一直为我做饭，可是别说收入增加，就连一块钱都拿不到。」

「价值在实际拿出来交换之前不会表面化喔。家务劳动的价值，在委外之前都不会注意到。到了想雇人处理同样的工作时，才看得出它有多少价值。这就是麻烦之处。」

都怪最近我一直看「何谓劳动」、「何谓赚钱」之类的书，一不小心就迸出这些听起来很复杂的内容。这让我有种自己脑袋变好的错觉，不过实际上只是照本宣科罢了。

「我和绫濑同学，是以做饭交换寻找高薪打工情报，对吧？绫濑同学的厨艺，是到这个时候才标上价格。我必须提供能拿来交换的等价成果才行。」

绫濑同学默不作声。看来是在思索。

虽然话一出口就无法收回，但其实有个我不太喜欢却很简单的解决方法。正当我准备说出来时──

「……饭要凉了，赶快吃吧。还有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啊、喔。」

我错过时机，只能默默地动筷子。

吃饭时，绫濑同学似乎都在思考某些事，一直低著头不看我。

我先洗了澡，然后照惯例把水放掉重弄一缸。

换好衣服之后，我躺在卧室的床上看书。

虽然学校不是没出作业，不过还没到需要赶工的阶段。又有周六、周日。应该能把买来的书看一看……

之前，我在打工时找到的轻小说，封面挤满了美少女那本。

……原本以为是跟风作，没想到这本书意外地有趣……

……话又说回来，居然和全班同学交……往……

啪嚓一声，书掉在我脸上。

「哇！」

我吓得叫出声来。心脏狂跳。

「啊……看来该睡了。」

身体似乎累积了不少疲劳。

看向时钟，时间还不算太晚。平常这时间老爸差不多该到家了，但是没有任何人进家门的动静。可能因为是周五，被抓去无法拒绝的酒会吧。理论上在末班车开走之前，他应该会想尽办法回来才对。

「啪叽」一声，房间突然暗了下来。

同样的声音再度响起。室内照明切换为小夜灯模式。橙色微光之中，房门开了道细缝，为黑暗带来一丝光亮。接著门静静关上。有人进来了。不过嘛，虽然说「有人」，但除了绫濑同学以外也没别人了。如果有就是贼。

她来我房间做什么？连灯都关了。

该不会是睡意到达临界点，因此走错房间？

这里是我的房间喔──我正想开口，却把话吞了回去。

「浅村同学，你还醒著吧？」

从边说边接近的绫濑同学身上，飘来沐浴乳的甜香。

可是，我之所以屏息吞声，并非因为绫濑同学才刚洗完澡。

如果只是刚出浴，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洗澡最后。

就寝也最后。

尽管她这么决定，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碰不到面。好比说，某次半夜醒来，去厨房倒杯水喝时，正巧撞见身穿睡衣的她……虽然对高中男生来说刺激性也有点强。然而，朝我走来的绫濑同学可不止如此。

衣物摩擦的声音。布料落地的声音。显然是将身上穿的衣服脱了。

门另一侧的光亮完全被隔绝，因此视野宛如薄暮时分般模糊不清，颜色也难以分辨，唯独绫濑同学的身体线条深深地烙印在脑里。

从细腰到圆润臀部的曲线起伏、自肩膀延伸出来的纤纤手臂，全都清晰夺目。若是会遮住身体线条的宽松睡衣，不可能看得到。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只穿著内衣。

边走边晃动的腰，吸走了我的目光。

「浅村同学，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走到距离床只剩一步之遥，随即迟疑地停下脚步。

「有话要说是指……」

我感到喉咙乾渴，声音也显得沙哑。

绫濑同学踏出最后一步，双手撑在我的两旁，压低身子看著我，视线相触。

「我的身体，你觉得能买吗？」

（插图016）

话音来自在能感受到彼此吐气的距离。

她背对著吸顶灯的淡淡光亮，那张脸就在我眼前。

「啊……？」

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绫濑同学她到底在说什么？

她的表情沉在淡淡的灯光之中，看不清楚。接著她又问：「怎么样？」语尾有些颤抖。

「什……什么怎么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在问你，你觉得我的身体能买吗？也就是那个……能不能用来换钱的意思。」

「……」

「之前那件事，那个……让我明白，我的身体在你眼中是能够引发欲望的素材，而且……不用做到最后也行喔？换句话说，我想问你觉得能不能用。」

「喂喂喂……」

「就是这样。经过合理的思考之后，我得到这个答案。」

你的「合理」是什么意思啊？

「想想看。」

「啊，是。」

理性差点溜到黄泉平坂的我，勉强回过神来。

「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对吧？」

「……是啊。」

「所以说，你看，也有些不是一个人就不能做，否则会很尴尬的行为，对不对？」

不是一个人就不能做，否则会很尴尬的行为。

意思是出现第二性徵的男女必然如此，没错吧？

嗯，应该有吧。呃，就算否认也没用。对。的确有。毕竟我又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男生。虽然隐瞒也没用，但我从没想过会和同龄女生谈这种话题。

「今后，只要还在一个屋檐下，或许就会偶然撞见这种场面。」

「还真是个让人不愿去想的偶然呢。」

「可是，我想过了。会尴尬是因为出乎意料，如果从一开始就在有共识的情况下定期一起解决，不是对彼此都有好处吗？」

「你哪来的这种念头啊……」

「浅村同学似乎对我的厨艺有很高的评价……」

话题突然转换，令我一时不知所措。接著我才想到是讲晚餐时的事。

「……那时候想到的。既然如此，只要向浅村同学索取做饭的费用，那么我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就能赚到钱。」

「这……也对。」

这件事我也想过。当时我脑中那个「不怎么喜欢的简单解决办法」，看样子绫濑同学也想到了。

「虽然……算不上高薪，但是我付出的成本能降到最低限度。」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但是，绫濑同学摇头。

「我不认为这样就值得让人付钱。换句话说，在我看来我获得的太多。不过老实说，我想要钱。于是，我开始思考自己能提供什么能换钱的东西。」

「换句话说，低风险的高薪打工找到最后，变成向身边的人提供夜晚的服务，是吗？」

她点点头。

思考朝著不该去的方向爆冲。

「这种事……如果真的做了，或许事后会有点尴尬，但是和陌生人相比下，浅村同学应该会温柔一点。而且就算做到最后，想来也会记得避孕。」

就连找陌生人当对象都考虑到了吗？

「我想，要是能做到这种地步，就算索取比较高的金额也不会心痛。」

脑袋一角，响起某种东西绷断的声音。我猛然坐起，对她伸出手。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看见这种诚实的反应，尽管罪恶感油然而生，我依旧怀著钢铁般的意志开口。

「我最讨厌的女生，就是这种类型喔。绫濑同学。」

「咦……」

我讨厌说人家坏话。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我都不希望听到那种伤人的话语，由自己的嘴巴说出来同样令我作呕。

但是现在不能不说。

绫濑同学这次的爆冲，不管用怎样的手段都得在这里挡下来。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脸在脑中浮现。

遭到前妻背叛而灰心丧志，因此在亲儿子面前自暴自弃的老爸，究竟有多久没露出那种幸福的表情了？尽管难看地打肿脸充胖子，丢脸地被美女迷得神魂颠倒，令我看在眼里不禁叹息。但是他脸上幸福的表情依旧让我松了口气，甚至想为他加油。

亚季子小姐也一样，虽然不知道她有什么遭遇，不过想必是和前夫之间出了问题才会离婚。然而，她那幸福的表情，令人完全感受不到半点那种过去。

绫濑同学现在的行动、提议，无论怎么想，未来都只会将不幸与失意再次涂到我们父母的脸上。这种事，实在不太能苟同啊。

别对彼此怀抱期待吧。

我们一开始就确认了这样的立场，试图保持恰当的距离。

所以，我这种怀著「绫濑同学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期待才产生的情绪，就某方面来说，也算得上是违背了约定。

然而，如果要讲到贯彻初衷，先动摇的则是绫濑同学。

「你不是不愿被人家说只拿外表当武器赚钱吗？」

绫濑同学不愿因为是女性而被轻视，所以想自立。虽然不知她为什么会这样，但她此刻要做的，不是正好符合那种被瞧不起的女性形象吗？

正如绫濑同学所言，其中有需求与供给相符的部分，这点想来没错。

这么说来，尽管人们常认为援助交际和性工作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有短视的笨蛋才会干，不过我听说过，一般来说会归类为头脑好的高学历女性，也有不少人会这么做。

像绫濑同学这样经过合理的思考后得到结论，或许不算罕见。

然而，结论还是下得太轻率了。更何况，这和她自己的信念互相矛盾。

就这样怀著矛盾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很遗憾我实在没办法喜欢。如果是外人我只会当没看到，但既然我身为她的家人、她的哥哥，就不能放著不管。

我拿盖在自己身上的毛巾被裹住她的身体避免她著凉，接著说下去。

「所以不该这么做，如果不能用无关性别的方法还以颜色，就没意义了吧？」

「可、可是，即使我是男的也能这么做。所以不见得算是利用身为女性这点当武器赚钱。」

假如绫濑同学是弟弟也会这么做的意思？

瞬间，绫濑同学五官照旧但换成少年体型，只穿著单薄衣物坐在床上对我送秋波的画面浮现脑海。一想到这样要犯下种种错误大概也是绰绰有余，我便慌慌张张地用理性把自己的妄想抹消。

「别讲歪理。」

「啊、是。对、对不起。」

可能是被我冰冷的声音吓到了吧，绫濑同学沮丧地垂下头。这副模样，让我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安和懊悔。明明已经了解她、知道她和传闻刚好相反，事情却往符合传闻的方向演变。这下子才知道，她是如此令人担心。

真的。

真的，幸好她最先找的人是我……

「算了，明白就好。还有，对于绫濑同学的，那个……做的饭，就算没订立什么契约，我一样愿意付钱。只不过，这么做也有它的问题。」

那就是我不喜欢这个解决方法的理由。

「问题……？」

绫濑同学疑惑地歪头。

「自家人之间的金钱往来，不会增加家里的收入。」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父母很忙，没办法悠闲地出门买东西。所以除了零用钱之外，他们每个月都会另外给一笔钱，好让我们除了昂贵的家具、家电以外，随时要买东西都有钱用，对吧？」

「是……这样没错。」

「而且我自己也有打工。绫濑同学做的饭，只要我想付就付得起。不过，试著想想看。假设我生病，赚不到打工的薪水，那么从这一刻起，绫濑同学的收入也跟著停了对吧？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难道绫濑同学能够从这一天起就不再做饭吗？」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才发现问题所在。

「当绫濑同学的收入依存于家人时，能不能因为劳动受到肯定而获得正当的报酬，就有了不确定性。」

「这么说……也对。没错。我没想过这点。」

「当然，自家人付钱也有好处──那就是不容易被骗。要是到外面工作，随时都得留意别让价码被压得太低。不过，在外面找个薪水没那么高，但能客观评价自己劳动成果的雇主，不是比较好吗？我是这么认为。」

绫濑同学沉默不语。

大概是在思考我说的这些话吧。

「以上是我的建议。高薪打工我会继续找，像这样的就免了。」

「好的……对不起。」

「嗯。」

我用这一声接受了绫濑同学的反省。反正我也没兴趣一直唠唠叨叨地说教。

「只不过，或许需要多聊聊呢。」

「咦？」

「老实说，我没想到绫濑同学会做出这种事。」

「这个嘛……嗯，我也一样。」

「这次的事件，我想要怪我没有正确地掌握到绫濑同学是个怎样的人。所以，我想多了解一点绫濑同学的事。」

「……也对。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讲自己的过去，但我毕竟还是给浅村同学你添麻烦了。」

绫濑同学先是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叹口气，不太情愿地说起往事。

这是她小时候的事。

据说绫濑同学的亲生父亲，原本是位自己创业的优秀人物。

但是在遭到战友背叛而失去公司后，他变得疑神疑鬼，饱受自卑感折磨，甚至和妻女保持距离。

「自卑感？」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生父或许是嫉妒。尽管妈妈常说，高中毕业的她要靠自己打拚只能选择特种行业。不过我问过她的同事，她受欢迎的程度似乎首屈一指。」

「毕竟亚季子小姐很会说话嘛，个性又开朗。」

「嗯……在我还小的时候，我的生父应该是个温柔的人。然而，在公司遭遇失败之后就变了。」

他渐渐地变得不回家，在外面另结新欢，也不再关爱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由于他不给家用，亚季子小姐只能靠自己的收入养育绫濑同学，但是能够做到这点的亚季子小姐，却让绫濑同学的生父怀恨在心。

如果承认妻子优秀，会显得自己更加凄惨，于是他用「不过是特种行业」来贬低亚季子小姐，甚至怀疑亚季子小姐另外有男人。

「然而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让妈妈受苦。」

所以绫濑同学才不愿当个被瞧不起的女人吗……

「一点也没错。」

听到这句以坚定语气脱口而出的真心话，绫濑同学再度抬起头看向我。

「浅村同学？」

「啊，不，呃……因为我家也差不多啦。」

「浅村同学家也是？」

「嗯。老爸他啊，有段时间好像得了女性恐惧症。真亏他有办法再婚。或许是多亏了亚季子小姐。」

「女性恐惧症？养父（爸爸）吗？」

「是啊。」

「这样啊……」

该不会，你也是？

她小声地问，我假装没听到。

啊，所以才和妈妈保持距离……绫濑同学轻声嘀咕。看样子，我抓不准和亚季子小姐之间的距离这点，似乎已经穿帮了。

「我们还真像呢。」

「或许是。」

「连弱点也不例外。」

我不禁苦笑。无法否认。

「唉，所以呢，将这些弱点也考量进来之后，我们应该能处得不错──以兄妹来说。」

「以兄妹……来说？」

「是啊。」

绫濑噗嗤一笑，整个人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

「今后也请多指教，浅村同学。」

「请多指教。啊，你可以顺便喊声『哥哥』。」

「我才不要。」

「咦……」

真遗憾。不过呢，也不用急。反正今后我们还要当很长一段时间的兄妹。

「浅村同学。我，可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绫濑同学拿掉裹著身体的毛巾被，折好放在床上。

然后把脸贴过来。

「不、要。」

刚出浴显得有些诱人的嘴唇，吐出简单的两个字，打在我脸上。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算了，没差。

毕竟我和这个漂亮却有些令人担心的义妹，才刚开始共同生活嘛。

第一卷 6月13日（星期六）

餐桌上有个白色十字。

窗外照进来的晨光，让排在一起的盘子边上那些银色装饰图案闪闪发亮。宛如满月一般形状完整的荷包蛋坐镇盘中央。老爸的份、绫濑同学的份。

「好啦，把手拿开。」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我连忙挪走原本在擦桌子的手。

「浅村同学的在这边。」

说著，她将盘子摆在我面前。蓝色的盘子上，摆著模样完整、优雅如擦手巾的煎蛋卷。用筷子一戳，它便顺著切痕倒下，形成容易入口的大小。

「该不会，是高汤蛋卷？」

「因为你之前看起来很想吃。反正星期六时间很多，偶一为之没关系。不过，别期待做得多好。」

她的语气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很开心喔。」

「沙季亲手做的吗……真好。喂，悠太～能不能分爸爸一些啊？」

老爸一开口，绫濑同学便谦虚起来。

「哪里，没有好到值得羡慕的地步。」

「不不不，这不是做得很漂亮吗？看起来很好吃喔。对吧，悠太～」

老爸一边这么说著，一边羡慕地盯著义女亲手做的料理，于是我分了一些到他盘子里。

真是的，老爸眼前的荷包蛋明明也是人家亲手做的。

「呼啊……大家真早耶。」

没听过的疲倦声音响起，我转过头去。

亚季子小姐在贴身睡衣外只披了件袍子，揉著惺忪的睡眼。

头发看来也还没梳，到处都翘起来。尽管亚季子小姐给人悠哉的印象，不过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慵懒多过悠哉。

「到底几……点……」

亚季子小姐一看向餐厅的时钟，顿时睁大了眼睛。

「咦，骗人……」

由于是周六，所以早餐比平常晚一小时。老爸不用上班，我和绫濑同学也不必上学。这也是为了配合常晚归容易睡眠不足的亚季子小姐。

「可以继续睡喔，亚季子。你昨天也很晚才到家吧？」

「这样不好啦，太一。啊，沙季也抱歉了，让你一个人弄。」

「没关系。话说回来，妈妈……你那个样子，一来对浅村同学刺激太强，二来在养父（爸爸）面前实在太邋遢了。」

「咦……」

重新打量起自身装扮的亚季子小姐，尖叫出声。

她慌慌张张地跑向卧室。

「亚、亚季子！慢著慢著，我有话要跟你说。」

老爸连忙追过去。

「真没办法。」

「唉。她啊，总算露出真面目啦～」

「是这样吗？」

「都撑过一星期了，夸奖她吧。」

我该附和吗？

「为了她的名誉，我姑且先说一声。她只有刚起床才会那么懒散。」

原来如此。不过嘛，我也不算早起。

「可能要归功于遮光窗帘吧。」

「说不定。」

新窗帘是昨天送来的。不仅能遮光，还有隔音和隔热的效果那种。冬暖夏凉。老爸说，如果能让睡眠不足的亚季子小姐保持健康，这笔开销就很划算。

「叮」一声响起，绫濑同学看向烤面包机。她拿出两片吐司，放到盘子上。

「如果还要就说一声。」

「不，够了。」

看来今天不是米饭而是吐司。她将老爸的份放进机器里，重新设定时间。在老爸回来之前应该能烤好吧。

「虽然高汤蛋卷配吐司有点怪就是了。」

「一点也不怪喔，绫濑同学。」

言外之意就是「谢谢你特地费心」。

除此之外，还有装在深盘里的沙拉和蔬菜清汤。以早餐来说算是绰绰有余吧，虽然很可惜不是味噌汤。原来如此，把时间花在高汤蛋卷上了吗。

我合掌说了声开动，然后将筷子伸向蛋。

「喔喔，好吃！」

「太夸张了。」

「没这回事。亚季子小姐做的虽然好吃，不过这个也差不多好吃。」

「是吗？」

「是啊。」

「嗯。既然如此，改天再帮你做吧。」

「有空的时候再弄就好。」

「我会在有空的时候弄。」

同样意义的话语，在同样的时间说出口，让我们一时语塞。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我们都默默地吃早饭。

老爸他们好慢啊。我都要吃完喽。

「这样啊，已经一星期了吗？」

「什么？」

「刚刚说过了吧？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是在星期日来到这个家，到明天就整整一星期啦。」

「所以呢？要庆祝满一周吗？」

「嗯……或许也不错。」

「真的假的？」

她露出「难以置信，你在想什么啊？」的眼神，我不禁笑了出来。

「如果老爸注意到，应该会主动说要庆祝喔。」

「啊……」

「老爸他原本就喜欢这样。不过，让他们两个独处说不定比较好。」

虽说都是再婚，但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既没举行婚礼，也没有蜜月旅行。

「啊。这倒是不错呢。」

「对吧？」

「怎么啦怎么啦，你们在聊什么呀，沙季、悠太？」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回来了。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

之后再叫老爸带亚季子小姐出去吃晚餐吧。

吐司正巧在这时烤好，绫濑同学将吐司放到盘子上，摆在老爸面前。

「沙季，我──」

「一片就好，对吧？」

绫濑同学对亚季子小姐表示她知道。

她从切成八片的整条吐司里，抽出两片放进烤面包机，转动定时钮。

也就是说，最后一片是自己的份吧。互相帮助时，付出要多一点。自己的份等到最后是吗？原来如此，做得真是彻底。

「绫濑同学也是一片？」

「因为早上吃不了那么多。」

「我会记住。」

「谢谢。」

磨合很重要。

「两个人变得很要好耶。」

「完全是兄妹了呢。」

「真令人开心。」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眯起眼睛。

如果看起来如此，那就再好不过。虽然昨晚差点出事。

吃完略晚的早餐时，来自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相当强。

白云彷佛从蓝天里浮出来似的清晰可见，有种「啊，夏天马上就要到了呢」的感觉。

气温也升高了。还没到需要启动空调的地步，于是我打开窗户。

梅雨之间的短暂晴天。

吹进屋内的风，穿过成了一家人的我们四个之间，带来窗外绿意的芬芳。

第一卷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6月7日（星期日）

老实说，松了口气。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不是坏人。

也知道，他是个细心的人。

会特地为了之后才洗澡的我重新放热水的人。

没想到他读水星呢。

6月8日（星期一）

浅村同学在学校向我搭话。

他比想像中来得更不受刻板印象左右。

虽然会听信关于我的传闻这点有待加强，不过或许也是难免。毕竟我知道人家怎么看我。

不过，他会愤怒。

他会认同我的愤怒。

不觉得这样很麻烦，愿意彼此磨合的人，或许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6月9日（星期二）

备注：浅村同学吃荷包蛋习惯沾酱油。

我从今天开始下厨。

既然拜托浅村同学帮忙找高薪打工，这点小事就该由我来负责。

虽然他满怀歉意地告诉我还没找到适合的工作，但我自己也不觉得有那么简单就能找到喔。

懂得依赖别人，是吗？

要是做得到就……唉。

6月10日（星期三）

呜呜，好丢脸。

没想到会被听见。

我努力的样子很逊，实在不想被别人看到啊……

真绫来新家玩。还是老样子吵死人。

三个人一起玩，笑得很开心。上次笑成这样是多久以前呢？

还交换了LINE。

图示是风景照，也很符合浅村同学的风格呢。

谢谢你的伞。

6月11日（星期四）

总之以后在房间里晾内衣时要注意门的状态。就这么办。

明明贴身衣物只是单纯的布，目光居然会被吸过去啊，浅村同学……

幸好，他似乎没有犯罪意图。

不过……

他说他不会做。还说，有欲望和实际采取行动是两回事。

这点我也有同感。

听了浅村同学的意见后，发现都是些平常就能让我产生共鸣的看法。所以才会让我这么自在吧。

浅村同学很危险。

他太懂我了。

6月12日（星期五）

第一次挨浅村同学骂。

我顺势连那个人的事也讲了。明明不愿回想的。还有，浅村同学好像也有类似的过去。虽然我没问。

尽管聊了很多，却还是有些话说不出口。

我害怕自己亏欠浅村同学太多，害怕到想让他买我的身体。

6月13日（星期六）

晚饭只有我和浅村同学两个人。

因为我们成功将妈妈和养父送出门吃晚餐。

提议的是浅村同学，他真的细心又体贴。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喊他「哥哥」。

一旦喊出口，恐怕我就会无止尽地依赖他。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抱歉，浅村同学。

不过，每当我喊「浅村同学」时，就会涌上某种与喊哥哥有所不同，而且无法言喻的情绪。

过去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无法为它命名。

回过神时，我已经意识到浅村同学的存在。

坐立难安。

（插图017）

最近就算用被子盖住头，也难以入睡。

如果不用手机播放能让心情平静下来的音乐，藉此让大脑放松，就没办法舒缓手脚的紧绷。不靠音乐的力量连睡觉都办不到，却还想要自立，我自己都觉得丢脸。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真搞不懂。

第一卷 后记

拿起小说版《义妹生活》的各位读者，非常感谢你们。敝人是YouTube版的原作＆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虽然本行是像这样撰写小说提供给读者们，不过这回我决定多踏出一步，挑战创作能贴近各位生活的作品。至于作品内容，也不是戏剧性和戏剧张力强烈的那类，只是仔细地描述浅村悠太、绫濑沙季这些人物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逐步刻划他们的明确变化。YouTube频道上除了定期公开影片之外，也有朗读影片等各式各样的发展，希望能够让他们更贴近大家。

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﨑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友和的滨野大辉先生、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以及包含宣传负责人在内的YouTube版诸位工作人员。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多亏有你们才能走到这一步，谢谢大家！

还有各位读者、各位影片粉丝。希望各位能够继续支持「义妹生活」。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特典 义妹与电子书

“啊，浅村君在看书啊。是在读小说吗?”

“嗯，就是那部宣布要在近期动画化的。”

我陷在自家客厅里的沙发里，摆出放松的姿势看书时，突然就被绫濑这么搭话了。

“欸，居然在看纸质书，真少见啊。”

“这么说，绫濑是电子书派吗?”

“嗯，平时如果有看书的需求，我基本会利用图书馆解决。但如果遇到了无论如何都想看的书，我都会买一份电子版的。”

她这么说着，在沙发旁空出的一人宽的位子上坐下，开始摆弄起了手机。从可以窥到的画面来看，她没说错，手机上显示着电子书程序的应用界面。

“等等，你买书结账的时候不需要用到信用卡吗?”

“从用户协议上看，这部分的费用可以和电话费算在一起哦。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额外开销，买上几本也是可以的，只要不超出妈妈规定的金额范围就好了。”

“好厉害啊，你可真精明啊。”

//译注：从下文看，没有贬损的意味，指绫濑很懂怎么控制这方面的开支

因为我的零花钱都是自己打工挣来的，所以可供自由支配的零花钱不少，常常顺着冲动买下一些可能不必要的书。和这样的我相比，她那副有节制的模样着实耀眼。

“所以浅村君，你干脆也提高点话费的设定上限，买些电子书看吧?”

“确实，缴费途径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也可以买电子书来读了。如果有想要的书的话，借电子书平台可以很方便地买到，（而且阅读也更加自由）。

但是，我苦笑着继续说道。

“我的话暂时还持保留意见。”

“为什么?”

“如果读惯了纸张上的印刷字，就不太能习惯隔着手机屏看文字了。”

“是吗。我想这的确跟习惯有关。……没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是我的疏忽。对不起。

可能是觉得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有失妥当吧，绫濑向我道歉了。

还真是严肃和刻板啊，我这么想着。只是在这种程度上把自己的意见强加给别人其实没什么关系，（毕竟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的义妹还是踏出了道歉这一步……绫濑纱季，你究竟要将我们作为家人有多么相似这一点证明到何种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电子书虽然很方便，但纸质书也有一个电子书所不具备的优势。”

“哦?”

虽然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那微微前倾的姿势、略微睁大的眼睛，都在暗示她对这个话题抱有极大的兴趣。

“这本小说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待会借你读一下?”

“啊?真的可以吗?……其实我也对这本书有点兴趣，但是能支配的金额实在有限，在确定是否真的很有意思之前，我一直没敢出手。”

“当然了。不过是把东西借给了家人，我想这是件很平常的事……所以，这就是我所说的纸质书的一大优点。”

“……啊。”

原来如此，绫濑理解了我的意思，轻轻呼出一口气，表示赞同。

然后她微微一笑。

“到现在为止，我还从没这样想过。”

“真巧，其实我也一样。虽然一直都在读纸质书，但这一点也是刚刚才想到的。”

或许利用电子书来实现类似于这种分享的快乐的服务已经被开发出来了吧。

但是，这份能用手实实在在体会到的重量、用鼻子切切实实体味到的气味，以及综合以上几点，给人以直观感受的那份真真切切的存在，是只有纸质书才能实现的，独一无二的体验。

话虽如此，如果继续绫濑向我借书，让阅读习惯慢慢向兼具纸质阅读的方向发展的话，相反的，我也可以试着让阅读习惯慢慢由纯粹的纸质阅读向兼具电子阅读的方向发展。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明确自己究竟要看哪些电子书，但还是打开了应用商店，点下了电子书APP主页面上的“下载”按钮。

第一卷 特典 义妹与动物园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sumiko

我的同级生义妹，绫濑，她表情很少出现变化。就算一起看电视，我也很难看到她笑或者哭的表情。

但是，那一天，绫濑在看电视时，我很稀奇的从她的表情上感受到了不高兴的情绪。电视画面中，节目记者在采访动物园，他们似乎谈论着熊猫的婴儿和高智力的黑猩猩之类的话题。

“动物园，不也是相当残酷的地方吗？”

绫濑嘟哝了一句。

“怎么说呢。我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件事。”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关入牢笼中，一天到晚，被大量的人投以好奇的视线。这压力不知会让我变成什么样。”

“你的感性还真是丰富呢。”

“是这样吗？他人在思考的事情，不是立刻就能理解的。”

“不是感性丰富，而是想象力丰富吗？”

“这有什么区别吗？”

“感性指的是理解他人产生的感情，而想象则是思考和猜测他人产生的感情。……我觉得绫濑擅长感受他人那不知是否产生的感情。”

“这样啊。……只是我擅自替他们感到悲哀啊。动物们，或许什么感受都没有呢。或许如你所说吧。”

似乎是理解到自己想过头了，绫濑如同害羞了一般低下了头。大概是自己的理性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性走歪了吧，这大概是为了除去对于动物园这种票房系统正当性的疑虑吧。

虽然我并不喜欢卖弄知识。但是，我现在却应该这样做。

“动物园，同时也是一种为了保护动物而建立的设施。”

“……保护？”

“嗯。虽然动物们被强行剥夺了自由，但是，作为地上霸主人类，掌握动物们的生态，并将共存作为目标，对于动物来说也并不坏。……如果人类不清楚动物的生态，为了消除动物可能带来的危害，提早灭绝它们是一种好手段吧？”

“嘛，确实如此。”

“通过学习了解动物的生态，现在人类掌握了哪种动物处于哪种危险之下的情报，同时为了永久地维持这种生态，并通过动物园之类的设施赚钱……这样的系统便形成了。”

“我不知道动物园还有这种功能。”

“如果知道这些的话，就会稍稍改变对动物园的看法了，绫濑那股心痒痒的感觉也就消失了吧。”

“首先把握共荣共存的主题吗。知道这一点后，不知为何就安心下来了。……谢谢你，浅村君，我现在感觉非常畅快。”

看着轻快地笑着的绫濑，我又悄悄地知道了一种新的生态。我的思考和动物园的话题联系在了一起。这个联想不管怎样都不能从脸上展露出来。我将其作为秘密藏在了心底。

第一卷 特典 义妹与水果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sumiko

「嗯……」

「绫濑，怎么了？你好像在对哈密瓜烦恼着啊。」

某日，我与绫濑两人于家附近的超市购置晚饭所需物。

将大概要买的东西放入购物篮后，我开始找绫濑汇合，却发现她正在蔬果区与哈密瓜较劲。

「真绫她弟弟好像感冒了，我不知道该带什么上门去。」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哈密瓜又有何不可呢？我觉得这反而是正解。」

「是啊。但是来到这里后，莫名其妙下不了手。」

「……为什么？」

「有些人对某些水果会过敏，所以我才迟迟无法下决定，怕给人家添麻烦。」

「啊——」

有一说一，确实。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指不定对方就对哈密瓜过敏。我也经常听到有关于好心送人礼物结果给人家添麻烦的故事。这种情况下尽可能送人家真的喜欢又常用到东西才是人之常情吧。

「要不给奈良坂同学打电话问问罢？」

「问那孩子的话，大概率就是『不用那么费心啦』，然后拒绝掉。……就是因为感觉到人家不让送，所以才会采用这种欺诈一样的方式去送。」

「那干脆就别送了。」

「也许吧……但真绫平时还挺照顾我的。这个时候……我想想。」

「这样吗……稍等一下。我以前好像和奈良坂同学交换了LINE来着……啊，找到了。」

如此，我一句两句地向奈良坂同学发送了消息。

很快啊，就回消息了。

「她说哈密瓜啥的没问题！」

「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我将手机画面干脆地展示给她看，绫濑睁大双眼向我问道。

「『生哈密瓜你能吃吗？』，就是很普通的日常风询问罢了。然后，她就秒回了。……大概她全家所有人都能吃罢。就算只有她弟弟一个人没法吃，送哈密瓜也OK，总之，至少也有奈良坂同学可以吃。」

「这样的诱导寻问吗……浅村君。其实你有当诈骗犯的潜质，对吧？」

「把人想得太坏了吧。」

「……噗，哈哈哈哈。对不起，对不起。谢了，浅村君。」

她十分滑稽地双手合十向我道谢，然后抱起哈密瓜放入篮中。

若我坦率提问，而她轻松回答，我与奈良坂同学的距离就会慢慢缩短，在没察觉到异常时，回答就已经脱口而出了。这种时候，和奈良坂同学关系不怎么深厚的我反而容易问出答案。

如果，能这样为绫濑做出贡献的话，今后她陷入困境时，我也能伸出援助之手。……从不像哥哥再到像个哥哥了啊。我一边思考着，一边感受着哈密瓜与购物篮的重量走向了收银台。

第二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她最后解答的问题，比任何小说的阅读测验都来得困难──

－－－－－－－－

义妹这种存在说穿了就是外人。我是根据经验这么说的。

双亲突然再婚。因此产生的兄妹关系，既没有基因强调的亲近感，也没有共同累积的岁月，不用多想也知道这是理所当然吧。

不过，在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结婚，我们加上亚季子小姐的女儿展开四人生活已经一个月的此刻，我发现「名为义妹的外人」其实是种极度微妙的存在……恐怕没办法单纯当成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外人。

只不过，若要问那是怎样的存在，却又让人难以回答。

放学后，回到自家所在公寓，转动熟悉的门把。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开门时义妹对我说的话，以及我回答她的话，过了一个月仍然没有改变。

就因为短短一周的出生日差距，我被分配到哥哥的角色，她则成了妹妹。那些让角色安排有意义的举止与我们无缘，彼此之间只有相敬如宾的平淡招呼语。

没有「回来啦，葛格♪」这种甜蜜的欢迎。值得庆幸的是，也没有「别让那张脏脸出现在我面前，臭老哥！」之类的污言秽语。

只不过──

最近在打完招呼之后，还会多加一两句话。比方说像这样。

「你之前说过今天要恢复打工对吧。」

「绫濑同学也是今天开始？」

她回答「对」。

虽然是些不重要的平淡对话，但也可以说，这些许的追加，就是我和绫濑同学这位义妹之间产生的变化。

从期末考的前一周开始，我暂停打工。

绫濑同学也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告诉她可以不用准备晚餐，或者该说，两人都要她休息。

考试今天结束，刚刚那番对话，就是向彼此确认这件事。

趁这个机会，我开始针对「义妹」这种既是外人又是自家人的存在运转起自己的脑袋。

感觉很短，却已经相当长的一个月。

以情侣来说，只要同居一个月，恐怕就会看见太多对方惹人厌的部分导致关系僵化，也可能相反地变得更为亲密。应该会有不小的变化。呃，我没有和交往对象同居的经验，只是透过书中得来的知识推测。

那么，如果对方是亲妹妹呢？没错，区区一个月大概不会有什么改变。这才是正解。既然累积的岁月长达十年以上，就不可能因为短短一个月而改变。换句话说，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

义妹──没有亲近到会使那些令人介意的缺点造成压力，也没有熟悉到能够像空气般让人习以为常。

我自认读过不少书，却想不到可以描述这种距离感的词汇。目前还想不到。

「今天买到便宜的鸡肉，所以我要做油淋鸡。」

绫濑同学对窝进自己房间换衣服的我说道。

由于冒出一个只在中华料理店听过的菜名，换下制服，准备出门打工的我不禁探出头问：

「那个在家里也能做啊？」

绫濑同学面露苦笑。

「不但能做，而且花不了多少工夫。」

「是这样吗？」

我和老爸别说外送了，就连便利商店的便当都能吃得很开心，所以对于这些一窍不通。也因此我会的菜色，还停留在义务教育时期的家政课。

「唉呀，我做的只是模仿个样子而已。所以不用担心，我没有勉强自己。」

看样子，我怕绫濑同学负担太重这点，已经被她发现了。

「那就好。」

毕竟绫濑同学一旦钻牛角尖起来，思绪就会往不该跑的方向冲。

尽管共同生活才过了短短一个月，却已让我对她的为人有些了解。我想起大约一个月前，那个绫濑同学找上自家人做高额打工（雇主是我）的晚上。

那个状况实在有点糟。

「动作不快点不是会迟到吗？」

「啊，嗯。那么，我要出门喽。对了──」

我在开门之前，回头说道。

「那道菜，麻烦改天教我怎么做。我想试试看。」

「……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这回换成我露出苦笑。

被看穿了呢。

现代是契约社会。可是，答应用来交换绫濑同学做饭的「介绍高薪打工」，我到现在都还没实现。互相帮助时自己要多付出一点。希望向绫濑同学看齐的我，非得拿出成果不可。

好啦，该怎么办呢？我在思考这些的同时，也加快速度穿梭在阳光尚存的夏日涩谷街道上。

蝉彷佛回神一般鸣叫起来，令人感受到此刻造访的季节。

从大楼之间的缝隙，能够望见已经染成红色的积雨云。

第二卷 7月16日（星期四）

湿气与热气，会让人误以为刚睡醒的身躯蒙上一层看不见的重膜。刚开不久的冷气，吹出的吝啬凉风带不走身上倦意。我将这股倦意丢给惯性和惰性，以宛如成了机器人般的精神，擦著带有美丽木纹的白色餐桌。

今天早上，家里依旧看不见双亲的身影。

从厨房拿来两人份碗盘的绫濑同学，将早餐摆在我刚擦完的餐桌上。

盘子里不是平常的白饭，而是软嫩的吐司。

「……凉拌面包？」

「法式吐司。」

绫濑同学以平淡口吻说出名称，依然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我，只能轻声回答「原来如此」。

我当然知道法式吐司这个名字。就算没吃过，偶尔也会在小说里看到。然而小说读者常碰上的悲剧之一，就是知道这个词却不认识实物，所以在现实中往往无法立刻反应过来。

「听起来应该是法国菜？」

「据说名字来自美国。」

「你还真清楚耶，绫濑同学。」

「印象中，好像在家庭餐厅的菜单上看过。」

推出季节限定菜色之类时会写在旁边的小知识吗？

呃，词出自哪里不重要。

「这个要怎么吃啊？」

「我放在旁边了吧？」

「用刀叉？」

「对。要直接拿著吃或用筷子也没关系就是了，毕竟是在家里。」

绫濑同学说得轻松，但我实在不太愿意再次展露自己丢脸的一面，毕竟我还没完全将她当成家人。外人，同年级的女生，还是个美女。要将自己的丑态暴露在她面前，这门槛有点高。

「要把面包像牛排那样切块，总觉得有点怪。」

「会吗？当成切蛋糕那样，应该就不会觉得突兀了。」

「确实。」

同一件事从不同角度看，观感会有很大的差异。

我将这种派不上用场的哲学连同面包一并切开，专心吃早餐。用舌头品尝蛋与糖有多香甜的同时，我也思考起该怎么把对于味道的感想说出口，于是瞄向绫濑同学。

眼睛所见令我有些疑惑。

坐在对面的绫濑同学，乍看下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但是操作刀叉的手少了点优雅。可能有什么事让她分心吧，她显得坐立难安。

「怎么了吗？」

「咦？」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让你很在意。」

「……真敏锐啊。」

被看穿了吗──绫濑同学苦笑著这么说，并且看向墙上的月历。

那份以小猫玩耍照强行治愈人心的月历，是她们搬过来时，亚季子小姐带的。似乎是保险业务员去她工作那间酒吧拜访时送的。这年头靠智慧型手机的日历程式就绰绰有余，所以我和老爸以前没在家里挂过月历，不过亚季子小姐说墙面显得很冷清，因此从上个月起它挂上了餐桌旁那面墙。

绫濑同学看著那个让我感受到多了女性家人的玩意儿，开口说道：

「我想，大概是今天吧。」

「什么是今天？」

「期末考结果全部出炉的日子。我们班大概是今天。」

「啊，原来你们还没公布完啊。」

「嗯。说是这么说，不过也只剩一科就是了。」

都立水星高中才不会管学生是多了没血缘的家人还是被新生活搞得焦头烂额，依旧循往年惯例在七月初举行期末考。

我和绫濑同学既没有讨论也没有合作，各自做准备应考。

别多管闲事，保持适当的距离感。做了这种约定而成为兄妹的我们，当然不知道彼此的考试结果，也没有主动探听。

直到今天的此刻为止。

「浅村同学，可以问个有点下流的问题吗？」

「行啊。反正那种真正下流到会让人想摀住耳朵的话题，绫濑同学再怎么样都不会提。」

会说出口就代表还在常识的范围内。我对于绫濑同学的良知，已经信任到能够如此肯定。

「考试的结果，怎么样？」

是个比想像中还要普通的话题。

话虽如此，不过对某些人来说这很敏感，所以绫濑同学选择先知会一声，她还真是个多礼的人啊。

「呃……日本史81分，数学Ⅱ92分，数学B是88，物理70，化学85，英语表达90分，英语沟通是79分。现代文96分，古文是77……合计应该758分吧。」

「真厉害。浅村同学你成绩很好嘛。」

「听到你这么说虽然令人高兴，不过以我个人的角度看来，还有很多需要努力的地方。像是物理啦古文啦，偏弱的部分得加强才行。」

「我觉得现代文拿到96分已经够夸张就是了。真好。」

「绫濑同学呢？」

「日本史100分，数学Ⅱ80分，数学B是86，物理89分，化学81分，英语表达84分，英语沟通是80分。古文90分。」

「居然全部都有80。成绩根本就比我好嘛。」

「那是『到目前为止』。」

「什么『到目前为止』，只剩一科了吧？就算现代文考得不好，总成绩应该还是你比较高。」

「这就难说了。毕竟我对现代文真的没什么自信。」

说话向来乾脆的绫濑同学，难得有这种暧昧的不安反应。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原本想暑假开始打工就是了……要是现代文的分数太差，念书时间恐怕没办法缩短。」

「抱歉，都怪我没找到高薪打工。」

「慢著，这不是你的错吧？」

「呃，因为是交换条件嘛。」

双亲都要上班的我们家，平常的早餐和晚餐是由小孩──我和绫濑同学负责，也只有我们吃。

义母亚季子小姐偶尔有空有余力的时候会做，不过基本上我们要自己搞定。

为了将来能一个人坚强地活下去，不会因为是女性就被瞧不起，绫濑同学努力用功想考进一流大学。

另一方面，她也为了避免让家里负担学费而想找高薪打工，所以拿早晚做饭当交换条件，拜托我搜集情报。

不过说来丢脸，这一个月，我没有带回任何成果。

可能是不想让我心怀愧疚吧，绫濑同学没有半句责备，只是面露苦笑。

「把事情想得太美好这点，我也有在反省。我会先脚踏实地从普通的工作开始尝试。」

「那么，我也帮忙做饭吧。」

「咦？嗯……」

做饭是交换条件，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我是这么想的。不过绫濑同学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就免了。」

「咦，可是──」

「做饭很开心，而且可以让我放松呀。」

「这样确实帮了个大忙。不过，这么一来就变成我单方面受惠啦。」

有个词叫「互惠原理」。

人一旦受惠，就会觉得非得回报对方不可。受惠就要回报，若对方也回报就要再度报答。有此一说，人与人之间就是透过一再重复这种行为，才会建立起圆滑的关系。

我不认为自己有魅力到能够让他人投注无偿的爱情，要是人家没有半点好处却亲切以待则会怀疑是诈欺。就算不是诈欺而是发自心底的奉献，这种亲切也会让我觉得很恶心。

理应和我是同一类人的绫濑同学，可能也明白我这种心情吧，嘀咕著「也对，这样就算不上互相帮助了呢」，认真地思索起来。

「那么，提议。」

想了一会儿之后，她半开玩笑地举手。

「既然找了一个月还是没有结果，高薪打工多半是找不到了。关于这点，我们的看法应该一致吧？」

「嗯。很抱歉，如果不仰赖非法手段，大概就是这样了。」

「要存够上大学的钱，再怎么晚都得在暑假开始打工。这么一来，多半得缩短睡眠时间，想办法挤出时间念书。」

「睡眠不足不是会导致学习效率低落吗？」

「没错。所以，我有个提议。浅村同学，帮我想些提高学习效率的主意吧。」

「提高学习效率，是吗？像是找优质参考书、安排能集中精神的环境？」

「方法就交给你。可以吗？」

虽说世界很大，不过天底下有离私利私欲这么远的「妹妹的请求」吗？

尽管和一般那些被任性妹妹耍得团团转的哥哥们相去甚远，不过身为哥哥只能点头这部分倒是一致。

「我知道了。虽然要找到配得上这份法式吐司的方法好像很难，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谢谢，我很期待喔。」

绫濑同学说出这句话时的理性口吻和冷静表情，让「期待」这个词显得一点也不可信。真想让那张就算没成果多半还是不会责备我的脸，有些好的变化。

提高学习效率的主意。好啦，有什么方法呢？我一边思考，一边用舌头尽情享受事前报酬法式吐司的香甜。

就这样度过早晨时光的我们，和「兄妹感情很好地一起上学」这种轻小说及漫画里常有的事件无缘，各走各的。我和义妹的关系就只是现实，没有对这点感到疑问或悲哀的余地。

无论是我还是绫濑同学，都没有公开成了义兄妹的事实，在学校维持陌生人的距离。

绫濑同学的好友奈良坂真绫是唯一的例外，我就连自己的朋友丸友和都没说。我并不是不相信丸，但是他参加的棒球社里，似乎有些损及绫濑同学风评的谣言流传，特地讲些有可能让他操心、引起风波的情报，未免也太蠢。

「喂，浅村。在学校上色情网站要适可而止喔。」

这个丸友和呢，就在此时出声调侃我。

教室里弥漫著班会前的松懈。已经做好上课准备的我，正独自把玩著手机。

「丸，你知道吗？说别人坏话就是反映自己的内心喔。」

「这话是什么鬼啊？」

「人家一定是在做坏事……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自己先有了这种念头。」

「真有趣的说法。」

「换句话说，平常就在看色情网站的是丸你自己。你证明了这点呢。」

「喂，你这家伙也太武断了吧。」

「你没在看吗？」

「……有。」

证明完毕。

明明不需要老实招认却没有装傻，可见丸真的是个好家伙。

「我的胆子没有大到敢在学校看那种东西啦。有些东西想调查一下。」

「喔，找动画的感想吗？昨晚可是大丰收呢。『DJ麦克计画』也是神回。」

「啊，这么说来，我记得你迷上那玩意儿了对吧。」

「选曲有眼光嘛。有很多90年代电玩音乐这类内行人才知道的名曲喔。」

「90年代……相当久耶。」

「虽然久，但不能因为老就小看它们喔。当时是用有限音色琢磨出充满魅力的乐曲；另外，将作曲家内在的艺术性摆到后面，以配合游戏演出为优先，这点也是革命性的改变。」

丸愈说愈亢奋。我对展现御宅族特有快嘴的好友投以温暖的眼神，同时怀著没那么激动但还不至于引人反感的关心附和。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用上了能刺激你那颗宅心的乐曲。」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漂亮地改编成现代风格，却保留了FM音源的韵味。而且电玩音乐没有日语歌词，所以不会被语言隔阂绑住。它能越过海洋，得到全世界的喜爱。我认为啊，策划『D麦』的人应该很有一套。」

「真意外呢。」

「意外什么？」

「你谈起音乐居然会这么亢奋。我知道你懂很多，不过涉猎的范围也未免太广了吧？」

「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只聊自己熟悉的领域啦。」

「啊～确实。」

「要掌握对话的主导权啊。在我的谈话空间里，我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这是诈欺的伎俩吗？」

「本质应该一样吧。至于是不是犯罪，就要看怎么利用这套手法。」

「你会怎么用？」

「用来让我自己享受对话。」

「还真是和平啊。」

丸嘴角一扬，脸不红气不喘地吐出这种宛如提倡及时行乐的台词，于是我回应时带了点讽刺。

其实连这套听似谦虚的说法，也像是在吹嘘自己脑袋很好，所以我原本想针对这部分追究。不过这样吐槽人家未免太恶劣，所以还是算了。

「不过嘛，虽然没到全知全能，但丸你很聪明也是事实。反正期末考你又是轻描淡写就拿下好成绩了吧。」

「穿帮啦？抱歉一直瞒著你，我啊，其实是个天才。」

「早就知道啦。」

那么，成绩究竟如何呢？我试著问还有余力搞笑的丸，结果他回了一堆和常人相差有够多的数字。

现代文90分，古文92分，日本史94分，数学Ⅱ96分，数学B92分，物理90分，化学82分，英语表达90分，英语沟通94分──合计820分。

这种鹤立鸡群的成绩，让我不禁「喔喔」地赞叹。

「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吧？平均90以上耶。」

「只是抓到诀窍而已啦。」

「我可不觉得只是这样。更何况我们是升学高中，考试偏难。在棒球社活跃，又有动画这项嗜好，连念书都是顶尖。怎么想都是用了外挂。」

「没用啦。」

实际上，他应该没有半点心虚吧，吐槽得毫不迟疑。

先不讲外挂，我倒是希望他有什么秘诀。

提高学习效率的方法──如果丸能够传授我个中奥妙，就能当成送给绫濑同学的伴手礼了……不过嘛，世事向来不会这么美好。

可能看透我在想什么了吧，丸镜片下那对犀利的眼睛，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

他就像个人们追求真理时回答得心不甘情不愿的贤者，长叹一声。

「不过，有几个决定因素。」

「咦？」

「首先有个大前提，我是短眠者。」

「睡眠时间少也不会影响健康的体质，是吗？原来丸你有这种体质啊。」

「嗯。不过呢，这是与生俱来的，由基因决定的可能性很大，所以不建议别人有样学样。」

「看样子也学不来呢……话又说回来，建议是指──」

「你想知道吧？我提升学习效率的诀窍。」

「你猜得太准了，感觉很恐怖耶。」

「哈哈哈。很好猜呀。」

我可不觉得若无其事地读心值得恭维。

所以才说棒球队捕手这种生物令人头痛……虽然是偏见。

「唉，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就老实告诉你吧。我确实在找高效率的学习方法。不过，既然不是人人都管用，就没办法当参考啦。」

「别急别急，浅村少年。接下来才是重点。」

丸吊尽别人胃口之后，拿出自己的手机，启动音乐App。

「音乐？」

「没错。我集中精神的秘诀。华丽地回收了刚刚那个话题的伏笔。」

「感觉你把两件事硬扯到一起耶。」

「不过，的确有效喔？人类啊，会按照习惯动作。只要把『听到这个音乐就给我去用功』的印象烙印在脑里，拿笔的手就不会停下来啦，反而会觉得摸鱼很麻烦。」

「原来如此。算是某种自我暗示、生活小秘诀。用治愈系的音乐或环境音会比较好吗？」

「这部分就要看人。我是古典乐和重金属特别合胃口，听了能集中精神。」

「看来不是人人都能用这招呢……」

「拿怎样的曲子当作业用背景音乐能集中精神，这点因人而异。浅村你不妨多找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

「咦……啊，嗯，也对。我会找些音乐试试看。」

尽管当场愣了一下，我依旧尽可能回应得自然。

即使是直觉敏锐的棒球队正捕手，应该也猜不到我寻找增进用功效率的手段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绫濑同学。

不过，如果只是放音乐，绫濑同学本人应该也想得到，感觉不需要我特地告诉她。

这是个可以著手之处。

我暗自决定要为了绫濑同学再加把劲搜集情报，同时心不在焉地敷衍身旁这位兴高采烈聊著「DJ麦克计画」的朋友。

话说回来，绫濑同学的现代文成绩怎么样啊？

放学之后，抵达自家门前将手放到门把上的那一刻，这个疑问突然出现在脑海正中央。

但是我马上就摇摇头，打算甩开这种和看热闹没两样的疑问。

要说不在意结果是骗人的，然而因为好奇而单方面追问未免太没礼貌。

可以说出来。想说出来。如果绫濑同学这么判断，她应该会自己告诉我。

「我回来了。」

打开门，瞄了一眼一个月来每天都会在玄关看见的女鞋，确定同居人待在家里之后，我出声示意并踏上走道。

今天我没打工也没绕去别处，所以到家相当早，不过看来绫濑同学更早。

不知道是放学后的班会结束得快，还是她脚步快。绫濑同学快步行走的模样轻而易举地在脑中浮现，令我不禁在内心轻笑。

我回到房间，正想著该拿没打工的自由时间寻找作业用背景音乐时，背后传来转动门把的声音。

回头一看，离开自己房间的义妹快步接近。

「浅村同学。」

「啊，我回来了……呃，绫濑同学？」

即使快要撞上她也没慢下脚步的意思，于是我困惑地问道。

面无表情的美女近在咫尺。感觉就像在看一张凝聚了艺术精华的面具，让人手足无措。

「教我现代文。」

「骗人的吧？」

听到她用一如往常的冷静表情与声音提出异常请求，我不禁这么嘀咕。

不是怀疑她说谎。而是因为我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猜到背后出乎意料的事实，导致惊愕的感情抢先一步脱口而出。

（插图008）

我以这项猜测为前提发问。由于拐弯抹角反而失礼，所以我直接开口。

「你几分？」

「38分。」

「这还真是极端……」

「我隐约有这种感觉。毕竟我本来就不擅长，所以这次大概也不行。」

「明明其他科目分数那么高……当然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啦。」

「故事里登场人物的心情，我完全不懂。」

她略微别开目光，轻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连连眨眼。

「现代文以解读文意的问题为主，应该不需要理解这些。」

「倘若是小说，文章就等于登场人物的心情吧……不过，心思被不需要想的部分拉走，这点我也有自觉就是了。」

「如果是这样，你会苦战到这种地步就让我不太明白。你明明是会体谅别人的那种人。」

「看起来像吗？」

「嗯。至少对我来说，你会弄清楚我的立场试著磨合。」

「相反喔，浅村同学。」

「相反？」

「正因为不明白他人的心情，才需要磨合。」

「这……确实没错。」

我很怕碰上「突然就发起脾气，要别人了解他的感受」的那种人。

因为我亲眼看著老爸被这种人耍得团团转。

以不可靠的方式揣测对方心思，持续做些不确实的沟通，相当于每次对话都要掷个破灭机率有百分之十的骰子。

未免太靠运气了。

所以在她提议「别对彼此有所期待，一边磨合一边过日子吧」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自己的真心话和对方的真心话──只要两边都摊开手牌，比对适合的那一张，就能在不伤害彼此的情况下，让牌局持续到永远。

不过，尽管这么做是种顾虑对方的温柔，但是反过来说，也能看成放弃透过只字片语解读人心。

「说实话，这次的结果可能很糟。我虽然已经有了考差的心理准备，不过这样实在有点惨。」

「38……按照我们学校的标准，现代文未满40是不是不及格啊？」

「对。在暑假前夕──21号要补考。如果没办法在补考拿到80分以上，就得暑修。」

「要为了不在入学考范围的内容补课啊？真不想碰上这种事呢。」

「嗯。所以，我希望至少补考要确实过关。浅村同学，现代文是你最擅长的科目对吧。」

「多亏了阅读这个嗜好喽……原来如此，所以才想找我教你现代文。」

「可以吗？」

「行啊。而且现在是我亏欠你比较多，我想趁有还债机会的时候还。」

「太好了。」

绫濑同学露出微笑，似乎松了口气。

显得没那么紧绷的她，说「那么我在起居室等你」，随即离开房间。

话又说回来，即使是在这种时候，绫濑同学行事依旧很符合她的风格呢。

考试拿了红字，就算惊慌失措或生闷气也没人会有意见，她却积极思考要怎么改善，并且付诸实行。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理性、懂得反省，能够持续自我改善的她，过去一直丢著现代文这个弱点不管呢？

虽然有疑问，不过光在脑袋里想也只是乱猜，于是我把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摆在书桌上，只拿著文具和智慧型手机走出房间。

一走进起居室，就看见左手拿著笔的绫濑同学将教科书和笔记本摆在餐桌上，以认真眼神盯著刚发回的答案卷。顺带一提，我先前问过绫濑同学本人，她好像原本是左撇子。尽管父母亲教育的结果让她吃饭时会用右手拿筷子，不过笔通常以惯用的左手拿。

若是漫画大概会被叫进寝室来段诱人的发展，不过很遗憾这是现实。

只会看见「认真面对眼前课题」这种非常平凡的情景。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我坐到绫濑同学正面，餐桌的另一边。

「不坐我旁边吗？」

「那种距离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义父和妈妈在家时都是坐旁边吧？」

「我认为他们在不在有很大的差异就是了。」

「是吗？」

一秒之前我还能肯定地说「没错」，不过看见绫濑同学的理性表情之后，让我觉得把她当成同龄女生保持距离的体贴行为，说不定反而失礼。

能完全不把她当成异性淡然处之是最好，然而若要这么做，她的魅力却又高了一点。

当然，这与我的喜好无关，而是客观事实。在学校即使有负面谣言流传、令人惧而远之，却还是有很多男生向她告白，可以说统计上已经证明了她的魅力也不为过吧。

……我还记得上个月的事件。

理性思考靠自己赚钱的方法之后，她得出一个异常的结论。她只穿著内衣逼近的模样，如今偶尔还是会闪过我的脑海。

平常生活自然是不会意识到这些（如果三不五时便想到那个画面，就变成性欲旺盛的猴子了），不过像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物理性距离相当接近的时刻，记忆复苏也是难免吧。

「喂，明明已经约好绝对要忘掉，为什么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咦？有约定过这种事吗？」

听到这个宛如读心的质疑，我疑惑地反问。

应该没约定过才对。

我只有在心里发誓要忘记，没和绫濑同学谈过任何有关那件事的话题。

感到不可思议的我看向绫濑同学的脸，发现她相当吃惊，似乎比我还要意外。

「有啊。不过嘛，也只有开头提到一点而已，可能不太容易留下印象。」

「抱歉，绫濑同学。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振作一点啦。现代文是你擅长的科目吧？浅村老师。」

听到她这句话，加上注意到她指著题目卷某处，我才总算弄清楚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不知不觉间换了个话题啊。」

「没换啊，我一直在解这个问题。」

「抱歉，我似乎误会了。我们开始吧。」

看样子，教学已经开始了。

她不是责备我想歪，只是向我请教现代文不懂的地方。

「谢谢。那么，刚刚的问题……」

「啊，等一下。我想从『怎么念现代文』这部分开始给建议，行吗？」

「当然。只要能让成绩进步，什么建议都欢迎。」

「首先我想先弄清楚你是拿现代文的哪里没辙。答案卷和题目卷借我一下。」

「嗯。来，这里。」

绫濑同学听话地交出考卷。和金发戴耳环这种像不良少女的外表相反，她是个很乖巧的好学生。

以红字写上的残酷分数38，实在和她不相称。

看来不像是理解不足、能力不足、努力不足之类的问题。

应该有什么根深蒂固的原因让她难以拿分才对。为了找出答案，我彻彻底底地观察绫濑同学的考试结果。

然后，找到了。

「论说文阅读测验与汉字接近完美。扣分几乎都是小说的阅读测验部分。」

「……是啊。那是我不擅长的领域。」

「我想你应该是第一次不及格，因为这次小说的配分比过去的考试来得多。」

「正解。到这边为止，我自己也分析得出来。」

可是找不到解决方法──她显得很沮丧。

「前面的论说文题目正解率明明很高，但是隔了两道小说题的另一个论说文题就有显眼的空格。这应该是在小说部分苦战导致时间不够，对吗？」

「讲得就像亲眼看见一样呢。」

「猜错了吗？」

「正中红心。所以有种被戳到痛处的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面无表情里混了点不悦的气息。

「抱歉，我太直接了。」

「原谅你。还有对不起，你明明是因为要认真教我才会踩到痛处，我却忍不住感到不爽。」

「嗯，彼此彼此。」

我和绫濑同学遵守刚成为一家人时的约定。

不把话闷在心里、不做奇怪的试探，有错误立刻讨论磨合，互相妥协。

不让情绪变化停留在表情，而是将不悦的情绪直接诉诸言语，说真的这样相处起来轻松多了。

「然后呢，特别让你感到头痛的则是这个，夏目漱石的《三四郎》。不但连一题都没对，而且空格也从这部分之后开始变多。」

「真的耶……」

「没自觉吗？」

「因为我只想著解题。虽然我也觉得这些题目比其他部分难处理。」

「也就是说，没注意到致命伤在这里。」

考试答题有所谓的节奏。

人工作业的情况下，精神状态会对结果造成很大的影响。如果觉得解答顺畅就能从中得到快感，会带著手擅自下笔般的气势一口气往下写。

反过来说，卡住动不了就会让脑感受到停滞，停滞会引来压力，压力则会导致智能低落。

因此若要考出最好的成绩，就该让自己的情绪安定，保持答题节奏……我在某本书上看过这种论点。容易受到影响的我，自从读了那本书之后，就老实地试著用书上介绍的方法。

能够立刻回答的问题、稍微想一下就能解答的问题、需要花时间深思才解得出来的问题。将众多题目像这样分类，按照自己喜欢的节奏回答，自然而然就能填满答案卷。

「像绫濑同学你这种逻辑思考能力强的人，可能没把问题完全弄清楚就会觉得不舒服。能够迅速理解的问题大概可以立刻回答，一旦卡住就会身陷泥沼。」

若是这样，我大概能明白她一直拿现代文没辙的理由。

大脑判断「自己应该已经采用正确的作法了」，所以想改善也找不到施力点。

解释到这里之后，绫濑同学点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确实，其他科目好像都能下意识地迅速答题。」

「换句话说，看来只有现代文的小说部分，有让你无法这么应对的理由。」

「理由……」

「只要明白理由，便能找出应对方法。就先从这篇《三四郎》著手，试著思考是什么妨碍你理解小说吧。」

我大略扫了一下那段拿来出题的文章。如果是整本书恐怕有点难，不过考卷上只有《三四郎》的一部分。

从明治横跨大正的知名文豪夏目漱石，在他的著作里，这部《三四郎》的纯爱小说色彩特别明显，一般认为就连现代高中生看了也不难弄懂。

或许有不少人听到文学便心生警惕，不过这部作品是以当年平民的现实为底，放入了许多能够令人向往、共鸣的情节，说穿了就类似当时的偶像剧。

本质上来说，和现代的恋爱小说差异不大。

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顶多就是作者撷取时代要素的部分相当忠实，具有当成历史资料的价值，因此像这样被当成教科书题材长年流传吧。不过在文学的世界里，这一个「顶多」的差距就会严重影响作品的价值，该对这部作品保持敬意自然不在话下。

「老实说，我觉得相当难。不过看班上其他人的反应，好像都能轻易解答。」

「《三四郎》是以描述在政治婚姻理所当然的社会里，人面对自由恋爱这种先进观念所产生的纠葛而闻名。可能就是因为这种在当年相当新颖的恋爱观，所以有许多现代人比较好懂的部分。」

「是吗……？哪边好懂啊？」

可能是下意识的动作吧，绫濑同学轻咬自己的指腹，并且疑惑地歪头。

「我想，绫濑同学你将哪边无法理解说出来应该比较快。试著条列看看？」

「主角三四郎在想什么、看似主要人物的美祢子在想什么。还有，不止思考，我连他们的行动有何意义也完全不明白。」

「呃……三四郎为美祢子著迷，这点有看出来吗？」

「是吗？」

绫濑同学眨了眨眼。

她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意外的样子，不过想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我。

就算没有特别累积阅读经验也无妨，照理说那段心理描写只要有一定程度的阅读测验能力就看得懂。其他科目都能拿到高分的她，无法理解未免太不自然。

「居然从这里就有问题，这还真难处理。嗯……该怎么解释呢？」

「著迷……换句话说，是恋爱那种『喜欢』对吧。」

「没错。描写感觉格外用心，还有些夸张表现。特别是其他男性接近女主角时的嫉妒心等，不是很简单易懂吗？」

「嫉妒……他不希望美祢子和其他男性交谈吗？」

「至少我看起来是如此。」

「可是，他没对当事人说不要这样吧？既然不高兴，说出来不就好了。」

「唉，因为他就是笨拙到做不出这种事嘛。还有，和喜欢的对象交流，心理上的门槛应该很高。」

「那些真心话不说出口而是藏起来的人，说真的我不太明白他们的感受……因为我不会这么做。」

「试著想像一下无法启齿的场面如何？像是遇上初恋对象时的感受等。你没有因为喜欢人家而乱了方寸，没办法做出正确选择的经验吗？」

「没有。而且我根本没有什么恋爱经验。」

「这样啊……」

「浅村同学你有吗？」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有。」

正确说来，在懂事之前，我似乎对幼稚园老师求婚过。

不过那也只是老爸转述，真相如何很难讲。不算。

上了小学之后，在我还记得清楚的范围之内，只剩下双亲失和的印象，没有那种能想像幸福恋爱或结婚生活的纯真。

「喔……没有啊。」

「……不行吗？」

「没有。只不过我在想，既然同样没有恋爱经验，应该能认定和现代文的分数无关。」

「的确，分歧出在哪里倒是令人很有兴趣。」

说不定，是我的御宅族兴趣。

尽管不曾梦想过和现实的女生交往，但我倒是常觉得小说、漫画、动画作品中的女主角很有魅力，换言之，我是在创作中体验所谓的虚拟恋爱。

这些学习的累积，造成对于恋爱感情描写的理解能力有所差距──这个假设似乎很有说服力。

话虽如此，不过这样子只能得出「几乎不可能在补考前学会」的绝望性结论，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实在没资格当家庭教师。

必须提个有建设性的解决方案才行。

「那么，放弃投入感情解题这个方法吧。既然无法解读，那就乾脆放弃。」

「自暴自弃作战？」

「不对。把上面的内容当成情报吸收，机械性地回答。只要切换认知就好。」

「切换……认知。」

「对。就是因为认定『必须解读人心』才会陷入困境。只要像数学那样，用代入算式的感觉去解题就好。绫濑同学，你历史分数相当高，应该很拿手吧？」

「嗯，算是吧。毕竟只要背下来就好。而且，历史令人感兴趣的部分很多。」

「其实，现代文只要将作品名称和书写的时代背景连结起来并记住，意外地就很容易了解作者写什么。既然历史很拿手，那么只要将连结知识的思考方法安装进自己脑里，应该就能顺利弄懂了吧？」

我想，这就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的典型案例。

不过考虑到她的基础素质，要做到应该是绰绰有余。

「确实，我可能比较擅长这么做。」

「总而言之，先试著拿《三四郎》练习吧。虽然补考会不会又拿《三四郎》是个未知数，不过会拿来出题的材料就只有那几种，只要记住解法，我想应该来得及。」

「补考……过得了关吗？」

绫濑同学以平淡语气说出这个单纯的疑问。

尽管我是因为已经渐渐了解她这个人才讲得出口，不过既然会这么问，就代表她内心应该相当不安。

这也难免。毕竟她一直认定这是自己不拿手的领域。

不过也正因为有这种反应，让我肯定一切都会顺利。

绫濑同学是一个没有「只要掌握诀窍，马上就能做到」这种天真想法的人，代表她就算绕了点远路，终究有一天能达到目的。

「是绫濑同学你的话就过得了。」

「嗯。那么我就相信浅村同学，试著努力看看。」

几乎没有根据。但是她既没有怀疑也没有埋怨，而是打从心底这么说，并且拿起智慧型手机开始查《三四郎》的时代背景与解说。

方针已定，只剩下老实地执行。

之后她非常专注，把《三四郎》的解说网站从头看到尾，像机器一样连眼睛也不眨……这么说可能太过夸张，但是一动也不动的她甚至让我产生了这种错觉。

即使突然我起身拿饮料、用手机查别的东西，她的目光依旧没偏离半点，一心一意面对自己该做的事。

说起教妹妹念书的事件，一般来说应该是拿不得要领的妹妹女主角没辙，或是被无法忍耐沉默的妹妹恶作剧之类的服务性质桥段。不过现实中的义妹，就只是专心一致地用功。

不过，即使没有那种诱人的发展，这段只能偶尔听到振笔疾书声的时间，依旧让我感到非常惬意。

结论──

这种念书方法，发挥了很大的效果。

将《三四郎》大致安装完毕之后，我拿起题目卷，一题又一题地问出和实际考试一样的题目，绫濑同学答得十分顺利，每一题都是正解。

她的脑袋果然很好。只要知道解法，马上就有效果。

「恭喜。这么一来只要精通所有可能成为考题的小说，就不用怕现代文了。」

「谢谢。你真会教。」

「……！啊，不，没这回事。」

在谦逊之前，我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看见，老实道谢的她，嘴角有些许上扬。

「该不会，你刚刚在笑？」

「天知道喽，我不太清楚。」

她立刻耸了耸肩，蒙混过去。

这种无法解读真意的神秘态度，很讽刺地非常接近绫濑同学评为「无法理解」的《三四郎》女主角。

第二卷 7月17日（星期五）

早晨。脑袋还没清醒的我下了床，走出房间。前往洗手间的途中，我下意识地放轻脚步，避免与家人碰上。

有了义妹以后的重大改变之一，就在这里

早晨的生活习惯。

和老爸两个人住的时候，我根本不会在乎一头乱发和惺忪的睡眼，就算身上是有汗臭味的睡衣也能若无其事地在家里走来走去。

但是现在不行。

绫濑同学，还有亚季子小姐。由于很有可能被两位几乎等于外人的女性看见，让我实在没勇气展现出那种会令人觉得骯脏的邋遢样。

确认没人之后，我进入洗手间，以镜子检查自己的脸。用水润过乾渴的喉咙，在清洗时捏捏自己浮肿的脸，并且拿刮胡刀刮掉冒出的些许胡碴。

先不论算不算完美，至少已经打理到见人不丢脸的我，抬头挺胸走向起居室。

「早安，绫濑同学。」

今天早上，她还是一样全副武装。

头发没有一丝乱翘，化妆无懈可击，身上也穿著烫得平整的学校制服。

我到现在还没见过义妹的仪容出现破绽。

昨天明明忙著搜寻可能成为现代文考题的小说情报并背下来而搞到很晚，却在和平常一样的时间坐在一样的位置，可见她自制力惊人。

而且餐桌上摊开的是教科书和手机。看来还在用功。

一喊之下，绫濑同学抬头，接著理所当然地站起身。

「早安，浅村同学。如果你愿意简单打发就再好不过，荷包蛋行吗？」

「啊，今天的早餐就不用了。我自己随便烤点吐司来吃。」

「咦，为什么？」

「补考。你想专心念书吧？」

我用眼角余光瞄向开放式厨房。有两个看似刚洗过的盘子。一个应该是早上比任何人都早出门的老爸吃完后留下的痕迹，另一个应该是绫濑同学吧。

显然是在我起床之前就弄些简单的东西吃完，确保念书时间。

「不过，我们讲好了。」

「就目前而言，我亏欠的比较多。何况你通过补考对我来说同样有好处，你专心念书对我比较有利喔。」

我没遮遮掩掩，有话直说。

实际上，要是补考没过而落得需要暑修，绫濑同学能够为了准备自立而打工的时间也会跟著变少，可就不只是提升学习效率能摆平的问题了。当然，用来交换的做饭必然告吹，我的饮食生活八成会乱成一团。

大概是明白这并非单方面施加负担了吧，绫濑同学老实地退让。

「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不客气，话是这么说，但你并没有因此欠我什么喔。」

「……嗯。我知道。」

她微微一笑，再度坐下面对餐桌。

看见义妹进入集中模式之后，我心满意足地走向开放式厨房。

好啦，久违地露两手吧。

没想到有再次展现「把起司片放到吐司上烤」这种高级技巧的一天，呵呵呵。

光是在心中吹捧自己，就能让麻烦的作业变得稍微轻松一点，高中男生真是种幸福的生物……不，说不定高中女生也差不多？改天问绫濑同学吧，挑个不会打扰她念书的日子。

吐司烤得很漂亮，呈现出感受不到空窗的漂亮金黄，起司焦痕也很有艺术性。

在我努力想要咬断比想像中还能伸展的起司时，坐在对面的绫濑同学依旧专心念书。

真是不得了的集中力。

连这种环境也能如此专注，代表她的学习效率应该还有提升的余地。

看样子，作业用背景音乐得找些水准够高的。

「嗯、嗯嗯……」

等到吐司全都进了胃里，我已经在喝餐后咖啡整理心情时，绫濑同学举起双手，发出有些煽情的声音。

不对，觉得煽情是主观，当事人应该没那个意思。抱歉，绫濑同学。

只不过说到制服，由于夏季服装比较单薄，一旦伸直双臂就会掉下半个袖子，裸露在外的肌肤自然随之增加，无论怎么控制理性都会意识到那些部分。

不能用那种眼光看人家，很失礼──我这么告诉自己，让呼吸平静下来，尽量试著聊些自然的日常话题。

「告一段落了？」

「嗯。应该说，差不多该出门了。」

「真早啊。」

「今天我先攻比较有效率吧。毕竟早餐和服装仪容都是我先搞定的。」

先攻，也就是出门的顺序。

现实中的义妹，会极力避免做出「从同一个家走同一条路一起上学」这种显眼的行为。

「这么说也对。路上小心。」

「我出门了。」

「……啊。先等一下！」

我急忙叫住那个拿好东西，准备走出起居室的背影。

「怎么了吗？」她回过头来。

「上学途中念书……」

我想起她上个月边听英文课程边上学差点被大型车辆撞到的事，这么开口。

翻旧帐或许不值得嘉许，不过就算语带含糊，我还是没办法不把担心说出口。

「我不会念书。」

她回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接著，脸颊微红的她，不太高兴地重复。

「而且，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那就好。抱歉，翻了旧帐。」

「没什么。那么，我走了。」

她别过头，逃跑似的离开起居室。

……是不是做错啦？

我一边用舌头感受咖啡的苦味，一边独自反省刚刚的糟糕沟通。

那段记忆，对绫濑同学来说还伴随著努力不想被看见却被人看见的尴尬。提起这件事会让她不高兴也是难免。

想当一个识相体贴的哥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

我喝了一口咖啡，试图以苦味敷衍对于自己不够称职的感叹，接著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记得，一开始她不会想让人看见自己努力吧？」

刚刚义妹在我眼前做什么？昨天，她在我面前展现出怎样的态度？

尽管变化过于微妙导致我起先完全没注意到，不过和一开始相比，她现在较为愿意展现自己的弱点。

尽管脚步缓慢，但我们或许愈来愈接近真正的兄妹了。

即使是升学高中，暑假前依旧会显得松懈。

反正隔了长假后也记不住，教师们在教科书进度到一个段落后就停了。自习、复习、严重时甚至变为闲聊，形成无法让人认真的气氛。

所以就算偷偷在桌下把玩手机，也不会有人责怪。

此刻，我正在辽阔的网路海洋里徘徊，为有可能是全校最认真念书的绫濑同学寻找派得上用场的背景音乐。

就这样到了午休时间。我两三口解决掉买来当午餐的面包，默默站起身。听到椅子声的丸停止滑手机，抬起头来。

「喔？你要去哪里啊，浅村？」

「图书室。」

我随口回答。

尽管没打算去图书室，但如果老实说自己是要在附近闲晃，感觉会毫无意义地变得有什么深刻用意，于是我做了点润饰。

丸只回答「喔，这样啊」便再度看向手机。我和丸在午休时间经常如此。

虽说我和丸是朋友，却不是那种随时都在聊天、三不五时黏在一起的关系。

像这样按照各自的步调过各自的时间，才是常态。

彼此都讨厌过度的束缚和同侪压力，我想，正是因为这方面合得来，我们才能一直当朋友。

离开教室后，我朝图书室走去。图书室并非目的地，然而我走在前往图书室的路上。

换句话说，我没什么目的，只是想走走。

以前打工地点的前辈──读卖前辈推荐的书里，写著「人在走路时比一直坐著容易想到好主意」。

自从读到这段话之后，我经常照做。因为我很容易受影响。

我边走边以手机搜寻可能有科学性效果的作业用背景音乐，同时期待会不会突然有好主意降临。

当我在走廊上不断前进，真的抵达图书室门前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背。

「喂～怎么啦葛格！」

「……！唔、呼……」

突然的冲击，吓得我暂时停止呼吸。我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眼前是一个面熟的女学生。

充满好奇的开朗笑容，明亮秀发弄成微卷的时髦女孩。绫濑同学那位似乎很受欢迎同学年男生欢迎的同班同学，奈良坂真绫。

唯一知道我们是义兄妹的同学年学生。

奈良坂同学就像一只钻进柜子缝隙的淘气猫咪。大概是刚从图书室离开的她，手里拿著几本书，用一对大眼睛观察我的反应。

「什么啊，原来是奈良坂同学啊。我还以为是过路魔。」

「咦～那什么反应啊！学校里怎么可能有那种人！」

「不不不，正因为不知道会在哪里碰上才叫过路魔。就算大家认识也不能突然发动攻击喔。」

「咦～我觉得表示友好的肢体接触很普通啊～」

「奈良坂同学平常都这样吗？」

「对啊。」

「对绫濑同学也是？实在不太能想像耶。」

「对沙季也是！她嘴巴说『很烦耶』却很高兴喔。」

对方显然是讨厌她这么做。

「她是在嫌你烦喔。」

「而且俗语说，嫌人家烦其实是喜欢。」

「没这种俗语啦。还有，这种想法到最后会变成性骚扰，注意一点比较好。」

「呃，为什么我会被男生拿性骚扰的事来说教啊？」

「女性对男性的性骚扰一样成立。」

「唔唔。浅村同学讲的话和沙季差不多。」

既然人家都讲了，拜托你改正。

「不过要这么说的话，你不是也边走边滑手机吗～浅村同学也有罪！有罪！」

「偷换论点……」

「真是的，不要马上就用那种知识分子的口气讲话！」

奈良坂同学不高兴地闹起别扭。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恼羞成怒的态度、吹毛求疵的指责。明明不管哪一点都很容易令人排斥，却不知为何让人无法讨厌，不知是因为她娇小的外表，还是她说话的方式。虽然不知道，不过这大概就是她特有的魅力？别人要是随便模仿她，应该会被众人排挤吧。

会受同学年男生欢迎的理由，似乎就在这里。

「你来看书啊？」

一直责备人家也不太好，于是我转移话题。从她怀里那几本书的尺寸和书背看来，似乎是以少女为客群的文库版小说。

「这些啊，因为期待的新书进了，所以我一并借走啦。暑假也快到了嘛！」

「原来是借书派吗？」

身为在书店打工的人，比较希望要看书就去书店买，不过各人状况不同吧。

一来每个家庭的零用钱不一样，二来拥有那本书的欲求多强也因人而异，我并不认为自己的价值观绝对无误。

「毕竟考试期间都在忍耐嘛～那就一口气读完吧！大概是这种感觉喽。」

「啊哈哈。要是这么做，补考就──」

「不会不会，我从来没考过不及格啊。」

「喔？」

「我总分808喔。哼哼……」

「咦？」

我不禁发出声音。

奈良坂得意的表情，瞬间涂上不满的颜色。

「啊～！你刚刚惊讶了！我平均接近90分，让你很意外对吧！」

「……非常抱歉就是这样没错。」

我老实招认。

「真过分～我可是在全学年名列前茅的人耶～」

（插图009）

「只靠印象评断一个人不好……我会好好反省。」

「意思是你印象中的我很笨对吧！浅村同学，你意外地是个毫无自觉的S？」

「我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就算说这种话，大概也没什么说服力。「毫无自觉」这个词，真让人难以回嘴。

奈良坂同学把脸凑上来。

「如果你还有些许歉意，就告诉我一件事。」

「咦？呃……行啊。」

「你刚刚边走边滑手机，是传讯息和沙季情话绵绵对吧？」

「没有耶。」

「咦～真的吗～因为沙季今天也一直在滑手机，我还以为你们是不是快要在一起了呢。」

「真是夸张的误会。」

我想，她大概只是在查名作小说的解说。

真要说起来，明明知道我和绫濑同学真正的关系，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念头啊？刚成为兄妹的男女根本不可能发展成情侣。

「只是在找东西而已啦。」

「找东西？」

「请看证据。」

奈良坂同学疑惑地歪头，我亮出手机的搜寻画面给她看。

「作业用背景音乐。为什么要找这种东西啊？」

「呃……这件事的原因在于啊──」

玩弄小聪明想蒙混过去的我用上无谓的客气口吻。不过，我很快就改变想法，认为没有敷衍的必要。

「我想介绍给绫濑同学。」

「介绍给沙季？」

我老实地解释经过。

交谈数次之后，我发现奈良坂同学是个很固执的人。

如果试图隐瞒却被她发现真正的理由，反而容易让她产生一些「为什么要隐瞒？」「该不会……」之类的妄想。一开始就告诉她无趣的真相，反倒不会触动她的好奇心天线。

当然，我尽可能避免提到绫濑同学煞费苦心的努力，而是说成在寻找是否有比较聪明一点的方法能够提升学习效率。

她不愿让人知道自己努力，而我想保全她的尊严。

「嘿，为了沙季找音乐。喔～」

奈良坂同学窃笑。

「我认为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才能有效沟通喔。」

「喔，真会讲～浅村同学，你对自己的沟通能力很有信心？」

「……对不起。」

被戳到痛处了。这完全是我的错，在这种时候与其胡乱挣扎扩大伤口，还不如赶快道歉。

「是个好哥哥嘛。明明就不用害羞，可以抬头挺胸啊。」

「不过帮这种程度的忙就摆出一副哥哥的模样，实在有点……」

「哈，真是正经耶～我可是帮忙做饭就自称好姊姊喽。」

「原来你有弟弟啊？」

以前好像听绫濑同学提过，但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有喔有喔，有很多。」

「很多个啊。真是大家庭呢。」

「差不多有一百个。」

「咦？」

「骗你的骗你的。是很普通的数字啦。」

到头来，究竟有几个啊？尽管很在意，不过嘴巴动得像特快车的奈良坂同学，可不会等待迟到的乘客。在问到人数之前，她已经转换话题。

「不过，你真的很正经耶。背景音乐之类的特地用搜寻功能这点，就看得出你非常正经。」

「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这样不是很普通吗？」

「嗯～？」

她歪著头，一副打从心底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的模样。

……竟有此事。看样子她是认真的。

「不用搜寻，那你平常是怎么找音乐的？」

「嗯～没想过耶。因为我只是靠感觉从自动跳出来的那些里面选而已～」

「App的推荐功能确实很方便就是了。」

最近的音乐App和短片型社群网站往往有AI推荐功能，会参考使用者过去接触的作品和搜寻关键字，自动在首页亮出比较接近喜好的内容。

尽管我是个不怎么赶流行的人，推荐功能多少还是会用到。

「但是，不止这样吧？还有自己搜寻……」

「我不会喔。」

「啊，是吗……这样啊……」

对方若无其事地展现出完全无法理解的价值观，令我垂头丧气。虽然别人有别人的做法，我没有擅自遗憾的资格，却还是不禁感到世事无常。

「你看起来很遗憾。」

「虽然完全没有遗憾的理由就是了。价值观实在相差太多……就会这样喽。」

「光是推荐的那些就很够了耶～我倒想问问坚持用搜寻的理由喔。」

「只是听那些自动推荐的，总觉得其中没有自己的意志，我讨厌这样。」

「喔～」

「……我知道自己很扭曲。」

所以拜托别用那种纯真的眼神看我。

平时总有阴影笼罩可以避免直视的扭曲思考，被有如太阳的奈良坂同学暴露在阳光之下，让我轻闭双眼，仰天长叹。

然而她接下来的反应，对我来说倒是相当意外。

「这样不错耶！很赞喔！」

「你在取笑我吗？」

「没有取笑你啦！浅村同学这种坚持自我的感觉，我认为很棒耶。」

「……还真是不敢当。」

这么会夸奖的人也很难找。我不禁想，现实的阳角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漫画、动画、电玩等创作里的现充、阳角，常常被描写得很坏。

搭讪女主角的轻浮男子、对美女吹毛求疵的女生小团体领袖，还有对个性阴暗的人冷嘲热讽或人身攻击，这类样板角色我见多了。

当然，我明白这只是他们在创作里扮演的角色。现实里虽然同样有这种人，不过看见奈良坂同学这种正牌阳角，就让我觉得，应该也有不少人能够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做出讨人喜欢的选择。

可爱、聪明，又懂得尊重他人。

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无敌。

「我也想听听看用搜寻选出来的音乐！」

「喔！」

多了个会采取相同消费行为的同志吗？真是令人高兴啊。

「浅村同学，改天把你搜寻到的推荐音乐告诉我！我再来听！」

「这样只是把依赖的对象从AI换成浅村吧？」

「因为自己找很麻烦嘛。」

看来根本没有什么同志。真是令人难过啊。

差别只在于建议来自新方法或旧方法。到头来还是随他人的感性起舞。

不过，会对此感到寂寥，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感想。

奈良坂同学那种思考方式……嗯，也是一种选择吧。

放学后，我带著些许忧郁前往打工地点。

因为排到周五晚班，下午六点左右上班的工作人员，全都要面对地狱。

当我在更衣室换好衣服，走进办公室时，正职人员和其他打工人员，表情都像要赶赴战地的士兵。

其中只有一人例外。

读卖栞前辈注意到我进门，悠哉地挥挥手。

不愧是自我中心的怪物。即使地狱即将到来也不为所动。

不夜城，年轻人的城市。

大家这么称呼涩谷，所以让人有此地随时都很拥挤的印象，而实情也没有偏离想像太多。不过就算是这样，人潮往来还是有高低起伏。

年轻人会出来逛街的六日不用说，平日则是周一和周五特别夸张。

周一是一直卖到现在的业界最大少年漫画周刊发售日，只要是书店就逃不掉，所以只能放弃。

至于周五，则还有这家店自己的理由。

涩谷除了是年轻人的城市之外，也是国内名列前茅的办公商圈，盖了许多有知名科技公司进驻的办公大楼。

在1990年代后半，杂居大楼的租金还很便宜，聚集了很多年轻的创业者，甚至还有人仿效美国的矽谷，称呼这里为Bit Valley。

当时创立的企业成功茁壮，到了现在……以前读卖前辈推荐给我的书里这么写。

无论如何，这是一间很多上班族会在回家途中光顾的店。周五必然人潮汹涌。

要在忙碌的情况下保持笑容接待顾客，要小心窃贼在人潮里下手，还要维持卖场乾净整齐。做完这些惯例的确认之后，我们的战争开始了。

「唉……今天负责收银台啊……」

「你看起来很忧郁呢，后辈。」

走向收银台之前，我不禁叹了口气。耳朵灵敏的读卖前辈拍拍我的肩膀。

「那还用说。何况人数增加就代表麻烦的客人也会增加。」

「喂喂喂，你啊，怎么能这样说客人呢？」

「这种话，平常不是读卖前辈在讲的吗？」

「我可不知道喔～」

读卖前辈选择装傻。她轻轻在嘴巴前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脸上闪过疑惑表情的其他打工人员从旁走过，我瞄了他们一眼后心领神会。

今天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也就是说禁止摆出平常那样的调调吧。

嗯～装乖。

一头黑色长发的大和抚子。「文学少女」这种概念拟人化的结果。

十个人里会有九个人说读卖前辈是清纯的和风美女，不过这是个严重的误解，她的内在近似于爱玩过火下流哏的中年大叔。喜欢书、嗜好是读书这部分虽是货真价实的文学少女，然而真相不会与刻板印象完全画上等号，正是现实的残酷之处。

「你啊，真的不会把本性暴露在别人面前呢。」

「因为在大学常让人家失望，我也累了嘛。只有后辈你知道我的一切喔？」

「拜托别讲得那么可疑。」

「人家明明只是实话实说～」

这人一找到机会就调侃我。

虽然读卖前辈会摆出这种态度有部分原因在我身上，所以我也没得抱怨。

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说虽然有点怪，但是具有「对女性不会抱有特殊期待的较年轻男性」这种属性的我，大概是打工同伴里相处起来最轻松的吧。

即使自己放轻松展现本性，也不会失望或做些奇怪的行为，兴起时欺负一下也不会真的生气。

方便。极度好用。

对于读卖前辈而言，我这个打工同伴的定位就是如此。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你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啊？你明明平常都很讨厌周五的尖峰时段。」

「哼哼哼。其实，今天我负责整理卖场和清出空间。」

「啊，好奸诈。」

难怪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清出空间，就是清出卖场架上的空间，确保隔天进货的书本、杂志有位置放。

早上一开店就要把新出的书摆上去，所以要在前一天准备好，这是书店的例行公事之一。这么做可以避免顾客找不到照理说已经发售的书而回去，藉此确保营业额，不过说穿了，店里怎么想根本不重要。

对于我们打工人员，重要的地方只有一个。不用负责结帐，相对轻松不少。

「这不叫奸诈喔。做好进货准备也是工作之一。」

「这个嘛，清出空间确实也有它的辛苦之处就是了……读卖前辈，觉得累的话要不要我跟你换？」

「为什么提这么过分的要求？」

「好啦，证明完毕。」

放到天秤上之后，果然还是结帐比较讨厌对吧？我懂。

读卖前辈哼著歌，从后场抽屉拿出印好的进货清单，踩著轻快脚步走向卖场。

可恶的前辈。我半开玩笑地在内心埋怨，朝收银台走去。

接下来的工作是地狱。

客人、客人、客人。结帐、结帐、结帐。询问、询问、询问。

尽管忙得让人头昏眼花，不过我早已知道攻略方法。

无我境界。就像把零件装到从输送带右边流往左边的机械上一样，不带感情、淡淡地应对顾客。这么形容或许显得失礼，不过我应该还是有拟态到不至于让人觉得是流水线作业才对，没有人跑来抱怨就是证据。

时间就在忙碌中一分一秒流逝，回过神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下班时间到了。

「我先走一步了。」

「啊，要回去啦……唔，已经这个时间了吗？周五时间过得真快呢。」

「是啊。」

「我也要休息一下。后辈，换好衣服之后来休息室一趟。」

「咦，为什么？」

「因为我很闲。」

「咦咦……」

「有什么关系嘛，一个人吃便当实在很寂寞耶。我想拿你和可爱妹妹的相处体验当配菜～」

「拜托别拿人家的生活当娱乐……唉……」

面对读卖前辈刻意装出来的撒娇眼神，我深深叹了口气。

看样子，我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容易屈服。

「知道啦。不过我和妹妹之间没什么特别的体验可讲，相对地我有些事想找你商量。」

「喔？这倒是令人很感兴趣。」

至少别被单方面压榨，要拉抬到互利关系维持双方对等。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抵抗。

书店的后场分成仓库、办公室、男子更衣室、女子更衣室、休息室五个房间。由于和卖场有段距离，所以这里几乎听不到顾客的声音和店内放的音乐，不过随时都能透过监视摄影机看见店内的状况。

在更衣室换完衣服的我前往休息室，看见坐在钢管椅上的读卖前辈，宛如一团融化的冰淇淋般趴在桌上。

「整个人都融化了呢。」

「当然会融化喽。店里人口密度太高，冷气完全没效果。」

「感觉连空气都变稀薄了对吧。不过逃避结帐的人没资格抱怨喔。」

「咦～人家才没有逃避～」

「我知道，开玩笑的。」

「后辈真是坏心眼。对女孩子必须温柔一点喔？」

「我崇尚男女平等。」

读卖前辈摆出和成熟大姊姊外表不相称的小学生态度闹脾气，我则是无奈地敷衍她。要奉陪这种随性到极点的人，我也需要适度地随便应付一下。

如果太认真面对，会被没完没了地调侃甚至牵著走，必须小心──坐到正对面的同时，我也在脑内复习读卖前辈的使用说明书，

（插图010）

……物理性面对没问题，这部分倒是不用担心。

「后辈太小看清出空间这项工作了。它和结帐有不一样的辛苦之处喔。」

「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读卖前辈觉得那边比较轻松。」

「不不不，相当累喔？要拿著沉重的书本一下蹲一下站，我的腰都快断了。」

「太夸张了……」

「真的啦。具体来说，下半身差不多就像和恋人彻夜享乐的隔天一样酸痛。」

「就算用奇怪的譬喻我也不会上钩的。」

「啧。」

读卖前辈以刻意又可爱的方式咂嘴。

反正是误导。我很清楚，那是陷阱。

如果太过激动地反对下流哏，她就会用「想太多啦，你在意识什么呀，后辈」来调侃我；如果好奇地问是不是亲身经历，她则会笑容满面地用「原来你很在意啊？」来戏弄我。

有反应，就等于输了。对付这招的最佳手段，就是冷淡地敷衍。

「唉，如果真的腰酸背痛，去按摩怎么样？之前听亚季子小姐说过她去某家店的经验，可以告诉你在哪里喔。」

「亚季子小姐？」

「啊，抱歉。没血缘的母亲。新妹妹的妈妈。」

「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我虽然找她商量过父亲再婚以及和新妹妹一同生活的事，却几乎没谈到新妈妈的话题。

亚季子小姐也是站著工作，所以身体保养不可或缺，偶尔有机会在起居室聊天就会告诉我这类情报。

将「健康」这张牌放进聊天牌组里，在这种时候就很方便。

「一间在道玄坂的指压店……找到了，你看这里。好像有不少人推荐喔。」

「唔，真复杂。」

「会吗？就地图上看来，好像没那么难走。」

「不是讲怎么走。我可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大学生喔？再怎么说，应该都还没到需要仰赖按摩的年龄嘛。」

「『青春年华』这种形容，本身就已经不年轻喽。」

「穿帮啦？抱歉一直瞒著你，其实我是个老太婆，受到诅咒才返老还童。」

「能不能别突然塞进莫名其妙的设定啊？」

「啊哈哈。后辈真是个义正词严吐槽犀利太郎呢。」

「这什么绰号啊……前辈才是突谎子小姐吧？」

「嗯～可惜。把突然说谎简化为突谎的修辞美感虽然不差，不过没办法让普通人立刻了解的哏要扣分。」

拜托不要擅自为对话里自然产生的词打分数。

这个论点确实有理，所以虽然只是闲扯，却还是对我造成了打击。

毫不掩饰这种想法的我微微皱眉。可能是对这种反应很满意吧？坏心眼的读卖前辈愉快地呵呵笑，并且打开便当。

说是便当，不过也只是在便利商店买的饭团和迷你沙拉。尽管令人担心分量够不够，不过仔细一想，在绫濑同学帮忙做饭之前，我吃的也差不多。

「既然你开始吃饭了，那么谘商时间可以开始了吗？」

「行呀，要谈什么都可以。」

「其实……」

虽然读卖前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人有点意见，我依旧把吐槽吞回肚里，将整件事娓娓道来。

尽管该保护绫濑同学的隐私，说明时依旧不能有所缺漏，因此我对情报做了一番精确的取舍。

等我将一切交代完毕之后，读卖前辈窃笑。

「喔～？为了妹妹，要协助她提升学习效率啊？」

「有什么好方法吗？希望能从成功考上大学的前辈这里得到一些建议。」

「后辈现在是从『作业用背景音乐』这点著手调查对吧？」

「嗯，虽然还没找到感觉对的。安定的音乐集很多，但我总觉得以学习效率来说还有更好的选择。」

「啊，那我倒是有推荐的。前阵子我也想听些容易集中精神念书的音乐，所以找了不少。」

「喔！麻烦让我听听看。」

「呃，在哪里呢……啊，找到了。你看这个。」

读卖前辈随手操作了一下自己的手机，亮出YouTube频道页面。

那个前辈已经订阅的频道，画面是由日本风格的动画图构成，不过用的完全是英语，看来不是由日本人经营。

虽说是动画图，但与其说是御宅族取向不如说比较偏次文化，宛如一间精心装潢的酒吧，全都是些能让心灵平静下来的图。

「真厉害，播放数超过一千万，明明长达一小时以上。」

「很厉害对吧。虽然也和同一个人会重复播放很多次有关，但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直播也有三万人同时收看。」

「哇，真的。那些留言，几乎都来自英语圈的人。」

「没错没错。我想在日本应该还没那么有名吧。」

「连还没登陆的音乐类型也有呢。和一般音乐有什么不同？」

「百闻不如一见，要听听看吗？」

说完，读卖前辈打开从手提包里掏出的盒子，拿出无线耳机递给我，说了声「来」。

「咦？」

我顿时愣住。

猜不透她这么做的意图。

与他人分享的行为有很多种，把自己的耳机塞进他人耳里，大概是门槛最高的那一类。

就算是能够吃同一个盘子的菜、用同一间浴室、用同一台洗衣机的绫濑同学，也没和我互借耳机过。

然而眼前的读卖前辈，对于这种行为好像没有半点疑问，一副「这很普通」的口气。

「你会想用比较好的音质确认吧？」

「啊，是。也对……」

她讲得这么自然，反倒显得我太过在意，感觉很丢脸。

看来不是在调侃我。

抗拒得太彻底反而会强化罪恶感，于是我就像个初次尝试用火的原始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过无线耳机。

话虽如此，我依旧不想把这玩意儿塞得太深，因此只有浅浅一放，维持在听得到声音的程度。连冷汗都冒出来就能证明我实在胆小，我自己也很无奈。

然而，紧接著。就在声音接触鼓膜的那一瞬间。

「就是这个……」

我脱口而出。

方才感受到的邪念，全都冲得乾乾净净。

首先听到的，是雨声。雨滴接连打在盛夏绿叶上的声音。弛放系的悠闲音乐，从近似杂音的环境音缝隙之间漂过。若要问音质好坏，应该偏坏吧。尽管属于几乎不认识的文化，却令人想起观赏老电影时偶尔会看见的唱片。

「真厉害。我都不知道有这种音乐。」

「低传真嘻哈（Lofi hip hop）。」

读卖前辈单手掩嘴，咽下咀嚼中的饭团之后说出这个词。

一个没听过的词。

「嘻哈，是吗？类似HEY、YO那种的。」

「啊哈哈，不是不是。」

我比出饶舌歌手那种手势，引得读卖前辈一阵发噱。

看样子，我这一问差得远了。

「之所以叫做嘻哈，只是因为它重视节拍。低传真啊，和一般印象中的嘻哈完全不一样喔。」

「原来如此。」

「虽然是现代风格的弛放节奏，却故意用特效弄成老式风格，不断重复治愈系的曲子对吧？」

「麻烦您用日语解释。」

「总之就是好听的音乐。」

一句话，总结得简单易懂。

我是个感性只有平均水准，对于外来专有名词缺乏耐性的人，能这样说明说真的帮了个大忙。

「这类音乐似乎在海外很流行。特地混了杂音的低音质音乐，反而有种能让人心灵平静的怀旧感，常在念书、睡觉时拿来播放。」

「喔，正是我要的那种。读卖前辈果然博学。」

「因为我是个老太婆嘛，呵呵呵……」

「这个哏你打算用到什么时候啊？」

「用到无味为止。」

「从一开始就无味无臭啦。」

「这就要看我自己什么时候心满意足了，后辈你可没有判定的权利喔？」

「唔，这么一讲确实难以反驳。」

「想挑战最会辩论的前辈，要先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喔，后辈。」

「……了解。」

实际上，懂这么多杂学的前辈虽然像个有智慧的老奶奶，不过我希望她能够表现得稳重一点再这么宣称。

「不过，你是怎么找到低传真嘻哈的？海外才流行的音乐，应该没那么简单就能找到吧？」

「唉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偶然试著点下YouTube的推荐影片而已。在那之后，念书变得顺利不少喔。」

「留言的内容几乎都是音乐，看不太懂……但是感觉有种温馨的气氛。」

「看得出来？」

「『感觉』就是了。」

「不愧是后辈，感受性很高呢。没错，这个频道和你猜的一样，成了网路上的休憩场所喔。它就像一间偶然经过的酒吧。」

「酒吧，是吗？」

我反射性地重复这个词。

如今我的天线，对于「酒吧」这个词过度灵敏。

刚成为一家人的义母就在酒吧工作，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电视剧里不是常有吗？大人们觉得难受时就会去这种地方。在一间气氛能够让人平静下来的店里，向别人吐露自己的烦恼。」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也是这样相遇的吧？我只从两人口中听过他们的初识，据说始于亚季子小姐照顾内心脆弱到会醉倒的老爸。

在休憩的地方、寻求治愈的地方，两人相遇。这么一讲，或许他们真的有一段非常美好的邂逅也说不定。

「虽然很向往那种情节，然而现实意外地浪漫不起来，对吧？」

「我不喝酒，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啧。」

「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本来以为能抓到你未成年喝酒的把柄。居然没上钩，还真有两下子。」

「你在和什么战斗啊？」

看见读卖前辈不满地吸了一口纸盒装的茶，我突然有个疑惑。

「这么说来，前辈你已经到能喝酒的年龄了吗？」

「真没礼貌。我都已经是老太婆的年纪了，你觉得不能喝吗？」

「年纪大到没办法喝的可能性很高喔，要是有什么痼疾……」

「唔……不简单，你辩论很行呢。」

「顺带一提，由于吐槽也没用，所以你继续用老太婆哏我也不会管了。」

「啧。」

又是这种反应。看样子她真的很想当老太婆。

不用担心，不久的将来就会是了──我可不会讲这种多余的话。我自认还知道要把这种话藏在心底。

在那之后，我订阅了几个推荐的低传真嘻哈频道。

前辈大概是相当中意这种音乐吧，说明时很开心，声调比平常高出一个八度。看著她的侧脸，不禁有股笑意涌上心头。

「哈哈……」

「嗯？喂，你是不是看著人家的脸在笑啊？」

「抱歉，私人理由。」

不能怪读卖前辈。

之所以笑出来，是因为注意到一件连自己都感到无奈的丢脸事实。

──此时此刻，我正靠著读卖前辈的推荐选曲。

曲子是YouTube推荐给读卖前辈的，选了这些读卖前辈推荐的曲子，就代表我和奈良坂同学没有任何差别。哪有什么坚持。

抱歉，奈良坂同学。你是对的。

今天回家路上，脚步久违地轻快。毕竟有了能送给绫濑同学的伴手礼。

先前一直没有配得上她每天做饭的成果，说是互相帮助却感觉自己受惠太多。

有这个，就能抬头挺胸吃绫濑同学做的晚饭了。

一打开起居室的门，便有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飘来，甚至让人觉得是在欢迎我回家。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便服上套了件围裙的绫濑同学，正在开放式厨房加热锅里的东西。

虽说近来几乎每天都看得见这幅画面，然而不久前还是外人的女生在自家像个家庭主妇一样忙碌的模样，依旧令我不太习惯。

尽管也有部分原因是在于紧张，不过更重要的是，让人家为自己操劳这点令我非常愧疚。

要是绫濑同学听到我这番真心话，大概会说「彼此彼此，别在意」，不过我这份心情发自肺腑，所以也无可奈何。

「该不会绫濑同学也还没吃晚饭？如果是等我的话，我得说声抱歉。」

「没关系，反正我在念书。」

「这样啊。饭菜让我来端，稍等一下。」

「嗯，谢谢。」

不是「帮忙」，也不是「好心」。

我的提议是理所当然，绫濑同学也没有婉拒，用一句简单的道谢表示接受。

我认为至少形式上要维持分工合作，否则两边会失衡。她也了解、记得我的这种看法，因此有了这番互动。

我回到房间放下背包，到洗手间洗手、漱口之后，小跑步前往起居室。

「饭碗、汤碗、盘子各两个就行了吧？」

「不用盘子。还有麻烦不要拿一般装味噌汤用的碗，换成用来装乌龙面那种比较大的行吗？」

「了解。也就是说，今天是猪肉蔬菜味噌汤？」

「很遗憾，是牛杂锅。」

「喔？这个你也会啊。虽然它给人的印象不太像夏天的食物。」

「我看到它能预防中暑的情报。你打工应该很忙又很消耗体力，我想偶尔吃点这种东西也不错。」

「夏天的牛杂锅啊……闻起来很香，能刺激食欲呢。」

「对吧。火锅由我来盛，饭可以麻烦你吗？」

「当然。」

我把大碗递给绫濑同学，自己则是打开饭锅，将饭匙插进刚煮好的米饭里。

在盛饭的同时，独特的酱油香气也从火锅那边飘来，舌头自然而然地分泌不少唾液。

虽然绫濑同学的厨艺一开始就很好，不过可能是几乎每天做饭的关系，感觉她的手艺每天都在进步。

饭菜端上桌之后，我们相对而坐，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明明没有约好，声音依旧重叠。

或许是错觉吧，总觉得，最近我们连拿著筷子、双手合十的姿势都很像。就连是谁受到谁的影响也不清楚，不知不觉间，已经自然地变成这样。

（插图011）

一边体会到同居生活影响的我，没多想就用舀了一匙汤送进嘴里。

「啊，好喝。香甜又顺口。」

「这样啊，那就好。这是正统的博多风味。我原本担心太浓，看来没问题。」

绫濑同学露出微笑，似乎松了口气。

不夸张，在口中扩散的味道非常合我的喜好。老爸吃了可能会有点消化不良，但是他已经联络过我们，表示今晚会在外面吃饭，所以没问题。而且，我想绫濑同学就是因为知道，才会端出这种菜单。

「你特地调整成符合我喜好的口味对吧？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这个嘛，嗯。每天都听得到感想，拿来当参考，自然而然就这样了。」

「你这么努力，我能回报的却不多，真是抱歉……若是到昨天为止的我，就会这么说。」

「咦？」

我刻意卖了个关子，绫濑同学当场愣住。

我拿出手机启动YouTube，打开才刚订阅的低传真嘻哈频道页面，然后点选其中一个正在二十四小时直播，标题写著「radio」的项目。

瞬间，悠闲、和缓的音乐响起。这首曲子和那些强行吸引注意力的音乐正好相反，具备融入日常生活的包容力。让人顿时有股迷失在静谧森林之中的感觉。

绫濑同学想必也一样吧。她盯著播放音乐的手机看，一双眼睛宛如要调整光圈似的瞪大。

「这是……」

「总之先听听看。」

「啊，嗯。」

在我的建议下，绫濑同学闭上眼睛。

静静聆听一会儿之后，她感叹地吐了一口气。

「真不错。这是什么类型？和一般的治愈系有些微妙的差异对吧？」

「低传真嘻哈。试著拿来当念书时的背景音乐，怎么样？」

「啊……这样啊，原来是那个。」

她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看来是明白我为什么在吃饭时突然谈起音乐话题了。

「以前没听过这种类别。真亏你晓得呢。」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在打工前辈告诉我之前，我完全不知道。」

「啊，就是那个人吧？文学少女大姊姊。」

这么说来，以前……对，应该是上个月吧？我曾经提过读卖前辈的事。

还记得，绫濑同学打趣地说「我觉得她和浅村同学很相配」。尽管这句话应该是指我们两个都爱读书，不过那人总是我行我素，真的交往感觉会很累。

读卖前辈也是，她喜欢玩弄我这种人，但应该不会想找这种人当男友。虽然我没问过她对于异性的喜好，不太清楚真相如何。

「对对，说好消息都是来自她或许也不为过。」

「你们感情很好嘛。」

「因为班表经常排在一起……绫濑同学？」

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喊了她一声。

明明我们对话时都会看著彼此的眼睛，刚刚却好像有一瞬间她别开了目光。

「……咦？什么事？」

从我呼唤她到出现反应为止，也有一段不短的延迟。

「没事吧？看你整个人愣住，该不会是用功过度累坏了？」

「啊～不，没事。只是听音乐听得出神而已。」

确实，低传真嘻哈音乐还在播放，不过真的只是这样吗？

我知道她容易逞强过度，所以会担心。如果只是杞人忧天当然再好不过。

「读卖前辈，是吗？她不但很会挑书，连选音乐的眼光也很好呢。」

「感觉已经超过『因为是大学生所以经验丰富』的程度。也不晓得她见多识广到什么地步，感觉深不可测啊……」

「真酷。」

「本人和这个词完全相反。」

我倒觉得绫濑同学才适合用这个词形容。读卖前辈应该往更……像是没头没脑、幽默之类的方向。

我这么订正之后，绫濑同学轻笑出声。

「不管怎么样，都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这点可以保证。」

很可惜没机会介绍读卖前辈给她认识。毕竟我们没熟到会私下约出来玩，她也不可能像奈良坂同学那样来家里。虽说工作的书店在生活圈内，但是以客人身分远远看绝对不会明白她有多特殊。

遗憾。

想到这里时，原先在我面前滑自己手机的绫濑同学，将手机画面转给我看。

「我已经订阅频道了。」

「真的耶。判断好快。」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信任直觉的人。我认为低传真嘻哈非常适合当念书用的背景音乐。」

「如果没有效果，可以乾脆地放弃喔。」

「我知道。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因为顾虑别人而束缚自己。总之先试试看，能用就用，微妙就放弃。」

「嗯。你能保持这种立场，我也比较安心。」

遇上烦恼时不会自己抱著而会找我帮忙，却又不会依赖过度。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种距离感最惬意。味道浓厚却不会让人消化不良的牛杂锅，彷佛象徵著这种关系。

虽然这种形容方式，在读卖前辈眼里大概会因为不够洗炼而被扣分。

先吃完的是绫濑同学。

大概是赶著念书吧，她迅速解决面前的食物后，拿著手机站起身。

「我今晚念书就试试看。谢谢你，浅村同学。」

「不客气。啊，碗盘我来处理，你放进洗碗机就行喽。」

「嗯。这也多谢了。」

绫濑同学将两个空碗拿到厨房，放进洗碗机，活动一下筋骨后轻声说了句「好」，随即回自己房间。

希望准备补考的她，念书效率能够有所提升。我在内心声援她的同时，也细细品尝她抽空准备的美食。

──加油，绫濑同学。

第二卷 7月18日（星期六）

眼睛深处感受到痛楚的我，微微睁开眼。

夏日阳光穿过没拉好的窗帘缝隙，照在我脸上。虽然多亏有空调，不会觉得热就是了。

难怪很刺眼。

我看向枕边的时钟。数字的最后一位就在这个瞬间变化，显示著08：33。

为什么在看向电子钟的瞬间，往往会出现相同的数字呢──脑袋某个角落闪过这种模糊的念头。

──嗯？八点……过三十分了？

已经到了称不上早起的时间。虽说是假日，依旧有点睡过头了。

这么一来，说不定大家都吃完早饭了。想到这里，我才发现思绪中浮现的词，是代表复数的「大家」。

换句话说，已经自动把没血缘的母亲亚季子小姐和没血缘的妹妹绫濑同学包含在内。我有点惊讶。

共同生活明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在我心里，却已经变得理所当然。

我换好衣服，踮著脚走到洗手间，迅速洗好脸、整理好仪容，然后打开通往餐厅的门。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对面而坐，正优雅地享受餐后咖啡。

回过头看我的老爸，表情有些无奈。

「早安……应该说，你有点慢耶，悠太。」

「睡过头了。啊，坐著就好。」

后半句的说话对象，是一看见我走进来就放下杯子起身的亚季子小姐。

不过，在我这句话送到之前，亚季子小姐已经迅速用保鲜膜包好放有火腿蛋的盘子，并且放进微波炉里。

「不需要客气喔，悠太。」

「呃，没这……谢谢你。」

我坐到热好的火腿蛋面前。旁边还有一片吐司，加上奶油和果酱。

「怪了？」

我注意到眼前还有另一个没动过的盘子。

义妹不在餐桌前。这也就是说，绫濑同学也还没吃早餐？

「沙季她啊，还在睡喔。」

「啊，原来是这样啊……真稀奇呢。」

「她今天刚好也睡过头呢。」

看见亚季子小姐偏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就能明白绫濑同学会睡过头相当罕见。这么说起来，好像没见过绫濑同学比我还晚起床。

根据亚季子小姐的说法，她刚刚瞄了一下寝室，发现绫濑同学睡得很沉。

「开著空调还露出肚子睡觉，容易感冒耶。真拿她没办法。」

亚季子小姐叹了口气。我该回答什么才是正确答案啊？

如果只是校内的女同学，脑袋里大概会浮现一两个不该有的妄想吧。有人描述校内首屈一指的美少女睡相如何，没道理不竖起耳朵听。

但是，我总不能对义妹有这种反应，造成亚季子小姐的困扰吧？

「今年夏天也很热呢。」

（插图012）

经过一番犹豫之后，我给了个保险到极点的回答。

「太冷让人头痛，但是太热也很可怕。悠太你也要小心喔，要记得开空调喔？因为待在房间里也可能中暑。」

我点头称是，然后吃起早餐。

很久没吃到亚季子小姐一个人做的早餐了。

眼前有个特地为我准备的荷包蛋用小瓶酱油，从小地方就能感受到亚季子小姐的体贴。

绫濑同学也是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别人的喜好，可能母女都有这种习性吧。

原以为只有火腿蛋和吐司，不过就在我动筷子时，有个杯子「咚」一声摆到了面前。

「来。还有多的，想再喝要说喔。」

「谢谢……这是浓汤吗？」

温热的白汤里，混著切碎的汤料。

「蛤蜊巧达汤。味道不喜欢的话不必客气，剩下也无妨喔。」

「不，没问题。」

蛤蜊巧达汤，就是那个吧？用牛奶炖煮的蛤蜊汤。这点程度我也知道。杯汤版本的话，我已经冲过不少次了。

「这是亚季子亲手做的喔。」

「不需要特别强调亲手啦，而且这很简单喔。」

这一个月以来，我发现一件事。

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说「简单的料理」时，不会亲自下厨的我和老爸，实在没办法当真。

味道有特地调整过，事前还做了不少准备……这些事只要问绫濑同学她就会说，所以我每次有机会就试著学。反正学了也不亏。

这些先摆到一边。我看向杯子，里头有许多小到想用筷子夹都得费一番工夫的汤料，包括红的、白的、透明的。

我用筷子轻轻搅拌，然后杯子一斜，让汤流入口中。

带有颗粒的口感在舌上起舞。用牙齿轻轻对著以蔬菜汤为底的牛奶浓汤咬下，汤料受到挤压，丰润的滋味随之在口中扩散。蛤蜊的浓厚滋味里，混了培根、红萝卜等肉与蔬菜的味道。

「真好喝。」

味道不会太浓也不会太淡。不是我要讲场面话，这汤真的很好喝。

「那就好。」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然后老爸露出一副该归功于他的得意表情。为什么要在这时候一脸自傲啊？这也是在炫耀夫妻有多恩爱吗？我没兴趣拿四十岁男人的得意表情配假日的早餐，因此决定专心吃。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则在旁边聊了起来。

议题则是关于绫濑同学熬夜的事。

「那孩子啊，看来念书念到很晚。」

为什么稍微瞄了一下寝室就能知道这么多啊？

好像是因为，一来笔记本还摊在桌上没收，二来接在手机上的耳机似乎从耳朵里拿出来之后就丢在笔记本上。

反过来说，这表示绫濑同学不喜欢让人家看见自己的笔记本，也不喜欢耳机漏音被别人听到。亚季子小姐也明白这些，所以看见摊开的笔记本和没收拾的耳机之后，认为应该是她一直念书到睡魔压过学习欲为止。

最后睡魔终于赢得胜利，因此她为了寻求安眠，拋下一切扑向床。

名侦探亚季子小姐的名推理。这番推论多半不会错。

她应该念得很顺吧。希望低传真嘻哈有发挥功效。

此时老爸突然向我搭话。

「我说啊，悠太。」

嗯？我看向老爸。很抱歉，我的嘴正在享受烤火腿的美味。这样至少没有边吃边说话那么没规矩。

「一个月过去了，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觉得受拘束的地方？」

「拘束……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解决嘴里的东西之后回答。

「和沙季处得怎么样？」

这回换成亚季子小姐发问。

「呃……」

「悠太，你想想看。在这之前，家里都只有你和太一两个男人，结果我们两个突然搬进来对吧？应该有不少让你觉得头痛的地方吧。」

头痛……吗？

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一个月前绫濑同学穿著内衣逼近的那个晚上。那个场面确实让人头痛。

熄灯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我。只穿著内衣的绫濑同学，肌肤近在咫尺，亮色系秀发落向遮住胸口的深色胸罩，低头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

……一想起这件事，当时的情景就像顶开盖子涌出似的在脑中浮现。

「怎么啦，悠太？」

「啊，嗯。没什么。没事，处得很好。」

我对老爸这么回答，又对亚季子小姐点点头表示没问题。同时心里有些愧疚。

「这样吗？那……就好。」

亚季子小姐尽管欲言又止，却没有追究，而是问我要不要喝餐后咖啡。

看见我点头回应，她按下磨豆机的开关。看来豆子已经事先放进去了。老爸狠下心买的夏威夷可娜，香气随著落入杯里的咖啡在餐桌上扩散。

我在咖啡香的陪伴下，悠哉地享受夏季假日的早晨。

期末考结果发还当周的周六，对于我们高中生来说，大概是最能安心享受的假日起点吧。

不过，我在早上做完功课，等到时钟过了11点半后，便准备出门打工。对我而言所谓的假日，就是几乎一整天都能用来工作的日子。

打理完毕，准备出门时，我瞄向绫濑同学房间的门。

马上就要12点了。

她还没起床。

我不想发出太大的声音，于是小声向老爸与亚季子小姐道别，然后轻轻打开家门又关上。

一走出公寓，阳光便刺在肌肤上。

阳光炽烈的程度，与其说「好热」不如说「好痛」。让我怀疑日本已经不是温带而是亚热带。

我骑著自行车赶往涩谷站前。清风迎面吹来的瞬间很舒服，但是一停车就会满头大汗。

抬头一看，街头的温度计已经超过三十度。

我逃命似的钻进打工书店所在的大楼。

「呼……啊，好凉快。」

我从运动背包里拿出毛巾擦汗。止汗贴之类的，碰上这种酷暑只能骗骗小孩。浴巾还比较实用。

在后场换上制服、别上名牌之后，我一边对同时进来的打工同伴点头打招呼，一边走向前场。

「啊，浅村。这些进来的书要上架，能不能帮忙？」

「好的，我知道了。」

店长指著推车对我说道。

今天是周六所以没进新书。不过，我工作的书店规模不小，进的书没办法当天就全部上架完毕。

我打量推车上的纸箱。

「文库本啊。」

我一边确认标签，一边推著推车在书架丛林中前进。

放文库本的书架，和杂志与单行本有段距离，位于接近漫画的区域。

假日中午，正是踏入大楼的客人们进餐厅吃饭的时刻。我们就是要利用这短短的空档，填满有空位的书架。当然，开店之前也有做，这是今天第二次整理。

「啊，你也是刚上工吗，后辈？」

正在整理书架的女性转向我。黑色长发慢了一点才落在脸的两侧。

「是的，刚上工。」

「那么，就是和我同一个时段喽。」

说出这句话的女性，有一副端庄高雅的外表，和书店制服相比，感觉和服更适合她。

读卖栞前辈。

「前辈负责整理书架啊？」

「嗯，对啊。欸，这是新进的吗？正好。应该在那里吧？」

「什么？」

「这个文库啊……」

她指著整理到一半的书架说道。

「有本书叫《蓝色夜晚的缝隙》。」

听到这句话，我看向纸箱。

「这个吗？」

「啊，就是那个。」

这本书被分类为所谓的「轻文艺」。

文库本封面是时下流行的风格，一对比漫画来得稍微写实的高中生男女，以月亮高挂的夜色为背景，背对而立。靠读者这一侧的手以情侣的方式交握。应该是恋爱小说吧。

「有几本？」

「呃……两本。」

「只有这样啊……明明订了二十本耶～」

「这……也订太多了。」

「反正数量一定会被砍嘛。」

「确实。」

「不过这么一来，就没办法平放啦～」

所谓的平放，就是在书架前约膝盖高的平台上，将书的封面朝上叠著放。

相对地，另一种摆法则是放进书架，只露出书背。

「这本书，已经出一个月了吧？而且是单行本改出文库版。还卖得出去吗？」

改出文库──也就是发售过单行本的小说，换成比较小的文库尺寸又卖一次。说穿了就是廉价版。照理说不少人已经买过，而且出了一个月，要是还能卖那可真不简单。

这么说来，这本书的标题我有印象。

「它有这么好看吗？」

「大概有吧。当然，应该也和拍成电影有关。」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难怪我觉得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这是已经上映的真人电影原作。我把手指从书上挪开，仔细一看，电影宣传照和电影上映中的标语在书腰上舞动。

之前有留意过，不过近来满脑子都是和绫濑同学的新生活以及期末考，所以我完全忘了这回事。

「它还能卖一段时间喔。不过，只剩下一本啦。」

「加起来一共三本吗……这么一来，确实没办法平放呢。」

按照作者排列的书架上，至少要放一本，所以平台上顶多放到两本。这么一来只有一小叠，要是卖掉一本就连叠都算不上，会和旁边叠高高的其他书有明显差距。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会立起来放，只露出书背。

「可是，我不想这么做。」

读卖前辈会说出这种话，想来表示她很推荐这本书。

愈是好卖的书愈会放在显眼的地方。

这是我在打工中体会到的基本原则。

这种书，就算是平常不看书的人也会买，所以放在显眼的地方比较亲切，而且不这么做人家就找不到，因为阅读初学者不会找遍书店的每个角落。相对地，不会大卖但是爱书人喜欢的书，就算放在不显眼之处，还是会有人找出来。

「就像你这种人。」

「我并没有特别爱看这种书……」

只是读的书变多之后，这种书也跟著变多而已。该不会在读卖前辈眼里，我是个喜欢怪书的人吧？

「该怎么办才好呢～」

「那么，放到架上但是封面朝外吧。毕竟不是新书。」

「那就这么办吧。」

我在摆著同一位作者著作的架上整里出空位，将三本书封面朝外放到空出来的位置上。如果只有这样会让书滑下来，所以下方放了档板。既然这本书很畅销，说不定这个周末就会卖光。到时候就没办法了。

我一边将纸箱里的文库本小说放到书架和平台上，一边协助读卖前辈展示推荐书籍。

「搞定了。」

「这样啊，这部电影，差不多要下档了对吧？」

下周开始是暑假。这么一来，电影院就会上暑假档。想看只剩下这个周末。

虽然可惜，不过我六日排满了班。我不禁为自己的大意露出苦笑。

真想看啊──我和整理完书架的读卖前辈一起回到后场，同时在心中嘀咕。

可能是看出我脸上满满的遗憾了吧，读卖前辈开口说道。

「欸，如果你还没看，今天下班之后，要不要去看晚场？」

「晚场？晚上的场次吗？」

原来如此，还有晚场这一招啊。虽然九点以后放映，代表看完已经是深夜了。

「我今天是九点下班。后辈你也一样吧？」

「嗯，是啊。」

看样子，读卖前辈的意思是，她今天的班和我一样是到晚上九点，明天则是休息，所以能奉陪。

「夜游就是要趁周六嘛！」

「用词！」

「咦咦～只是看电影呀～」

所以才说这人难应付，如此刻意的台词居然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口。故意让人觉得别有用心这点，大概也经过一番算计吧。

「只是看电影对吧？」

「当然！」

读卖前辈微微一笑。该不会是在戏弄我吧？不过，那部电影我也有兴趣。

「知道了，反正我也想看。晚点我会联络家父。」

「联络家父！哇！真是健全的高中生！」

「不，读卖前辈你离高中时代也不远吧？」

「大学生已经是成年人喽♪」

「也就是说变得不健全了。」

「用词！」

听到我的回应，读卖前辈笑了。

「不过啊，后辈。」

「怎么样？」

「如果要联络，不是还有更重要的对象吗？」

「咦……谁啊？」

「妹妹。她会担心吧？」

「担心……我想不会。」

因为我深夜未归而担心的绫濑同学──脑中无法浮现这种画面的我，老实地这么回答。

「喔，这样啊？」

她的口气听起来话中有话。

算了，在意也没用。

何况如果立场颠倒，我会觉得没事担心一个高中生的行踪很失礼。绫濑同学应该也有同感。毕竟绫濑同学不会做些让亚季子小姐为难的事。

……尽管想到一个月前的失控夜晚，不过我认为那是例外。

休息时间，我联络老爸，告诉他我会和打工地点的前辈看晚场电影后才回去。

『和女孩子约会吗？』

老爸兴奋的声音传回我耳里。

「只是看电影而已啦。」

『悠太终于也像个男孩子啦……』

我觉得这种事不需要讲得那么感动。话说回来，我本来就是男孩子。

『不过你还是高中生，夜游要适可而止喔。』

「就说不是了啦。」

我回答完便挂断电话。

虽然老爸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制止，讲话听起来像是放任不管，不过这是因为他信任我。正因为如此，我不能背叛他。尽管不希望受到期待，但我也不想背叛养育我长大的老爸。

挂断电话之后，我看著手机画面，在想是不是该也传个LINE给绫濑同学。

不，应该是多余的吧。今天一整天父母和绫濑同学都在家。既然如此，只要联络家人之一就没问题了吧。

只是和打工地点的前辈去看电影而已，我们的关系也没密切到要把动向交代得这么清楚。更重要的是，绫濑同学如果在念书，搞不好会被打断。这样更糟。

下班时间到，我把制服换掉，然后被读卖前辈拖著离开职场。

一走到风还有股暖意的室外，身上便开始冒汗。今晚大概也是个热带夜吧。

从大楼缝隙仰望可见的天空虽然已是一片漆黑，涩谷街道各个角落的灯火却都没有消失。

这就是所谓热闹不止的不夜城吧。对于我这种阴角来说，这里的夜晚实在太有活力了。感觉坐立难安。

若是平常，我会立刻骑上自行车飙回家。没想到会和比我年长的美女一起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这么说来，我或许还是第一次待在这么近的位置看读卖前辈穿便服的模样。

上衣颜色明亮清爽、材质柔软。波浪裙的裙襬随风飘动，裹著黑丝袜的纤足仪态优雅。

外型和涩谷的阳角辣妹们不一样，显得十分稳重──只要不开口说话便像个大和抚子，若问是显眼或低调该属于后者，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确实能感受到她对于穿著打扮的注重，我想或许也能从这点一窥前辈的内在。而且，读卖前辈毕竟是个大学生啊，在我眼里她已经是一位成熟的女性。

突然间，我想起绫濑同学在家时的便服模样。

尽管发色依旧显眼，不过她会把手炼和耳环都拿掉，脸上的妆也会卸掉。

话虽如此，不过大概是基于她的个人原则，就算现场只有我们这些家人，她也不会像漫画、动画里那样展现出「在家都穿体育服，非常邋遢」之类的落差。

和平常一样。昨天看到的那件家居服，是衣袖与下襬有白色线条的深红色白领连身裙，感觉直接穿著出门也行。

对她来说，衣服就是武装。她大概不想在攻击力和防御力上松懈吧。

走在我前面的前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你啊你啊，和女性走在一起的时候，不可以想些多余的事喔？」

「啊，是这样吗？」

听到我这么回答，前辈先是露出正经的表情，然后扬起嘴角。

「这个反应不错耶～很真实的高中男生。」

「就算你说很真实也……」

到底哪里真实了？我完全搞不懂。

「明明是王子，却没有给个会让公主开心的反应这点喽～」

「……我是不是该道个歉？」

「没关系呀？平淡的反应才像你。这么一来，我也不用太顾虑你的感受，乐得轻松。」

我一时语塞，无法回话。

确实，我不喜欢顾虑人家的心情，也不喜欢让别人顾虑我的心情。不过，以前从来没有人当面对我提这件事。

不，绫濑同学提过。

「好啦好啦，没时间喽，动作快。」

前辈再度迈步。

在拥挤的街道上度过数分钟之后，我们抵达电影院。

「后辈，我去买票，饮料可以拜托你吗？」

「行啊。那么，帐就等之后一起结。要喝什么？」

「健怡可乐……有什么好笑的啊？」

「看电影配爆米花和健怡可乐？」

「我认为经典组合很重要。」

「了解。想要什么口味？」

「焦糖一择！」

我不禁笑了出来，读卖前辈则是微微鼓起脸颊走向售票机。她意外地喜欢甜食啊？还是说受到什么东西的影响？

我目送她离开之后，转身去买她要的东西。当我抱著饮料和装爆米花的纸盒回头时，正巧看见前辈挥著手跑过来。

「是四号。」

「了解。」

「要我来拿吗？」

「不要紧。相对地，票就麻烦了。」

「好～♪」

我们通过剪票口，寻找四号厅。往人潮看去，处处可见一男一女的组合。

前辈轻声说道。

「情侣果然很多呢～」

「毕竟好像是爱情片嘛。」

走过沉重的隔音门，进入彷佛将室外夜色带进来的放映厅之后，我和前辈的对话瞬间中断。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气氛转换，或许就是来电影院的意义所在。

对话音量就此降了一级。

我们寻找自己的座位。位置所在区域，是正中间前面没座位的那一排，最前排那区往上走一层之后的第一排。移动途中不需要担心踢到其他观众的脚。

「因为会踢到前面的座位嘛，我不喜欢顾虑太多。对这个座位不满吗？」

「不，完全不会。没问题。」

「那就好。」

我把饮料放进杯架，再将爆米花递给前辈。

「呵呵，桶装！你很懂嘛！」

「会太多吗？」

「后辈，你当然也会吃吧？」

「我在看电影的时候不吃东西也无妨，别客气尽量吃。如果有剩，我看完之后再吃。」

「怎么这样，一起吃啦～」

说著，她把腿上的爆米花桶歪向我这边。我在看爆米花的同时，必然也会隔著裙子看见读卖前辈的大腿。

「我不客气了。」

不过嘛，这也算不了什么。顶多就是把注意力放在爆米花上而已。

所谓的现实，偶尔需要把某些事看待得云淡风轻。

我捏起一颗沾了焦糖的爆米花放进嘴里。好甜。但是，不至于甜到吃不下去。我向来不在看电影时吃东西，但是这里的爆米花很棒，这件事我记住了。

这东西可以拿来配电影。非常可以。

放映厅的照明变暗，我连忙将视线拉回萤幕。

我和前辈不再开口说话。毕竟是来看电影的，这么做才对。

预告片开始了。

似乎是机器人和忍者不知为何打起来的真人电影配音版。

「感觉很有趣耶……」

我悄声说道，前辈也把音量压到最低回应。

「是啊……这部片啊，是三部曲的第四部喔……」

「三部曲的……四……咦？」

「不可以追究……给人家留点面子吧……要开始了呢。」

前辈将食指竖在嘴前。我们同时噤声。

正片开始。

根据电影上映前看到的海报介绍，这是一部赚人热泪的片。

尽管如此，开场时却有很多搞笑要素，让人怀疑是喜剧。不过短短五分钟后，气氛为之一变。

我顿时全神贯注在电影上。

第一个高潮过后，就像是要让人休息似的插入诙谐桥段。趁机喘口气的我，看向坐在旁边的前辈。

读卖前辈一本正经地盯著萤幕，看不出半点情绪变化。被大萤幕照亮的侧脸，没有笑、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认真地看著画面。难以想像是那位平常表情千变万化的前辈。她说「只是想看电影」并不假。此时此刻，我这种小角色的存在，想必已经从前辈脑中彻底消失。

这种感觉，还不错呢。

而且，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和一位美女一起看电影。

对于一个阴角高中男生来说，这种事根本不该发生在现实中吧？在这里的我，真的是我吧？感到难以置信的我，将注意力转回电影上。

得好好看才行，毕竟今晚是来看电影的嘛。

放映厅随著铃声亮起。

我眨眨眼，伸个懒腰，然后深深吐了一口气。

真有意思的片子。

（插图013）

结尾实在太出人意料，令人有点鼻酸。或许我会去买原作也说不定。

「明天是不是该少吃一餐啊……」

「咦？」

我听到声音后往旁边看，读卖前辈拿爆米花桶对著我。里面空空如也。整桶都吃完啦？

「专心看的时候，手不就会机械性地一直动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很难理解。」

「当初是不是该交给后辈保管啊～」

「我原本还以为，连我都没办法一个人吃完这么多。啊，我来拿吧。」

正准备起身而将运动背包挂在肩上的我，从前辈手里接过爆米花空桶。垃圾就一起丢吧。

「谢谢。」

「饮料杯也给我。」

空杯子叠在一起，等到走出放映厅后一并丢掉。前辈和我就这么朝出口移动，通过剪票口离开电影院。前往车站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对电影的感想。路上的人还很多，我不禁怀疑涩谷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沉睡。

我在途中的自行车停车场领了车，然后将在旁边等待的前辈送到车站附近。

「那么再见喽，夜已经很深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

「再陪我一下。」

前辈冒出这句话。

然后默默地迈开步伐。

尽管一时之间愣住，我还是推著车跟在前辈后面。我们绕著车站走，某个知名巨大塑像出现在左手边之后依旧继续往前，朝著远离车站的方向移动。

「要去哪里啊？」

「我把车停在这里。」

「啊。」

这么说来，读卖前辈好像说过她是开车来打工的？汽车啊。一般小客车驾照要等年满十八岁对吧。读卖前辈是大学生，有驾照也不足为奇。毕竟她已经满十八岁……有没有满二十就不知道了。

对了，等到明年过完生日之后，我也能考驾照。虽然之前都没想过这件事。

「后辈要考驾照吗？」

「嗯～要不要考呢……」

「最近的年轻人啊，对汽车都没什么兴趣呢～」

「你说年轻人……前辈……」

「不过啊，就算是这个年代，满二十岁的男性依然每两人就有一人拥有驾照喔？怎么样？听了这些还是不想考吗？」

「既然每两人就有一人有驾照，那么支付报酬请人家载就行了。」

我一说出这句话，前辈便张大了嘴巴。我从来没想过，现实中的人类也会做出漫画里那种极度惊讶的表情。

「真是太令人惊奇箱了！」

前辈偶尔会冒出几句实在不像现役大学生会说的话，就连阅读量应该比别人多上一点的我也不懂。前辈，你究竟是在哪里学到这些话的啊？

「奇怪吗？我觉得很合理呀。」

「不不不，合理也该有个限度吧。」

「是这样吗……这个嘛，为了不要被当成厚脸皮，报酬方面大概得好好想一下就是了。」

「报酬……不，不是这个意思啦。想想看，要送女友回家时，有车很方便呀。」

我完全没想到这种事。

「不过这么一来，就得先交个女友，对我这种阴角来说感觉门槛太高了。」

「要是有车，搞不好人家会主动贴上来喔？」

「只因为有车就贴上来的女性，我不太行耶。」

读卖前辈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这倒是真的！」

聊著聊著，我们前方出现一小片森林。

森林──不，应该是公园吧。

「那座公园旁边有座停车场，我的车就停在那里。」

「离店有段距离呢。」

「涩谷这地方，意外地很难找到刚刚好的停车场。话又说回来，明明都已经换日了，却还是很热呢。」

用小手在脸旁边搧啊搧的前辈说道。

眼前公园里的树木，枝叶茂密。

不过，夜晚的黑暗中，绿色和黑色没两样，在后方的都市光源照耀下，看上就像有片黑暗挡在前方。

愈是靠近，光亮愈少，行人也渐渐消失，感觉能理解前辈为什么要带我过来。

读卖前辈迅速穿过栏杆，踏入公园。

园内铺设的步道，两旁立有一盏又一盏的路灯。光锥连续不断，勉强足以照亮我们的脚下。清风摇晃树叶，让空气里的白昼余温略微缓和了点。

前辈与我，漫步在没有别人的夜间公园里。

走在旁边的前辈，突然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

「啊，好。」

我遵照指示，老实地站在原处。

「你送我一程，我该表示点谢意。」

「咦，不需要啦。」

「不用客气。」

说著，读卖前辈走向步道旁的自动贩卖机。

长方形箱子的画面突然亮起，以中性的机械语音说出「欢迎光临」。

前辈从挂在左肩上的肩背包里拿出手机。

她按下饮料按钮，把手机贴到机器上，罐装饮料随即「咚」一声掉到取物口。然后再一次。两罐都拿出来之后，她将其中一只手的铝罐递给我。

「来。」

「不好意思，多谢请客。」

我单手撑住自行车，伸出右手接下铝罐。冰凉。看来已经冰得够久了。

「双手都塞满了呢。要不要暂时放在我这里，先把车立好？」

「这点小事没问题啦。」

我只用一只右手就搞定了饮料拉环。

接著就这么把罐子转半圈让开口朝向自己，喝了一口。能感受到流过咽喉的冰凉泡沫落入胃里。汗水瞬间止住，让我不禁吐了口气。好喝。

「哇，真灵巧呢。」

「因为习惯了。」

每次从自动贩卖机买东西都要把车停好实在很麻烦，所以我常常骑在车上，用一只手买饮料。

「糟糕。刚刚该用手机拍下来的。」

「前辈，你想干什么啊？」

「把影片保存下来向全世界公开。」

「我要求保护个人隐私。还有，这点小事没那么了不起。」

「会吗？搞不好意外地能赚到很多播放次数喔？」

前辈露出奸笑，接著突然安静下来。

「你啊，不但很有意思，而且很温柔。」

「怎么啦，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

「嗯。呃……」

她欲言又止。我静静等待。

自动贩卖机的光亮消失，阴影落在前辈脸上。

彼此都没说话，深夜里的公园只剩满满的寂静。伫立不动的前辈后方，能看见宛如黑色墓碑般耸立的高楼大厦。

「那个啊，后辈。我有件事非得对你说不可……」

「……非说不可，是吗？」

「对。我想说的是……」

我只能等待前辈说下去。因为她的口吻不如往常开朗。现场气氛沉重，令人难以呼吸。

「其实……我啊，只能再活半年……」

这一瞬间，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脑中模拟过许许多多的回答。骗人的吧？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吗？我满脑子都在思考话中内容，没注意到前辈这句话的本质。

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的我，呆呆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前辈的脸。

时间一秒、两秒地过去，原先以试探眼神回望我的前辈，脸上开始渗出尴尬。

「啊…………抱歉。假的假的，开玩笑的，别真的那么沮丧好吗？」

「我露出那种表情了吗？」

「是。感觉你的寿命都缩短喽。我原本只是想模仿电影情节，不过看样子太恶质了呢。」

我顿时惊醒，然后总算开始思考前辈这句余命宣告的意义。没错，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完全一样的台词啊？

「啊……刚才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觉得啊，这片夜景跟电影里的很像。」

「这样啊……因为是夜晚的公园……」

我为什么没注意到？明明几乎完全一样。

「不过嘛，没办法连之后的场景也重现就是了。」

「毕竟我没有时间旅行的能力嘛。」

前辈笑了。

「我原本还想，你该不会在期待我做出电影女主角那样的举动。从反应看来，似乎不是。」

「什么意思啊？」

「你啊，在电影放映的时候，有偷瞄我对吧？」

「咦？」

「你是看哪里呀？脸？还是胸部？还是说～？来，老实招供～」

「呃，那个……」

我不由得语塞。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在看前辈而忘了电影。

「啊，真的有啊？」

「喂！」

我中了圈套？

这么说来，当时前辈的目光好像完全没离开过萤幕。

「盯著妙龄女性看实在不可取呀～」

「唔……那是因为……抱歉。」

我老实道歉。

「啊哈哈，开玩笑的。没啦没啦，不用道歉没关系。」

「呃，可是──」

我心想自己可能已经冒犯到前辈，所以开口赔罪。但是前辈挥了挥手打断我。

然后静静地伸出一只手。

「啊，谢谢。」

我把饮料喝完的空罐交给她。

「在电影院是你丢的吧？这是回礼。」

说著，她将两个罐子都丢进自动贩卖机旁的垃圾桶。前辈一接近，贩卖机便再度亮灯，语音跟著响起。那个中性的声音，这回听起来意外地呆。

前辈好像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可是，我不晓得是否该重提此事。

我推著自行车，追上往前走的前辈。

在穿越公园抵达停车场的这段时间内，我和前辈一直沉默不语。尽管想了些话题，但我终究没有开口，直到前辈说「到这里就可以喽」之前，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到头来，出口的只有临别时那一句话。

「啊，谢谢你之前告诉我那些音乐。绫濑同学也很开心。」

「一直找不到话题，最后居然是讲这个啊～」

前辈笑了。

「咦？」

「没什么。替我问候那位和你感情很好的妹妹吧。」

她说完便走进停车场。我目送前辈的背影离去，然后掉转车头踏上归途。

我一边骑车一边回想途中的对话。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我完全搞不懂……

回到家时，起居室的灯还亮著。

仔细一看，绫濑同学念书念到一半，趴在桌上睡著了。她一边脸颊贴著敞开的笔记本，睡得很熟。在空调的声音里，隐约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为什么不在自己房间而在起居室？纳闷的我，看见绫濑同学暴露在冷气的凉风之下，开始担心她会感冒。尽管想叫醒她，但我又怕绫濑同学不希望我知道她念书念到一半睡著。最后，我拿了一条毛巾被过来，搭在她肩上。就在这个时候，耳机的其中一边掉了出来，我发现她的手机正在播放低传真嘻哈。

啊，她的确边听边念呢。虽然不晓得学习效率是否真的会提升。

虽然我不太喜欢把自己的价值观和思维强加在别人身上，不过推荐的东西能够得到对方赏识，还真令人高兴呢。或许，我是到了此刻才注意到这点。如果能帮上绫濑同学的忙，那就再好不过。虽然还抵不过那道美味的法式吐司。

我稍微提高空调温度，让它维持在不至于中暑的程度，然后准备就寝。洗澡、刷牙、喝水、上厕所。睡前，我又看了一下起居室，绫濑同学还在睡。

空调一直开著，可能会让喉咙很乾，让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该叫醒她，不过最后还是决定放弃。以绫濑同学的个性来说，应该不至于就这样睡到早上吧。何况她昨晚就出了状况。

不出所料，我一回到自己房间，就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手机闹钟的声音。

得知绫濑同学已经醒来的我快快上床。毕竟她应该不会想知道自己的睡脸被人家看见。

我原本想装睡，不过打工和晚场电影连著下来，造成的疲倦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多，很快地我就遭受睡魔袭击。

梦里，混了杂音的老式音乐，一直在我耳边回荡。

（插图014）

第二卷 7月19日（星期日）

一醒来，我就确认枕边的时钟。

七点半。我呆了一下。以周日早晨的起床时间来说已经够早了。我决定起床。虽然就寝时间晚，不过我似乎睡得很熟，脑袋十分清醒。

到了起居室，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果然还在睡。不过一如预期，绫濑同学已经起床了。

她全身上下已经打理完美，明明待在家里却毫无破绽。露肩服外面套了一件薄纱上衣。

「早安，绫濑同学。」

「早安，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说著便起身。宽松的白色外套绑在腰间，上头还有相同质料的缎带。下半身是红色热裤。

「啊，我的份我自己来。你已经吃完了吧？」

我不忍心让已经吃完早饭在喝咖啡的绫濑同学站起来，因此要她就这么坐下。

「才刚吃完就是了。那是你的。」

她指著桌上的餐点说道。

「加热这个就好了对吧？」

我准备把绫濑同学所指的盘子拿去微波，然后愣住了。这个，要热吗？还是直接喝冷的就好？之所以会烦恼这种事，则是因为手在碰到盘子的瞬间，感受到一股凉意。

「直接喝就好，冷的比较好喝。实际上，我才刚从冰箱把它拿出来。」

大概是注意到我起床才准备的吧。绫濑同学还是一样体贴。

我看向盘内，是带了点黄色的浓汤。

「这是什么汤？」

「南瓜。」

「……南瓜采收季节不是夏秋吗？喔，已经吃得到啦。」

「是这样吗？」

「我记得曾经在某处读过，说是夏天采收秋天食用。好像是因为刚采收完不甜所以要放一段时间吧？万圣节的前夕要摆南瓜灯笼，等待南瓜大王到来，不是吗？」

「那是什么啊？」

「你没听过《花生漫画》吗？讲『史努比与查理布朗』的话知道吗？」

「喔，奈勒斯的毯子。」

「居然是想到那个啊……」

查理布朗的好友奈勒斯，总是抱著他心爱的毯子。

虽然也有人说那是毛毯症候群，不过每个人都会有自己不愿放手的心爱事物。

在他人眼里不值一提，对自己来说却是宝物。任何人都会有这种东西。想必绫濑同学也有。

大人觉得很脏、该丢掉。但是这么一来，反倒令人更为执著。

突然间，母亲的怒容在脑中浮现。我在内心摇摇头把它甩开。

「──嗯，现在什么蔬菜都是随时有得吃，这种事大概不足为奇。不过，原来南瓜能煮出这么漂亮的汤啊。」

简直就像上了一层浅色的神酒。

「南瓜和洋葱煮过之后放进调理机，再倒入牛奶和鲜奶油。」

我对南瓜产生兴趣让绫濑同学有了反应，她简单地讲解做法。

虽说有兴趣，不过人类可没有善变到会突然爱上做菜就是了。我是在想，就算叫外送和买便当的日子不变，学会这些也有可能在某天派得上用场。

我在脑中的角落记下食谱，同时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

「假日早上吃两片还真稀奇……啊，如果多管闲事的话我道歉。」

「毕竟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都不是只做饭，也会留意到小地方嘛。我不会觉得是多管闲事啦。」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人家的喜好只要听过一次，绫濑同学就不会忘记，这种事恐怕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我也明白，这是因为她将友人关系限缩到极致。不是因为想讨好对方，而是因为重视对方。

即使重要性只到「因为是妈妈再婚对象的儿子」这种程度，我也感到很光荣，绝对不会认为她多事。

「只是顺口问问而已。」

她以若有似无的音量嘀咕，说顺口却感觉相当不好意思，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单纯以这个情境来看，在轻小说和动画里应该很常见，然而真相多半不是如此酸甜交织。对「纯粹基于亲切或人之常情，因而出现的害羞或温柔举动」解读错误时，将导致不幸的误会或悲哀的单恋。

我一直保持警惕，小心翼翼地避免误解绫濑同学的行动，所以不会搞错。但我也认为，就算有人解读错误也是难免。

现实既不是动画也不是漫画。尽管如此，我们遭遇类似情境时却总是会误解。这是生而为人所无法避免的习性。

就算是我，昨天听到读卖前辈的余命告白时，脑里也是一片空白。碰上突袭实在是没辙。

「然后，关于吐司的片数呢。在打工是一整天的情况下，肚子会饿。昨天我就失算了。早上只吃一片吐司又没吃午餐就出门，结果肚子一直叫到休息时间都没停。」

我在坐下的同时，半开玩笑地说道。

「工作辛苦了。」

「哪里哪里，不敢当。」

多亏了这段有些夸张的互动，彼此之间的气氛恢复成和往常一样。这也是种去除尴尬的仪式吧。

除了两片吐司和南瓜汤之外，餐桌中央还摆了一大盆鸡肉生菜沙拉。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让玻璃容器的边缘为之发亮。

「酱汁请挑自己喜欢的。」

「谢谢。」

绫濑同学恢复方才的姿势，一手拿著咖啡一手滑手机。她没戴耳机，或许是在搜寻什么也说不定。

先尝尝这道南瓜汤吧。

我试著舀了一匙送进嘴里。掠过鼻尖时已经闻得到些许香气，滑过舌尖之后，更有一股纯正的南瓜味。熟透的南瓜本就柔软，不过大概是因为以调理机处理过的关系，变得有如奶昔一样滑顺。虽然甜却不腻，十分清爽。直接喝冷的确实是正解。就算不是盛产季，也会想在炎热时节来上一碗。

「那个啊。」

就在我大嚼鸡肉沙拉时，绫濑同学突然出声。

嗯？我抬起头。

「昨晚，帮我盖上毛巾被的，是浅村同学你，对吧？」

「啊，呃，嗯。」

老实回答，就等于告诉她我看见了她的睡脸。

然而，现在的我很清楚，这种时候遮遮掩掩不是个好选择。

偶然看见绫濑同学在房间里晾内衣而冷汗直冒，不过是区区一个月之前的事。话是这么说，若要质疑我「呃、嗯」这种应对是不是最佳解，我也只能苦笑。这不就表示我原本想隐瞒吗？

「果然没错。」

「我知道你想避免暑期辅导，但是补考前弄坏身体也不好。」

「也对。嗯……谢谢。」

「这种小事应该不用道谢啦。」

更何况真要说起来，一直麻烦她做饭的我更该道谢。虽然会演变成「既然这么想就帮忙人家啊」，但是约在一个月前，我理所当然地得出这个结论，提议却被绫濑同学婉拒了。

要么都不做，要么都做──说起来简单易懂，但是这样的不均，该从哪里取得平衡才好？

互相帮助时要多付出一点。知易行难。除了音乐之外，还有没有什么能够提高学习效率的方法呢？

「听说，你昨天晚上去看电影？」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由得愣住。

「呃……嗯。因为想看的电影好像这周过后就要下档，所以去看了晚场。不过，你是从哪边听说的？」

「太一先生很开心。晚餐时一直说『这可是悠太第一次夜游喔！他这个人啊，正经过头了，我一直担心他太讲求逻辑，脑袋转不过来，唉呀～他也到这个年纪了呢！』……」

「用词！」

而且绫濑同学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忆力也太好了吧？

「和打工的前辈一起看对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讲夜游太夸张了啦。刚好我们想看的电影是同一部而已。实际上，在前辈告诉我之前，我根本没想到可以看晚场。」

「这样啊？」

「你知道《蓝色夜晚的缝隙》这本小说吗？」

绫濑同学「啊」一声，轻轻点头。

「听说过。这么说来，我搞不好看过电影的广告。」

「这还真是不简单，你明明没在看电视。」

「因为网路上也有。」

这回换成我点头了。

宣传就要挑在有客人的地方做。我们这个世代不看电视，却会看网路。那么广告当然也会放到网路上吧。

「感觉怎么样？」

绫濑同学问我。

她问怎么样，应该是指电影的感想吧。

「咦？嗯，这个嘛，还不坏。」

我把记得的部分告诉绫濑同学。

原作是所谓轻文艺领域的小说，讲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意外相识之后的恋爱故事。虽然放了不少搞笑情节，不过后面愈来愈严肃。结局的大翻转令人动容。

「有个每周只会在深夜的公园里见到一次的少女。这名少女，其实是同一所高中同年级的学生，但是白天遇到时，她都会假装彼此不认识。只有在深夜里相遇时，才会亲切得像变了个人一样。随著相遇次数增加，两人渐渐受到对方吸引。某天晚上，少女告诉男主角──」

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下来卖个关子。

「『我啊，只能再活半年。』」

绫濑同学不禁倒抽一口气。嗯，突然听到这种话，正常人都会吓一跳吧。我听读卖前辈讲这句话的时候也大吃一惊。

「然后呢，接下来就是高潮，再说下去会泄漏剧情，所以我不讲了。」

虽然我不是丸，但是不知不觉间，我也变得像他那样愈讲愈快了。这就表示，在我心里岂止「不坏」，根本就是很感动。毕竟它甚至让我考虑要买原作，这也是理所当然吧。

「谢谢，听起来很有意思。关于电影的部分我明白了。」

「对吧？这部片今天电影院还有放映，如果不是因为补考，我会强烈建议你去看一看。」

「在考完之前没办法。」

「我想也是。」

「既然有原作，那么我去看原作好了。为了确实提升现代文的成绩，我想有多读一些课外书的必要。」

「考试应该不会拿轻小说出题就是了。」

虽然我不晓得轻文艺该算是轻小说还是文艺。

「不过，我本来是不太看小说和漫画的。应该可以透过累积阅读量增进自己的能力吧？」

「这倒是真的。」

不过严格说起来，绫濑同学不擅长的并非理解现代文。她不擅长应付的，是那些思维与自己不同的文章。像是明明喜欢却骂人家笨蛋、明明爱著人家却嚷嚷著要杀掉对方。

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有些不满地表示：

「明明只要老实地说出口就好了。」

「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行为模式。正因为如此，才会产生各种戏剧性的发展嘛。」

如果坠入情网的两人，开头就老实地把自己的感情诉诸言语，那么故事便到此为止。这种类型的小说、漫画、动画，堆积如山。正因为彼此不磨合，才会产生误解，悲剧和喜剧由此而生。高潮迭起的爱情故事，就是要一再地误解和擦身而过嘛。

「这种感情，我实在没办法理解。」

「唉，毕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采取『把它当成黑盒子，彻底掌握可能拿来出题的名作相关情报以推导答案』的战略啊。所以说，如何？觉得有效吗？」

「我做了模拟试题，分数应该有比之前高。确实就像浅村同学说的一样，文学名作的解释经常拿来出题。还有，只要掌握时代背景和作品的关系，就能找出答案。」

「毕竟是考试嘛。」

我之前就在想，有些话还是该说清楚。

「什么意思？」

「我们面对的考试，不会出现没有答案的问题。知道open-end（开放式结局）吗？」

「打开结局。」

「那是照字面直译吧？」

虽然她应该是认真的。不，就因为是认真的才会显得很好笑？

绫濑同学应该不是在装傻吧？

「像是『在不知道主角怎么样的情况下结束』之类的，这种事偶尔也会在电影里看到对吧。就是指这种没有明确答案，交给观众想像的结局。」

「这种结局很讨厌。会累积压力。」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然后呢，这种东西不会出现在考题里。」

而且，这种处理方式不限于结局。作者故意不写清楚，交给读者想像，这类情节多得数不清，直到现在大家还在讨论该怎么解读的名作不胜枚举。但是，这些东西不会拿来出题。毕竟答案因人而异，无法计分。

「这倒也是。」

「所以，考题应该会取自解读结果不受读者左右……至少不至于相差太多的部分才对。某位补教名师说过，『选择题不会出无法选择的问题』。」

至于注重思考过程或是创造性、独特性的简答题，又要另当别论。

「虽然很露骨，不过我能接受。」

「是吧？」

只不过，这种暧昧感确实也是读书的趣味之一。正因为模糊，才能刺激自己的创造力。

我喜欢不必揣摩他人心思的直来直往，但是也能单纯为了增加知识而采纳不同观点。读书除了可以避免视野狭隘之外，还能引人深思、刺激创造性，体验思考地平线扩张的感觉。

所以，我不希望绫濑同学只为了求知而读书。虽然我没打算把自己的主张强加在她身上就是了。

「所以，你和读卖前辈正在交往吗？」

我差点把餐后咖啡喷出来。

这个「所以」是怎么冒出来的？

我注意到她盯著我看，下意识地坐正，然后像个遭到检察官问话的被告一样，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和读卖前辈不是那种关系啦。」

「是吗？」

「是啊。她只是打工地点的前辈而已。」

「喔？」

「前辈也爱看书，彼此聊得来。」

「毕竟浅村同学平常就会看书嘛。这种差距可能是难免吧。对……果然还是还是得看书才行……我或许会去买书。」

说完之后，绫濑同学不知为何一副突然回神的表情，「呃……」地含糊其词。

「只是或许。」

「爱书人增加我可是很欢迎喔。不过得先搞定补考就是了。」

「咦？啊，呃，嗯……说的也是。」

说著，绫濑同学的目光再度回到手机上。她将无线耳机塞进耳里，就这样摊开笔记本。

看样子是进入用功模式了。

我吃完早餐之后，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接著回到自己房间。

今天也是从中午开始排满了班。

昨天回家之后直接上床睡觉，不趁现在把作业解决掉就麻烦了。

我拚命对付明天要交的作业。也因此专心过头，直到手机闹钟响起之前，都没注意到打工时间将近。

于是又没吃到午饭。

从开著冷气的公寓走到室外，夏天瞬间回归。

强烈的阳光让眼睛眨了眨。外面有股被太阳烤焦的柏油味。明明还没到正午，气温却已经超过三十度。连续三天的炎炎夏日。

周日的涩谷站前，和往常一样人山人海。抵达书店之后，我先到后场换衣服才进店里。

今天也是从12点到晚上9点的全天班。

「哟，后辈。」

我才刚进门，就被读卖前辈叫住，一副我们不曾去看过晚场电影的模样，态度也是一如往常。对我来说，这样也比较轻松。这人的交际能力还真强啊。

「前辈，午安。这些是要补充的吗？」

「对。能帮忙吗？」

「好。」

读卖前辈推著堆满纸箱的推车。我打量了一下箱子，里面摆了不少看起来很重的杂志。

今天我也躲过结帐了。

工作主要是整理书柜，以及将书补充到空出来的部分。

如果手边空下来，还可以折纸书套、把要退的书装箱。

虽说是打工，不过书店的工作可以说做不完。

尽管不至于连订单都负责，但只要得到信任，就能像读卖前辈那样建议进哪些缺少的书。

「女性杂志啊……看来这个月也会很辛苦呢。」

「对啊。麻烦程度前三名的书。」

「毕竟赠品很大一个嘛。」

近年的女性杂志，往往会有体积很大的赠品。

标题是英文字母或汉字方块，封面摆上了年龄与目标客层相同的女性模特儿，这种类别就称为女性杂志，通常又大又厚又重。

这种杂志再加上体积很大的赠品。

内容像是环保袋、化妆品样品、时髦的小皮包……

厚杂志一旦配上大型赠品，为了不让两者分家，必须把它们绑在一起。

方法大致分两种。用绳子、胶带捆住，或是用橡皮筋固定。两者都有长有短。

用绳子或胶带绑起来虽然比较牢固，但是绑太紧有可能伤到书本；橡皮筋虽然简单却容易脱落。如果卖出去时没注意到漏了赠品，则会被顾客申诉。

用塑胶膜包在一起或许能解决，但是将含赠品厚达数公分的大型杂志整个包起来卖的书店十分罕见。我想，大概是因为不划算。

「为了捆包容易而弄成相同尺寸这点是很让人感激啦～但是他们没把重量平衡也考虑进去。来，拿拿看。」

「哇！拜托别突然塞过来……这未免太偏了。」

「就是这样喽。」

用厚纸板做的赠品盒虽然尺寸和杂志相同，重心却严重偏向前端。

「这个里面是什么啊？」

「好像是珠宝盒。」

「啊？」

从封面看来，应该是饰品盒。杂志赠品总不至于放进宝石吧。封面上的宣传文句讲得很夸张，不过说穿了就是拿来放些小东西的。

「这个……会不会被说广告不实啊？」

「应该没问题吧。上面也有写著『像』珠宝盒。」

「不，这……」

又不是相声。

「虽然外盒很大，内容物却只占前端的三分之一，所以非常不平衡。」

「为什么不放在正中央啊？」

「或许是先做了纸盒。然后呢，饰品盒比预期来得重。」

「啊……」

虽然不晓得真相是否如此，不过前辈的推理能够让人接受。

「原本就很重了，配重还这么糟糕啊……」

「摆起来会很麻烦呢。」

「但是这些书很畅销，不能不摆。」

「试试看吧。」

来到摆杂志的平台，情况就和我们预测的一样。

将杂志从纸箱里拿出来一本本叠上去之后，高度只能到旁边另一叠杂志的三分之二。要是继续叠，就会往前滑出来。在杂志掉到地上之前，我勉强把它挡下来了。杂志封面是光滑的硬质卡纸，一失去平衡就容易崩塌。

「果然不行呢。」

「没办法。如果上下颠倒交错著摆，或许还有可能。不过……」

「这么一来，卖掉一本之后就看不到封面的字了吧。不行不行。」

「我想也是。」

所以才麻烦。

苦思之后，我们将一半倒过来放确保安稳，并且让顾客能看清楚封面的标题。

这么一来，就算卖到一定程度也无妨，只要在快到颠倒的部分之前补充就行；如果存货已经卖完，就把底下的部分重新摆正。虽然比较费力，不过一堆杂志的中间凹一块实在太难看。

周围数量减少的杂志也重新补上。

「好，这样就告一段落了。」

用纸箱里的杂志把平台欠缺的量大致补上之后，我抬起头。因为读卖前辈没有回应。

前辈没有看我，而是盯著书柜一角。

「她在找东西耶。我去问问看吧。」

我顺著前辈的视线望去。她看的不是前方的杂志柜，而是远处的书柜。那边有个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的少女。

发色是亮系，耳上戴著的耳环不时反射店内照明而闪闪发光。

正当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时，读卖前辈已经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大大方方地用书店店员的语气向人家搭话。

「在找东西吗？」

少女吃了一惊，转过头来。

「那、那个，我在找书──」

「咦？绫濑同学！」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读卖前辈回过头来，还有段距离的少女也看向我。

一时之间，她似乎没认出我。

这也难怪。绫濑同学应该是第一次看见我穿著这家店的围裙。她的嘴巴张成了「啊」的形状，此时读卖前辈已经像逮到猎物的猫科猛兽般扑上去。

那个前辈不可能放过有趣的八卦材料。

「你在找书对不对？我来帮忙吧。务必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呃，那个……好的，谢谢你。」

「包在我身上！」

听到怎么看都是阳角的辣妹说话如此有礼，认真文学少女风格外表的书店店员完全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心。

读卖前辈，你暴露本性了……

我连忙推著已经清空的推车靠近。

「欸，你就是他妹妹对吧？」

她指著我问绫濑同学。

「啊，是。是这样没错……呃，您是……？」

「读卖栞。请多指教喽。」

啊，就是你啊──绫濑同学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真的像后辈讲的一样是个美女耶！小妹妹好可爱～好可爱～」

「你是哪来的居酒屋老爹啊，读卖前辈……」

「喔？意思是，理论上还没成年的你去过居酒屋？」

读卖前辈把矛头转向走近的我。就许多方面来说，回应这句话等于输了。于是我用「这是普遍印象」打发掉。

「话说回来，绫濑同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以为她会整天念书的我，疑惑地问了一件仔细想想其实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是来买书──」

「后辈，总之先把这个推去还啦。」

听到前辈指著推车这么说，我才回过神来。

仔细一想，现在还是工作时间。业务优先。尽管很在意，我依旧乖乖把推车送回后场。

然后全速冲回卖场。

两人还在原处交谈。

（插图015）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有那么大──」

「这不是很普通吗？」

「也没有说普通的人讲得那么普通啦──」

她们在讲什么啊？

「喔，后辈真快耶，正好两分钟喔！」

「呼、呼、呼……居、居然有计时啊……」

这人还真闲。

「用肚子计的就是了。」

「这不是叫直觉吗？话说回来，把推车拿出来的应该是前辈你吧？」

「我讨厌直觉敏锐的后辈喔。」

「这种台词麻烦去对某个炼金术师讲。唉……所以呢，绫濑同学要找的书，你问了吗？」

「还没。」

工──作──！

「那个，浅村同学。我是来找参考书的，刚好碰上要用到的地方。还有那个。昨天你看的那部电影。我想顺便连它的原作一起买……」

原来如此，难怪会暂停用功，跑来买书。

──若是动画和漫画的迟钝系主角，就会单纯地接受。人并不是单纯到会因为单一动机而采取行动的生物。每个行动都只有一个动机可不现实。虽然绫濑同学应该没有说谎，不过在这种场合……没错，或许还包括了「介意家人在什么地方工作」的可能性。

而且，绫濑同学好像很在意读卖前辈。

「唉呀？妹妹也对那部片有兴趣？如果是这样，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喽。要不要我陪你去看晚场呀？」

「啊，这就有点……」

「绫濑同学还要念书。前辈，拜托不要引诱别人走上邪恶之路。」

「邪恶的花朵之所以美丽，就是因为吸人血长大……」

「效率真差。难怪只靠光和水就能搞定的花占优势。」

「喔，这一记反击还真痛。算啦，玩笑就开到这里。」

「开玩笑的只有前辈你而已。」

「我们还有书店店员的工作。」

「先放弃的是前辈你。」

「后辈，我们在工作时没空闲扯。必须尽快指引这位迷途客人才行！」

「……我没异议。」

实际上，周围的客人听到这番你来我往都笑出来了。

我希望尽快离开此地。

「所以说呢，后辈的妹妹，你要找的书──」

「我叫沙季。」

「嗯？」

「我叫绫濑沙季。」

「绫濑？」

「要叫浅村沙季也无妨，不过这么一来可能会难以区分我和浅村同学，所以请用名字称呼我。」

绫濑同学自称「浅村沙季」，恐怕这还是第一次。这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称呼，听起来确实很新鲜。不过，这样啊。就逻辑上来看，我也有成为「绫濑悠太」的可能性。要是我这么自介，绫濑同学是否也会体验到这种新鲜感呢？

「嗯嗯，所以浅村小弟也喊你『绫濑同学』啊～那么，我就叫你沙季喽。然后有关参考书呢，放在那边的考试用书区。所以先从小说开始找吧。」

「好的。还有……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看著我说道。

「如果其他还有什么推荐的书，请告诉我。你觉得有趣的书就行了。」

「我吗？」

绫濑同学点头。

「如果由读了很多书的浅村同学推荐，我想不会有错。多看几部电影可能贵了一点，不过文库本的价格多买几本应该没问题，也能学怎么阅读文章。」

「没错，小说的优点之一就是划算！你很懂嘛，沙季！」

「最近电影也能用租的就是了。」

不过，原来如此。一本书买或不买，大家是用价格来决定的呢。

靠著打工得以确保嗜好经费的我，会把书的价格放在最后。反正除了专业的学术书籍之外，一般来说不会超过一万圆。

可是之所以能这么想，是因为我相当爱书。丸也曾傻眼地对我说「你真的除了书以外都没有嗜好耶」。确实，我不像绫濑同学那样注重穿著打扮，甚至会觉得名牌服饰太贵。追根究柢，事物的价值因人而异。虽然买了很多套动画BD的丸应该没资格讲我。

「可是，突然要我推荐也有点难耶。毕竟我不晓得你对什么感兴趣。」

「既然对《蓝色夜晚的缝隙》有兴趣，推荐类似倾向的书不就行了吗？之后再看合不合胃口来决定下一本书就好了吧？」

「啊，原来如此……」

读卖前辈的支援令我十分佩服。不愧是先一步在书店工作的前辈。

「那么，我就从轻文艺里面试著挑几本。非日常性不要太强的应该比较好……啊，要先找原作对吧。还有吗？」

「虽然书是你摆的，但是封面朝外陈列那本应该已经没了，照理说只剩和其他书籍摆在一起的份。不过嘛，这种情况下客人很容易错过仅有的那本，说不定还有机──」

这时副店长叫住读卖前辈。做好万全准备回过头的读卖前辈，听到「结帐人手不足去帮个忙」的无情通知。前辈露出认命与死心夹杂的表情，回答「好」。

读卖前辈对我们点点头，走向收银台。前辈，我不会忘记你的教诲。请坚强地活下去。

「该不会，结帐很辛苦？」

「我觉得很辛苦。因为要不停和无法保证能磨合的人做短暂沟通。」

一听到我这么说，绫濑同学便皱起眉头缩了一下。呃，不需要那么害怕啦。

我带她到轻文艺的书柜寻找原作小说。最后一本还没卖出去，也不知该忧心柜里书本的不起眼，还是该为这个时刻心怀感谢。大家都没找到呢。

「再来，就是这边吧……」

「啊，这个，我看过漫画。原来小说才是原作啊……」

「有多媒体行销的热门作品，应该比较适合入门。」

至于读起来有不有趣，就要看人和书合不合了。

「考试用书的专区在那里。正面的柱子贴了一张大大的『募集兼职人员』海报对吧？虽然可能会因为反光而看不清楚。就在那根柱子右边的书柜。」

「啊，嗯。我知道了……应该吧。」

「如果找不到，就询问附近的店员，或是回来这里我带你去找。」

「放心，不用那么麻烦没关系。毕竟你还在工作。」

「知道了。那么，我回去工作喽。」

「回去工作啊……嗯。那件围裙，很适合你喔。」

「这……多谢。」

突然得到称赞，疑惑会来得比高兴还要快。虽然很想直接把人带去考试用书专区，但我已经在绫濑同学这边花了不少时间，继续下去实在不妙。

绫濑同学拿著电影的原作小说和我推荐的两本文库前往考试用书区。看见成为路标的海报之后，她走向右边书柜。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后，我回头继续整理。

埋首工作过了一阵子，绫濑同学从后叫住我。

回头一看，她手上多了一本看似参考书的厚书。

「我买完这些就回去。谢谢你工作中抽空帮忙。」

「哪里，小事一桩。」

绫濑同学走向收银台之后，我转头继续整理，这回换成旁边有人喊我。

「欸，店员先生。收银台在哪里呀？」

回头一看，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抱著厚厚的杂志。杂志的重量似乎让她的手不太稳。

老太太拉著有轮子的行李包，她大概是觉得不方便把还没买的商品放上去，因此把书抱著。这样没问题吗？

「收银台沿这条走道往前再左转就是了。那个……要不要我帮您拿到收银台？」

「这样不好意思呀……能麻烦你吗？」

「好的，没问题。」

我拿到的，正是那本有附饰品盒的女性杂志。难怪会重。

我抱著杂志，陪老太太走到收银台。正巧收银台前面很空，所以很顺利地一路到结完帐。

「多亏有你帮忙。小哥，谢谢啦。」

「哪里。多谢您的惠顾！」

该道谢的是我们。老太太将杂志放进行李箱之后对我点了点头，随即离开。

「请稍等一下。」

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于是我看向旁边的收银台，发现是读卖前辈。

很巧地，她碰上的客人就是绫濑同学。

她们似乎已经结完帐，读卖前辈将零钱放进托盘，推到绫濑同学面前，然后开始为文库本小说包书套。她以流畅的动作，替书本包上店里准备的原创纸书套。

「真快耶。」

绫濑同学佩服地说。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我。

「嗯。唉呀，应该说习惯了吧。悠太也很快喔。」

「悠太……啊，浅村同学。」

「对对。我讲后辈你也不知道是谁吧？来，三本都好了。呃，客人，这边的参考书也要包上书套吗？」

前辈，敬语和平常的说话方式混在一起喽。

「啊，那个就不用了。」

「好的，了解。唉呀，因为在我之后才来兼职的，目前只有悠太，所以说到后辈符合的只有他。那么，这边就是您买的商品。」

前辈将四本全部放进手提塑胶袋，递给绫濑同学。

「谢谢。」

「这是我们该说的，多谢您的惠顾！如果想看工作中的悠太，务必再来光顾喔！」

「我没有这个意──」

「特别给沙季你优惠价，微笑免费！」

你打算对其他客人收钱吗，前辈？

绫濑同学并未回应前辈的玩笑，就这么走出店门。其他客人很快就跟著排队结帐，于是我就这么回到书柜区。

到了下班时间，读卖前辈特地跑来我这里。

「你妹妹很可爱耶。」

「还在讲这个啊？」

「因为到了我这个年纪啊，如果不摄取年轻人的精华，就会乾掉呀～」

这人是吸血鬼之类的吗？

「我们和前辈也没差几岁吧？」

「高中生和大学生不一样，有很大～的差距。你不懂啊，后辈。」

「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懂。」

「因为那种纯真的反应，真的很可爱嘛。一谈起后辈的话题，沙季她啊，表情就会有小小的变化，真的是……后辈，搞不好是真的喔。」

「真的？」

「对啊。」

一时之间，我完全搞不懂前辈在讲什么。不过，看著她淘气的眼神，我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换言之，她认为绫濑同学的反应是恋爱那种。

「不，这实在不太……」

「是吗？真的？」

「就说了绫濑同学是妹妹啦。」

我不能用这种眼光看她，绫濑同学应该也没这个意思。照理说不该有。

这天打工结束后，我乖乖地直接回家。

父母都还醒著，于是我们一起吃了晚饭。由于已经将近晚上十点，这顿饭算是相当晚，不过两人都有先吃点东西垫肚子。亚季子小姐久违地展露手艺，弄了一道炸鸡块。老爸则是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都到了这个年纪，新婚生活还能持续一个月以上，会不会太厉害啦？

餐桌旁没见到绫濑同学的身影。她似乎已经先吃过，窝回房间努力用功。

一直到上床睡觉，我都没在家里见到绫濑同学。

第二卷 7月20日（星期一）

周末过后的星期一，当天早上。

在踏进去的那一瞬间，就能明白学校的教室已经失去活力，会让人误以为这里成了一部缺了色彩的黑白电影。尽管多少听得到同学们聊天的声音，不过音量和平常相比实在太小，有种怠惰的气氛。

理由很清楚。

因为暑假从周三开始。和「下周就要放暑假」的上周不一样。

期末考已经结束，暑假近在眼前的此刻。提不起劲也是难免吧。

我饶富兴致地打量彷佛连时间流动也趋缓的教室，这时候一名疲态毕露的男生走进教室。

「早安，丸。每天晨练真是辛苦啊。」

「喔，浅村……」

声音和表情都满是疲惫。

本校的运动社团，虽然没有什么突出到全国水准的，不过具备中坚水准而显得活力充沛的倒是不少。

好友丸友和所属的棒球社也属于这一级，据说每天早晨和放学后的两次练习极为严格。

不过就算是处于这种环境，照理说这位好友依旧能靠他与生俱来的机灵轻松应付才对，为什么今天会疲惫到这种地步呢？

「真没干劲耶。简直像是整个人都被抽乾一样，怎么啦？」

「地区预赛第二场就输啦。」

「也就是因为沮丧。」

「不，错了。是因为暑假期间的练习可能会变得更严格。」

「喔，不是该相反吗？一般来说，要继续参加大会才会练得更勤耶。」

「因为就算临时集训，短时间内实力再怎么提升也有限。充分休息调整好状态比较有利，加上教练也想避免练习过度导致受伤，所以大会期间的练习分量不至于太重。」

「原来如此，很合理。」

「嗯……唔。」

丸无力地坐到位置上，环顾教室之后皱起眉头。

看著几个在慵懒气氛中聊著暑假预定行程的学生，他轻声嘀咕。

「那些能享受暑假的家伙，真是好命啊。」

「丸，你是会羡慕他们的那种人吗？」

「当然会羡慕啦。自由时间是最宝贵的财产。虽然决定把时间花在棒球上的是我自己，而且我对这种用法没什么不满就是了。」

「那你是羡慕什么啊？」

「因为我很可能没空去电影院啊。大片会锁定放长假的家庭和情侣，在夏天悄悄上档对吧？要是被练习绑住，想看都没办法。」

丸深深叹口气，这个很符合他风格的模样相当好笑，我不禁在心里笑了出来。因为练习量不多就趁大会期间猛看电影虽然令人想质疑，不过我这位朋友的特色就在于不太能用一般大众的常识去看待他。

「而且有兴趣的电影很多啊……」

「像是『蓝色夜晚的缝隙』？」

「啊？那是常见的骗眼泪电影吧。对于想哭的女生或是要找藉口调情的情侣来说或许正好，不过对于我这种货真价实的电影狂就不太够啦。」

「连看都没看就批判，以电影狂来说不合格吧？相当有意思耶。」

「什么嘛，浅村，你已经看啦？」

不妙。我搞不好失言了。

为什么、和谁、在什么情况下。要是让他对这些部分感兴趣就糟了，于是我小心翼翼地选词。

「原作小说在我打工的地方卖得很好，让我有点兴趣。下班之后，我就一个人跑去看了。」

「浅村……哼哼，约会是吧？」

「咦？呃，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耶。」

「为什么我连问都还没问，你就要强调『一个人』？你基本上都是单独行动，这种事不用说我也知道。」

「你在扮演侦探啊？想太多了啦。」

我冷静地回应，但是衣服底下冒了不少汗。

丸瞪大那双藏在眼镜底下的猛禽般利眼，仔细地观察我。

被人窥探内心的感觉不太舒服。我开始觉得，老实说出自己是和读卖前辈去看电影搞不好比较轻松。

说不定，被刑警盘问的罪犯也是这种感觉。虽然我没有机会证明，也不能真的去证明。

「奈良坂也好、绫濑也好，浅村……你啊，最近沾了不少女色是吧。」

「这是误会啦。什么都没有。」

「真的吗～？有不少人说看见奈良坂和你交谈喔？上次是在图书室前吧。」

「咦？什么？有人监视我？知道得这么详细很恐怖耶。」

「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躲不掉旁人的目光啦。做坏事一定会穿帮的。」

隔墙有耳，众口难防，我切身体会到俗语有多么可信了。

「只不过和奈良坂同学交谈就被当成做坏事，也未免太过分了。」

「对于喜欢她的男生来说可是重罪喔……该不会，你就连电影也是和奈良坂去看的吧？」

「没有啦……我没和任何人一起去。」

我将差点说出口的「没和奈良坂同学一起去」修正方向之后，补了一句。

丸「啧」了一声。

好一个巧妙的诱导性质询。这位好友还真恐怖。

「唉，总之呢，如果你对于恋爱方面开眼了，别客气尽管说。身为人际关系界第一把交椅的我，会好好在后面支援你的恋情。」

丸露出健康的白色牙齿，竖起大拇指。实际上，丸的交际能力强到让人不敢与他为敌，成为友军时则是无比可靠。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就来找你帮忙。」

「好。」

说完之后，丸便不再追究。

尽管靠著与生俱来的观察力看穿有人和我一起看电影，却还是把我不愿招认的心情放在自己的好奇心之前。能将分寸拿捏得如此精准，正是我这位好友最为成熟的部分。

我真的认识了一位好朋友啊。

……郑重其事地对当事人这么说会显得很恶心，所以我绝对不会说出口。

放学后。

丸匆匆赶往棒球社参加练习。目送他离去之后，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望著班上同学一个个从教室里消失，一边用手机浏览社群网站与新闻。

十几分钟过后，差不多只剩下两个还在闲聊的，其他人全都已经离开。

从半开窗户流入的温暖夏风与远方蝉叫，激起一阵不存在的乡愁。只要条件齐备，就连在这种都会正中心都能感受到乡愁，该不会日本人都具备「接触到往昔夏季风光就会想起故乡」的基因吧？

在脑中将这些无意义的假设玩味一番之后，我吐了口气，站起身来。

这绝对不是毫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自从和绫濑同学成为兄妹之后，我就会尽可能错开返家时间。

既然要回同一个家，自然会走同一条回家路。这么一来，就有可能不经意地碰上导致尴尬。我希望避开这种发展。

……我这种自以为是的体贴，偏偏在今天得到了反效果。

「啊，是浅村同学～！」

「咦？」

当我换好鞋子走出楼梯口时，后面有人叫住我。回头一看，一个发色明亮的女生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

「最近好吗？回家时碰到还真巧呢！」

「奈良坂同学。」

这个女生正是奈良坂真绫。隔著她能看见另一个女生──绫濑同学的身影。

怪了，明明已经放学，她们两个居然还待在一起。几乎在我感到疑惑的同时，奈良坂同学开口了。

「一起走吧！」

「咦……呃，为什么？」

「咦？问我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难得？」

「我完全不懂哪里难得了。方向一样吗？」

「一样一样。因为，我是要去沙季家。」

「咦？」

我看向绫濑同学要求解释，她则是满怀歉意地合掌。

「她答应来家里教我念书。」

「啊，原来如此。不过，说到要一起走……奈良坂同学不排斥吗？」

「不会啊。没理由排斥嘛。」

奈良坂同学讲得很乾脆。该说她不愧是脚踏实地做到交友百人的顶尖阳角吧，看样子她对于和异性交流的心理门槛也不怎么高。

确实，虽然我过往的人生里几乎和这种事无缘，不过和异性共同行动的学生倒也不算罕见。

为了防止不必要误解而特地下工夫隐瞒的我和绫濑同学，或许只是想太多。

「反正要回同一个家，不需要特地分开走吧。对不对，沙季？」

「这个嘛，是这么说没错……」

绫濑同学瞄了我一眼。

……嗯，唉，这次应该算是不得已吧。

看见我认命地点头，绫濑同学也投降似的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要拜托真绫了。」

她这么嘀咕。

于是我们三人一同走出楼梯口。走在两个女生旁边的不自在，让我喉咙乾渴。担心人家用奇怪眼光看待的不安感挥之不去。

不过就结论来说，奈良坂同学才是对的。

走到校门的途中虽然有和其他学生擦身而过，但是既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盯著我们看。一男二女的组合，在大家眼里似乎是非常自然的一幕。

似乎有人看见我和奈良坂同学交谈后透露给丸，不过，或许三人以上同行比起两个人要来得普通一点。

出了学校，就是从涩谷到代官山这个区域特有的多坡路段。放学后依旧高挂天空的夏日太阳将柏油路烤得滚烫，能感觉到制服底下满身汗，让人相当不快。

走在旁边的的绫濑同学也用手帕擦拭颈部。连表情始终冷静的她也觉得热──这种事明明理所当然，却让我感到自己像个有了世纪大发现的学者。

此时，奇妙的「乓乓」电子音响起。

回头看去，不知何时退后数步的奈良坂同学，窃笑著举起手机。

「啊，别在意。不用回头，自然一点！」

「你是不是在拍照？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偷拍喔。」

「没有啦，不是照相是录影。完全不是偷拍！」

「不管是停住的还是会动的，偷拍就是偷拍。好啦，交出来，我要删掉。」

「啊啊！真是的，不要抢啦～！我的手机～！」

绫濑同学毫不留情地拿走好友的手机。

她当著我们的面检查，并且确实地删除档案。

「沙季你真的都不肯让人拍照耶。其实你不用那么急著删也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打算马上删掉。」

「不要。一来拍得不好看，二来如果删不删交给真绫你决定，最后没删掉我就非得责怪你不可了吧？这样很麻烦，我也不想怀疑你，这种事还是自己快快处理掉，乾净俐落一点比较好。」

「糟糕，浅村同学。沙季拿大道理欺负我！」

为什么在这时候把矛头转向我啊？

把话题丢过来可以，不过麻烦挑在别人比较容易插嘴的时候。

总而言之，我的答案已经决定好了。

「我投绫濑同学一票。」

「葛格这个叛徒！就算是兄妹也不必连这种地方都像啊！」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友军，还有能不能别叫我葛格？」

真要说起来，她这些台词应该用在血脉相连的亲兄妹上吧？

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应该谈不上像不像，不过价值观与习惯因为共同生活而变得愈来愈接近，我最近倒是有所体会。或许，这也可以算。

「应该说，根本莫名其妙。为什么突然要拍啊？」

「唉呀～我觉得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很好看嘛。要不要当情侣YouTuber？金发辣妹和阴角男生的兄妹档！绝对会有很多观众喔！」

「谁要做这种事啊？何况根本不会有人想看这些东西。」

绫濑同学没好气地说道，我也点点头。

「同感……还有奈良坂同学，虽然这或许是事实，不过当面喊人家阴角实在很伤人耶。」

「啊，不要误会。我没有要侮辱你的意思。在IG上面，有很多带著些许阴暗气息的美形男性挂著阴角标签，相当受女生欢迎喔。」

「呃，讲美形反而显得很客套，让人感觉浑身不对劲。」

「啊，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帅，而是经过一番打扮之后应该可以弄得很好看的意思。」

无论哪一种都让人心里有疙瘩。奈良坂同学本身没什么恶意所以很难吐槽，实在头痛。

「而且，不会没人想看啦。想在YouTube看情侣互动直播的需求相当多。这种频道很常见，要吸引观众有点难，不过兄妹直播很稀奇，行得通行得通！目标是用广告收益住进华厦！」

「广告收益……这样赚得到钱吗？」

奈良坂同学这番演说中的某个词，引起绫濑同学的兴趣。

「当然！要是爆红就会大赚特赚喔！」

「大赚特赚……」

「慢著，奈良坂同学、绫濑同学。停。」

我冷静地制止两个愈来愈兴奋的女生。尽管打断人家谈笑实在很不识相，但是就这样默默看著她们往美梦狂奔会让我有罪恶感。

「最近上传影片的人愈来愈多，连艺人和企业也加入了。要活下来成为赢家没那么简单啦……这是熟悉那个世界的人在影片里讲的。」

绫濑同学拜托我找高薪打工时，我姑且也是有调查过影片服务的广告收益。

有段时间出了好几个赚到上亿的，还在小学生期望职业排行榜上面名列前茅。然而在众多明星闪耀之外，还要面对严苛竞争，据说也有不少人因为每天遭受数字逼迫而精神失常、受挫放弃。

搭档直播，也有个无法避免的问题。

「就算成功，也很难持续下去。因为关系破裂而导致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频道就此完蛋，这种事近来常听说吧？」

「唔唔。这种事当然也是有。不过，就是因为这样啊！」

「咦？」

「兄妹和情侣不一样，不会分手！以观察亲密互动的频道来说，还有比兄妹更受上天眷顾的关系吗？不，没有！」

「这么一说，感觉好像也有点道理……」

「没这回事。浅村同学，你怎么也受她影响了？」

「抱歉。」

绫濑同学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我连忙道歉。

秒速行动（注：语出日本知名YouTuber拉斐尔（ラファエル）的著作《秒で决めろ！秒で动け！》）──成功者建议面对挑战时要迅速采取行动，不过我认为失败时更该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一旦感到气氛有些不愉快就该立刻道歉，避免做些多余的事。

我考虑将「秒速道歉」当成座右铭。

避免累积不平和不满，或许只有我和绫濑同学才能这样沟通。

以手指把玩头发的绫濑，叹了口气后说道。

「不干。更何况也不可能顺利。」

「咦～我觉得可行耶。而且沙季和浅村同学脑袋都很好。」

「听到总分比我们还高的真绫这么说，实在没有被夸奖的感觉。」

「不不不，不是考试分数啦。该怎么说呢～就像……诸葛亮！那种的聪明。」

「就算是这样也不行。如果真的想赢，不知道要花掉多少时间。这么一来会没时间念书。」

「啧。我觉得一定会受欢迎耶～应该说我想看！想看你们甜甜蜜蜜！」

「根本是你的私心嘛……就说了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都不行啦。如果真的受欢迎，反而会是个大问题。」

我们学校的学生里，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什么关系的只有奈良坂同学。一旦成为热门频道，等于把这段关系暴露在大众面前。再加上，明明是兄妹却放了接近情侣的内容，要怎么对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说明才好啊？

当然，绫濑同学是个出众的美少女，既理性又体贴，能维持适当的距离，而且住在一起，是个非常理想的对象。如果能建立这样的情侣关系，说不定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她是义妹。不是创作人物，存在于现实，就只是个真实的义妹。

甚至不该成为选项。

「这样啊～可惜。不过嘛，我觉得不用在YouTube上面也没关系，可以随便弄个什么试试看喔。只要成功打响名号，就有机会接到酬劳优渥的工作！总之，浅村同学弄个IG吧，IG。」

「为什么啊？我可没有拍出好看照片的本事。」

「只要挂个阴角标签，上传帅气一点的照片就好啦！一定很适合～」

「就说不干了啦。」

嘴上这么说，但是奈良坂同学转头之后，我还是顺手下载了IG的App。

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边走边聊。我跟在两人后面，试著建立帐号。首先按照一开始教学画面的指示，设定个人档案。

如果博取人气的效率真的不错，感觉有机会赚到钱，我就告诉绫濑同学。

……不过，在回家路上，我试著浏览了一下，却连哪个使用者受欢迎都不晓得。

难得建立的帐号，大概会就这样丢著不管吧。

到家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放松紧绷的肌肉，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指尖滑落。

加上奈良坂同学之后一共三人的回家路，和平常的归途差异太大。要人不紧张实在太难。

为了避免有个什么万一导致奈良坂同学走错，我锁上自己房间的门，打开冷气，松开领带，换掉制服。凉风吹上汗湿的肌肤，相当舒服，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轻率地把感想说出口。

此刻奈良坂同学也在家里。

平常光是有绫濑同学在，我就已经会顾虑制造的声响，有奈良坂同学这个彻底的外人就更别提。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脑中非常自然地浮现「彻底的外人」这个概念。它的前提，就是还有不属于这一类的外人在。

绫濑同学，以及其他外人。能够像这样区分，恐怕表示我和她的关系已经愈来愈接近家人了吧。

我换上便服，走出房间。到餐厅拿饮料时，我看见绫濑同学在起居室摊开教科书，请奈良坂同学教她。大概是为了配合朋友吧，绫濑同学身上也还是制服。

两人都一本正经。回家路上都在闹的奈良坂同学，也教得很认真。

为了别打扰她们，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冰箱，将麦茶倒进装有冰块的杯子。我尽可能避免发出声响，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

我将杯子放到矮桌上，自己盘腿坐下，手机启动漫画App。这两周有考试，没什么时间看漫画，于是我趁机会追赶累积的连载进度。

今天没有打工，可以久违地过一段悠然自适的时光。

差不多过一小时后，想看的连载进度已经看完了。

正当我准备点击搜寻按钮发掘前阵子丸推荐的作品时，突然停下动作。

手机画面的左上，现在时刻映入眼中。

下午五点。

差不多该开始准备晚饭的时间了，于是我拿著手机站起身。

平常会由绫濑同学负责，不过明天有重要的现代文补考。得让她尽可能多点时间用功才行。

我走到起居室，绫濑同学抬起头来。

「啊，抱歉。差不多到时间了对吧？如果你今天愿意吃些比较不费工夫的就再好不过。」

「没关系，坐著吧。由我来，你继续用功。」

「咦？这样吗……？」

我尽量露出能让人安心的微笑并走进餐厅，原先把笔搁下准备起身的绫濑同学则是傻眼地坐了回去。

「今天没打工，又碰上这种时候嘛。你现在就专心用功吧。」

「……谢谢。你帮了个大忙。」

她的轻声回应里带著困惑，但确实是在道谢。

旁边看在眼里的奈良坂同学，「呵呵～？」地手摸下巴模仿起侦探，同时向猫一样眯起眼睛。

「不错耶。有好丈夫的味道喔，浅村同学～」

「你这是在扮演什么角色啊？」

「艺术评论家！」

「完全搞不懂。」

我一边进行情报量零的对话，一边单手操作手机确认食谱网站。

一个人时，我会简单地用微波咖哩之类的解决──我稍微确认了一下柜子。里面都是同居开始前买了放著的，包装上以鲜红字体强调著「超辣」。

自从开始和绫濑同学她们母女一起生活之后，由她们下厨的次数增加，微波食品和冷冻食品的消耗速度随之减缓。这份咖哩，也是家里只有我和老爸两人时候就买的。

换句话说，完全没考虑过其他人对于辣度的偏好。

这一个月，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端出来的料理，没有什么调味强烈的，将原本会辣的菜色调整成偏甜反而比较多。我想，她们应该无法接受超辣吧。

说穿了，与其我一个人左思右想，不如直接问本人来得快。但是，奈良坂同学在家里，要当著她的面问得这么直接，让我有些犹豫。

正如「小孩子的舌头」是种调侃用法一样，若是谈到包含辣度忍耐力在内的味觉偏好，有可能严重伤及别人的自尊。

咖哩就算了。还是向身经百战的主妇们求教，仰赖她们的智慧吧。

一支智慧型手机就能连到无数食谱，生在方便的时代真是太好了。

「好，来做吧。」

我鼓起干劲，下厨做菜。

以结论来说，我失败了。

不，不对。我连谈论成功失败的资格都没有。几乎毫无自炊经验的我，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理所当然出现在食谱中的那些词语，全都难以理解。

低筋面粉是什么？和家里的中筋面粉有什么不一样？预先调味？这是怎样的步骤啊？熟透之后把盘子拿出来？判断熟透的标准太不明确了。炖煮五到十分钟左右？这个幅度是怎样？要怎么判断？

不行。料理的基础知识欠缺太多，就连食谱都看不懂。感觉比绫濑同学挑战的现代文考试还要难上好几倍。

……总之先煮饭吧。至少我还会洗米、设定电子锅。最糟糕的情况下，只要有煮好的白饭，配点海苔酱之类的也能应付过去。

把困难的工作往后挪，从会做的开始。想到这里，我开始放空脑袋洗米。我很清楚这是在逃避现实。啊，手被水冲得好冷。

就这样洗好米、设定好电子锅的煮饭时间之后，某人踏入厨房。

「浅～村～同～学～」

「奈良坂同学。要喝饮料的话，可以从冰箱随便拿。」

「不是啦～不是这样，我是来看浅村同学的状况。你是不是面临苦战啊？」

「你在哪边装了摄影机？」

我不禁环顾厨房。

「没有偷拍啦！因为突然感觉到有人煮饭，所以我在想，你是不是对做饭的顺序不太熟。」

「意思是……一般来说不会先煮饭……？」

「虽然也要看各家庭的习惯就是了。因为饭只要一小时就能煮好，所以我们家会从需要做事前处理的菜开始弄喔。」

「原来如此……唉呀，真是丢脸。」

原本轻率地以为，只要看食谱网站总会有办法搞定，看了之后却发现连用词都不懂，要查又意外地花时间，所以打算先从已经弄懂的步骤开始──我老实地向她说明这些。

奈良坂同学听到后，「原来如此啊～」地点点头，然后快步走回起居室。

「欸，沙季。剩下的只要反覆练习就行了对吧？」

「嗯，多亏有你在。」

「那么，接下来你就一个人奋斗吧！浅村同学要做饭，我去帮他一下。」

「咦？啊，嗯。不过，总不能麻烦你到这种地步。」

「没关系、没关系。就让你们看一下真绫我的主妇力量吧。哼哼♪」

「这、这样啊。谢谢，我很期待喔。」

绫濑同学疑惑地瞄了我一眼。我映在她眼中的脸，也染上了同样的困惑。

「好～所以说呢，我就来指导鞭策一下你这位料理初学者吧，请多指教！」

「啊……请、请多指教。」

干劲十足、活力充沛的奈良坂同学，挽起制服袖子露出上臂靠过来，气势被她压倒的我点了点头。

指导鞭策云云通常是由接受指导的那一方来讲──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那么，我们开始吧。对于想做什么，你有没有概念？」

「概念……什么的我不太清楚，不过总而言之，我希望绫濑同学明天补考时能好好发挥。有充足的维生素和蛋白质应该比较好吧？」

「OK，虽然老套，不过就咕咾肉吧。我看看……喔，有耶。」

奈良坂同学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猪肉。

我突然有个疑问。

「怪了，我们家有可以拿来做咕咾肉的猪肉吗？我记得咕咾肉要用比较大块的那种对吧。」

「嗯，如果有做炸猪排的那种肉会比较简单。不过，一般的五花肉也行。有不少食谱也这么写喔。」

听她一说，我试著搜寻网站，确实找到了好几个用五花肉做咕咾肉的食谱。

「重点在于肉的切法喔。」

奈良坂同学得意地挺起胸膛，摆出师傅教导徒弟的模样，不过这回我完全无法质疑她的态度。

实际上，奈良坂同学的厨艺很完美。她不用看食谱就从冰箱里拿出了需要的材料和调味料，转眼间东西都已凑齐。

之后又俐落地把肉和蔬菜都处理好。

而且，还是一边弄一边教我。

可能是因为理解透彻吧，她的教法连初学者也容易弄懂，再加上她会同时做给我看，看著看著就让人觉得自己也做得到了。

「真厉害。奈良坂同学就像家政老师一样。」

「咦～我比较想要帅气一点的耶。像是留法归国的一流厨师。」

「这么一来，就不是在形容你教得好啦。」

「的确！」

奈良坂同学「啊哈哈」地笑得很开心。

「不过浅村同学也很厉害喔。你学得很快，会让人想倾囊相授。」

「我觉得那是因为你教得好……话说回来，绫濑同学厨艺也很好，难道说这些菜同学们都会做，只是我不知道？」

一想到有可能是自己太嫩，我的声音就显得有些紧绷。

虽说样本只有两个不能拿来统计，却会让人考虑某些假设。

「啊哈哈，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吧～虽然像是自卖自夸，不过我自认属于厨艺好的那一边喔。」

奈良坂同学开朗的笑声，将我的些许不安一扫而空。

……太好了。

勉强保住颜面，老实说让我松了口气。

「我啊，有很多弟弟。父母都要工作，家里的事很多都得自己来嘛。今天是妈妈在家所以我能过来，不过这种日子很罕见喔。」

「这么说来，虽然你上个月来过……不过之后就没再来了呢。」

「对。差不多每个月一次就是极限了吧。」

能够自由自在到外面玩的机会，每个月只有一次。以高中生来说相当不自由。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优秀成绩，要不是比丸更懂得念书的诀窍，就是努力程度非常夸张吧。

尽管这人常常亢奋过度，最近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个怪胎，不过看样子有重新评估的必要。

「浅村同学你啊，和沙季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搞定咕咾肉之后，为了准备味噌汤，我在奈良坂同学的指导下把味噌溶进滚水之中，此时她突然冒出这个单纯的疑问。

「要是有就糟糕了吧？」

「但不太能算是家人吧？而且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户籍上有亲属关系所以不行。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啊？」

「要问为什么，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耶。总觉得啊，沙季好像变了。」

「这不过是你的感想吧……」

「是感想呀？呃，我倒想问把个人感想抽掉之后要怎么说话耶？」

「……的确。」

我被人家用感情驳倒了。

只有我这种沟通能力弱的人，才需要在一般对话之中整理出一套逻辑。像奈良坂同学这种能够自然交流的人，想来根本不需要什么磨合，靠直觉和反射就能对话了吧。

「好比说啊，沙季用的香水分量变重喽。有注意到吗？」

「完全没有。」

「太好了。要是有注意到，我会觉得有点恶心。」

「拜托别问些有陷阱的问题。」

幸好我活得很诚实。

家里住著一个几乎等于外人的女孩子，尽管不能说完全将这件事不放在心上，但我自认有克制住自己不去盯著人家看或在意人家的气味。

「香水的用量能看出什么啊？」

「现在是夏天吧？光是走路就会流汗，对女生来说是个很烦恼的季节喔。因为不想一身汗味，所以会多洒点香水、用很多止汗贴、用味道比较重的洗发精……唉呀，总之有不少对策就是了──特别是开始关注异性的女生。」

「原来如此。」

「去年沙季顶多就是用止汗贴。实际上，她的体质好像没那么容易流汗，这样就足以应付，照理说不会有任何问题才对。」

「意思是……今年变多了。」

「没错！感觉是能采取的对策都做了。一定是因为意识到喜欢的对象！名侦探真绫的直觉这么告诉我喔，华生老弟。」

「喔～」

「还『喔～』呢，反应好平淡！真是的，听到那么可爱的女生有可能意识到自己，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看吧！你们果然两情相悦！」

「不是啦。」

我制止了自顾自兴奋起来的奈良坂同学。

「既然和几乎等于外人的异性住在同一个家里，为了不要失礼而在气味上面花点心思，这种想法一点也不奇怪吧？」

我也会这样。

和老爸两个人住的时候，就算头发乱翘、眼神涣散、身上穿著有汗味的睡衣，我也能不当一回事地在家里晃来晃去。

但是现在不行。

绫濑同学，以及亚季子小姐。在「很可能被两位几乎等于外人的女性看见」的状况下，我可没有展现自己邋遢样的勇气。

──像这样的念头，最近会出现在我脑袋里。

「咦～是这样吗～」

「奈良坂同学要是经历过就会懂啦。应该吧。」

「嗯……啊。」

不满地嘟起嘴的她，突然看向餐厅另一边──起居室的方向，然后好像发现什么似的倒抽一口气。

接著她轻轻顶了一下我的侧腹，有些兴奋地小声说道。

「瞧，看到了吗？沙季在看这里。」

「绫濑同学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看向起居室。

和绫濑同学四目相视。

她瞬间「啊」地张开嘴，随即将视线挪往下方。

除了眼睛的些许动静之外，表情和脸色都没有任何变化，只剩下和平常一样的冰山美人低头面对参考书。

「应该是听到人家在讲自己而分心吧？毕竟奈良坂同学声音很大嘛。」

「咦～我觉得铁定是LOVE耶～」

「好好好，喜欢八卦也要适可而止。要是对现实的朋友玩得太过火，会让人家不爽喔。」

「很遗憾，沙季早就说我很烦啦。她不会觉得我更烦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能拿这个来呛人啊？」

阳角的节奏我果然无法理解。虽然不是坏人，但跟不上就是跟不上，这也无可奈何。

就在这样东拉西扯之下，味噌汤也好了，晚饭准备全部搞定。

我看向时钟，已经差不多要下午六点半，电子锅也奏响了饭煮好的效果音。

「Nice timing～到了真绫料理教室结束的时间喽。」

用奇怪语调讲起英文的奈良坂同学，脱掉做菜时一直穿在身上那件绫濑同学的围裙，走向起居室。

「用功暂停。去补给营养，沙季中校。」

奈良坂同学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还在念书的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刚刚大概是边听音乐边念书吧？她拿掉耳机，一脸无奈地说道。

「为什么突然有了官阶啊……不过，谢谢。明明是我们家的晚饭，却麻烦真绫你帮忙。」

「小意思、小意思。那么，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要回去喽。」

「咦，不吃完饭再走吗？」

「虽然今天有妈妈照顾弟弟，不过好歹晚饭要一起吃。何况这是能享受妈妈味道的宝贵日子。」

能够若无其事地笑著这么说，证明一家人感情很好。

对于从小看著父母感情恶劣长大的我来说，她实在太耀眼了。

奈良坂同学以和军人口吻相称的高速收拾好东西，亲切地举起手说了句「那再见啦」便走出起居室。

在门前擦身而过时，她露出诡异的笑容，以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

「让你们独处♪」

「不，就说了……」

「那就这样啦～拜拜～♪」

她连说一句「不是啦」的机会都不给，挥挥手跑开。

我茫然地目送她消失在门的另一边之后，绫濑同学走到我旁边，讶异地问：

「怎么啦？该不会，她对你说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不，没事。只不过……」

「只不过？」

「她是个怪人。」

「这倒是真的。」

得到赞同了。

说不定，这是我们成为兄妹之后第一次产生共鸣。

「啊，好吃。」

晚上七点。

如此这般之后和往常一样，只有两人坐在餐桌旁吃饭。夹起大盘子里咕咾肉送入口中的瞬间，绫濑同学瞪大了眼睛。

在萌生「太好啦！」的喜悦之前，「还好」的安心感先一步滑过我心头。

「你能看得上眼就再好不过。」

「咕咾肉这个选择，有种特地为我著想的感觉。」

「……真敏锐啊。」

果然在平常就会下厨的人眼里，这是一道看得出意图的菜。

「谢谢。这份心意，让我很高兴。」

「不客气。话是这么说，不过要谢还是谢奈良坂同学吧。」

「这些全都是真绫做的？」

「不，严格说来是我做的。虽然她在旁边从头讲解到尾，不过重要的部分几乎都没出手而是让我来……这让人觉得，她很有当老师的天分。」

「我懂。如果是我，看见初学者慢吞吞就会抢过来自己做。」

「我懂。实际上，这样可能也比较安全嘛。」

不过，奈良坂同学直到最后都没放弃指导。而且她学业成绩优秀，说不定很适合当幼儿园的老师或是学校教师。

我试著想像奈良坂同学面带笑容照顾小孩的模样，感觉相当适合。

「书念得怎么样？」

「嗯，多亏你们帮忙，真绫帮忙弄的模拟补考题也解得很完美。」

「那就好。」

「虽然真绫看到我念现代文的方式之后，惊讶地说『绕这么大一圈，效率不是很差吗？』就是了。」

「实际上，这的确不是最快的方法。」

就算没办法完美解读文章，只要能理解字面上的文意，一样能轻易解答。不过这种解法仅限适合这样解的人使用，只是因为做得到的人偶然地占多数，才被当成正解而已。

彻底到病态的逻辑性思考，会和欠缺弹性画上等号。绫濑同学就是这一类人，要在还有模糊空间的情况下解题，大概会让她的脑自动上锁吧

既然这样的她，要在没有模糊余地的情况下完美解决现代文，那么绕这点程度的远路也是不得已。

以前，绫濑同学曾给予好友奈良坂真绫的弹性思维很高的评价──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班上受欢迎吧。

人容易受到与自己相反的人吸引。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将绫濑同学放在奈良坂同学的正对面，就一点也不奇怪。

另外还有一个我能体谅的理由。

她很坚持要认同人的多样性。厌恶成见和刻板印象，对于「进行精确的沟通」一事过于注重。

我原本以为，她是看到父亲出于偏见对母亲亚季子小姐进行精神上的虐待，才会产生这种坚持，但原因想必不止如此。

接下来的部分，只是我的猜测。没有向当事人确认过，只是相当于围观群众的低劣揣测。

我猜，她是在反抗。

那位无法尊敬的父亲，留在她体内的血脉。顽固、僵化的思考模式。不容许半点模糊，想要亲自分辨、认定黑白的倾向。

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顽固地想要保有弹性。

……再次强调，这是我猜的。

「不用担心，会很顺利的。明天正式上场想必也不会有问题。」

「……这样啊。」

大概是误会我暂时沉默的理由了吧，绫濑同学露出微笑要我安心。

刚刚想的那些不能老实说出口，所以我也没特别订正。

「我会帮你加油的，绫濑同学。」

「谢谢你喽，浅村同学。人事已尽。再来，就是等待天命。」

她拿筷子的手多了几分力道，又夹了一块咕咾肉送进嘴里。

好吃──她说。

这段吃饭时间，她一再地说「好吃」和「谢谢」。

命运的补考。

绫濑同学的暑假，会是自由时间还是受到无益拘束，拍板定案的重大时刻即将到来。

明明事不关己却无法置身事外，尽管我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还是把这种泼冷水般的情绪轻轻压下，老实地在心里为努力的义妹打气。

──加油，绫濑同学。

第二卷 7月21日（星期二）

今天地球的重力铁定出了严重的问题。时间流动慢得让人惊讶，所以不会错。以我坐立难安的程度来看，如果有人告诉我这是人类科学进步带来的诸多气象异常之一，我说不定会信以为真，成为环保人士的一分子。

现在是放学时间。实在等了太久的放学时间。

也就是补考时间。

别说结业式前夕没什么劲的上课内容全部左耳进右耳出，就连下课时间和丸聊天的内容、中午吃的面包是什么味道，我也都不记得。满心只想著一考完就要问结果，因此独自留在已经空荡荡教室里的我，突然回过神来。

……不，这样算是干涉过度吧。太恶心了。

确实，为了让绫濑同学补考顺利，我这几天帮了不少忙。不过话虽如此，直接去问考试结果又显得太没礼貌。

反正在家一定会碰上绫濑同学。我们又不是只能在学校见面，根本不用急。

「而且还有打工嘛。赶快回去吧。」

冷静下来之后，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嘀咕。虽然没有自言自语的兴趣，但是一个不小心我有可能在教室里生根，为了强迫自己动起来，我需要说几句话。

觉得有点丢脸的我，把东西收拾好，匆匆离开学校。

到头来，打工时我也完全无法专心，工作情况非常惨烈。结帐时一再地算错、按错，就像新人一样糟糕。上一次真的因为自己犯错而向顾客致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辈，你没事吧？」

「……应该吧。啊，我先走一步。」

要回家时读卖前辈担心地询问，我也只能简单地这么回答。

倘若骑自行车时发呆就糟了，所以我一路上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才平安到家。踩踏板时之所以自然地愈踩愈用力，搞得像是一路狂飙，大概能说明我有多想知道绫濑同学的考试结果吧。

为什么会这样呢？就连自己的考试结果，我都没在意到这种地步。

我脑袋里想著这些，踏进公寓，搭乘电梯上楼，走向自家。

──喀洽！

转动门把的瞬间，一个响亮的声音随著松懈感传出。照理说要开的门没有开，卡住了。看样子门还锁著。

这就怪了。

我打工回来时，如果绫濑同学在家，通常会看准我到家的时间帮我开锁。虽然这样不利于防盗，所以我叮咛过她门要随时锁好，不过她淡淡地表示，这间公寓的入口有自动锁，不速之客难以入侵，万一我忘记或弄丢钥匙，她就必须放下手边的事应门，这样会很麻烦。既然她都说了，我也就接受这种做法。

尽管她搬出很多理由，不过我总觉得这是体恤我打工完很累，要让我省下拿钥匙的力气……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总而言之，现在门锁著。我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门轻而易举地开了。

看样子不是门锁故障。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我在踏入屋内时出声。

家里一片黑暗。

开灯后穿过走廊，来到起居室。这里也一样，在我开灯之前是一片黑暗，完全没有人的气息。我看向开放式厨房，连准备晚饭的痕迹都没有。

我心想她也许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于是转头看向走廊，但是绫濑同学房间的门关著，看不见里头的样子。

我回到门口确认鞋子，发现绫濑同学平常穿的那双鞋不在。当然，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鞋子也不在，只看得到我刚才穿过的运动鞋。

也就是说，这个家里只有我在。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现在是晚上九点半。今天以前，绫濑同学从来没有在这种时间不说一声就外出。

背后窜过一阵恶寒。

补考结果不佳，大受打击……可能是因为最近看了悲剧收场的爱情片吧，我脑中浮现糟糕的结果。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攸关性命才对，希望如此。

然而绫濑同学的自我要求，却有可能把她自己逼得走投无路。

今天，我之所以整天坐立难安，之所以反常地想过度干涉，提早得知结果，也是因为有种不祥预感。

彻底到病态的逻辑性思考。加上讨厌自身这种特质，希望保持弹性思考到了异常的程度。这种自我否定，不管怎么想都对心理卫生有害。

拜托我和奈良坂同学提供课业上的协助，以她的行事风格来说是在勉强自己。

如果扭曲自己到这种地步，补考却还是没有好结果呢？

「……」

回过神时，我的手指已经滑过手机，用LINE发送讯息。

──你在哪里？

除了束缚之外什么都不是的一句话。我一直认为，若要和绫濑同学维持一段圆滑的家人关系，有些话绝对不能说，这就是其中之一。然而此时此刻，就算是忌讳到这种地步的话语，我依旧没办法不用。

我不想后悔。如果事后只有自己丢脸，那也没关系。

五秒──十秒──三十秒──

然后，一分钟。

没有已读。LINE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

不行。不能等。等不下去了。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奔向玄关，急急忙忙穿好鞋子，以自己都想质疑怎么回事的粗鲁动作开门，冲到公寓的走道上。

电梯不知不觉间已经被叫到一楼。我按下按钮，焦急地等它上来。

哒、哒，脚尖每一秒都在点地。右脚焦躁得连我自己都想笑。这么做也不会让电梯加快──即使理性如此劝谏，也没有半点效果。哒、哒、哒，只有脚尖点地的速度加快。

小说看太多、电影看太多。正如最近年轻人常被这两句话揶揄一样，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只是受到虚构作品影响而沉浸在奇妙的英雄主义之中。现实不可能发生此刻我想像中那种悲剧性发展。

但这个国家每天约有两百个高中生选择自我了断，也是无法动摇的事实。

会让他人说出「就为了这点小事」的理由，也可能让人轻易地走上绝路。

多达三百万人以上的高中生里，只有区区两百人。会碰上才稀奇的少数。

不过若真要这么说，绫濑同学看起来像是多数派吗？怎么看都不像。

或许是因为我缺乏和他人接触的经验才会这么想，不过在我看来，她的性格、行动，都和常人不太一样。就算列入两百人那一边，也不足为奇的程度。

「叮」的一声，声响的日常感与我的焦躁感成反比。电梯到了。

门一开，我急著往里面冲，差点和走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哇！」

「啊……」

双方各自避开，以奇怪的姿势拉开距离。

对方退进电梯里，我则是侧身想绕路挤进去。

结果，两边都留在电梯里。

惊讶使得思考和身体停摆，我们四目相识，看清楚对方的模样之后才开口。

「呃……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你要去哪里？都这个时间了。」

电梯里，一手提书包一手拿购物袋，身上穿著制服的高中女生。绫濑同学瞪大眼睛这么问我。

「啊～不，那个，呃……该怎么说呢，那个……」

我说不出话来。受到电影影响，满脑子英雄主义，所以担心起绫濑同学──这种话我根本说不出口。

背后传来电梯关门的愚蠢声响。

对啊。正如眼前冷静理智的绫濑同学不是虚构作品里的妹系角色一样，现实里发生的总是些无聊小事，根本不可能出现「飞奔而出的主角恰巧在一个浪漫又视野好的地方演出最精彩的情节」这种事。

现实既不是能够眺望街景的大厦顶楼，也不是夜晚的山丘，只是自家公寓的寒酸电梯里。

「因为你还没回来，又联络不上。我在想会不会是看到考试结果后大受打击，躲在哪里哭……」

我换了个委婉一点的说法。已经知道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此刻，要是诚实地说出自己以为攸关性命，恐怕会超出我羞耻心的极限。

「啊哈哈。让你担心了。还有，真的很抱歉。」

绫濑同学轻笑著道歉。

然后，她微微低下头。

「补考的结果啊。嗯，老实说……应该算是不怎么好吧。」

「咦？」

果然成绩不佳吗？

在担心的我面前，她放下购物袋，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试卷递过来。

94分。

我记得补考的及格标准应该是80分。

「明明及格了嘛。不要吓我啦。」

「浅村同学，你现代文是96分对吧？没能赢过你，我不甘心。」

「什么嘛，是这个意思啊？」

看见绫濑同学不满地嘟起嘴，我松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拿原本不及格的科目来和我的擅长科目较量，可以看出她的自我要求有多高。

「抱歉让你担心了。刚好，我去了平常不会去的另一家店买东西。」

说著，绫濑同学再度提起放到地上的购物袋，亮给我看。

上面有涩谷某家百货公司的标志。

「你特地去百货公司啊？」

「没错。因为可以用比平常那间超市便宜的价格，买到高级一点的食材。不用担心，我是看准特价买的，餐费和平常一样。」

「厉害，精打细算。」

「毕竟是暂定主妇嘛，这点小事当然该懂。」

「好一个不可思议的自创词。」

「要用一个词涵盖，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虽然没打算今后都靠做家事谋生，但我现在主要是承包家庭主妇的业务。」

「确实，这么说倒是很像一回事。」

不过，没想到绫濑同学会玩这种文字游戏。她突然使出读卖前辈那招让我吓了一跳，真希望有个预告。不，就算做好心理准备也很难应付，前辈已经替我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这样好像无法解释为什么要去百货公司耶？该不会是要庆祝补考完毕，所以想吃得豪华一点？」

「50分。对一半，错一半。」

「标准答案是？」

「向你道谢……用这种说法，听起来或许会有点施恩望报的感觉，不过大致上算是我的真心话。」

绫濑同学略微别开目光，以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都是对等的交易。毕竟在这之前，我完全没能做到你的要求。」

「我的补考，你帮了不少忙。像是告诉我可以当背景音乐的低传真嘻哈、教我现代文的诀窍。昨天还帮忙做晚饭。」

「一个多月以来，你几乎每天都帮忙做饭，我做的这些还远远抵不上你花费的工夫就是了。」

「我说过了吧？互相帮助要多付出一点。某个知名的银行员也说过，人家给了多少就要加倍奉还。」

「那是报仇吧？」

「差别只在于正面和负面而已，本质上和复仇一样。我希望尽量让浅村同学你吃到一些比较奢侈的味道。」

「绫濑同学……」

你这个人也太讲义气了吧。

在我看来，得到太多的人明明是我，反倒是我该思考怎么回报才对。绫濑同学却想做得比我回报她的还要多。

我实在很想知道，要怎么让这个义妹停止没完没了的付出，老老实实接受哥哥的好意──正当我满脑子都是这种在世间为任性妹妹而苦恼的哥哥眼里实在太过奢侈的烦恼时。

绫濑同学的突然沉声说道。

「还是说……如果不是年长的前辈，你就没办法坦诚地依赖对方？」

「咦？」

意料之外的一句话，令我不由得回问。

值得依赖的年长前辈，听到这句话，我脑中浮现的名字只有一个。

读卖栞。打工地点那位可靠前辈的名字。

……怪了？

这是怎么回事？有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从内心深处浮上表面。虽然不晓得理由为何，但是一看见绫濑同学的脸，便有股尴尬涌现。

「你是指……读卖前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前辈？」

「浅村同学能安心托付背后的对象。据我所知，应该只有她吧。」

「这个嘛，因为打工的班表重叠啊。」

一开口，我就觉得喉咙乾渴。明明讲的是实话，却不知为什么像是在找藉口，让我觉得于心有愧。

我轻轻摇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啊？可能是因为胡思乱想后为绫濑同学担心所带来的反馈吧，心脏跳得令人生厌。

难道说，会像电影登场人物那样丧命的人是我？脑里又开始有些没用的妄想，我这人还真是难搞啊。

「可以依赖我喔，就像你依赖打工地点的那个人一样。在家的时候，依赖我就行了。你能不能接受这个要求？就当成是妹妹的任性。」

绫濑同学歪著头，简直就像个真正的妹妹。尽管她也能有这种小恶魔般的举止令人十分惊讶，但是提的要求实在太利他了，我不禁在内心苦笑。

不过她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身为哥哥还是该屈服吧？

「今天呢，是不是只要乖乖享受大餐，就算是达成任务？」

「嗯。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的。」

说著，绫濑同学满足地点头。

自己明明是付出的那一边却感到高兴，实在很奇怪。

不过，这就是现实。正因为不是故事，所以没办法明确画出契机与结果一对一的图。正如自然生成的物体，偶尔会产生和人造物不同的扭曲外型一样，这种不协调的感觉，大概就是现实之所以是现实的理由吧。

「……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幸好没有人按电梯。」

尽管电梯一直载著我们两个停在这一层楼，不过差不多也久到会让人怀疑是恶作剧的程度了。

这种奇妙的密室状态实在很好笑，我和绫濑同学相视而笑，没受到任何阻碍便逃离这座仅需一个按钮即可搞定的监牢。逃离过程没有发生问题，这点也相当现实。

（插图016）

进了家门，绫濑同学开始准备迟来的晚饭。此时我想到某件事，于是开口：

「啊，这么说来，我可以再问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用LINE传了讯息，为什么你没有回应？」

「喔，那个啊。」

绫濑同学神色自若，将手机递给我。手机似乎已关机，画面一直是黑的，毫无反应。即使长按电源按钮，也没有重新启动。

「你告诉我的低传真嘻哈。可能是我都边念书边听的关系吧，最近电池消耗得很快，常常注意到时已经没电了。」

「喔……没电啊。原来如此。」

真相总是这么平淡、无趣。

这时候，如果我真的够冷静，或许会注意到这一连串互动里藏有很大的谎言，也会注意到某些不对劲之处。之所以完全没想到，大概是因为我真的很担心，而且脑袋在放心之后停摆了。

夜里入睡之前，我突然注意到这点，导致有个重大疑问留在脑中，不过这时已经错过了询问的机会，真相只能永远沉在黑暗里。

如果想知道这个疑问的答案，恐怕只能看绫濑同学的日记吧。

虽说涩谷的百货公司比家附近的超市远，不过九点半回家再怎么说也未免太晚了吧？

第二卷 7月22日（星期三）

积云耸立，直追涩谷的高楼大厦。

从白云后方露脸的青空，宛如蓝屏。

夏天终于正式到来。

水星高中的第一学期到今天结束。换言之今天是结业式。

假期当前，教室里的松懈气氛也转为亢奋，即使教师厉声制止也静不下来。

「那么，解散！各位，不要太放纵喔！」

这句话成了信号，教室里就此进入暑假。一脸无奈的教师摇摇头，但是已经没人理会。

「那么，我先走一步。」

这么告诉丸之后，我站起身。

「喔，真急耶。」

「因为有打工嘛。」

「这么快就要？还没到傍晚喔。」

他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把排班提早了一小时。其实啊，有一个老手前辈不干了，所以上面的要我尽可能早点过去。」

「还真辛苦啊。」

「所以说呢，我今天打算早点回去准备。」

「喔，勤劳青年加油啊！」

丸没有多问，我也分秒必争地冲出教室。

虽然只是提前一小时不需要这么急，但是第一次往往会碰上出乎意料的状况。我可不想发生「主动提出重新排班却迟到」这种蠢事。

不过，这些担心是杞人忧天，我准时抵达书店。

换好衣服走进店里之后，我发现一件事。

客人不多。

我确认了一下时间，刚刚好比平常早一小时。光是这样就会让店里的气氛有这么大的差别吗？仔细一看，几乎见不到返家途中的上班族。这也是理所当然，一般公司还在上班，人变多是接下来的事。

「后辈，你今天很早耶。」

回头一看，读卖前辈笑嘻嘻地挥著手走过来。

「啊，前辈。是啊，今天我请人家把我的班排得早一点。这么说来前辈才是，居然已经上工啦？」

「我们系上从周一就开始放暑假啦～」

「毕竟是大学生嘛。」

「朋友抱怨都要做实验，根本没暑假就是了。理工科真辛苦呢。」

「换句话说，前辈很闲是吧？」

「所以才会在这里呀。话说回来，后辈你暑假是排全天班吗？」

「这个嘛，目前是这么打算。」

听到我的回答，读卖前辈露出微笑，似乎很开心。那张笑脸可能会引来误解，能不能别那样笑啊？

「成天打工啊，和后辈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多了，前辈我很开心喔。」

「拜托别调侃我啦。」

「不不不，这可不是调侃喔～只是纯粹沉浸在和打工同伴一同流淌劳动汗水的喜悦之中罢了。不过嘛，后辈你或许比较想和可爱的妹妹一起流下青春的汗水就是了。」

「这还不是在调侃吗？」

「穿帮啦？」

她轻轻吐舌，前后举止简直就像创作里常出现的小恶魔型女主角，不过接著大前辈叫她去结帐时那种宛如被卖掉的悲哀神情，又像是疲惫的OL。呃，疲惫的OL我也只在创作里见过就是了。

不过，读卖前辈这么一讲我才想到。这是我和绫濑同学成为兄妹之后的第一个长假。

虽说就读同一间学校，但是班级不同，所以没什么机会见面。班际球赛前的体育课是特例。

但是到了暑假，我们都会待在家里，见面时间或许会比先前来得多。

不，我还有打工，所以不尽然吧。

今年夏天，我排了不少全天班。换句话说，我不在家，是我自己减少了见面的机会。呃，我倒也没有那么想和她待在一起就是了。没有喔？

我摇摇头甩开诡异的思绪，打起精神准备处理今天分配到的工作。首先从整理书柜和补充新书开始。

忙了一阵子之后，我的背发出哀嚎。因为书店的工作，意外地很容易让人腰酸背痛，不是要抱著沉重的书本四处移动，就是要蹲在矮柜前整理半天。

我喘口气，十指交握伸了个懒腰。

背上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

我活动了一下双肩，发现视野角落有个眼熟的明亮发色在移动。我连忙看去，见到某个装扮眼熟的女生走进工作人员专用入口。

那是……

「浅村小弟，要是累了的话不用客气，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喔。」

回头一看，是店长。

「那个……刚刚走进去的人是？」

店长往我刚刚看的方向望去，「喔」了一声。

「接下来啊，要面试想来打工的新人。」

毕竟人手不够嘛。得救了。

是个因为放暑假所以想打工的高中女生喔。

这么说来她好像和浅村小弟念同一间学校呢。

店长的声音感觉好遥远。

「名字是？」

我反射性地问道，答案则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叫绫濑沙季。」

第二卷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7月16日（星期四）

搞砸了。虽然我原本就对现代文没自信，却没想到会不及格。

我实在不擅长处理小说题啊。

尽管我讨厌把不擅长的东西放著不管，所以试著找了参考书做了很多题目想要克服，不过到头来，还是没办法在正式上场的短短时间内重现。

应该是考虑太多额外的东西了吧。

明明只要像浅村同学说的那样，把焦点放在文意上，不用理解整个题目，直接回答就好，我却怎么样都做不到。

人与人之间的误会和苦恼，实在是莫名其妙。究竟怎样的台词是来自怎样的思考，我完全搞不懂。

明明直接把自己想的说出来互相磨合比较快。隐瞒真心话就没办法沟通，根本不可能成就自己的恋爱感情。

……我知道。这样只是在闹别扭。

话又说回来，浅村同学真会教人呢。

老实说，我原本有点想放弃。

多亏了他让我重燃希望。

谢谢你喽。

7月17日（星期五）

浅村同学推荐的低传真嘻哈，真棒。

近似雨声的杂讯很有气氛。

这么说来，我说不定很喜欢雨天时雨滴弹跳的声音。

天气不好反而能集中精神的，会不会只有我？

我都不知道海外流行这一类的音乐。

得感谢特地帮忙找的浅村同学才行。

不行，太专心了。天都要亮了。

得赶快整理一下上床睡觉才行。

以前听人家说过，睡眠时间对学习能力也有很大的影响，何况熬夜似乎伤身又伤脑。

话又说回来，我居然能这么专心。

这些音乐，效果真好呢。

好奇怪。

躺上床、闭上眼睛之后，就有多余的念头在脑里回荡。

大脑明明必须休息，却开始为些奇怪的事运转。

低传真嘻哈。

告诉浅村同学的，应该是那位打工地点的美女前辈吧。

虽然这不重要。

为什么明明觉得不重要，却非得特地写在日记上不可呢？

实在搞不懂。

7月18日（星期六）

真搞不懂事到如今还想把这种内容写进日记的自己。

不管怎么想都不合理。

照理说我根本没有权利写下这些事。

但还是要写。

没关系吧，只是自我满足。反正日记就是写来自我满足的。

浅村同学晚归。

打工晚上九点结束，所以通常到家是九点半，再晚也会在十点左右抵达。应该不出这个范围才对。

尽管如此，今天却过了十点半还没回来。

我想趁著去冰箱拿饮料时，顺便问妈妈他们。

今天很罕见地，妈妈和太一养父（爸爸）都待在家里。

晚上他们两个边看电视边聊天。

忙著工作的两人同时休假真的很难得，我不太想打扰夫妻相处的时光，不过这是逼不得已。

我试著问他们浅村同学的事。

我问，回家太晚了吧？没问题吗？

然后得到这样的回答。

悠太好像和打工地点的女生去看电影了。

打工地点的女生。

我没接到这样的联络。

不，我懂，因为没理由通知我。

如果高中生没知会家里任何人就夜游，挨骂也是难免，不过既然已经告知太一养父，要求更多就只是多管闲事。

浅村同学也有他的社交圈。

和一两个女生有交流也不足为奇吧。

会不会，就是那个人啊？

传说中那位推荐低传真嘻哈给浅村同学的美女前辈。

如果是这样，就有点讨厌。

啊，后悔。果然，写成文字以后，输出的结果总觉得和真正的感情不太一样。

虽然知道的词语之中，最接近的就是「讨厌」，但是一个没见过面的书店店员，照理来说根本无从讨厌起。

真的，糟透了。

讨厌这个明明对那人一无所知，却靠著片段情报和成见输出负面词语的自己。自我嫌恶。

心里好闷。

不知怎地，想在浅村同学回来时对他说声「你回来了」，所以我没回自己房间，而是待在起居室念书。

直到妈妈他们说「晚安」，寝室也关上灯之后，我依旧一个人留在起居室念书。

※隔天，补充。

糟糕。我睡著了。

果然是因为昨天拖到早上才睡，却在中午就醒来的关系吧。

短眠的害处。

到头来，我还是没撑到浅村同学回家的时间。也没能和他打招呼。

这么说来，我身上盖了条毛巾被，是浅村同学帮我盖上的吧，大概。

想到这里，就觉得昨晚那股郁闷，好像稍微散去了点。

虽然，我不太明白是为什么。

这是怎样？

7月19日（星期日）

那就是传说中的美女前辈啊……真的好漂亮，吓了我一跳。

决定去买参考书和小说增进现代文能力时，我自然而然地走向浅村同学打工的地方，就结果来说就像自己在在意些什么一样，这点真的该反省。

读卖栞。

好美的名字啊。

爱书、被书所爱，也被爱书人所爱的名字。

可能因为是大学生吧，她显得很成熟，而且她不止漂亮，也有可爱的一面。

又和浅村同学很合得来。

真的很相配。能和那样的人在一起，浅村同学应该很幸福吧。

这么说来，那间书店贴著招募打工人员的海报呢。

书店打工啊。

虽然可能算不上效率好的高薪打工，但是不乱抄捷径而是脚踏实地存钱，或许也是个方法。

不过，这样好吗？会不会很恶心啊？虽说没有血缘，不过终究是跑到哥哥打工的地方面试，一般来说不会这么做吧。

不，慢著慢著。

现在不是因为打工等杂事分心的时候吧。

必须先通过补考才行。

专心一点，绫濑沙季。

7月20日（星期一）

今天是补考前的最后冲刺。

真的很感谢帮忙的浅村同学和真绫。

要早点入睡，精神饱满地起床，让脑袋清醒再面对挑战，所以日记也短一点。

咕咾肉，很好吃喔。

谢谢你们。

7月21日（星期二）

补考过关。

虽然结果出炉后怎么讲都行，不过老实说，我昨天就已经确定自己会及格了。

就像解开了一个绑得很牢靠的绳结一样，有种确实的应手感。

多亏了浅村同学。也要谢谢真绫。

无论如何，这么一来暑假应该能自由运用。可以一边念书一边慢慢打工存钱。

补考结束后，我决定在回家前先去一趟涩谷。

我打算再去一次浅村同学打工的那间站前书店。

我想仔细看看那张招募打工人员的海报，确认内容。

没见到浅村同学的身影。他可能已经上班了，我不太想在这里撞见他，所以尽可能远离收银台，避免被店员看见。

毕竟我不想被当成跟踪狂。

我悄悄在店里移动，确认海报。

就在我看著海报时，有个像是店长的人向我搭话。

他问我，是不是对打工有兴趣。

我的表情有那么明显吗？我自认是情绪不太会写在脸上的那种人耶。

我下意识地回答「对」。

无法回头了。

好像明天就要面试。对方要我拿履历表过来。

我没接受过打工面试，心想必须先练习，所以去了卡拉OK包厢。

虽然家里也可以，不过一想到浅村同学有可能在家就觉得尴尬。

要是练习面试的时候被听到，会让我有点想死。

又没办法解释。

要是问我为什么会想在那家书店打工，我也答不出来。

这种事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没办法。

我一边用手机搜寻问答范例，一边独自练习。

尽管偶尔店员进来被看到我没在唱歌会很尴尬，不过反正是以后都不会见面的陌生人，不要紧。

抱歉让你担心了，浅村同学。

看样子会晚归，所以我原本有想联络，可是这么一来，感觉就得解释为什么会晚归。去了你打工的书店、为了打工面试而练习……根本说不出口。

最近那种让我郁闷的感情，可能非得面对它不可了。

为了补偿，我决定做一顿大餐。

反正都到了涩谷──于是我决定顺道跑一趟百货公司。

我买了还在预算容许范围内的高级食材，因为我觉得，如果吃到好吃的东西，他应该会比较愿意原谅我。

就算不肯原谅……嗯，也只能接受。应该吧。

晚归的理由，说去了一趟百货公司应该就能应付。至于联络不上，应该也可以推说手机没电吧。如果只是要一套说得通的解释，要想出多少都没问题。

果然让浅村同学担心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那么焦急。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们两个聊了不少话。

在狭窄的空间里，只有我们。

虽然是在公寓电梯这种不怎么样的地方，但是一起待在密室里，就算是我也会紧张。

希望他不会觉得我身上有汗臭味。

总而言之，我已经准备好应付浅村同学的藉口。还好他信以为真了，不过在说谎的同时，我的脑中逐渐萌生某种不协调感。

现在的我，不就和小说里登场的人物一样吗？

没有将闷在心里的感情老实拿出来磨合，只留在自己心里，把它盖住不去看，甚至说谎应付过去。

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明明只要直接说出真心话彼此磨合，就不至于惹出什么意外或误会，可以往正解之路迈进。

我在害怕。

这就是此刻我感受到的东西。因为，我隐约能够理解，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他又是怎么想的。

就连这短短一语的感情，我都不知是否该写成日记保留下来。

真是讽刺到了极点。

我居然自己变得像小说里登场的人物一样。

7月22日（星期三）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打工面试，没想到那么简单就被录用了。

浅村同学和读卖小姐都有排班。为了别被看见，我回家时有加快脚步，这样会不会有问题啊？

不，事到如今这么做也只能拖时间。

已经逃不掉了。

必须对浅村同学解释。要告诉他为什么想在同一间书店打工。

我害怕解释。

虽然害怕，却也松了口气。

当然会松口气。因为，我总算能够摆脱这种郁闷之情。

我所不知道的浅村同学。

我所不知道的浅村同学与读卖小姐的关系。

只要能接触到一点，这种郁闷又不舒服的感情，就能稍微舒缓一些。应该。

……真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我的行动主导权会落在他手里呢？

而且浅村同学什么也没做。只是我自己系上锁炼、自己绑住自己。

真是可笑的感情。

反正不打算让任何人读，我就为了警惕自己而写清楚吧。

只要锁在抽屉深处应该就行了吧？

问题来了，我，绫濑沙季。

Q·请用一个词语说明你这种丑陋感情的真面目。

（插图017）

A·嫉妒。

第二卷 后记

感谢您拿起小说版《义妹生活》的第二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这回的故事，焦点放在理性、冷静、沉著的绫濑沙季出乎意料的弱点上。这个因为认真过度而产生的弱点，扪心自问后发现自己和她一样的读者，是否也有不少呢？

决定治愈她、支持她的浅村悠太，向她介绍了低传真嘻哈。其实我也有考虑在「义妹生活」的YouTube频道上公开沙季听的音乐。公开之后，还请务必听听看。非常适合念书或工作喔。

另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决定漫画化了！作画由奏ユミカ老师负责，我也是万分期待。后续消息请上官方推特确认。

以下是谢辞。绘制插画的Hiten老师、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﨑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友和的滨野大辉先生、特典里饰演读卖栞的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诸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以及最重要的各位读者与各位影片观众。谢谢你们。「义妹生活」今后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

（插图018）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电子书籍特典『削皮器』

我和老爸都不做饭。

两个人都是早、中、晚三餐外卖，便当或者在外面解决，也完全不在意的人。所以家里只有最低限度的厨具。

直到老爸再婚以前都是这样。

这是，什么?

厨房的挂钩上挂着一个塑料制的V形夹子一样的东西，夹子的一侧有金属牙。

我一边洗着金属筛网里的蔬菜，一边问身旁的绫濑。

“这是，啥？”

“peeler”

//译注:原文就是洋屁，意思是削皮器。

用非常好的发音回答了。嗯，所以，你在说什么?

“跟这个一样，用过吗?”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呈Y形的前端是刀片的塑料调理器具给我看。

“削皮器啊。”

“对，这个是——”

她把手里拿着的削皮器放回去，取下V形夹子并从筛网拿出洗好的土豆。

“这样拿着，像抚摸表面一样刮掉。”

“诶~”

“也有这样的。”

她把土豆和像刀具里的孩子一样的V形夹子放了回去并从敞开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像刀具里的头目一样的东西。

“这也是削皮器？”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有那么多削皮器?”

“浅村君，不是的，不光是削皮器，你看。”

她关上上面的抽屉，打开下面的抽屉。

再次重复，我和老爸都不做饭。

所以，我们家应该只有最低限度的厨具。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绫濑打开的抽屉里就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稀奇厨具。

“就算是这样，其实搬来的时候也扔了不少。”

‘妈妈因为性格原因不太好拒绝人，所以销售员推荐的东西，她都买了。’

不知何时开始这句话在我脑海里重复着。

亚季子小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不会是个非常好的顾客?

“妈妈她啊，其实只要有一把菜刀，应该就能做大部分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一听到别人说这个东西很方便，她就想要。”

“便利的话确实很令人高兴呢。

“不过，土豆削皮这种最棘手的事，那个人还是用菜刀解决。”

//吐槽:其实我也是这么削的。

“土豆削皮很麻烦吗？”

“你要不要试着削一个看看?”

说着，她把放在筛网里的那个刚洗过的土豆递给我。

“把这个削下来就可以了吗?”

“是啊。因为要做土豆沙拉嘛。土豆带皮煮熟后再削皮更能保持鲜味。”

接受了削土豆皮挑战的我，理解了绫濑的话。

确实很麻烦。原本土豆的形状就远不近似于球体，再加上表面本身凹凸不平，使得刀刃更加难以触碰。之后，更雪上加霜的是脱落的部分旋转后碰到柄部，把柄部变得黏糊糊的，难以在手中放稳。不仅如此，当你历尽千辛万苦削完一看，还发现土豆远比你想象中小。

但另一方面，绫濑用菜刀削得却比我还快。只见她刀角抵住芽部，使刀刃其呈盆状旋转，然后剜掉芽部，再迅速削掉并放回筛网。

“真快啊。”

“无它，唯手熟尔。”

说着说着，绫濑已经开始着手削第三个土豆了。

但筛网里的土豆还有很多。哟西。我拿起下一个也土豆开始削了起来。这时我突然注意到，绫濑看着我，露出了有点吃惊的表情。可她发现我在看她后，又慌忙把脸别开。

并小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毕竟我也想早点吃到你做的土豆沙拉。

第二卷 特典 闻得雨声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cyka

润色：Accelertor

完蛋了。

放学后，教室窗外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薄纱。我一边看着窗外的雨影，一边思索着。

要说书包底部的常客——折叠伞，此时为什么不见了踪影。究其原因，是昨天下午难得放了晴，于是我趁这个机会把它展开晾了出去，结果忘了收回包里。

因为梅雨季已过而大意了啊。怎么办？难道只能浑身湿透地回家去了吗？正当我为此而烦恼时，教室的后门突然开了。

「哦，浅村啊，还留在学校呀？」

「喂喂，倒是丸你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吗？」

「我下雨天除了在屋里锻炼身体以外也无事可做，毕竟靠受挫就能变强什么的也只是上古时期的幻想罢了。」

「哦哦。」

「总之，我建议你趁现在雨下得还不大时尽快回家吧。」

「知道了。」

这话当然是在骗人的。

之后，丸便把忘的东西从桌子抽屉取出来，见机就出去了，而我则慌慌张张地拿出手机大致确认了一下未来天气。如丸所言，从现在起，雨会越下越大直到一小时之后达到最大。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从天气预报那里知道了会下雨。然而，我却还是忘带伞了。因为我一直以为自己包里带了伞的——没救了。我这个笨蛋。

于是，我便一边叹息一边诅咒起了自己的迂腐。

不过，回家也是可以顺道的，说不定能够和谁蹭个伞一起回？

话虽如此，但，大部分学生好像已经回家了。

这个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打开一看，LINE的预览画面上赫然传来了条通知。

【忘带伞了？】

绫濑发的。已经回家的她好像看到我忘带的伞了。

要假装没看见吗？绫濑的那事儿，我基本忘了，虽然她已经回去了，可说不定她也会为我特意把伞送到学校来。毕竟我也借过绫濑一次伞。

「她这个人，欠了的是肯定就要还的啊。」

就当没看到罢。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也就不必久留了。到底还是夏雨，只淋一点点是不会感冒的。

「好，我什么也没看见。」

正当我拿着包站起来，准备冲出教室时。

「果然还在啊。」

一个亮色头发的少女正看向储物间中，而我则不禁吓得呆立在原地不动。

「啊，绫濑啊。」

「你看，浅村君，你的伞我带来了。」

「为什么——」

绫濑被我一言不发地盯着。我不懂。LINE的发送时间是刚才。这么来算，她绝对没有时间从家到这儿来。

「为什么会在这里吗？当然是因为我到了学校之后才发的LINE。因为，如果我从家里发LINE的话，浅村君就算还在学校，也会回我一句『不用，我已经浑身湿透地从学校出来了。』」

我一声不吭，确实如她所说，我会这么做。

「所以说，我先把伞拿来才发的LINE。」

「那要是我回去了，你又该怎么办？」

「就当顺便再去了学校一趟，反正我们的家离学校也不远，和这种事相比，我认为在雨下大之前回来才更重要。」

我举手投降了，绫濑这话没毛病。这已经全让她看明白了。我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强烈的借了必须还的意愿。

随后，我接受了她带来的伞走出了教室。

从电梯口出来以后，我和绫濑同时把伞打开。伴随着pong～的一声，黑与青的伞花只转了一圈，然后就绽放开来并随之移动。

回家的路上，我们并肩而走，却没有任何交谈。这时，我突然想起来绫濑说过的话。

当然，家到学校的距离也没有她说得那么轻巧。但是，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和老爸、季亚子和她住的那个家，被她称之为「我们的家」了。

雨点依旧持续地敲击着伞面，但这声音此时听起来却就如同怦怦的心跳声。

第二卷 特典 你的声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sumiko

「你觉得是谁最先发现地球是圆的？」

我向换好衣服走进客厅的绫濑问道。

空调吹出的阵阵凉风中和着盛夏的闷热。面对我突然的提问，绫濑只是歪着头看向天花板。

「……麦哲伦？」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绕了地球一圈。」

「原来如此。」

麦哲伦的绕地航行确实直接证明了地球是圆的。

「说对了？」

「没，答案不完全对。麦哲伦绕地航行是……」

「1525年。」

「不愧是你。」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因为喜欢还是单纯擅长，她的日本史是满分。

「确实是在距今的500年前，但是还是不对。」

「早在很久以前的希腊，亚里士多德就提出了地圆说。」

这是我在读过的书里看到的。之前我也不知道，现在只不过是搬出来用吧了。

「亚里士多德……我记得他是公元前300多年的哲学家。」

「这也是对的。换而言之，在2300年前就有人知道地球是圆的了。」

绫濑眨了眨眼睛，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诶，这么久之前就开始了？」

「正是如此。但是，自亚里士多德以后，全世界的人们却大多相信地球是平的。」

绫濑就这样一只耳听着我说话一边从厨房冰箱里取出了冷麦茶并拿着杯子向客厅走来。

「要吗？」

「谢谢。」

「不客气。」

喝干以后，她就开始往我杯里倒茶，然后往她的杯子里倒了半杯左右，直到把壶倒空。

「我第二杯了，你不用倒那么多。」

「没事。再烧一壶就行，反正喝完一杯后，茶就凉了。」

这也是给予和索取中，给予部分要多一点的表现。绫濑就如此坐在沙发另一端说着这种类似于不必在意之类的话。

「还挺有趣的。虽说对于我们来说理所当然，但是当时的人为什么那么固执地相信地球是平的？」

「大概是对于地球是圆的这件事没实感吧？平时生活只感觉到地球是平的，当然不愿意相信地球是圆的。但是，现代有了从卫星发来的照片，坐飞机环球旅行的事也有增多，自然就有实感了。」

「因为……没有实感？」

「不管怎么用道理解释，也反应不过来吗？」

「哦。」

也不知道她是没明白还是没反应过来。总之，绫濑模糊地回答了后，就又开始看起了手机，我也继续看起了书。

之后，我们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声和我翻书的声音。除此之外，只有我和绫濑喝麦茶，就是玻璃杯在桌子上传来传去的声音增加了。

在晚饭前这短短的个人时间中，在迄今我都是一个人度过的时间中，这里已经不只我一人，因为还有一人发出的生活之声可以传入我的耳中。

脑中也已知道家人增加之事。去民政局也可以在户口本上看见。现实中也同样可以通过双眼获知绫濑和亚季子的存在。

然而——。

正是不经意间，我逐渐感受到了实感，感知到了这已经不是那个只有我和老爸的家。

这种感觉绝不坏。

第三卷 序幕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没人和我抢的话那我就是义妹单推人(LKID:宇宙Asuka)

我和她的关系很单纯。只不过，我们的「心」让关系变得复杂。

－－－－－－－－

开始放暑假后，过了一个月。

换句话说，我──浅村悠太，度过有了绫濑沙季这个义妹之后的第一个长假。

绫濑同学和我一样就读水星高中二年级，十七岁。她在校内是个能够引起话题的出众美少女，而且虽说是妹妹，生日也只和我相差一周。

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都会期待擦出什么火花呢？

由于父母再婚而成为兄妹的我们，正值青春期。身处同一个屋檐下，每天都会见到面。

至于我们的第一个暑假……

我敢说，若是故事里常见的无血缘兄妹，八成要碰上种种惯例会有的事件。

泳池、海边、庙会。

像是一起出游、感情升温，发生一两桩令人心跳加速的意外。当然该有。不能没有。因为在故事的世界里，读者也期待如此。

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不是虚构作品。在我和绫濑同学之间，完全没发生这类会让人心焦的事件。

至少一直到了九月将至的八月末都没有。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没有什么特别的进展，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天又一天。

只不过，两人共度的时间，和学期中相比毫无疑问地增加了。

因为──

「辛苦了，浅村先生。」

「辛苦了，绫濑小姐。」

见面之后，我们就像刚认识不久一样，这么称呼彼此。

这一个月，我和她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打工。

第三卷 8月22日（星期六）

暑假已经过半的周六早晨。窗外蝉鸣简直吵死人。

用筷子戳着早餐煎蛋卷的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暑假的周末就等于假日重叠，不知怎地感觉有点亏。

这四十天内的星期六日，能不能重新分配到暑假结束之后再放啊？

我不觉得这种要求有多乱来。既然假日和周日重叠就会移到周一补放，那么和暑假重叠的六日──如果这样算贪心，至少应该可以把周日挪到暑假结束之后再放才对。没错吧？

我试着将这个从小学时就有的想法，在餐桌上说出来。

「已经放了一个月的假还想继续放，你是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听到老爸傻眼地这么说，我停下筷子想了一会儿。

「──不，倒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

「那还讲这个干什么？」

「我总觉得这样很亏呀。」

「年轻人啊……」

「这个话题好像和年轻没什么关系。」

「到了我这个年纪啊，就算人家突然把假放到我面前，我也想不出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喽。」

「慢着，当着亚季子小姐的面……你就不能讲些像是『陪陪家人』之模拟较贴心的话吗？」

「呵呵，悠太真体贴呢，和太一就是不一样。」

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坐在老爸对面以优雅动作夹起煎蛋卷的亚季子小姐。

两个月前和老爸再婚的亚季子小姐，说穿了就是我的继母。

亚季子小姐的工作，是酒吧的酒保，因此她通常傍晚上班，深夜才回家。另一方面，老爸则是普通的上班族，所以早上要早起，回家不会太晚。

这对夫妻明明是新婚，非假日却常常擦身而过。

所以像这样看见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对面吃早餐，让我格外有种「啊，今天是假日」的感觉。

「不过啊，悠太，同一件事也能从不同的角度思考喔？」

「不同的角度吗？」

「好比说，虽然今天是不上班的周六，不过对于正在放暑假的你来说，是和平常没两样的日子吧？」

对于亚季子小姐这个问题，我老实地点头。

在暑假这种长假期间，确实容易忘记今天星期几。如果是七月末还难讲，但是这种生活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所以没什么好辩解的。

「然而，其实今天不是平日而是周六。悠太还是一样有打工对吧？」

「嗯。接下来要上全天班，所以中午之前就要出门。」

「辛苦了。然后呢，这表示你今天也和昨天一样要上班对不对？」

「对。」

「不过，因为今天其实是周六，所以上班有假日津贴，薪水变多了！真棒！」

亚季子小姐高声声明。

「咦……咦？」

「虽然感觉是普通的一天，却能领到比平常更多的薪水喔。这不是很赚吗？」

「啊，是。原来……如此？」

「如果暑假的周六周日不是周六周日，就没有假日津贴喽。这么一想，就会觉得暑假还是像现在这样放最好吧？」

这么一说，确实有种赚到的感觉。

明明理论微妙地有些矛盾，但是听到为人诚恳的亚季子小姐讲得那么自然，就会让大脑想要相信。

「唉。浅村同学，你上当了。」

先前只有动筷子没开口的绫濑同学，似乎是看不下去而插了嘴。

「果然吗？」

「嗯。按照这种理论，也可以想成浅村同学前几天都是领平日的薪水却在假日上班吧？」

「啊……对喔。」

绫濑同学是这个意思──暑假的平日不是「平常的日子」，真要说起来应该是「假日」。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别说什么赚到，根本是七天里亏了五天。

之所以轻而易举就说服我，则是因为亚季子小姐开头就说「暑假的周六是和平常没两样的日子吧」，让我自己对「平常的日子」下了定义。引导思考真恐怖。

「小心点。妈妈她啊，是那种有本事当诈骗犯的人。」

「唉呀，沙季真过分。怎么这样讲妈妈呢？」

「就因为是女儿才会知道你的真面目吧？如果你有那个意思，把人骗得团团转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想起来了。不管我有多么沮丧，亚季子总是有办法让我振作起来呢。」

老爸接过话头，感慨地说道。不过老爸，你在前面一连串对话的后面讲这些，不就意味着你被人家糊弄了吗？这种事可以讲得这么开心吗？

不过，眼前这位女性确实是长年在涩谷闹区当酒保的接待专家，应该能把我和老爸这种小角色耍着玩吧。

言归正传。

「虽然一想到假日要工作就很难受，不过看做『只是和平常一样打工却不知为何薪水多了一点』，似乎对心理卫生比较好。我决定当成是这样。」

我这么回答之后，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伸出纤手说道：

「悠太，要不要再来一碗味噌汤？」

「好的，麻烦了。」

「啊，我来盛吧。正好我也想要再一碗。」

绫濑在亚季子小姐之前站起身来，先一步截走我的碗。

「谢谢。」

「不客气。」

「沙季，我的可以顺便拜托你吗？」

「啊，好。」

手里还拿着汤杓的绫濑同学，转身接过老爸的空碗。她顺手将碗摆到托盘上，按下电磁炉开关，用汤杓搅了一下味噌汤。她在汤沸腾之前关掉电磁炉，轻轻地又搅拌了一下后，把汤盛到各自的碗里。

「谢谢你，沙季。」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来，浅村同学。」

「谢谢你，绫濑同学。」

最后绫濑同学把碗放到自己面前，坐下继续吃饭。

「沙季的味噌汤还是一样好喝呢。」

老爸眯起眼睛，开心地说道。

假日的早餐由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合作，不过今天的味噌汤依旧是绫濑同学负责。今天是长葱和油豆腐这种经典中的经典。油豆腐吸了汤汁而变得无比柔软，可以好好享受它和葱的口感差异。

「嗯。绫濑同学的味噌汤真的很好喝。」

「……谢谢你，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似乎有点犹豫，顿了一下才开口。亚季子小姐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呵呵，感情很好呢。」

「是啊。」

老爸与亚季子小姐相视而笑。看见两人对望长达数秒，让我松了口气。小时候的餐桌回忆，不是互骂的声音就是平静却冰冷的对话，除此之外只有冷掉的饭菜。

无论如何，眼前是一对会让人觉得肉麻的恩爱夫妻。尽管被他们调侃感觉不怎么舒服，不过还可以忍受。绫濑同学虽然也不太爽，但终究没有离席，说不定和我有同感。

「不过，悠太和沙季到现在还是用姓称呼彼此呢。」

老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亚季子小姐也瞄了绫濑同学一眼。

「还是不好意思用名字称呼对方？喊『悠太哥』也可以喔？」

我在内心对于亚季子小姐的提议表示敬佩。这就是经验的差距吧。尽管没办法想像人家用甜腻的声音喊「葛格～♡」，不过喊「悠太哥」和喊「悠太」就差异不大，而且比较像兄妹──似乎有比较像。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妹妹，只能用感觉判断。应该是个很安定的称呼吧？

然而，绫濑同学听了亚季子小姐这句话后，平静地摇头。

「倒也不会不好意思就是了。只是感觉怪怪的……」

「是吗？」

「是啊。」

「嗯，也对。毕竟喊『浅村同学』也不至于弄错。」

「弄错？」

亚季子小姐若无其事的一句话，令我十分纳闷，此时老爸从旁插嘴。

「在交往之前，亚季子都叫我『浅村先生』喔。在家里呢，讲到『浅村先生』就是我，讲到『浅村同学』则是悠太，对沙季来说这样大概比较容易分辨。」

老爸这番话的后半，我都没听进去。

他讲到一半，我就不禁「啊」地张大嘴巴，愣在原处。

我之前都没想过，但是这样很合理。理所当然吧。再怎么亲密也要顾及礼节，更别说还是顾客，一位接待老手不可能刚认识就直接用名字称呼对方，把距离缩得太短。

公共场合称呼别人时加上先生小姐在现代是通则，因此必然会用姓氏加上先生小姐──不，先等一下。

「咦，那么，老爸在交往之前对亚季子小姐的称呼是……」

「这个嘛，称呼她绫濑小姐喽。理所当然吧？」

「他这个人啊，花了不少时间才愿意喊我的名字喔。」

「啊哈哈，我会害羞啦。」

老爸抓抓脸，显得有些害臊。眼前这幕只能用「迟来的青春期」形容的景象实在很过分，就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假日的一大清早就被人家炫耀新婚夫妻有多恩爱。不过嘛，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幸福家庭吧。

我抬起头，看向绫濑同学。她微微皱眉，显得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就恢复往常的表情继续吃饭。

多亏了她，我也冷静下来了。

谢谢你，绫濑同学。

我倒好餐后咖啡，拿到大家面前。

既然早饭几乎都交给别人，做这点小事也是理所当然。

老爸和绫濑同学是黑咖啡，亚季子小姐则要加点牛奶。我将事先分装进小瓶子的牛奶滑向亚季子小姐。

「谢谢你，悠太。」

「不客气。」

顺带一提，我是看当下的心情，非常随便。

说起咖啡，这一个月来我家的咖啡不是巴西圣多斯就是蓝山。大概是在哪边听到这种香味有助于集中精神，老爸在一个月前绫濑同学补考时买了很多。由于仍剩不少，所以我们目前还在喝。

我之所以会早早解决暑假作业，不知该说是因为晓得时间都要用来打工，还是多亏了老爸买的这些咖啡。

「不过，没想到沙季会和悠太在同一个地方打工呢～」

「这个话题你到底讲几次啦，妈妈？」

「因为很意外呀。」

「我是第一次打工，如果身边有人可以请教，就能早点进入状况了吧？何况我有书想看，也想增进现代文的成绩。仅此而已。」

亚季子小姐觉得很不可思议，绫濑同学则用这种口气回应，两人这种交互从放暑假以来已经有三、四次了吧。

虽然亚季子小姐似乎很惊讶，不过从绫濑同学的角度来看，恐怕放假前的现代文补考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吧。

原本想要「短时间内简单赚大钱」的绫濑同学，居然选择辛苦却收入微薄的书店打工，确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毕竟她看起来不像是我这种彻头彻尾的爱书人。

所以，暑假前一天在打工的书店瞄见绫濑同学身影时，我还怀疑自己看错了。那时候绫濑同学既没说过她想来这里打工，也没说过她要来这里打工。

我当下就想去问她为什么隐瞒，但是上班时间不能乱跑，我只能带着满脑子的问号工作。虽然一回家她就讲了，让我穷紧张了一番。

为什么事前没找我商量？对于这个问题，绫濑同学的回答很单纯。

「因为没录取会很丢脸。」

毫无戏剧性的理由。

不过嘛，觉得很简单的打工面试没过会很丢脸，这种心情我也能体会。

我一边悠哉地喝咖啡，一边回想绫濑同学告诉我「从明天起我会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地方打工」那一晚的事。

「可是，你们两个都工作得这么勤快，这样好吗？」

「不用担心，暑期班我会去。我说过自己的事会自己搞定吧？」

升上二年级之后，迟早要面对升学考试。何况我就读的水星高中是都内名列前茅的升学校，除了好友丸友和那种热中于社团的学生之外，三不五时就会谈到仿真考和暑期班之类的话题。

顺带一提，绫濑同学没有参加暑期班。

知名补习班的花费不少，报名需要仰赖家里的存款。尽管老爸一再表示家里有这点程度的余力，到头来依旧敌不过她的顽固。

坚持靠自己的力量考进名校，不容一丝妥协，绫濑沙季这个人的风骨实在令我不得不尊敬。

「暑期班？喔，那种小事不重要啦。」

老爸基于信赖（我希望如此），将自己儿子认真念书的态度轻描淡写带过，说出意料之外的担忧。

「因为悠太和沙季在暑假期间都没有出去玩的样子嘛。」

「原来是那个啊。」

我和绫濑同学几乎每天都很忙，所以像今天这样一家团聚的时刻，一个月来也只有几次。

尽管如此，仍然难以想像家长会把课业话题丢到一边来谈这种事，不过老爸的眼神倒是意外地认真。

「这很重要喔。长大之后啊，很难抽出时间去玩。和学校友人度过的青春时光是仅限此刻的宝物。」

「青春的现在进行式好像刚刚才在我面前上演耶。」

「我们这叫大人的恋爱吧。」

看见老爸他们的模样，让人脑中浮现「小孩和大人的差别在哪里？」这种哲学问题。这世界该不会是先讲先赢吧？

「提到高中生，就该是什么旅行啦、庙会啦之类的。你没想过去哪里玩吗？」

「身为家长，这种时候该质疑小孩『只顾着玩好吗』才对吧。更何况，打工也有一半像是在玩，我觉得很开心。」

我无奈地表示，老爸听了摇摇头。

「虽然你说很开心，不过打工就是打工。到头来依旧是工作不是玩吧？」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是，高中生的暑期打工，在世间的大人们眼里不就像是在玩吗？我就认识以这种口吻谈打工的大人。

然而在这位父亲的眼里，似乎并非如此。

「到了三年级大概就得专心准备考试，我觉得现在可以多玩一点喔。」

「是啊。沙季也一样，有点认真过度，让人担心。」

两人担心的方向都与一般观点有所不同。我渐渐发现，这对夫妻十分相像。

「更何况，朋友没办法和你们一起玩，说不定会觉得很寂寞喔。」

朋友啊……

听到老爸这句话，我脑中浮现某个戴着眼镜的壮汉。

「讲是这样讲，但是说穿了我也没几个会因此寂寞的朋友，而且那位朋友正身陷社团地狱呢……」

我一边回答老爸，一边在内心苦笑。

我的好友丸友和是棒球社的二年级生，也是正捕手。就算是暑假他依旧要天天练习，又有集训，甚至还要去别县打练习赛。理所当然地没那个时间和余力找我玩。

『长假真好，能用来练习的时间比要上课的日子多！』

大概就是因为有办法一本正经地讲出这种话，才能在二年级就担任正捕手吧。

我想着丸这句话，同时瞄向绫濑同学。

「先不管我这边，绫濑同学的朋友应该会主动邀她就是了。」

「没有计划喔。」

被干脆地否定了。

说起绫濑同学的友人，我只认识奈良坂真绫同学，但是和丸不一样，没听说过她也有社团地狱的问题。更何况奈良坂同学很爱照顾人，而且看起来相当关心绫濑同学，在漫长的暑假里完全没找绫濑同学出去玩，实在不太可能。

绫濑同学轻描淡写地带过，我也不便多问，尽管有些在意，然而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当我在房间做出门打工的准备时，敲门声响起。

开门之后，绫濑同学劈头就说道。

「如果是真绫，不用在意。我们不是那种暑假会一起出去玩的关系，你不用想太多。」

我哑口无言。这几句话的语气，冷淡到令人怀疑她是不是生气了，使得我的思绪当场停摆。

「慢着，绫濑同学。」

「……怎样？」

绫濑同学说完就转身准备回房间，我反射性地叫住她。

叫住人家倒是无妨，接下来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我下意识觉得不太对劲吧，尽管没办法将疑惑化为言辞，当下却能感受到她的态度有些危险。直觉通常很准，这种时候坐视不管并非好主意。

有误会就该尽快解开。

就算是朋友，也不是非得在假日一起玩不可。而且绫濑同学是宁可把时间拿来精进自己的人，和她在同一个家生活了三个月的我很清楚这点。

话虽如此，但她也不至于完全不和别人交流。奈良坂同学放学途中来我们家那次，我们曾三个人一起玩电玩，之后奈良坂同学还来教绫濑同学念书，甚至帮忙准备晚饭。

这么一想，她们两人或许突然变疏远了也说不定。

「抱歉。」

「咦？」

叫住人家却又陷入沉思的我连忙抬起头。表情稍微舒缓了点的绫濑同学于是开口说道：

「我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心情不好。如果让你介意，我道歉。不过，我和真绫本来就没有那么常玩在一起，这是真的。」

「但是她来过好几次。」

「毕竟她当时对你很感兴趣，还有就是像上次那样我主动找她。因为她很会照顾别人嘛。」

这么说来，奈良坂同学好像讲过她有很多弟弟。

或许她与我和绫濑同学这种独生子女相反，已经习惯照顾别人了。

「反过来说，只要不主动找对方就什么都没有。彼此都是。」

「啊～嗯，这种感觉我也不是不懂。毕竟我也不是那种常常和别人玩在一起的类型嘛。」

「喜欢孤独？」

「可能是『比较』喜欢孤独吧。」

该说擅长自得其乐吗？只要我有那个意思，独处好几个小时不成问题，也不会觉得痛苦。反倒是和别人待在一起会觉得累。小时候，身边的人总是摆出一张臭脸，我就算待在家里也得小心翼翼，避免让她心情变得更差。

所谓的家庭，对我来说并非安歇之处。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我才会逃避似的埋首于书堆。

不是「一个人也无妨」。

而是因为一个人──说实话吧──比较轻松。

「浅村同学也会这样啊。是吗……那么，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这样可以吧？」

「嗯。」

「那么，我还要做点打工的准备。还有，今天我要先去另一个地方，应该会提前出门。」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但是，异样感并未消失。

尽管绫濑同学的言行不是在骗人，却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股挥之不去的情绪是什么？她回房之后，我针对这点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为什么，绫濑同学要特地跑来我房间，强调暑假不会和奈良坂同学出去玩这件事呢？

我在接近正午时走出家门。

今天的班从下午一直排到晚上。

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一角后确认时间，离上班时间还有将近三十分钟的空档。

「话是这么说，却又不够去外面逛啊……」

我决定在卖场里闲逛，打发时间。

因此我和普通的客人一样，从一般入口踏进店里。

无论是哪里的书店，格局都差不多。

一进门，就是最显眼的平台，上头堆着露出封面的新书或热门书。看上去有很多客人毫不在意地走过，不过原因在于那里往来频繁，刚刚就有个像是上班族的四十来岁男子，往平台瞄了一眼才走向运动杂志专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吸引到目光就已经绰绰有余。

如果店只有一个入口，收银台应该也会在附近。不用说，对于买好东西的顾客而言，最重要的就是立刻移动到下一个地方，所以要避免他们结完帐之后还得在店内穿梭导致累积压力。

过了新书与热门书的专区之后，就会从较多人拿的书籍开始依序排列，愈往内的书愈少人碰。

卖得好的书，就要放在显眼的地方。

无论是怎样的店都一样，除了将商品分门别类之外，排列时还要按照一定程度的逻辑。虽然都是打工前辈教我的，但我在听到之后也恍然大悟。

我想起自己刚开始打工时的事。

『不过，读卖前辈。书店不是常常调整这种「重要的排位」吗？』

虽然并不是每一间店都会这么做，不过书店大致上每隔半年到一年，就会做出「将整个区域换到另一个地方」这种令人无言的行为。不知为何，愈大的书店愈不肯维持原状。若是图书馆，绝对不会这样。

『这样令人很困扰吧？会找不到原本记得摆在哪里的书。』

这种不满，凡是逛书店的爱书人都会有。我试着将它搬出来问。

『嗯。所以才要这样啊。』

读卖前辈给了个谜语般的回答。

『啊？』

『就像后辈你刚刚说的。正因为人会记得，才要换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正确说来，应该是「认为自己记得」吧？其实人啊，看是会看，却不会记住细节。后辈，你记得这个书柜的这个位置，原本放的是什么书吗？』

说着，前辈敲了敲文库本小说书柜的一角。该处空出一本书的空间，看样子是刚卖掉的。这里是轻小说区，照理说我应该看过很多次，却想不起来原先摆在那个位置的书是什么。

『正解是这个。』

前辈拿起一本要补充的文库本，亮出封面给我看。在所属的书系里，它算是卖得不错的那边，作者是这年头少有的短篇好手。当然，这本书我也读过。而且仔细一看，空位的左右两边都是同一个作家的书，照理说要发现应该不难──虽然不是系列作。

『啊～原来是这个。』

『不过，你刚刚看到这个书柜时，没有觉得它和平常不一样，对吧？』

『这……确实。』

『换言之，你没有连柜子里放什么都记住。但是，你的脑认为这个书柜和往常一样。毕竟人类也是动物嘛。动物啊，一旦觉得没有异状，就不会去注意。』

听到前辈这么说，我沉吟了一会儿。她当着我的面拿我本人实验证明，所以很有说服力。我也没错过前辈微微扬起的嘴角。这人乍看之下是一位行事低调的和风美女，实际上相当精明。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因为和往常一样，所以不用看也知道──就是要破坏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书柜的排列偶尔会大幅调整。这么一来，不管人走到哪里，都会仔细寻找了对吧？书店和图书馆不一样，是要做生意的。如果顾客只看摆在平台的新书，就会浪费平台以外的空间。书店的书柜啊，如果不动一下会死掉的。我就知道几间放著书柜积灰腐朽最后消失的书店喔～』

『多谢您这番富有哲理的含蓄解说，前辈。』

『很帅吧？』

『简直就像角色扮演游戏里那种活了上百岁的白胡子老爷爷。』

『唔，好像不怎么帅。』

她嘟起嘴表示不满。

我一边回想前辈这番话，一边扫视平台上的新书。

所谓的书店，我认为就是人类智能财产的展示橱窗。尤其是新书，能直接反应时代潮流，光是看标题和封面就能体会。我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消磨时间。

通过平台之后，我就这么开始绕店一周。除了确认新书之外，也大略扫过书柜上那些书的书背。像这样事先掌握卖场的状况，到了工作时间要应对客人就会比较容易，可说是一举两得。

大致绕完一圈，差不多该换制服的时候，突然后方有人拍拍我的肩膀。

「嗨，后辈。」

回头一看，穿着便服的读卖栞前辈就站在那里。

「前辈，拜托别吓人啦。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你啊，心脏有那么纤细吗？」

「别看我这样，我的心可是颇为纤细喔。」

「亮出来我就相信你。」

「如果你能让它恢复原状，让你看也无妨。」

听到我这么回答，前辈开心地笑了。

「莎士比亚吗？不流血就拿不出心脏，这种事我也知道喔。那么，我也只能相信你说的话了。」

「感激不尽。」

我再次打量读卖前辈，她今天穿着紧身牛仔裤配无袖白上衣，一头黑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很清爽。

「嗯，今天你来得可真早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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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你才是吧？」

我记得，这人今天应该和我、绫濑同学是同一个时段上工才对。

「待在家里也很无聊嘛。而且这里有冷气，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先来卖场晃一晃再进办公室喽～」

「很闲吗？」

「大学生就是这样喽。」

「没有研讨会或社团或实验吗？」

「啊～啊～听不到～我听不到～」

「拜托别做出那种像小学生的反应。你现在到底几岁啊？」

「俗话说大才亦可小用啊，后辈。」

「歪理的内容倒是像中学生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管长到几岁，内在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喔。」

「讲得那么深奥，说穿了不就只是想掩饰自己糜烂的大学生活吗……」

「等你进了大学就知道啦。大学生啊，其实没有高中生想像的那么成熟。」

读卖前辈笑嘻嘻地说道。

这几句话倒是很有说服力。

「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没看到妹妹？」

「这……还没来吗？她先出门，我想应该差不多到了才对。」

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和绫濑同学一起来店里。她表示在这里应该和学校一样划清界线，我也同意。

兄妹关系穿帮倒也不会怎么样，真要说起来求职时还交了履历表，所以店长也晓得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

只是不想被其他店员指指点点而已。

更何况，我虽然有自行车，绫濑同学却是徒步。如果要同行，就得让其中一个人配合另一个。而我和绫濑同学都不喜欢让别人这么做。

「不过，没想到连妹妹都来这里打工了呢～怎么啦？看你露出那种表情。」

「没什么……我刚刚才和家人谈到类似的话题。」

绫濑同学选择到书店打工，在大家看来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听到我这么说，读卖前辈似乎陷入沉思。

「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应该不是『在书店打工』这部分。唉呀，不过高中生玩心很重嘛。妹妹打工勤快的程度，看起来不输后辈你喔。」

「是这样吗？这么说来，前辈这个夏天有去哪里玩吗？」

「嗯？我？那还用说，当然是穿上性感泳装去海边当个被人家搭讪的女大学生喽。」

可以麻烦你不要一脸得意吗？

性感泳装又是怎样的泳装啊？不过嘛，从客观角度来看，读卖前辈应该算得上漂亮。只要不开口，看上去就是一位留着乌黑秀发楚楚动人的和风美女。虽然内在和大叔没什么两样。

「海啊……」

「怎么？看你一脸排斥的样子。」

「没什么……我脑中只浮现人挤人的画面。」

在本州海岸有办法避开人潮游泳吗？真要说起来，人挤人对我这个阴角来说已经是一道很高的门槛了。

「反正又不是去游泳的，不用怕啦。」

「为了被人家搭讪而去的吗？」

「没错没错。」

「被人家搭讪有那么好吗？」

「可以白吃白喝。」

「又不是没赚钱……」

虽然书店打工的酬劳不怎么多。基本上，开书店是门利润微薄的生意，所以薪资低，就算是正职员工也不例外，更别说兼职人员了。

「喔，你讨厌白吃白喝呀？」

「与其说讨厌白吃白喝，不如说我不太喜欢欠人情。更何况，让人家请客感觉就像被嫌弃没收入，实在不太愉快。」

我认为要有付出才能有所得，「单方面请客」这种行为只会让我怀疑。世上最贵的就是免费。相较之下，用自己赚的钱吃饭要来得美味多了。

「唉，这算是后辈你的优点吧。不过，可以看见青春洋溢的大学女生穿泳装，不能算免费吧？」

「青春洋溢……已经是大叔才会用的词了。真的还有什么活力可言吗？」

「你想说我是个怠惰的鱼干女大生？」

「我可没说这种话。」

只有在心里想而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喔～」

「非常抱歉。」

「顺带一提……」

读卖前辈竖起食指，表情就像一只恶作剧成功的猫。

「刚刚讲的那些全都是假的。」

「……全部？」

「对，全部。」

「说这种谎究竟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斩钉截铁地强调。

不过在知道都是谎言后，我重新观察一下读卖前辈，就觉得刚刚自己确实该看穿真相。

外露的纤臂与美丽的脸庞依旧白皙，一点也看不出日晒的痕迹。

「算啦，玩笑先放一边。时间差不多了，换衣服吧。」

到了后场，我和读卖前辈分头行动。我在无人的男子更衣室独自换装，穿上工作用的衣服。

我要踏进办公室时，正巧碰上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一起走出女子更衣室。看来她有准时赶到。

放暑假后，我已经见过多次绫濑同学穿上围裙的模样。她和在家里、学校时有所不同，选择用朴素的缎带将长发绑成一束。柔顺的金色长发，宛如高傲名马的尾巴。可能是显眼的头发与书店店员的制服不太相称吧，感觉有点难融入周围的景色，即使已经见惯，目光依旧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和她对上了眼。

然而时间不到一秒，她很快就别开目光。

不行，非得习惯不可。我端正姿势，这么告诉自己。

要是一直被人家盯着看，就算是绫濑同学也会觉得不舒服嘛。

可能因为既是周六又是暑假的关系，店里打从中午起就有不少人。

即使如此，仍旧有段客人较少的空档。差不多就在下午三点左右。

结完帐的绫濑同学，面带微笑地说着「谢谢惠顾！」送客之后，面前不再有人排队，于是站在收银台的我、绫濑同学、读卖前辈，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啊，明明才一个月耶，绫濑小姐吸收得真快呢！」

「是这样吗？」

「嗯。后辈来的时候我也觉得『来了一个好聪明的孩子呢～』，不过你可能比他更行喔。」

听起来，前辈是真的觉得绫濑同学很厉害。实际上，我也有同感。结帐、接待客人都很完美，已经流畅到不需要我帮忙了。而且根本不用一个月，她开始工作一周后，差不多已经记住所有工作内容，我可不记得自己有熟悉得那么快。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读卖前辈在我面前会叫绫濑同学「妹妹」，不过在店里则是叫她「绫濑小姐」。

这点能让人感受到她的确是个大人。不是指年龄，而是精神层面。

「谢谢。」

绫濑同学也回以微笑。

最近，在家里看多了理性冷淡的她，这种客套的笑容倒是很久没见到。比较接近第一次在家庭餐厅见面时，那个让人觉得社交能力很强的她。

「不过，都是多亏前辈教导有方。」

「能够这样回应也是你的强项之一。」

「不不不，我是说真的。」

「那个……」

「啊，是！」

收银台前传来的声音，让绫濑同学转头。她挂上完美的笑容，开始接待客人。

对方是一位举止优雅的高龄妇女，似乎要找漫画。

「要我代替你结帐吗？」

「拜托了。」

把收银台交给我之后，绫濑同学奔向卖场。

原本以为马上就会回来，结果过了差不多十分钟她依旧未归。此时客人已经开始排队，虽然令人介意，但我无法离开。

绫濑同学不仅课外书读得少，连漫画也不怎么看。说不定她和客人都找不到。

「结帐交给我，你去帮她吧。」

可能是担心写在脸上了吧，读卖前辈拍拍我的背。

于是我拜托她留守，自己赶往卖场。我走向漫画专区，看见绫濑同学和方才出声的客人一起在书柜前不知所措。

「绫濑小姐，怎么了？」

「浅村先生……」

绫濑同学回过头，看上去十分困窘。

一旁的客人年纪已经不小，似乎是孙子拜托她来买的。换句话说，这位老太太同样对漫画不太熟。她也是一脸不安。

她要找的，是这个月才出的新书。这部作品刚决定要动画化，因此店里当成畅销书看待而进了很多，应该不至于卖完。但是她们没找到。

「从出版社分类看来，应该放在这一柜才对……」

「搜索呢？」

我瞄向书店一角的某部机器。店内存货应该能够用搜索服务查到才对。

「查到还有五本以上。可是……」

「前面的平台没看到对吧？」

「没有。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我大略问了一下，然后思考。明明是这个月出的新书却找不到，不对劲。而且虽然卖得好，但纪录显示还有库存。

不过放热门书籍的平台上，确实找不到书名符合的。

我以目光扫了一下柜里那些书的书背。整柜从上到下放满该书系的漫画。我依序看向那些按照作者名发音顺序排列的书，发现有该系列的其他本，唯独没有新书。看来书柜里的份已经卖完了。

「没有耶……」

「没有。明明应该就在这里的。」

「这也就表示……嗯。这一带吗……这里很可疑。」

我从平放的新书里，拿开某一叠最上面那本。

于是，完全不同的书探出头来。正是她们要找的新书。

「啊！」

「来，是这本吧？」

卖场的书能让许多客人自由碰触，没归位是常有的事。这回也不例外。如果把书放上平台的人是我或绫濑同学，大概马上就会发现。客人把书归位时乱丢恐怕还比较显眼，放得很整齐反而让人找不到。下面堆的数量正好是五本，符合纪录。

「真厉害……！你怎么知道？」

「这个嘛，直觉吧。话说回来，客人还在等。」

「啊，嗯。呃……是这本没错吗？」

绫濑同学转身去将漫画拿给对方看，请对方确认。老太太看见她手上那一本，开心地笑了。

「是啊是啊。我想应该就是它。」

「您要买的书，只有这一本吗？」

老太太点点头，于是我们陪她走回收银台。结完帐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唯一买下的那本漫画收进包包，对我们深深一鞠躬后走出店门。

我和绫濑同学都松了口气。

「幸好有找到。不过，到底为什么……简直就像超能力。」

「不，这没什么大不了啦。」

说穿了，就是那堆平放的新书旁边贴着「8月２日发售！」的广告牌。但是最上面那一本所属的书系，照理说不是那天发售。一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书，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完全没注意到……」

绫濑同学原本就不是会在意漫画发售日的人。和平常就泡在书堆里期待新书的我不一样。

「如果不晓得该留心什么地方，就很难发现。我的经验稍微多了点，所以这点事还注意得到。」

──动物啊，一旦觉得没有异状，就不会去注意。

前辈当初说的话闪过脑海。一旦脑认为「没有」，就算映入眼帘也会视若无睹。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很厉害。」

「不过，若是读卖前辈应该会更快发现。」

我想到刚才错身而过走向卖场的读卖前辈，绫濑同学只嘀咕了句「这样啊」便站回收银台。

客人开始在收银台前排队，又有得忙了。

夹在大楼之间的月亮，显得离地很近。

八月还剩约十天的这个季节，吹来的依旧是热风，柏油路面散发白昼的余热，令人难以呼吸。

时间已过晚上十点，马上就要十五分。高中生只能工作到十点，而且在此之前必须收拾完毕，所以实际上打工只到九点五十分。即使如此，当我做好回家准备踏出店门时，也已经是这个时间了。

我和绫濑同学下了班，并肩而行。

不喜欢干涉彼此的我们，向来按照自己喜欢的时间前往打工地点。回家时却总是同行。

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其实这是亚季子小姐的要求。亚季子小姐同意让绫濑同学工作到晚上，相对地有个条件，那就是晚归时两人要同行。亚季子小姐身为母亲，不想让女儿一个人走在晚上的涩谷街头。

绫濑同学起先表示反对。她认为，不该只因为自己是女生，便强迫哥哥担任护花使者。

照她的说法，以前必须去亚季子小姐的职场找人时，自己就是一个人走，这是无谓的担忧。

这么说来，以前曾有人怀疑绫濑同学在外援助交际。大概是她去找亚季子小姐时被看到所产生的误会吧。我总算搞懂了。

而且，绫濑同学拒绝我同行的理由，多半还有另一个。

如果分头行动，骑自行车的我就能早点回家。她不想让我陪她慢慢走。如果立场相反，我大概也会有同感。坚持「互相帮助时要多付出一点」的她就更不用说了。

即使如此，她最后还是接受了亚季子小姐的提议──自己现在还是寄生家中，一味让母亲操心只是种任性。

不过，我倒是稍微松了口气。

就算当事人坚持没关系，我也不想让绫濑同学一个人走在夜晚的涩谷闹区里。何况「偶尔走一次」和「因为有打工，所以几乎天天都要走」，两者遇上麻烦的几率想来也不会一样。

我这么表示之后，绫濑同学回答「也对」。

总之呢，经历这么一段之后，我和绫濑同学就像这样一道回家了。

我一边擦拭滑到下巴的汗水，一边和绫濑同学在人潮带来的闷热中穿梭。话说回来，今天始终没有变凉一点呢。

「还是夏天呢。」

「原来已经秋天啦……」

「咦？」

「啊？」

我们两个不由得停下脚步。

绫濑同学傻眼地看着我，我则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之后，轻轻点头。

「该不会，你是指气温？」

「没什么该不会，就是指这个。你呢？」

「我说的是那个。」

她以下巴比向人行道旁的服装店的──橱窗？

大块玻璃的另一边，站了好几具假人。

「那叫秋天？」

「秋天了吧？不管怎么看都是。」

大概是看见我纳闷的样子吧，绫濑同学更为傻眼了。

「咦，你认真的吗？」

「抱歉，我实在看不出，那些假人身上的衣服和你现在穿的差别有那么大。」

听她这么一说，倒也能看出那不是盛夏时节的装扮。大概是袖子长了点？

不过，绫濑同学也在无袖针织衫外加了件格子衬衫呢。

「问题不在那里。衣服颜色和饰品都是今年秋季流行款式，所以一看就知道。而且啊，街上的假人老早就换掉夏季服装了。更重要的是，它们穿的衣服和昨天之前都不一样吧？」

「是这样吗？」

「不会吧……」

「啊，不，我没有怀疑你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就是这样吧。所以麻烦别露出那种在街上碰到丧尸或耶诞老人的表情。」

「我倒是觉得自己碰上了稀有动物。就算接下来撞见丧尸或耶诞老人，我大概也不会感到惊讶吧。」

「这还真是过分。」

被当成濒危动物或未知生物了。觉得会记住假人穿什么比较特别，难道是因为我视野太狭隘吗？

「浅村同学，你对时尚之类的没兴趣？」

「你见过我看时尚杂志的样子吗？」

爱书人会觉得有钱买衣服不如拿去买书。更何况，我这种阴角就算打扮也没人要看吧？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恍然大悟地点头。

「这样啊……我都没注意到，你对这方面是真的没兴趣。」

「看来如此。」

「算了，反正浅村同学看来没打算去服饰业打工，应该没问题吧……」

「……嗯？什么？」

「没什么。」

说完，绫濑同学迳自迈步。

搞不懂她究竟明白了什么的我，赶紧推车追上。

之后，绫濑同学不知为何似乎心情稍微变好了点。

第三卷 8月23日（星期日）

天气太热，所以我醒了。

我看向枕边的闹钟。早上十点……三分，不，现在四分了。

八月明明只剩一周，却看不出夏季有要离开的意思。

亚季子小姐曾经叮咛过，就算在室内也有可能中暑，想起这件事的我连忙打开冷气。换掉汗湿的衣服后，我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一股热气瞬间裹住身躯。感觉有点难以呼吸。

仔细一看，老爸正踩着凳子检查冷气。亚季子小姐则是抬起头担心地看着他。虽说是周日，不过连两天双亲同时待在起居室的门还真罕见，该不会是因为这个？

老爸瞄了我一眼。

「喔，悠太啊。早啊。」

「悠太，早。」

「早安。呃，该不会……故障了？」

「它一直吹不出冷风。我弄了半天之后，把亚季子吵醒了。」

「要帮忙吗？」

「好啊。呃，还在调查原因啦，我没在修什么东西。何况真要说起来，最近的冷气已经不是外行人修得好的东西了。」

这倒也是。

老爸似乎正要看冷气的错误消息对照手册，一只手拿着遥控器，一下开开关关一下切换模式。只不过，机器始终没有吹出冷风。

「毕竟这台冷气最旧嘛。如果不行，干脆换台新的或许比较好。」

「沙季房间才刚装了新的……对不起。」

「哪里哪里，不需要道歉啦。毕竟沙季的房间原本是储藏室，没有装空调嘛。而且，没空调也会影响念书吧？」

「谢谢你，太一。」

听到老爸他们的对话，我才注意到绫濑同学不在起居室。

「绫濑同学在房间？」

「嗯。刚刚还在这里看，不过她说实在是太热了。那个孩子啊，很怕热。」

「原来是这样啊？」

「小时候可让人头痛了。一到夏天，又是撒娇要吃冰，又是吵着要人家带她去泳池……」

绫濑同学小时候，大概就是老爸再婚前让我看的照片那时期吧。

照片上似乎还在读小学的绫濑同学，看上去确实相当活泼。这么说来，现在她反倒显得相当稳重，真难想像以前是个会吵着要父母带她出去玩的小孩呢。

「随着年岁增长，她愈来愈不需要人家操心，但是这样也让人有点寂寞呢。」

「果然到青春期就不太愿意陪爸妈了吗？悠太也是喔。」

听到老爸这么说，亚季子小姐稍稍低下头，叹了口气。

「那孩子与其说是因为青春期，倒不如说……她上中学时，差不多就已经是现在这种感觉了吧。」

亚季子小姐语带保留，我大概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据我所知，他们家庭失和，绫濑同学的父亲不再回家、亚季子小姐开始工作，就是在那个时候。大概是小小年纪就感受到家中困境，她才放弃撒娇的吧。

「这样啊。抱歉问了些不该问的。」

「没关系。」

亚季子小姐微微一笑。她看起来不怎么介意，但是老爸显得很惶恐。站在凳子上缩成一团只会让亚季子小姐困扰喔，老爸。

不过，原来绫濑同学小时候喜欢去游泳池啊……虽然实在无法想像她天真无邪地在水中游来游去的画面。如果现在告诉她可以无忧无虑地自由玩耍，她还会在泳池里嬉闹吗？

像我这种消极的阴角，根本就不会想去人挤人，也不想特地跑去运动把自己搞得很累。

「嗯～果然没有反应呢。乖乖找业者修理应该是最好，不过这个时节人家多半很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修。」

「是啊，真令人头痛……啊，下来时要小心喔。」

「悠太，你今天也待在自己房间里吧。」

「是可以啦。」

偏偏在这种时候，打工排班是晚上。

我询问两人打算怎么办之后，亚季子小姐说她想出门购物，老爸则要跟着去提东西。

原来如此，出门或许也是个办法。

亚季子小姐表示「沙季就由我告诉她」之后便走向厨房，然后隔着餐厅问：

「悠太，要吃点东西吗？我正要吃早饭。」

「啊，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爸和绫濑同学似乎已经吃过，于是我和亚季子小姐把剩的餐点加热一下后便吃了起来。老爸打开通往寝室的门，想尽可能让凉风吹进起居室，不过这么做只是杯水车薪，我依旧满头大汗。这种时候就会让人想念电风扇。

吃了早饭并收拾完毕之后，我也效法绫濑同学，从冰箱拿出饮料，窝回房间。

好啦，今天该怎么办？

绫濑同学在房里做什么呢──我一边思考这些，一边翻着还没看完的书。到了接近中午时，手机接到丸的电话。

他问我下午有什么计划，我告诉他没什么事之后，他要我陪他去买东西。原本天气炎热让我打算拒绝，不过转念一想，今天闭门不出也只能窝在房间里，我就改变了主意。到头来，我还是奉陪了。

涩谷站前。周日正午过后的闹区，比平日更加热闹。

看见拥挤的人潮，感觉炎热倍增。

我照惯例将自行车停在车站附近的停车场。傍晚要打工，停在这边回家时会比较方便。

丸邀我同去的地方，是一间贩卖动画相关精品的店家。店里也有卖漫画和轻小说，换言之相当于我打工地点的竞争对手。不过嘛，在意这种事也没用，何况我工作的地方没卖精品。

从站前沿着神宫通往北走，到了井之头通后转向西。途中路分成两条后，转进宇田川通──这样应该最为简单易懂吧。这么说明，对于不明白涩谷地理的人而言或许会觉得相当远，不过沿路都很热闹，可以让人忽略距离的问题。

路边有人利用空地摆罐装饮料新产品让人试喝，也有大姊姊对店头平台的热门商品加以解说。边走边看之下，不知不觉就已抵达目的地。

在离约定时间还有五分钟时，我抵达店门前。

「哟，抱歉让你特地跑一趟啦。」

脸颊晒黑的好友──丸友和，看见我之后靠了过来。

「好久不见。今天没练习是吧？」

「嗯，今天只有晨练。这年头啊，不给休息时间的练习已经不流行啦。这么热的天气，累积疲劳只会增加受伤和身体不舒服的几率喔。该休息时就要休息，这才是现代的训练。」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训练辛苦应该是千真万确，就规划训练者的角度来看，多半也不会想勉强大家练习而导致受伤吧。

「话又说回来，抱歉啦，天气这么热还把你拖出来。」

「这个啊……」

我将自家空调坏掉的事告诉丸，并且表示「反正都是热，所以就决定过来喽」。虽然把家务事告诉别人似乎不太可取，不过这么一来，丸应该也就不至于太过介意了吧。

「那还真惨。总之呢，我打算先达到目的，要是拖太久让东西卖完就糟了。」

「了解。」

平常不会把自身兴趣强迫推销给别人的丸，之所以非得拜托我不可，理由在于只靠他自己无能为力。换句话说，就是要买每人限购一份的精品。这种事如果要一个人搞定，就非得跑好几间店不可。而丸没有那个时间和力气。发售日是周五，今天已是第三天，会担心东西卖完也是能理解。

既然已经答应，就要全力以赴，买到那个限定精品……这么说来，我还没问他要买的是什么东西呢。

「任务完毕之后要是肚子饿，就去吃点东西吧。」

「ＯＫ。」

这家店的漫画专区与轻小说专区，我倒是来过几次，但我对精品没什么兴趣，因此这回是让丸带路。

「所以，那是怎样的东西？」

听到我这一问，走在前面的丸便回答。似乎是春季动画的精品。虽然动画已经播完，但相关商品只要热度尚在，即使作品已经结束也能继续出。丸说出的那部动画我还记得，应该是有五名少年少女的日常系作品。

「那个……他们出了机器人。」

「啊？」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我记得，那应该是一部以乡下地方为舞台，在自然风光里上演的青春故事……吧？

「第五集主角读的轻小说是科幻类对吧？」

「啊……」

我想起来了。最近御宅族嗜好似乎已经得到世间认同，所以常在主角或配角群里混进一两个开朗的御宅族……记得那名角色好像有个「喜欢科幻系战斗作品」这种不知道要怎么和本篇扯上关系的设置。

「呃，该不会，那个……」

「就是设置上主角喜欢的那个机器人。」

「这和动画已经没关系了吧？」

「但是这玩意儿很帅啊。」

说着，他便讲出设计机器人的插画家之名，不过很抱歉，我完全不熟。听到我这么说，丸夸张地表示惊讶。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谈起那人的事迹，看来是位足以让他做出这种反应的名人。

「总之，出了那个机器人的玩具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幸运的是，抵达卖场之后那个机器人玩具还有剩。丸和我各拿一盒后，只剩最后一盒，真是好险。

我们抱着东西排队。周日客人多，队伍相当长。我们排在最后，一边跟着队伍前进一边继续聊。

「原来如此。这个很帅耶。」

「对吧？」

我虽然对这种玩具不熟，但光用看的就看得出它很帅。盒长约五十公分，虚构的机器人标志十分显眼。小小的动画标题缩在角落，让人搞不懂哪个是本篇，这种仿佛真的有该机器人动画的表现手法，大概也是它的优点吧。

「能活动的部位很多。这个可以拿来玩喔。」

「玩……？」

「喔？浅村，你以前没有拿机器人或怪兽的玩具来玩过啊？」

「要说完全没有是太夸张了，不过嘛，大致上差不到哪里去。」

摆着观赏我还能理解，拿来玩我就不懂了。

毕竟我几乎都是看漫画和小说，动画碰得少。

小时候，我曾经把老爸买回家的军舰模型组装起来观赏，但是之前的妈妈生气地说只会碍事而把东西丢了，于是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干这种事。如果和能够理解自身嗜好的家人住在一起，大概就能享受这种乐趣了吧。

漫画和小说可以窝在房间里看，书本外观也不容易被盯上。

「这么说来，浅村你要和奈良坂他们去游泳池玩？」

丸突然转换话题。

听到这句话，我的脑袋瞬间愣住。他说谁和谁要去游泳池？

丸大概没注意到我的疑惑吧，他再度说道。

「真是的，你这家伙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对女生感兴趣了。」

「咦，你在讲什么啊？」

「问我讲什么……不就是绫濑与你要和奈良坂去游泳池玩的事吗？」

「不，我第一次听说。」

莫名其妙啊。

大概是我的困惑已经写在脸上了吧，于是丸将他通过棒球社朋友听来的消息告诉我。根据他的说法，奈良坂同学计划找几个人一起去游泳池玩，成员有男有女，名单还有绫濑沙季与浅村悠太。

「没找你吗？」

「完全没有。实际上，放暑假之后我就没和奈良坂同学说上话啦。」

「唔。那么，搞不好是接下来这几天才要找你。」

「八月已经要结束了耶。」

「天气还很热，没问题。」

「这么说……也是。」

不过，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这种计划……应该说，我和奈良坂同学的来往，有到她会找我出去玩的地步吗？我们应该连交谈的次数都数得出来耶。虽然我知道奈良坂真绫这个人社交能力强又积极，但是这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夸张。

不过，反正人家也还没决定要找我吧？毕竟这是辗转传来的情报嘛。

我们聊着聊着，已经到了队伍前头。

两人结完帐之后，我和丸沿着来时路回到车站前，走进我打工那家书店附近的咖啡厅。

我和丸都点了冰咖啡。

丸另外点了个相当大的总汇三明治，不愧是运动社团的，真能吃。

咖啡价格虽然几乎比速食店贵上一倍，但是能够坐在舒服的椅子上悠哉放松，这项好处无可取代。虽说是咖啡厅，不过也只是比速食店来得稍微时髦一点的量产型咖啡厅罢了。常客会用些怎么听都是咒文的诡异词汇点餐，我们则采用低调而普通的方式。

不过嘛，和那些比平民价多出一位数的本格咖啡店相比，这间店倒是显得经济实惠，很适合高中生。

我曾经在涩谷车站附近没先看外头亮出的菜单就踏入某间店，知晓价格之后连一杯都没喝就扫兴而归。那样实在是太丢脸了。区区一杯综合咖啡就要价四位数，对于高中生来说门槛未免太高。

我和丸把托盘放到桌上，喘了口气。

「不过，为什么要买两个啊？」

我看着装着本次收获的手提纸袋问道。

「那还用说，要分成实用和保存用。」

「原来如此。没有要用来传教吗？」

「……你啊，明知故问是吧？你这人很坏喔，浅村。」

「虽然不懂，但是隐约猜得到。之前你就说过，自己有送礼的对象。」

有些人买看上眼的东西时会买不止一个，这种事我也知道。

但要说丸是那种宁愿找朋友帮忙也要确实多弄一个来保存的人，却又让我觉得不太对劲。想必是有什么不惜欠我人情也要弄到两个的理由吧。

「其实，是人家拜托我的。」

「人家拜托的？」

「嗯，网络上的朋友。那位朋友说他虽然想要，但时间刚好不凑巧没办法买。于是，我就答应要买了送给他。」

「喔～」

我都不知道丸还有个这样的朋友。

一问之下才晓得，他们是在公开聊天室谈到喜欢什么动画时认识的。两人意气相投，甚至会在彼此兴趣不重叠的范围内互相赠送精品、传教。

互相送礼，也就表示熟到会把自己的住址告诉对方吧。

即使如此，依旧只晓得彼此的昵称或说网络上用的名字，这点也很符合现代人的交友风格。丸说，虽然从住址可知对方就住都内不远处，但是从未见过面。

「不过，既然是同好，说不定会在线下会之类的场合碰上。或者该说，丸你看起来就像会主办这种线下会的人。」

所谓的线下会，就是相对于「在在线相会」，也就是在现实中聚会的意思。

虽说在网络上随时可见，不过人类依旧喜欢在现实碰面。丸有行动力也有企划力，感觉一有念头就会立刻实行。话虽如此，就算是周末丸依旧要练球，能够实行的机会恐怕不多。

「这可不行。」

「为什么？」

「这个嘛，我当然知道天底下并非都是那种货色，不过依旧有些人会趁着举办线下会跑来搭讪异性。倘若不把名单缩小到只剩下值得信赖的人，很可能带来麻烦。如果是我主办，就会考虑这点。」

「从这点就看得出你很慎重啦。嗯？搭讪……该不会，对方是女的？」

「根据本人的说法是这样。好像是大学生。」

「女大学生……大姊姊啊。」

瞬间，我脑中浮现读卖前辈的脸。说到我认识的女大学生，大概也只有她了。明明还在读高中，没什么和大学生认识的机会，我和丸却都有认识的大学生，这倒也是个巧合。

不过嘛，以网络上的交流来说，对象是同龄恐怕还比较稀奇吧。

「从她的发言里，能感受到她是个很有智能的人。而且知识丰富，不像我这么偏颇，和她交谈相当有收获。另外，她不管面对谁都以正面的态度相待，很容易聊起来。」

「喔～这么说来，想和她亲近的人应该也不少……所以才这么谨慎啊。」

「嗯。对方在网络上也很受欢迎。」

原来如此，要是举行什么线下会，大概会有很多人想来搭讪吧。

「真亏你有办法发展成互送精品的交情呢。」

「嗯，算是偶然吧。唉，改天有机会再告诉你。」

「那我可要洗耳恭听。所以呢，丸你喜欢上人家啦？」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说这种话吧，丸显得有点狼狈。

「呃……倒也没有……」

喔，罕见的反应。唉，这家伙平常老是拿同样的话题戳我，偶尔也要回敬一下才行。

「真的吗？」

虽然我很想追究下去，不过丸好像真的害羞了，讲话结结巴巴语焉不详，最后甚至说「我去一下厕所」后暂时离席。

没想到丸啊……

这么说来，丸之前讲到的送礼对象，和这次送精品的对象，该不会是同一个人吧？就算是自认好友的我，对他也还有些不了解的部分呢──我后知后觉地想着这种理所当然的事。

我原本以为，他和我一样是和恋爱无缘的人。

恋爱啊。我虽然喜欢爱情喜剧类型的小说，不过仔细一想，我向来不怎么代入自己，总是以旁观者的感觉阅读。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面临那种恋爱喜剧般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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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吧？这是现实耶。哪可能这么巧认识可爱的女生进而来往啊……这个嘛，恰好父亲再婚，又恰好再婚对象的女儿与自己同龄，并且因此同居，这种事倒还有点机会就是了。即使如此，对方也不见得──的确很可爱没错。从客观角度看也是。

不，慢着，我刚刚到底是拿谁当对象设想的啊？

确实，绫濑同学很可爱。但她是妹妹。

「浅村同学？」

没错，就像这样，声音也很可爱，不过妹妹就是妹妹──咦？

回头一看，座位旁的信道上，有位明亮发色的少女看着我的脸。

不是什么幻觉，就是绫濑同学。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离打工地点最近的咖啡厅。」

「啊……原来如此。」

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既然打工地点一样、排班时间也一样，加上最适合打发时间的地方就是这间咖啡厅，那么绫濑同学出现在这里的几率自然高。真要说起来，我也是基于相同理由才告诉丸要选这间咖啡厅。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接近必然。

不过，对我来说这是出乎意料，所以，我该讲些什么延续话题呢？

「那么，我先走一步。」

「咦？」

空转的思绪被强制重开机。回过神时，绫濑同学的背影已在我面前远去。露单肩的夏装，加上显得清爽的水蓝色短裤。腰的位置好高啊，简直就像模特儿。啊，今天难得穿运动鞋，是要配合衣服吗？她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去，店门开了又关闭。

「抱歉，让你久等啦。」

「咦？喔，丸啊。」

「我想到时间应该差不多了，所以连忙赶回来……浅村，刚刚和你讲话的人是绫濑对吧？」

时间？我看向店里的时钟，离打工开始的时间已经没剩多久。这样啊，所以绫濑同学才会……

「你和绫濑之间，果然有些什么吧？」

「呃……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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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这里坚称「没有什么」，我就成了个大骗子。或许差不多可以老实告诉这家伙了。告诉他「我们只是因为父母结婚所以变成兄妹而已，没发生你想像中的那种事喔」。

你想像中的那种事──是什么？

到头来，我终究还是利用赶时间这个借口避免谈下去，逃跑似的和丸道别。

就在这一刻，我选择拖延时间，再也无法批判那些选择息事宁人的大人。

我在最后一刻冲进办公室。

换好制服、围上围裙，确认胸前别上名牌之后，我踏出更衣室，正巧碰上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走出来。

「哟，后辈！今天也多指教喽！」

「请多指教，读卖前辈。」

「浅村先生，请多指教。」

「唔、嗯。请多指教，绫濑小姐。」

有点不知所措。咖啡厅的不期而遇影响仍在。

「今天排班的似乎只有我们喔。」

读卖前辈说道。

换句话说，这个时段兼职人员只有三个。

「好像有点少。」

「是啊。不过嘛，应该没问题吧。因为沙季有两人份的战力。」

「前辈抬高门槛会让人很为难。」

尽管嘴上如此谦虚，开始工作之后，绫濑同学的效率依旧出类拔萃。认真、动作快，新知也会积极学习，已经不输我了。

她做得很彻底。

虽然发色依然是金色，却会在工作时拿掉耳环。

这年头应该不至于只因为外表就遭人鄙视，不过在男女老幼都会上门的书店，难保不会碰上什么投诉。绫濑同学应该不在意人家怎么批评自己，但是她不想给店里添麻烦。

指甲油也用比较不显眼的淡色系，没有多做装饰。因为站柜台在顾客面前包书套时，手指容易吸引目光。尽管只要做得完美应该就不会有人抱怨，不过绫濑同学是第一次接触书店业务，一开始就连拆掉书的封膜都显得笨手笨脚。

工作做不好的新人，要是外型过于显眼，容易引来投诉。

绫濑同学在风险管理方面的慎重，远超乎我的想像。

而且，她认真到即使在开了空调的店里依旧会满头大汗。

排班兼职人员会将休息时间错开。在兼职人员只有三人的情况下，要是三人同时休息，一旦出什么状况可能无法应对顾客，结帐也会缺乏人手。

过了差不多两小时，由绫濑同学先休息。

时间不长，大约十分钟。排全天班时，中间会有约一小时的休息。不过，今天是仅仅半天的晚班，从晚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所以只有短休。

「那么，我先休息了。」

「好。沙季，辛苦啦～好好休息吧。」

「我十分钟后就回来。」

绫濑同学很有礼貌地对读卖前辈这么回答后，走向办公室。

「嗯……」

「怎么了吗？」

目送绫濑同学背影离去的读卖前辈，陷入沉思。

收银台有正职人员驻守，结帐队伍也正好告一段落。恐怕是大家都去找地方吃晚饭了吧。

读卖前辈向我摆摆手，「过来一下」的意思。

「什么事？」

读卖前辈把我叫进收银台后方。

她悄声说道。

「没有啦，关于沙季季的事。」

「那什么昵称啊？」

「喔，大哥不高兴啊？」

「刚才还叫人家沙季、正式场合又叫人家绫濑小姐，变来变去的耶。」

「我要趁这个机会确定下来。沙季、沙季妹妹、小沙……哪个好？」

「呃，拿这些逼问我也没用啊。叫绫濑小姐就好。」

「那么，就喊她沙季。」

到头来，还是回到一开始的称呼了。

不过嘛，反正喊的人是前辈，无所谓。总不会想要我跟着喊吧？

「所以呢，绫濑小姐怎么样了？」

「啧。」

「麻烦不要故意给这种反应。」

「我是认真的。」

「实在不像。」

「妹妹她啊，有点认真过度啦～」

「啊？」

这有什么问题吗？

「啊，别误会。她既认真又勤奋，学得也很快，做事细心而完美，是个超级优秀的员工。」

「不过人家只是个打工的。」

「你啊，不要岔开话题！不过啊，对于做不到的部分，她有点自责过度了。」

我恍然大悟。

读卖前辈解释之前，先强调这些是她观察后的感想。

读卖前辈认为，绫濑同学揽了太多责任到身上。虽然这点是优秀人物的特征，但总是往前迈进毫不懈怠的她，在事情不顺而停下脚步的瞬间，往往心志会因此受挫。

前辈表示，自己在大学有个出现心理障碍的熟人，和绫濑同学很像。

「她也很优秀，据说从小学开始做什么都是第一。当然，不是只有才能，还为此拚命努力到现在。然后呢，上了大学之后，她第一次跌了跤。」

这种事很常见──周围的人应该都这么想吧。

「人啊，总会有一两件事怎么样都做不来。毕竟是凡人嘛。不过，她自己不这么认为，而且无法原谅做不到的自己。明明做得到，一定是错在自己偷懒──她如此苛责自己。」

「那么……后来她怎么样了？」

「回故乡了，好像是四国吧。在那之后……我就不知道她怎么样喽～只要能打起精神我就很开心啦～」

这么关心一个交情没多好的同班同学，其实读卖前辈也是个体贴过头的人吧……我心里这么想，但是没有说出口。

然后呢，根据读卖前辈的说法，这种容易自责的人，特征就是无法随便、无法让心灵放松，总是紧绷、容易累积压力──的样子。

换句话说，就是「自己没办法停下来」。

这么一来，迟早会将心灵磨耗殆尽。若要强迫这种不奔跑就会死的人停下来，有时候非得阻止此人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可。

有时正因为尊重对方，才不得不妨碍对方的自由意志。

听到这番话，我想起之前绫濑同学思考爆冲完全不肯听我说话的事。那时候，我是强迫她停下脚步把我的话听进去。虽然我是一时情急，完全没多想。

讲得好听一点叫做「总是全力以赴」，不过……

「因为『全部都很重要』，其实和『什么都不重要』很像呀～」

「读卖前辈，你居然是说『很像』而不是说『一样』呢。」

「因为也有人真的把每一件事都看得很重要嘛，这世上还是有天才喔。不过，大多数的人都是普通人，手上根本放不了多少东西，不需要把每一样都捞进手里。」

「原来如此，上了一课。」

「所以，应该为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保留力气。需要放轻松。懂吗？」

「嗯。也就是叫那些不肯休息的人去休息对吧。」

「就是这样！不愧是后辈。所以说，我的休息时间应该可以延长一点吧？」

读卖前辈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说，同时合掌比出拜托的手势。

从正经话题顺势扯到了偷懒。

「什么叫『所以说』啊……看样子，前辈你有事对吧？」

「要是等到下班店就要关了啦。那间店来回要花十五分钟啊～」

我叹了口气。这人真是……

「知道啦。我把休息时间让给你，你就去买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吧。」

「后辈，嘿～」

「免了啦，谁要和你击掌。」

「反应真冷淡耶。」

「就说了我跟不上你变化的速度啦。」

读卖前辈带给我一种崭新的思考方向，我原本还感到很佩服的。正当我觉得她很成熟时，却在最后来这套。把前面的好印象全糟蹋了。

「唉呀，如果你真的很重视妹妹，或许再深入一点会比较好喔。」

说着，读卖前辈便走回收银台。

「正因为重视才要深入，是吗？」

也就是说，方才那些话有一部分是认真的？

前辈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啊……

今天不知是第几个热带夜了。直到打工时间结束，气温还是没有下降。

回程，我依旧推着自行车走在靠车道的一侧。和绫濑同学在夜路上同行的我，思考着读卖前辈说的那些话。

这一个月，绫濑同学工作得很卖力。

这是为了存将来自立生活的资金吧。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想不出能在短时间内赚大钱的办法，她才会选择到便于向身边人学习工作技能的书店打工。这倒是能够理解。

只不过，就像老爸说过的，这一个月我完全没见到绫濑同学游玩。

从丸那边听来的消息也令人在意。

──也就是叫那些不肯休息的人去休息对吧。

嗯。试着问问看吧……

「绫濑同学，奈良坂同学是不是有找你去游泳池玩……？就是原本应该还会找我去的那个。」

「……真绫直接联系你了吗？」

她立刻皱起眉头反问。看样子奈良坂同学找她去游泳池似乎是真的。

「我没接到联系。毕竟奈良坂同学不知道我的联系方式嘛。」

「那你为什么会提起这件事？」

显然让人家怀疑了。

「只是人家告诉我有这种计划而已。我原本也不知道。」

我向她解释，自己只是辗转通过朋友听到奈良坂同学计划邀友人去游泳池玩一事而已。

「浅村同学你想去吗？」

那一瞬间，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去。但我马上就否定了这点，她应该是单纯问我是否对游泳池有兴趣。

绫濑同学会问这种问题的时候，通常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她不喜欢讲话暧昧不清引人误会。她就只是以平淡的语气，问我是不是想去而已。所以，我也该把当下脑中浮现的答案照实说出口吧。

「老实说，和一群阳光的人去泳池会让我觉得格格不入，让我有点怕。」

在回答的同时，我感觉到脸上浮现苦笑。

瞬间，绫濑同学的脸在路灯照耀之下似乎闪过一抹寂寞。不过，她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表情。

「这样啊。那就不要勉强参加了吧。」

这种可用冷淡形容的口吻，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难以估量出于怎样的感情。既像是生气，又像是寂寞，不知为何也像是松了口气。

「你不去吗？我说游泳池。」

我问。

「不去。」

绫濑同学回答。

「为什么？」

「…………」

我试着询问，绫濑同学却只是沉默不语，没有回应。路上不断有车驶过，说不定她没听到。但如果是听到了还保持沉默，追问下去或许会惹人家生气。

只不过，有股异样感萦绕心头。

──不去。

绫濑同学究竟是基于怎样的感情说出这句话呢？

公寓的灯火出现在马路彼端。我要把自行车停到停车场，所以让绫濑同学先一步回家。从独自去停车到打开自家门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绫濑同学的事。

第三卷 8月24日（星期一）

早晨，我起床后走到起居室，没有人在。

我知道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不在。老爸已经出门上班，亚季子小姐则还没回来。她有先通知我们，说自己会晚归（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是晨归？）

不过，平常这时间应该已经起床的绫濑同学也没出现。在自己房间吗？可是，今天没那么热，起居室还算凉快……

嗯？凉快？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起居室的室温不高。

空调很顺利地吹出冷风。已经修好了。我昨天很晚才到家，连晚饭都没吃就窝进自己房间，所以没注意到，看样子是白天就找业者过来修好了。老爸他们本来应该打算出门购物才对，或许是以修冷气为优先吧。

之所以开着没关，大概是晓得我马上就会起床吧。

我看向餐桌。早饭已经摆在桌上。

心想「该不会……」的我拿出手机确认，LINE有绫濑同学的留言。

『早餐准备好了，你就吃吧。我已经先吃了。』

这也就是说，绫濑同学已经起床了。

大概是窝回自己房间了吧。念书吗？还是整理房间？

我用LINE回了感谢的话语，然后坐到平常坐的位置上。

「今天早上是和食啊。」

放鱼的蓝色盘子里盛着烤鲑鱼，盘子角落还有堆成小山的萝卜泥，以及两颗腌梅子。旁边的盘子摆了一片调味海苔。另外有个大盘子装着沙拉。就像旅馆提供的早餐。

和往常一样令人感激。

确认完菜单之后，我拿着空饭碗与空汤碗站起身。趁着加热味噌汤时，我将保温的饭盛进碗里。接着我在汤沸腾前关掉开关，盛好味噌汤，重新回到座位。

「我开动了。」

双手合十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开始吃起绫濑同学准备的早餐。

把酱油淋在萝卜泥上，接着夹起一小撮放上鲑鱼，然后以筷子分出一小块鲑鱼配着萝卜泥送进嘴里。

一咬之下，鱼的香甜与萝卜的辛辣在嘴里融合，于舌头上扩散。

鱼也很好吃呢，和肉相比别有一番风味，萝卜泥更让口感变得清爽。来几碗白饭都吃得下。

想着「单纯的和食也不错呢」的我，将手伸向味噌汤。今天早上的味噌汤是放滑菇。我品尝着滑菇裹上味噌的滑顺口感，让料混着汤一点一点地流进肚里。

绫濑同学今天的味噌汤依旧好喝。

尽管我每次都会考虑用LINE传个感想过去，却又想到三不五时传这种消息可能会让人觉得恶心，所以到目前为止，除非能够现场说出口，否则我不会特别告诉她。

因此，我在心中悄悄地送上自己的谢意与感想。

谢谢你总是做这么好喝的味噌汤，绫濑同学。

吃完饭、洗完餐具、收拾完桌面后，在打工前还有段空档。我稍事思考，接着打量起居室，最后决定打扫一下。

我将餐桌上的料理用保鲜膜包好，避免沾上灰尘。虽然也考虑过放冰箱，但是亚季子小姐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我想这么做总比让烤鱼冰过头来得好。如果她说不想吃再收无妨。

打扫的基本原则是由上而下，因为灰尘会往下落。把能擦拭的地方擦完、用扫帚扫过地板之后，我便拿木质地板用的拖把拖地。一旦做起已经习惯的琐事，用不上的脑袋就会想些有的没的。

好比说，绫濑同学最近实在有点怪。

仔细一想，应该是从那时候起。两天前。

『如果是真绫，不用在意。我们不是那种暑假会一起出去玩的关系，你不用想太多。』

无论怎么想，这种话都不需要特地跑来我房间说。

绫濑同学会做这种缺乏逻辑的事吗？

「嗯……」

我停下动作，下巴靠在拖把握柄上。

我想起另一件事。

根据丸的说法，奈良坂同学的泳池计划似乎也将我包含在内。但是，目前还没人找上我。应该说，奈良坂同学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这也是理所当然吧。想找也找不到。

这么一来，奈良坂同学会怎么做？我想，应该会在告诉绫濑同学时，要她顺便找我一起去才对。

绫濑同学本人听到之后，因为自己不想去而不去，并不会不自然。但是，她将邀约的事瞒着我就不自然了。

我试着思考自己处于她的立场会怎么做。好比说，如果丸有同样的计划，要我也找绫濑同学一起去呢？这个嘛，如果换成我，就算自己不去，姑且还是会和绫濑同学说一声吧。告诉她「丸这么告诉我，要找你一起去玩」。

要不然，就变成我擅自夺走绫濑同学享受愉快时光的机会。

这种行动，一点都不符合我和她之间的公平关系。

为什么绫濑同学要瞒着我呢？不太对劲──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光顾着思考，手已经完全停下来了。

「不行不行。」

我继续打扫起居室，脑中却还是在想绫濑同学行为的不自然之处。就这样拖完地之后，玄关方向突然传来开门声，一脸睡意的亚季子小姐摇摇晃晃地回到家里。

「啊……悠太。好安。」

「你回来啦。早安，要吃点东西吗？」

「嗯……我吃个冰就睡。」

上完夜班的她，半闭着眼这么说。

我打开冷冻库，从堆满的（因为亚季子小姐喜欢，所以我家冷冻库里塞满了老爸买的各种冰）冰里拿了一支给她。草莓口味的冰棍。

「这么说来，冷气昨天就修好了呢。」

「嗯……啊～对啊。后来太一马上就找业者过来……」

她大概很想睡觉吧，讲话断断续续的。

亚季子小姐坐在椅子上一边舔着冰棍一边告诉我，冷气故障似乎是滤网脏了。笨手笨脚的老爸原本想自己修，却把事情弄得更糟，业者漂亮地解决了问题。

臭老爸，都怪他想在亚季子小姐面前逞英雄。

亚季子小姐则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前一天还没事的冷气突然就坏了，机械还真难呢～」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前一天还没事──突然就坏了。这句话，和读卖前辈那番「认真的人会突然出状况」连在一起，卡在我心头。

或许不止机械，人类也一样。

──认真过度，自己没办法停下来。

说不定某天会突然崩溃。有让她停下脚步的必要，为此得有人出面指正……吗？

只不过，她能接受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强行阻止绫濑同学做自己想做的事，应该会让她讨厌吧？」

必须更了解绫濑同学的性格才行。这么想的我，开口问她的母亲亚季子小姐。听到我这个问题，亚季子小姐暂停舔冰棍，盯着半空中思索了一会儿。

「嗯～？意思是，你想知道她会不会讨厌人家来硬的？」

「来、来硬的──」

啊……唉，也有一部分算是吧。

只不过，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问是不是来硬的……呃，举例来说，像是擅自订立计划找她出去玩之类的，嗯，差不多是这样吧。」

「你的意思是，她会不会喜欢人家用强硬的方式约她出去玩？这个嘛，以她的性格来说，多半不喜欢人家这么做。不过，我觉得很多女生都希望对方按部就班地来吧？」

「不喜欢……果然还是会有这种反应吧。」

我也认为，绫濑同学的性格就和亚季子小姐说的一样。既然如此，要怎么做才能阻止她呢……

「嗯，你想约她出去？该不会悠太你……喜欢上她了吧？」

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我的脑袋瞬间停摆。

啊？呃，刚刚讲了什么？我连忙回想刚刚和亚季子小姐交谈的内容。我慌了。难不成我让亚季子小姐误会了？

「不、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和什么男女感情无关。我是觉得，绫濑同学很容易勉强自己。」

必须解释清楚才行。我将昨天和读卖前辈聊的那些告诉亚季子小姐。交代得清清楚楚。

亚季子小姐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看样子她明白了。我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悠太你把沙季当成恋爱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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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事──」

哪有可能啊。

因为，她是妹妹。妹妹喔。不应该。不可能。

「是啊，沙季确实有这种倾向。」

听到亚季子小姐轻声这么说，让我愣了一下。

「差不多在她上中学的时候，我变得非常忙，但是沙季很体恤我，想要尽可能减少我的负担──没错，她变得很可靠。远比实际年龄来得可靠。」

「的确……看起来是这样。」

「嗯。虽然看起来是好事，不过一想到是因为我没办法把心力放在她身上就……你懂吧？于是我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把她的体贴看得太理所当然了？我希望可以让沙季多当一阵子任性的小孩。」

多当一阵子小孩。

亚季子小姐这句话刺进我心里。我想起照片上的绫濑同学。那个撒娇要吃冰、吵着要去泳池的绫濑同学。可是，她强迫自己结束这样的小孩时期，决定要过不依赖任何人的独立生活。

一开始，应该是想减少母亲的负担吧。虽然现在可能已经不止如此。

一声「悠太」传来，我抬起头。亚季子小姐以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这种事，或许不该拜托身为继子的你，但是我希望你可以让沙季适度放松，不要让她太过紧绷。如果本人不肯，像刚刚讲的那样强硬一点也无妨。」

对于亚季子小姐的请求，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依旧坚定地点头。

一直以来，我都极力避免介入别人的事。因为别人的人生我无法负责，更不想负责，我自己也不愿让人介入。我可不想创建那种给彼此添麻烦的关系。

第一次和绫濑同学见面时她说的话──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会让我感到安心，也是因为这样。若要创建一段不至于太过接近、让彼此都轻松的人际关系，我认为这么做最好。

不过，如果这样下去会让绫濑同学崩溃，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即使会被她讨厌也一样。

「放心。如果沙季讨厌你，我就把她最喜欢的东西告诉你。」

「最喜欢的东西……呃，这样就能讨她欢心吗？」

「那当然！」

亚季子小姐展露笑容。她笑得十分灿烂。我倒是很怀疑世上会有这么便利的处方笺。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亚季子小姐说「那就拜托了」。

我终究还是不想被绫濑同学讨厌。

毕竟她是和我住在一起的妹妹嘛。

起居室里，只听得到空调设备的稳定声响。

亚季子小姐应该相当累了吧，她说了句「多谢款待」，将冰棍剩下的那根棒子扔进水槽的三角沥水篮，随即摇摇晃晃地走向寝室。希望不要跌倒。辛苦了。晚安。那么……

我将她最后还是没吃的烤鱼放进冰箱，然后走向绫濑同学的房间，敲了敲门等待回应。

「什么事？」

从门缝能看见一小部分绫濑同学的书桌。教科书与笔记本摊开，手里的耳机应该是刚刚拿下来的吧。今天不是耳塞式，而是将整个耳朵都盖住的那种。大概是一边听低传真嘻哈一边念书吧？空调开着，比起居室稍微凉快一点。亚季子小姐好像说过她怕热。

「那个啊，关于奈良坂同学找人去游泳池玩的事……」

「我不去。」

话还没说完，她就回应了。看见我一时语塞，她才辩解似的补充说明。

「因为没时间分心在泳池上。」

我就猜是这样。

绫濑同学绝对不是要惹我生气。在她眼里，拿时间去玩乐就等于「逃避」。她没有「人也需要喘口气」的念头。这让我想到某个老套的形容方式──她的心志宛如青竹般耿直。

于是我想了一下。光是正面进攻，恐怕只会让绫濑同学逞强。于是我叹口气后说道：

「好吧，那也没关系。不过我后来改变主意打算参加了。所以，呃，可不可以告诉我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

我自己先表现出放松的样子，好让绫濑同学也舒缓一下紧绷的心态。计划就是这样。

原本看着其他地方的绫濑同学，立刻将目光转向我。

「不要。」

「咦……？那个……」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她会否定得这么坚决。

绫濑同学讨厌不合逻辑、只顺从情感的言行，所以我没想过她会拒绝告诉我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何况奈良坂同学想联系我应该是真的。

只不过，说「不要」的绫濑同学本人，似乎也对自己的回答感到惊讶。

「呃，不是这个意思。随便把别人的联系方式说出来，那个，不太礼貌……」

「啊……」

原来如此，这倒是真的。很合理。个人数据必须好好保护嘛。在这方面，绫濑同学果然做得很确实呢。

当时我老实地这么想，也接受了这个答案。

「我问问真绫。先等她的回应。」

「了解。」

大概是用LINE或短信问吧，若是这样应该不用多少时间。她说了要念书，于是我决定先离开。反正傍晚打工时还会碰面。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

实际上，我并不认为能否将她拉去泳池有那么重要。现在的绫濑同学，将眼前的课业和打工当成一座不可动摇的高山。会有这种想法，恐怕她的心理压力相当大。

事情本质不在于去不去泳池。希望她能在崩溃前喘口气──我想的仅此而已。

在打工地点碰面时再问问看吧。

到了下午，我踏出家门。

我骑着自行车，划开滚烫混凝土冒出的闷热空气向前行。这是坡道偏多的起伏路段，以距离来看有数个车站远。我将矿泉水瓶插进背包与车篮之间的空隙以便取出，预防中暑的措施准备万全。

尽管汗流浃背让人不舒服地皱眉，我依旧不讨厌这段移动时间。

因为大学生放暑假而充满活力的表参道上，有一栋仿佛盖错地方的老派建筑。

以应届考上东大为号召的知名补习班。

我停好自行车踏入这栋建筑，顿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和涩谷、表参道这些满是派对咖的地方相比，还是这种一本正经的空间来得适合我。补习班附近有蔚为年轻人话题的服装店，以及感觉会出现在ＩＧ上的松饼店，此刻能看见一条疑似由女大学生组成的队伍。

走进教室后，我会尽可能挑选角落的位置。和学校的教室不同，补习班没有固定座位，但只要位置空着，我依旧每次都会坐在同一个地方，这大概就是人类的习性吧。

顺带一提，我不是这间补习班的学生，只是来参加暑假限定的暑期班而已。

绝大多数的其他学生似乎也是这样，没什么人和亲朋好友闲聊，大家都摊开参考书默默面对自己的作业。

我就读的水星高中虽说是升学为重，却没认真到这种地步。从这点看来，一个地方的气氛是拘束还是放松，与其说是因为成绩或性格，恐怕人际关系造成的影响还比较大。

学生的外表也都是黑发、没有过度装饰、没有化妆、没有特别解开钮扣。大多是一般会当成「正经」的那类人。大家盯着参考书的眼神，犀利程度也和校内见到的学生截然不同。

就像绫濑同学一样。

──我没来由地这么想。

尽管穿着、发色等外表的部分几乎完全不同，积极的态度与眼里的认真却十分接近。

卯足全力，而且不留余力。

我只打算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拿高分，考进还算不错的大学就好。他们和我不同，那是战士的眼神。

只不过我总觉得，就算比较的对象换成他们，绫濑同学那种逼迫自己的方式依旧超乎常轨。毕竟她同时也追求经济自立，所以像这样没有花钱参加暑期班而是自学。大多数考生如果强调是自学，大概会被人家笑自找麻烦、个性扭曲，不过实际上她几乎每一科都拿下好成绩，那些冷笑的人也只能闭嘴。

到上个月为止还是弱点的现代文，如今她也已经大致克服，渐渐成了一个毫无破绽的考生。

……唉，没有她那么努力的我，只要像这样脚踏实地向人求教，一点一滴地升级就行了吧。无论做什么事都要晓得自己有多少分量。

「那、那个……」

「咦？啊，是。有什么事吗？」

有人轻声呼唤，我愣了一下才回应。其他学生跑来搭话，还是参加暑期班以来第一次，因此一时之间没注意到人家是在对我说话。

声音来自坐在旁边的女生。虽然不是每次都相邻，但我确实常见到她坐在不远处。这个女生的五官、发型、穿着都没什么奇特之处，给人不太起眼的感觉，不过她有一项容易让人记住的特征。

那就是身高。

可能有一百八十公分吧，比我还高出一个头，光是站在眼前就会有股奇妙的压迫感。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自信，和身高不太相称。

「有东西掉了。」

「啊、喔，谢谢你。」

大概是摊开参考书的时候掉出来的吧，有张眼熟的书签落在地上。

我边道谢边捡起书签，随即和盯著书签看的她对上眼。

「夏季活动的书签。是在站前书店拿到的对吧？」

「呃，嗯，是啊。」

我没说自己在那里打工。不能随便将个人数据告诉初次见面的人。

「我、我也常常去那里。真巧呢。」

「如果生活圈在这一带，要买书多半会去那里吧。」

「的确。啊哈哈。」

高个子女生轻笑出声。

对话就此结束。她似乎没有特别想和我聊什么，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一下，接着又因为找到共通话题所以自然提起书店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日常对话。

我瞄了一眼此刻盯着桌面的她，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来过这样的客人吗？

既然同样是高中生，生活作息应该差不多，但是我不记得有在收银台见过她。既然个子高得可以和模特儿相比，应该不容易忘记才对。

不过，我又不是随时都在打工，她也不见得像她自己说的一样那么常去书店，错过的可能性很高。我得到这个答案之后，随即把目光转回自己的桌面。

今天和平常的暑期班，大概就只有这点差异。我没有再和那个女生交谈，只是非常普通地度过这段时光。

就这样从下午到傍晚，我一直专心地听课、念书。

最后一节上完后，我确认时钟，离晚班打工还有将近四十分。如果骑自行车，只要十分钟就能赶到打工地点。当然，我选补习班时就是看上这点。

我将参考书收进背包，快步走出补习班，到停车场打开自行车的锁，准备骑车离去。暑假期间我经常这么做，已经半成为例行公事了，所以这种时候我几乎不需要用脑。

然而，出了些和平常不太一样的状况。

「咦？」

我不禁眨眼。

就在呆呆地踩着自行车踏板的我眼前，紧邻补习班的地点──那家在女性之间蔚为话题的松饼店，室外席坐了个非常眼熟的人。

以时髦发箍理顺的黑色长发，轻轻裹着肌肤的柔顺上衣与格子裙。这名装扮看似清纯千金小姐的女性，毫无疑问就是打工地点的可靠前辈，读卖栞前辈。

和她待在一起的，应该是大学的友人吧？她和三名女性坐在室外四人席，一边优雅地用叉子切开松饼，一边认真地讨论。

距离很近，加上她们的音量不小，所以连我这边都听得到谈话内容。

其中两位好像是和读卖前辈年龄相近的大学生。另一位女性的穿着有种截然不同的风范，散发出成熟气息。

相较于大学生们那身有季节感的轻便服装，那位富有知性气息的女子，却在盛夏时节随兴地穿着针织罩衫，品评似的打量读卖前辈她们。

「好啦，谁能反驳？和自然科学相较之下，我们人文科学被称为对社会没有贡献的虚学，存在价值遭到质疑。照这样下去，你们的研究会失去正当性喔。」

女大学生们裹足不前，露出微妙的表情彼此互看，提不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知性女子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优雅地将面前松饼切下一块，送入口中。

尽管这显然不是该在热门松饼店聊的话题，但其他客人大概是因为实在太难懂所以干脆不去理会吧？她们意外地并未显得格格不入，反倒是自然而然地成了环境之中的一分子。

就在这片异样的气氛里，有个人勇敢地开了口。

正是读卖前辈。

「如果将自然科学定义为『通过实验找出具有重现性的法则』，那么以科学技术发展这点来说，对于人类社会的贡献便是自然科学比较高──既然此事为真，从否定自然科学的观点出发就无法彻底驳倒对方。」

「聪明。为了反驳而扭曲真实并非好招，看来你已经明白这点了。」

「是的。即使承认这点，人文科学的研究仍然有其意义。」

「怎样的意义？文学和史实的研究不过是在玩。把国家的宝贵研究资源分给这些没用的学问不太好吧？」

「要解答『人类当如何』这个根本性的问题，分析祖先走过怎样的历史，乃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真的是这样吗？文学和历史，都只是过去某人留下的纪录罢了。就算弄清楚这些东西，也没办法掌握人类这种生物的普遍倾向吧？」

「知晓过去即可推知未来。解决现代的问题，不是也能从过去寻找线索吗？」

「历史会重演，是吗？」

「是的。任何社会性抗争的原因，都与过去一再重复的那些相似。从过去学习，不就能找出适合现代的答案了吗？」

「喔，这可就没办法喽，读卖同学。」

「咦？」

「『历史会重演』这句格言，只是过去某人的感想。过去几乎不存在量化数据，再怎么研究也无法证明事象的重现性喔。」

「唔……」

可能是被刺中弱点了吧，读卖前辈无法回答。

知性女子举起那只还拿着松饼刀的手，很没规矩地画着圈。

「现代能够通过数据观测各种事象，取得、搜集这些数据变得容易，使得过去无法证实的人类真相呼之欲出。未来人能从过去学到的东西固然多，不过那些对于现代人来说就是现在。若要从过去寻找解决课题的线索，就该先学习眼前的自然科学吧──反论呢？」

对于知性女子的傲慢论点，读卖前辈立刻表示「有」。

「现代人的价值观创建在连绵不断延续至今的文化上。通过了解文学，可以了解历史、了解宗教、了解风俗习惯，如果不能正确观测达到现今状态的过程，也就会有很多东西看不见。举例来说，如果某个国家的歌手推出一支轻视他国宗教的音乐视频后遭到愤怒群众围剿，有办法通过自然科学找出产生这种反应的原因吗？要怎么做才能平息群众的愤怒？能够事先预测而准备应对方案吗？若是研究人文科学的人，想来立刻就能提出好几种假说。」

「嗯。相当具有攻击性的反论，但是思路不坏。」

实际上，应该颇有说服力吧。知性女子第一次停下拿刀的手，思索了数秒。

不过相反地，也可以说只需要思考数秒。

她开了口。

「真要说起来，该怎么样证明愤怒的原因源自该国独特的历史与宗教呢？」

「咦？」

「愤怒真的是因为轻视文化所导致的吗？说不定是视频音频带给人脑普遍性的不悦，也可能是视频的色调具有让怒气增幅的效果。」

「只要对于当事者进行调查或社会实验，应该就能找出某种程度的关连性。」

「好，将军。」

「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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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女子面带微笑这么说，读卖前辈当场愣住，盘里的松饼则在她面前被切走一块。

抢走别人甜点的女子就这么吃了起来，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实在难以想像会和她的知性外表搭在一起。

「你刚刚的说法啊，实在没办法让人支持喔。换句话说，你等于是自己承认研读过去的文学没有意义，研究当下发生的事象比较重要……真是遗憾，多练习怎么讲歪理吧，读卖同学。」

「呜……」

被驳倒的读卖前辈不甘心地抱头。她拿起叉子往被抢走一块的松饼戳，接着用力塞进嘴里。咀嚼中鼓起的脸颊，看起来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让旁观的我打从心底吓了一跳。

刚刚的问答也好、现在的模样也罢，都和打工时看见的读卖前辈截然不同。

她在我面前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看见这种戒慎恐惧进行议论与非常不甘心的样子，感觉十分新鲜。

「工藤老师，为什么你能站在否定方的角度讲这么多啊？你明明是人文学系的人耶。」

读卖前辈这么问道。

看来这位知性女子似乎姓工藤。称呼「老师」，代表她是教授……不，应该是副教授吧？以前读过的书有提到，教授要年龄到一定程度才能当，这位女性看起来没有那么老。

「没什么，很简单的。因为我知道真心话和场面话是两回事。」

「原来如此……那么，换成老师又会用怎样的论点说明呢？」

「从『虚学又怎样？』开始。」

「……咦？」

「人文科学确实是被定义为虚学的学问，但是『无法对人类有所贡献』这个前提有反驳的余地。敌人会主张『发展自然科学必然能为人类带来幸福』，不过很遗憾的是，要讨论『人的幸福』就必须先决定幸福的标准。毕竟正义和幸福并非全人类共通嘛。好比说，我认为像刚刚那样将香甜松饼吃进嘴里的一瞬间就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刻，不过全人类里又会有百分之几同意呢？」

「以生物来说，能够留下后代不就是共通的幸福吗？」

「你认为不生小孩的人就是不幸吗？」

「……的确。在这个年代，会这么想的人并不多。」

「就是这样。换言之所谓『人类的幸福』啦、『人类应当如何』啦之类的命题，其实非常暧昧。自然科学带来的发展，到头来也只能创建在这种不稳的根基上头──有虚学才有实学，所以如果不想一起灭亡就乖乖接受我们的学问吧……我的答案差不多是这样。」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种方向……」

「与他国交流这个着眼点不坏。如果接受虚学就是虚学，进而将论点转为肯定虚学的方向，说不定就能驳倒对方。」

「上了一课……谢谢您的指导，工藤老师。」

读卖前辈低头致谢，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果然完全不是对手啊～」

「不，读卖同学很厉害耶。像我根本从一开始就跟不上。」

「对啊～」

「喂喂喂，你们也有份吧？我都特地请你们吃贵贵的松饼了，不绞尽脑汁陪我玩一下可不行喔。好啦，下一个讨论主题是──」

「咦，连读卖同学都赢不了，我们根本不可能啦～」

女大学生们惨叫出声。

于是对话转往新主题，大概是为了藏起方才的懊悔，读卖前辈将目光从友人们身上移开。就在这时，偶然……不，从相对位置应该说是必然吧。她的目光正巧与路边骑在自行车上的我碰着了。

不妙。

我不小心就一路听了下去，不过冷静一想，这只是单纯的偷听，实在说不上什么有礼貌的行为。

不过读卖前辈立刻将目光挪开，然后看向手表，故意「啊」了一声。

「抱歉，工藤老师。我差不多要去打工了。」

「嗯，慢走。松饼和饮料的钱不用在意。」

「多谢招待。」

她很有礼貌地低下头，背起包包道别，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开。

从我眼前跑过去时，她瞄了我一眼。我察觉其中的无声消息，也踩起自行车。

在猫街上骑了数分钟。到了已经看不见松饼店的位置后，我向读卖前辈的背影喊道。

「非常抱歉。」

「既然道歉，就代表认罪了对吧？」

「不是喔，这是误会。只是刚好碰上而已。」

「真不晓得你这个罪犯算不算干脆呢……不过，我也不觉得后辈你会跟踪啦。」

「能够得到您的信任真是太好了。」

「因为后辈你的脑袋很好，如果真的要跟踪，应该会用更恶心的手法呀。」

「我一点也不想要这种信任……」

由于不想留下奇怪的嫌疑，我打开背包亮出里头的参考书。

「暑期班啦。那里有个补习班。」

「啊～原来如此啊呜。」

「喔，安心信赖的怪语尾。」

「原来如此，意思就是除了刚好碰上之外，还顺便偷听。」

「这……」

上当了。

仿佛遭到干练刑警巧妙地套供，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此时，读卖前辈「噗」一声笑了出来。

「开玩笑啦、开玩笑。只是回敬一下而已，毕竟我丢脸的一面被你看见了嘛。好啦走吧。」

「啊，好。」

我连忙跳下自行车，推着车追上迈开步伐的读卖前辈。

我偷瞄了身旁的读卖前辈一眼。亮丽的黑发、清新的服装，日光照耀下，举止楚楚动人的她进一步凸显出那股深闺千金般的优雅。夏季的傍晚，几乎和大白天差不多亮。上个月去电影院时是晚上所以没注意到，在光亮之下，穿便服的前辈那股清纯的千金小姐气息增加好几倍。

「不过，没想到被驳倒时的不甘心样会被看见。有损身为前辈的威严啊。」

「呃，倒也不会……」

我好不容易才把「一开始就感觉不到什么威严」这句话给吞回去。

然而，为时已晚，我的语气似乎已经表露无遗，读卖前辈没好气地瞪着我。

我没有一直坐在针毡上的兴趣，所以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刚刚的人是？」

「你说工藤老师吗？」

「对，就是她。」

「后辈你果然已经失去活力了呢。现场明明有三个女大学生，你却比较在意成熟女性。」

「对人家的年龄指指点点好像不太礼貌。」

「如果都是女性就可以谈论喔，后辈。」

这种口吻，该不会是学自那位工藤老师？这句话说出来搞不好会让她闹别扭，所以我决定三缄其口。麻烦的种子别种下去才是聪明之举。

「工藤老师是我们大学的副教授。从年龄应该猜得到吧？」

「是，多少猜得到。不过现在是暑假对吧？她居然还会像那样和学生一起去松饼店啊？」

「老师偶尔会找我们去喔。虽然没什么人愿意奉陪就是了。」

「意思是，读卖前辈另当别论。真是个上进青年啊。」

「嗯～这种用词。五十分。」

「不满吗？你明明常用这种方式消遣我耶。」

「这种时候要说上进女青年吧。好歹我也是母的。」

「问题在这里啊？」

看样子她对于人家拿上进心来调侃没什么不满。

「我在大学里可是属于认真念书的那一类喔。和我们平常聊天时不一样，所以你可能无法想像。」

「我本来就知道你很聪明，所以和我的印象倒也没有很大的差别就是了……只是觉得『人外有人啊～』。」

「工藤老师她啊，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对吧。」

「光是看到那一幕也不会清楚就是了。」

「她平常就是那种感觉。该说深不可测吧，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呢～」

「根本就是我眼里的读卖前辈嘛。」

难以捉摸，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的年长女性。知识量与思考的瞬间爆发力都比我强，总是觉得被对方耍得团团转。说不定，当彼此有世代差距时，在对话途中会有这种感觉其实很常见。

当我也站上读卖前辈所在的舞台时，是否会自然而然地了解这人言行之中的含意呢？

正当我想着这些时，读卖前辈露骨地皱眉。

「咦～我才不要～」

「不要什么？」

「后辈，你是准备将来有一天要打倒我吗？」

「啊？」

我完全不懂怎么会变成这样，不由得发出怪声。

「智能和知识都不够，让我很不甘心。我总有一天要打倒她。」

「要用学问战斗啊？」

「我就是这样享受学问的。意外吗？」

「不，和我心中的形象一致。」

如果单看外表，会觉得她是个纯粹喜欢读书、认真向学求知的文学少女。然而她内在的对抗心态，却幼稚到会让人觉得是小学男生。

可以说，这样才符合读卖栞的风格。

「不过，像那样认真议论感觉很累呢。」

「那还用说。随时都要小心翼翼，避免论点崩溃，根本不能放松。再加上那位老师啊，只要论点存有一些些矛盾之处，马上就会穷追猛打，在体力和精神上都会造成很大的消耗，其实我根本不想在打工前和她聊这些。」

「但是你表现得相当积极耶。」

「要做就要全力以赴。不管再怎么麻烦都一样……不过嘛，我在适度地消耗之后就会适度地回复，所以没问题～」

「回复？」

「借由欺负你保持心灵健康呀。啊～和后辈聊天好轻松啊～」

「这只是高手在享受欺负初学者的乐趣吧？」

「唉呀～多谢你当老人家的靠背啦～」

她换成老太太的口吻，把手放到自行车的车篮上，装出走路不稳的样子。

「我说啊……」

我正想表示「别把人家当靠背行吗」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

原来如此，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最大的差异就是这里吗？

穿过猫街抵达大马路，打工的书店已近在眼前。结果，我完全没动用自行车高速移动的特权，陪着读卖前辈一路走过来。

想来无论那位工藤老师的邀约有多麻烦，她都不会拒绝，即使时机不巧也会尽可能参加议论吧。当然，这也和参加的好处很大有关，不过物理层面与精神层面的消耗都难以避免。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依旧能保持平衡，想必是因为她知道抵销的方法。

在某种程度内寻我开心，我也能容许。

就算随口讲些不合逻辑的歪理，也能当成一段愉快的对话。

想来她就是通过活用这么一个可以轻松相处又方便（正面含意）的对象，在认真的自己与不认真的自己之间加以调整吧。

如果绫濑同学也有个这样的对象，是不是就解决了呢？

「啊……」

正当我边思考这些边和读卖前辈一同踏进书店时，正好碰上似乎刚到的绫濑同学。我当下心想，今天还真多偶然，不过我们三个排班都在同一个时段，要说是必然也没错。

「呀呵，沙季！」

「嗯……啊，是，你好。你们一起来的啊？」

可能对于绫濑同学而言，这次遭遇是出乎意料吧，她起先露出家里那种冷淡的表情，要开口时才连忙换上友善的笑脸。在场表现得若无其事的人，只有读卖前辈一个。

「恰巧在补习班附近碰上的。对吧，后辈？」

「呃……对，就是这样。」

我回答时慢了一拍。

可能是因为刚刚都在想绫濑同学的事吧，总觉得这场遭遇有点尴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真是好笑。

恰巧吗──绫濑同学重复这个词之后，微微一笑。

「以家人的立场来说，就算你们是那种关系，像读卖小姐这么出色的对象也能让人放心。」

「咦～？沙季真会开玩笑呢～」

「都是多亏了前辈的教导。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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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濑同学肩膀轻晃，笑得十分高雅。她的适应能力真是值得钦佩，已经渐渐习惯应付读卖前辈了。

可是有点不太对劲。

对他人之间未确定的关系加以猜测后出言挖苦，绫濑同学之前做过这种事吗？

绫濑同学的异状、游泳池的事等，我有好多话想说，在打工时间多次找机会要和她聊。

但是这天不知为什么，不凑巧得难以置信。

一起站收银台时，每当我手边空下来，绫濑同学就忙着结帐，我折书套她则会离开收银台整理书柜。休息时间，我总算能试着问：「奈良坂同学有回应了吗？」绫濑同学却只是摇摇头，说了要买饮料就往有自动贩卖机的外头走。

我甚至有种她在躲我的感觉。

就这样到了下班时间，我一如往常做好回家准备，等待绫濑同学。

但是从更衣室走出来的，只有读卖前辈。

「啊，人家托我传话给后辈你。沙季说有别的地方想去，要你先回家。」

「咦？」

听到读卖前辈这么说，我眨了眨眼。因为，她之前完全没提过这回事啊？我连忙拿出手机确认，果然绫濑同学连一行消息都没传。就在我愣住时，手机突然震动。注意到是来讯之后，我连忙看向屏幕，通知的第一行窜过画面。

『我要买东西，你先回去吧。』

我点开LINE，全文就只有这一行。我回复「了解」。也不是没有过了晚上十点还开着的店。或许她想买些不方便我陪同的东西。话虽如此，事情太过突然依旧令人在意。

她在躲我？这个念头再度闪过脑海。不不不，怎么可能？

我边想这些边骑车，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自家公寓。

我重新认识到，原来一路飙车能这么快到家。那么，我希望早点回家吗？我试着扪心自问，不过看样子并非如此。

不知不觉间，我似乎已经习惯和绫濑同学并肩走回家了。

我将自行车停到公寓停车场，搭电梯到自家所在的楼层。

今天是周一，老爸已经回家，他很早就要出门，因此多半已经睡了。亚季子小姐大概还在上班吧。

为了避免吵醒老爸，「我回来了」我讲得很小声。接着我走向起居室。

若是平常，和我一起回家的绫濑同学会直接去准备晚餐……我太依赖她了呢。好，那就让我来吧。我打开冰箱。发现沙拉。还有个盖着的单手锅，于是我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味噌汤啊。」

因为是夏天，所以味噌汤会先做好，然后冷藏或冷冻。

我心想绫濑同学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于是把她的饭碗、汤碗和我的碗一起拿出来，摆到桌上。剩下的应该等她回来再拿就行了。我把沙拉端到桌上。好啦，主菜是什么呢？我再度翻找冰箱，接着发现冷冻库里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堆小塑料盒。

「这是什么？」

拿出来一看，是菜饭。未解冻。除了被高汤染成茶色的米饭之外，里面还能看见香菇丝、红萝卜丝、油炸物等。

「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我回过头去，绫濑同学正好开门进来。

「怎么了？啊，晚饭……抱歉，我这就准备。」

「啊，没关系，毕竟平常都是你在弄嘛。我想说偶尔换我来。这个，该怎么弄才好？」

我举起装在塑料容器里的菜饭。真要说起来，从来不煮饭的我，脑袋里根本没有「煮一堆之后冷冻保存」的念头。之前都是这样做的吗？平常都看她在冰箱与微波炉之间来回，我却从来没关心过她在做什么。

「啊，嗯。今天的已经先做好了，只需要用微波炉加热。」

「……几分钟？」

「微波炉上有写。」

尽管听了之后还是搞不懂，我依旧乖乖去微波炉那边确认。确实，定时按钮那里标着某几样食材该加热多久──

「啊，这个吗？」

不得了，在饭的图案旁边还写着「加热」。这台微波炉我已经用了五年，却完全没注意到这回事。

我将两人份的冷冻盒放进微波炉，准备启动。

「啊，等一下。盖子拿掉。」

她要我把方形冷冻盒的盖子拿掉。我听了十分疑惑。

「如果盖子不拿掉，里面的冰融化之后会沾到饭上，这样不好吃。」

「原来……如此？」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既然她说这样比较好吃，那么乖乖照做应该比较好。在我加热菜饭时，绫濑同学则把冷藏的味噌汤拿出来加热。

混了香菇与其他料的菜饭、豆腐味噌汤，以及沙拉。绫濑同学洗了几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小蕃茄，切成四等分后放到沙拉上。由莴苣、高丽菜、萝卜丝组成的白绿沙拉，添上红色之后漂亮不少。

「感觉不用加也很好吃耶。」

「家庭和食很容易看起来一堆褐色。所以，加点蕃茄、甜椒之类的进去，可以点缀一下喔。」

甜椒就类似五颜六色的青椒。有红色、橘色、黄色等各种颜色──我是在它们开始出现于餐桌上之后查的。顺带一提，它们没有青椒那么苦，洗一下就可以直接吃。

绫濑同学开始负责做饭之后，餐桌上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或许只是我和老爸对于食材的知识太旧了。不过青花菜和白花菜也就罢了，像宝塔花菜这种碎形蔬菜，只吃便当或叫外送大概见不到。

「下了不少工夫呢。」

平常都只顾着吃，让我感到十分抱歉。

「也没那么夸张就是了。」

「不不不，我一直很感谢你喔。我也……就算已经放弃高薪打工，我还是会全力支持你的自立生活。」

「光是帮忙找念书用的背景音乐，就已经让我很感激了。所以算是扯平。」

说着，她静静地微笑。

这一刻，数天以来那种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仿佛都消失无踪。

绫濑同学将绿茶的茶叶放进茶壶。看在眼里的我，从餐具柜拿出两个茶杯放到她面前。茶泡好之后，我们说了声开动就吃起晚饭。

热过的菜饭，高汤有充分渗进饭里，非常好吃。和绫濑同学说的一样，没有被水滴弄得黏答答，十分爽口。

「如果不够，冷冻库里还有，可以热来吃。」

「不，时间已经很晚，这样够了。」

我看向墙上的时针，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吃完饭、洗完澡之后，就是该睡觉的时间。考前姑且不论。绫濑同学会等我先洗完澡，要是我吃个没完没了，就会让她更晚睡。

一段愉快的吃饭时间。我现在很犹豫。白天的问题还没得到回答，一天就要过去了。于是我叹了口气，说道：

「呃……所以说，关于奈良坂同学游泳池之约的事。」

「又是这个啊？」

「因为，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还没问到嘛。既然人家也在等我的答案，那么差不多也该给个回复了。」

「……知道了。我告诉你。」

显得有点不高兴的绫濑同学，操作起原先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准备把联系方式告诉我。

「慢着。」

我伸出手，示意要她稍等。

绫濑同学抬起头，一脸讶异。

「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有没有都无所谓。」

「……什么？」

「进一步来说，其实我并没有那么想和奈良坂同学他们去游泳池。」

绫濑同学的表情从怀疑转为吃惊，看起来就是完全听不懂我在讲什么。该怎么说呢，就像被人家出乎意料地从看不见的地方打了一拳。

没错，我现在正是要讲些出乎她意料的话。

绫濑同学不想去泳池其实也无妨。如果尊重她的自由意志，再怎么说都该等她自己改变主意。

我认为，干涉他人意志试图引起变化，是故事看太多才会有的自私行为。现实并不是故事。所以做出这种令人看不下去的行为，就该挨人家一巴掌。我很清楚。即使如此，我依旧很担心她。

「我希望你去游泳池玩。」

「莫名其妙。」

绫濑同学用看到外星人──呃，我们根本没见过外星人，所以我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放在心上，继续说下去。

「意思就是，我之所以说想去泳池，是因为觉得这么说你也会想去啦。会问奈良坂同学的联系方式，也是觉得我一个人跑去玩，有可能让人羡慕。」

「让我羡慕？」

「让你羡慕。」

「为什么会羡慕？」

她看起来是真的完全不懂。如果这种反应也代表她没发现自己的心情，不知道有多令人安心。

「因为，其实你想去游泳池玩吧？」

绫濑同学闭口不语。她紧抿双唇，一脸打死不肯开口的表情。

「我听亚季子小姐说了。她说你以前很怕热，是个一到了夏天就会吵着吃冰、吵着要人家带你去泳池的小孩。即使是现在，你一样拿高温没辙对吧？」

「哪有这回──」

「就是有。所以，空调坏掉时，你也是快快缩回自己房间。既然如此，那么朋友找你去泳池玩，应该多少会想去才对。不是吗？」

「为什么你那么想让我去游泳池玩啊？」

「老爸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要是升上三年级，恐怕就得更专心准备考试，所以现在可以多玩一点。他这么说过对吧？」

「的确说过，可是……」

「我明白你想要尽快独立。不过就算是这样好了，每天绷得这么紧，在达成目标之前就倒下啦。我是担心这点。」

「担心……」

「对。我啊，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就算只放松一点点也好。因此，我觉得有必要让你休息一下。」

想说的话全部说出来了。

我等待绫濑同学的回答。

「这种事……我不懂啦。」

细眉低垂的她看向桌面。

「因为，我没有什么时间去游泳池玩。真的没有。」

「绫濑同学……」

嘴唇紧闭的绫濑同学，手伸向餐桌上那本被当成便条纸用的记事本。她拿起插在上头的笔，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在纸上书写。然后重重将写下的便条拍到我面前。

「我还要念书。」

说完，她将餐具放到水槽，随即窝回自己房间。

「不行吗……」

我叹口气，看向眼前那张便条。

上面是电话号码。潦草的字体底下写着「真绫」。换句话说，应该是奈良坂同学的电话号码。

「只有我去也没意义啊。」

垂头丧气的我，收拾完毕之后回到自己房间。

第三卷 8月25日（星期二）

醒来之后，我躺在床上思索。

我失败了吗？

「失败了吧……」

朝天花板说出口的这句话没人听到，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我转头看向时钟，已经中午了。但是睡意还很重。昨晚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没怎么睡。

要怎么做，才能让绫濑同学紧绷的意识变得柔软一点呢？

紧绷……对，就是这种感觉。绫濑同学的精神顽固、坚定。

也因此脆弱。

经过两个月的同居生活，我自认对于绫濑同学多少有比较了解一点，更别说最近几乎每天都会在打工的地方碰面。

绫濑同学大概是这么想的……

小孩子接受大人的给予是理所当然。换言之，获得多于付出。

儿童时期的绫濑同学会撒娇说要吃冰、要去泳池，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小孩。换句话说，是单方面要求人家施予的存在。

这是理所当然，也很自然。

但是，绫濑同学不这么认为。这点很重要。

家庭因素让绫濑同学在小学高年级就结束了儿童时期，她不允许自己继续当个小孩。

人与人的相处就是互相帮助，但是自己要付出多一点。

或许是对于没有付出的小孩时期──只有母亲辛苦的时期（至少绫濑同学的感觉是如此）感到愧疚，她才会如此警惕自己。

于是绫濑同学希望能尽快独立，减轻母亲的负担，对她来说，没有付出的小孩时期就某方面来说是段不愿提及的黑历史。自己的任性，让本来就很辛苦的母亲负担更重。

这点实在讽刺。

亚季子小姐不是说过吗？

『希望让她多当一阵子任性的小孩。』

一想到这里，内心就无比沉重。明明两人都是为了对方着想，追求的东西却不一样。

母亲希望孩子不要那么快长大。

孩子希望尽快成为大人。

无法同时成立，互相抵触。

也无法磨合。当时的绫濑同学还是小孩。

若是现在的绫濑同学，或许能和亚季子小姐把话说开，针对两人都为对方着想这点磨合。

绫濑同学将一切吞进肚子里，踏上成为大人的阶梯。

希望尽快偿还自己小孩时期的亏欠，才会导致那种过度的自责主义。

所以──

没办法保留余力。

没办法尽情游玩。

无法原谅会想去游泳池的自己。

『因为，我没有什么时间去游泳池玩。真的没有。』

说出这句话的绫濑同学，虽然表情和往常一样冷淡，声音听起来却显得已经走投无路。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就是因为这样。

如果我像故事主角一样贴心，通过更戏剧性一点的发展做点什么，绫濑同学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呢？

不，不行。不能往这种逃避现实的方向思考。如果想帮她，就得往更脚踏实地的方向去想。

床边的闹钟响起。

已经到了非起床不可的时间。

我略嫌粗鲁地制止电辅音，从床上起身。

起床一看，已经到了卡在早餐和午餐之间的时段。

我呆呆站在起居室，思考早饭该怎么办。要吃什么才好？还是说就这样空腹撑到午饭时间？

平常应该会在老爸上班前起床做早饭的绫濑同学，好像还没起床。这点看餐桌就知道。偶尔也会这样。毕竟大家都没把她做早饭这件事看成理所当然。

实际上，期末考那段时间，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都要绫濑同学别逞强，不让她下厨做饭。

好啦，我的肚子──

有点饿啊。要烤片面包来吃吗……

就在我思索时，起居室的门开了，绫濑同学随之现身。

「……啊。」

「早安，绫濑同学。」

「……早安。」

睡意浓厚，眼睛似乎还没完全睁开，原本那股在家里也感受得到的严谨气息荡然无存，服装也比平常来得邋遢。感觉攻击力和防御力都不够。

「没睡觉吗？」

「有啊……大概六点左右睡的。」

那不算有睡觉，天都已经亮了吧？只能算打盹。

「再睡一下比较好喔。反正打工是傍晚。」

「没关系……现在几点？」

说着，绫濑同学慢吞吞地抬起头看时钟。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她瞪大眼睛。

「咦……已经这个时间──」

她回过神来，看向餐桌。桌上当然什么也没有。

「抱歉。继父爸爸什么都没吃对吧。」

「放心吧。他好像有吃面包。」

水槽里有个似乎盛过吐司的盘子（上面沾有面包屑，看来没时间放进洗碗机）。用完的奶油和果酱大概放回冰箱了吧。

唉，在绫濑同学她们母女搬进这个家之前，我和老爸的早餐大致上都是这样。有得吃就很好了。

绫濑同学不需要感到抱歉。

尽管我说了一堆帮忙缓颊，但绫濑同学似乎没听进去，始终咬紧嘴唇，当成是自己的错。

「这么严重的睡过头还是第一次。」

「是不是太累了？再休息一下无妨。」

「这……真的很抱歉！浅村同学你还没吃吧？我马上弄。」

绫濑同学显然睡眠不足，我实在没办法道声谢就交给她。何况她眼睛下面还隐隐看得见黑眼圈。

「绫濑同学。」

我用了稍微严肃一点的口吻。

「什……什么事？」

「这些话我希望你好好听清楚，不要逃避。」

「咦……那个……怎么回事？」

「我说啊，你还记得来到这个家的时候，自己说过什么吗？」

她吃了一惊。看样子还记得。

「……能够像这样『磨合』，实在是帮了个大忙……？」

我点点头。对，就是这个。

一开始就诚实地亮出自己的手牌。互相交换情报，将情绪还有其他什么的都拿出来彼此磨合。所以，我把自己感受到的老实说出来。

「依我判断，现在的你睡眠不足。要反驳也可以，不过请你先照照镜子。我不希望你在这种状态下勉强做饭，会让人担心你弄坏身体。要不然，你坐在椅子上就好，让我来做。这是我发自肺腑的意见。」

「唔……可是，说要准备早餐的人是我。」

「原则归原则，现场要临机应变。我建议你将今天的任务从做饭改为睡觉。」

「可、可是──」

「如果是平常的你，我就不会说这种话。你自己也说了，这么严重的睡过头还是第一次，对吧？」

「……嗯。」

「既然如此，代表情况异常。这种状态下，不要勉强自己做和平常一样的事。好啦，你就坐着。当然，你要回房间睡觉也行。」

说着，我拉开绫濑同学平常坐的椅子。木质地板遭到摩擦的声音响起。

「单纯是睡眠不足啦。」

「嗯。不过，单纯的睡眠不足已经让你有资格坐在这张椅子上了。来。」

「……好。」

大概是认命了吧，绫濑同学坐到我拉开的椅子上。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虚弱的绫濑同学。

好啦，那就动手吧。

「一片吐司还吃得下吧？」

她点点头，于是我连自己的份在内，放了两片吐司进烤面包机。接着我从冰箱拿出奶油和果酱，放到绫濑同学面前。当然，没忘记奶油刀和汤匙。我另外还找到火腿片，所以也拿出来了。

「火腿要煎吗？你平常好像都会这么做。」

「因为我喜欢煎过的。」

「要煎得有点焦对吧。」

「……因为我喜欢有点焦的。」

「我懂。有点焦的火腿比较好吃。」

意见一致，于是我往平底锅倒了一层薄薄的油，用瓦斯炉将火腿稍微煎一下。「兹」的声音响起，让人强烈意识到自己空着肚子。为什么煎肉的声音这么容易刺激食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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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颜色烤得很漂亮的面包装盘端上桌。微焦火腿也盛到另一个盘子上，然后撒点黑胡椒。这也是平常绫濑同学会做的。怪了？撒胡椒是在煎火腿之前吗？算了没差。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打开冰箱。还有牛奶。

「要喝热牛奶吗？」

「天气这么热，还喝热牛奶……」

「冷气开着，所以屋里很凉快吧？既然要再睡一下，我觉得肚子装点温热的东西比较好。」

我这么说完之后，绫濑同学再度沉默。

「……要。」

「嗯，了解。」

我将牛奶倒进杯子里，用微波炉加热后放到绫濑同学面前。

接着我替自己倒了麦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双手合十。

「那么，我要开动了。虽然加点蔬菜应该会比较好。」

「已经够了……我开动了。」

绫濑同学轻声说完，便在面包上涂奶油，接着放上火腿，小口咬下。

我的吃法和她一样。

一时之间，我们两个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

不过，薄薄一片面包三两下就解决了，绫濑同学吃完后捧起杯子啜饮。我则是看着自己的空杯，思考要不要再喝一点。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她放下杯子，杯子碰到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叩」。

「我一直在想……」

说到这里，她又喝了点牛奶，仿佛那是能帮她挤出勇气的特殊道具一样。

「……去泳池玩也可以。」

准备再倒一杯麦茶的我，缩回伸向冰箱的手。我连忙回头看向绫濑同学。

「你想去了？」

「现在想了。一直到睡着之前，我都还在想『我才不去』的……不，不对。我一直在犹豫。」

「犹豫到差不多六点？」

「犹豫到差不多六点。」

「不过，现在想去了？」

她点头。

「早上起来之后，就觉得……好像去玩也没关系。不过，事到如今很难启齿。」

至于我听到这些话之后有什么反应呢？

顿时松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要在椅子上瘫成水母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戏剧性的发展。绫濑同学就只是想了一整晚，整晚没睡地想完之后睡一觉，等到起床就改变了主意。仅此而已。

啊──现实就是这样吗？不可思议的是，我倒是能够接受。现实所需要的，想来不是某某人大为活跃，而是一个小小的契机吧。

只要有个小小的契机，就能让人彻底改变想法──我好像在某本书上读过。

「不过，有个问题。」

咦？

「和浅村同学你也有关系的重大问题。」

「像是不会游泳？我的技术可没有好到能够教人就是了。」

「那个就不用了，我会游。」

「我想也是。」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是这种原因吧。应该是更为迫切，而且确实也和我有关的重大问题。

「因为我原本没打算去游泳池，所以那天排了班。浅村同学那边应该也排了班才对。」

「去泳池玩的日子是……」

「后天，27日。」

「哇……真的假的？」

「嗯，真的。」

我们明天26日休息，后天27日排了班。

这下糟了。好不容易绫濑同学才改变主意，这样下去我们两个都去不成。

我稍微烦恼了一下，然后向绫濑同学提出一个世间非常普遍的解决方案。

「好不容易你想去了嘛，我会想办法解决。」

「解决得了吗？」

「唉呀，这种事经常发生，我想应该没问题。」

「经常发生。原来是这样啊……」

「嗯，找人换班。很简单吧？」

我尽可能讲得很有自信。

方法很简单，实行起来却有它的难处，这点我心知肚明。

阳光已成斜射，强烈暑气稍微缓和的时刻。

涩谷的下午四点半。在弥漫的柏油焦味之中，让自行车偏向车道那一侧的我，和绫濑同学并肩而行。

商量过后，我们决定提早到书店。因为我们觉得，要拜托店长最好不要挑在工作时间。

之前也说过，如果要一起上班，不管是骑自行车或徒步，都得由其中一个人去配合另外一个人才行。我和绫濑同学不喜欢让别人这样费心。不过，前提是没有特殊理由。

不过嘛，我也没想过会因为这种理由一起去打工地点就是了。

「有云，太好了。」

绫濑同学看着天空说道。

确实，云层不知何时已经遮住了半片天空。

虽然还看得到蓝天，所以没有整个暗下来，不过能感受到空气变得凉爽了点。原先的闷热因此略微舒缓。

原先单手遮阳的绫濑同学将手放下，重新背好挂在肩上的包包。包包看上去有点大，因为她每天都把制服带回家。

绫濑同学今天的装扮，给人的印象和平常不太一样。

符合夏季风格的亮色系上衣有袖子也有衣领，肌肤外露的部分很少。在男性打领带的位置，则用细缎带打了个结遮住。根据绫濑同学流的解释，这样虽然攻击力低，但是防御力比较高。

这是一场展现诚意的交涉。她是这么说的，所以才会穿成这样吧。

确实，和平常相比，显得更为正式一点。

不过，她没把耳环拿掉，仿佛在暗示自己和蜜蜂的刺一样，若是掉以轻心会吃大亏，这点非常有她的风格。还有，外露的部分变少，显得有点热。

「会不会热？撑得住吗？」

「有云所以没问题。」

「有睡饱吗？」

「睡啦，两小时。」

虽然感觉还是有点少，不过多说大概也没什么意义，何况唠叨这些等于把她当成小孩子看待。我又不是想让她回到小孩时期。

脑袋想着这些，对话自然而然就断了。

一时之间，我们无言地走着。

听到路上行驶车辆的声响，以及没顾虑周遭住户，大声奏响音乐的宣传车噪音，便有种「啊，一如往常的涩谷就在眼前」的想法闪过脑海。

绫濑同学就像要填补气氛转换所产生的空档一般，开口说道。

「昨天很抱歉。」

「泳池的事？」

「这也很抱歉，不过我要说的是另一个。你和读卖小姐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当时说的话有点讨人厌。」

「啊……」

那段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对话吗？

如果我和读卖前辈是那种关系，以家人的立场来说很放心──读卖前辈当成她最爱的幽默一笑置之，但绫濑同学应该不喜欢这样吧？我当时对此感到疑惑。

男性和女性两人同行，自然而然就会像是一对。就算脑中产生这种刻板印象，也不能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来──她应该会这么想。

「毕竟把疙瘩藏在心里等于违背约定嘛。没问题，要好好坦白。做得到。」

绫濑同学就像要说给自己听一样，一步步将自己的主张转换为言语。

「该怎么讲呢，如果你们交往，希望可以明确地说出来。」

「原来如此。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你就当成是这样吧。」

奇怪的说法。「虽然知道却不能回答」的意思吗？

言行举止就像在试探我和读卖前辈之间的关系，而且不肯正眼看我。两者都让人觉得别有深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在期待什么似的愈跳愈快。

──你在期待什么啊？适可而止吧，浅村悠太。

我要自己冷静下来，老老实实等待绫濑同学的下一句话。

「一起打工后就知道，她是个很棒的人。」

「这倒是没错。」

「温柔、体贴、长得漂亮。很聪明，什么都知道，讲话也幽默，和她聊天十分开心，完全不会觉得腻。」

「虽然也有懒散的一面就是了。还有爱用下流哏。」

「这些不叫缺点，叫可爱……嗯，也轮不到我来说吧。毕竟浅村同学在这边工作得比较久嘛。」

为什么变成在推销读卖小姐了呢──她面露苦笑。我也想问。到头来，绫濑同学究竟想讲什么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是她，要我喊一声『嫂嫂』也可以。其实，我不该讲这种有可能限制你的话。一不小心就脱口而出了。抱歉。」

绫濑同学将昨天产生那种反应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简直就像事前整理好该说什么，然后在脑中偷看并念出来一样，毫无窒碍。

我说啊，这真的是真心话吗？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这个疑问吞回肚子里。她已经说了要把疙瘩坦白、要亮出手牌。如果怀疑其中有谎言，我们这段关系的大前提就会崩溃。

所以，我现在该做的，就只有点头。

「嗯，我原谅你。所以，不用再道歉喽。」

「嗯，了解。」

事情就此结束。这个话题也不会再拖下去，一切付诸流水──

照理说，对于我和绫濑同学而言，这样的关系最为惬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根刺卡在喉咙里一样，一股无法捉摸的不快感挥之不去。

愈接近车站，人潮愈汹涌。明明应该还没到上班族的下班时间，却已经看得见打领带的男性与踩着高跟鞋的女性，还有放暑假的学生。

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时，我才想起某件事。听到我喊了声「糟糕」，绫濑同学惊讶地看着我。

「怎么了吗？」

「我在想啊，绫濑同学。」

「怎样？」

「既然来回都是一起走，那我为什么要把自行车推过来呢？」

如果来回都一起行动，自行车留在家里不就好了吗？

「咦？」

绫濑同学用「你在说什么啊」的眼神看我。

「──不是因为有需要吗？」

「不，完全没有。一不小心就习惯性地推过来了。」

「这、这个嘛，偶尔也会这样啦……噗。」

「习惯真可怕啊。」

「就当成是这样吧。」

她的眼里满是笑意。可恶，居然嘲笑人家的失败。

不过嘛……最近她总是绷着一张脸，无论理由是什么，有笑容就好。

停好自行车之后，我和等候的绫濑同学会合，从员工入口进店里。我们就这样找到值班的前辈店员，问出店长所在处。

打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店长坐在桌子靠窗户那一侧。

「喔……是浅村小弟和浅村……啊，应该是绫濑小妹吧。午安。」

说错也是难免。在户籍上与文档上，绫濑同学的本名是浅村沙季。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非事实婚，办理过正式手续，所以我们一家人已经全都姓浅村了。不过在学校、职场等场合考虑到对外方便，绫濑同学她们还是会报上旧姓。并不是只有我家特别，据说，最近在结婚之后通信录、名片、信箱等都维持原姓继续活动的社会人士愈来愈多。

对于绫濑同学而言，在会创建新关系的打工场所，直接自称浅村沙季也可以，但她似乎不想因为是我的妹妹就被另眼相看，所以到头来还是用绫濑姓工作。我平常就是用绫濑这个姓称呼她，所以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被其他店员看穿。

「午安。打扰了，那个……」

「嗯？」

注意到我们打完招呼依旧没离开的店长，重新抬起头。

明明不到四十岁却已经能扛起整间店，所以人家都说店长虽然看起来很温柔，实际上却很精明。

「出了什么事吗？」

「呃，不好意思，事情有点突然。我们……我和绫濑小姐原本是排26日休息、后天上班，可不可以让我们把26日和27日交换？」

「交换……？这还真是突然。有什么事吗？」

「呃……」

这种时候如果随便撒谎，穿帮时就没办法挽回。我可不想弄丢这份打工。重点在于不说谎，人家没问的也不要主动说出来。

所以我只是这么说。

「其实是有朋友突然找我们去玩。」

店长知道我和绫濑同学读同一间高中。所以我告诉店长，邀约者是我们的共同朋友。虽然和奈良坂同学熟的是绫濑同学，我只不过勉强算得上是朋友，两者之间有这样的差距──这部分就不提了。

接着绫濑同学开口。

「她去旅行，昨天才回来。」

这句话同样不假。

奈良坂同学去旅行到昨天才回来也是真的。

听到这里，就能明白为什么奈良坂同学一直没联系我。

这个嘛，总不能旅行在外还要人家特地打电话或传消息给我吧。更别说她已经先告诉绫濑同学了。

不过，我们说这些话其实也算不上老实。好比说，对我而言是「突然」，对绫濑同学来说并不是。

所以这句话由我来说，奈良坂同学去旅行则是交给绫濑同学。

虽然没有说谎，却能隐瞒真相。虽然这种交涉方式实在不太建议别人效法。

重点在于接下来的部分。要好好展现自己的诚意。

「我们知道这样很自私，不过想麻烦您帮帮忙。」

深深一鞠躬。旁边的绫濑同学也跟着我低下头。

「嗯，等我一下。」

说着，店长操作起眼前的电脑。

似乎是在看预定班表。

「两人份啊……」

已经抬起头的我，偷偷观察绫濑同学的脸。她显得很担心。好啦，事情会怎么样呢？如果人家拒绝，就得想别的办法。当然，这样不违法，店方也不太可能拒绝，但我也没到宁可毁掉关系也要逼人家答应的程度……再怎么说，目前都还不到这么做的时候。

「27日是周四对吧。嗯……」

说完，店长开始打电话。大概是要联系有可能换班的员工吧。他简单地说明了一两句之后便挂断，一共拨了两通电话。

「他们同意了。明天那两人都是能配合调班的老手，他们说换班也完全不会有问题。」

「真的吗！」

「嗯。」

店长微微一笑，接着说下去。

「相对地，你们明天可要好好工作喔。」

糖果和鞭子用得真漂亮。唉，高中生怎么可能是大人的对手嘛。说不定，店长已经看穿我们临时编的借口了。不过，现在的重点是让绫濑同学喘口气。只要能够达成这个目标就无所谓。

对于店长的叮咛，我们给予明确的回应。

「是的，我会好好努力！」

「好、好的！我也一样！」

我和绫濑同学再次深深一鞠躬。

于是我们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绫濑同学吐了口气。

「我松了口气。」

「事情顺利真是太好了。」

「刚刚说不定是我人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也太夸张了吧？」

换好制服之后，已经到了上工的时间。

今天的工作是把加订的书上架。于是我们把装满书的纸箱放上推车，在书柜丛林中穿梭。

「绫濑小姐，接下来是……那里。因为是新出的技术书籍。」

「好的，浅村先生。」

说着，她从纸箱里拿了几本书，先一步走向书柜，说是不利用推车移动的这段时间很可惜。她迅速将书放进书柜空出来的位置之后，推车才抵达。接下来就是两个人一起把书本摆上去。

「能节省时间真是帮了大忙。」

「你比较厉害，书柜的位置全都记得，可以更有效率地巡回。」

「要说全都记得倒也不至于就是了。」

只是因为今天进的书大多属于我偏好的类别，所以大略瞄一下纸箱就能安排比较有效率的巡回方式。纯粹出于幸运。

清空纸箱的时间，比原本预期的还要快上十五分钟。

「很好。那么，休息一下吧。」

「好。」

我们把推车送回后场，接着前往休息室。

我用纸杯装了冰凉的茶，坐到椅子上。

「浅村同学你啊……」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可能是因为休息室里只有我们吧，她恢复原来的称呼。

她喝完杯里的茶之后，起身又装了一杯。

喘口气之后，她才接着说下去。

「浅村同学你啊，其实不是朋友少，只是没有主动去交朋友吧？」

「我可没这个意思。」

「不过，你会介意朋友少吗？其实不会对吧？」

「这个嘛，应该不怎么在意吧。」

「你看。」

「嗯，就这点来说，确实没有到非常想交朋友的地步。」

虽然也没到绝对不交朋友的地步就是了。

来者不拒。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过，能够这么简单就换班……不，不对。我不敢找人家谈这种事。因为我自己不想，所以认为做不到。」

「我只是习惯了而已。而且我已经和人家换过好几次了。」

「这不就表示，你和别人交流的经验比我丰富吗？」

我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这……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不管是问其他前辈店长在哪里的时候，还是和店长谈换班的时候，你总是表现得很坚定，能好好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看起来实在不像不擅长沟通的人。」

「你太看得起我啦。」

我可没那么机灵。只不过，这份工作已经做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再加上有工作这个共通话题，才能勉强把话挤出来而已。

「只是因为这种场合要求彼此都认真以对，所以比较容易处理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容易进行你之前讲过的『精确的沟通』。」

「我就做不到。」

「做得到啦，只要习惯这份工作就行了。应该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我倒是认为，看起来有共通规则，实际上根本没这回事的朋友往来比较难。我啊……还是拿这种关系没辙。在我看来，你的沟通能力要比我强多了。」

「……哪有这种事。」

就是有。虽然我故意没说出口，但我之所以能和绫濑同学处得不错，也是因为她一开始就订出了共通规则。

好不容易才让绫濑同学想去，所以我没告诉她，其实现在我才是满满的不安。

虽然还是会配合她去游泳池就是了。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能够交谈的对象只有绫濑同学，勉强再加个奈良坂同学，实在没有和其他人也能玩得愉快的自信。

明明后天就要去泳池了。

第三卷 8月26日（星期三）

暑假即将结束的8月26日周三早上。

我配合绫濑同学起床的时间设置闹钟叫醒自己。

上午6点30分。

……非常想睡。

一踏进起居室，就看见绫濑同学已经开始准备早餐。

我盯着手脚俐落的绫濑同学看了一会儿。「这么严重的睡过头还是第一次」的确不假。

「早安，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早安。今天起得真早呢。」

她回过头应了一声，继续弄早餐。

「因为感觉会很忙嘛。」

我边说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咚咚……咚。

原本在切红萝卜的绫濑同学，停下了菜刀。

她转头看我，显得很担心。

「很忙？只是换班而已吧？还是说，浅村同学你今天原本有其他预定？」

「喔，不是啦不是啦。」

绫濑同学应该是怕我原本有事，却为了去泳池更换排班，导致和打工撞到吧。

「真的吗？」

「我发誓。我原本今天一整天都没事。我原本打算，如果暑假作业还没做完，要在今天补救。不过，作业已经都解决了。」

「那是为什么？」

她会感到疑惑也是理所当然。我想她多半不会明白，因为这是阴角男生特有的烦恼。

「我没有泳装。」

「……体育课怎么办？」

「我没选游泳而是选球类。朋友建议的。」

「啊，原来如此。」

「我学到一个教训──如果只因为是朋友就事事配合人家会吃大亏。」

我想起丸的脸，感到很沮丧。

夏季的体育课，会让学生选择要游泳还是打球。只不过，就算体育课选游泳，穿学校指定的泳装和朋友出去玩，似乎还是不太好看。或许是我的偏见，不过既然要和班上受欢迎的成员们出去玩，不是该多少打扮一下吗？

「啊哈哈，太夸张了。所以，你要去买泳装是吧？」

「对，只能用买的。幸好我有打工的收入，还不至于买不起。今天的班只排到六点，时间绰绰有余。」

平常都是全天班所以到深夜才收工，不过今天是只到傍晚六点的半天班。因为换班前的27日就是这样排。

「你打算打工完毕才去？」

「不得不这么做。我稍微查了一下，卖泳装的店大多都要到上午11点才开，我找不到一大早就有开的店。」

「这样啊……会来不及上班呢。」

「就算来得及也很勉强。我想避免这种事。」

店长特别叮咛过，今天的工作要好好做。我不希望发生什么万一导致迟到。

假设11点去买，如果选泳装时不犹豫，大概赶得上12点打工。对，不犹豫的话。

「需要犹豫那么久吗……对喔，你好像对流行时尚没兴趣。」

我愁眉苦脸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真要说起来，时尚可以算是我的弱点。我实在搞不懂挑选的标准。为什么有那么多种？它们到底有什么差别？像书的分类那样吗？我已经能看见自己站在卖场不知所措的模样。该找谁问？又要问什么才好？

铁定会有很多时间花在犹豫上头。与其背负迟到的风险，不如解决后顾之忧再慢慢选。

而且也得为明天做准备。

虽说学生在暑假去泳池玩应该用不着准备很多东西，不过到了那里之后才发现这个没有那个没有也不行。

还有，我已经在绫濑同学的面前说过，今天原本一整天都没事。但是，因为原本没想过下午要打工，所以洗衣服等杂事必须在上午先处理完。

「这样吗？我懂了。啊，对了，真绫刚刚传来明天的行程。」

「啊，原来如此。」

「待会儿传给你。」

「了解。」

当然，我们要参加的事，已经在昨天联系奈良坂同学。之所以拖到最后一刻，是因为必须先得到换班许可才能决定。告诉人家想去的当天就发现不行，这种话实在让人说不出口。

得到店长的许可之后，绫濑同学似乎立刻就传了LINE。

据说不到一分钟就来了回复。

不愧是奈良坂同学。

聊着聊着，老爸似乎起床了。已经差不多要七点。先去了洗手间的老爸走进起居室。

「早安，沙季。喔，悠太也起来啦，真稀奇。」

「早安。」

「嗯，早。」

老爸说着就坐了下来。

我很快就起身拿走老爸的碗帮他盛饭，老爸却一脸遗憾的表情。是是是，你想让绫濑同学帮你盛对吧？真是的。

味噌汤她应该会帮你盛，这点小事就忍一忍啦。

「来，爸爸。」

「谢谢你，沙季。」

「哪里，不用客气。」

早餐的菜色，照惯例是绫濑同学眼中的快速菜单。今天是豆腐和烫菠菜。豆腐上面放了姜末和柴鱼，还撒了葱花。然后再把酱油淋上去。

我之前都不晓得，撒在豆腐上面那些「葱」其实有很多种，绫濑同学告诉我，这种叫「黄葱」。我用网络搜索撒在豆腐上面的葱，「黄葱」、「分葱」、「小葱」、「香葱」、「万能葱」等相似的词接连冒出来，让我完全搞不懂自己平常撒在豆腐上的是哪一种。

总之今天的似乎是「黄葱」。

然后，是三条烤柳叶鱼。盛着鱼的蓝色盘子，「咚」一声摆到老爸面前。

「浅村同学的等一下。」

「不用急没关系啦，先弄老爸的就好。」

如果是学期中，我和绫濑同学再不开始吃就来不及了。

「那我就先吃喽，抱歉啦。」

边动筷子边这么说的老爸，很快就吃完了。他准时在七点半走出家门。我将老爸的餐具放进洗碗机。

到了八点，亚季子小姐接棒似的回来。她在回家之前已经吃过早饭，所以直接往寝室移动。

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搬来之后，成为家中惯例的早晨景象。

我久违地想起了学期中的例行公事。既然暑假马上就要结束，那么差不多也该恢复日常生活了。

帮忙收拾完之后，我窝回房间，趁着还没打工确认明天的行程。

LINE上有几条奈良坂同学通过绫濑同学转达的消息。她用了很长的篇幅将明天行程一口气发送过来。详细得简直就像小学时的远足须知。

绫濑同学说她先前去旅行了，该不会旅行途中也在写这一大篇须知吧？

奈良坂同学，或许是对于玩乐会全力以赴的那种人。

『真绫好不容易弄出来的，要仔细看喔。』

绫濑同学在后面传讯补充。

先前一直说不想去，决定要去之后却显得非常积极。和亚季子小姐说的一样。

──小时候可让人头痛了。一到夏天，又是撒娇要吃冰，又是吵着要人家带她去泳池……

隔了这么久，绫濑同学似乎又能享受外出游玩的乐趣了，我也为她感到高兴。

我和绫濑同学在将近中午时出门，提前抵达打工的书店。

「好。那么，就多加把劲努力工作吧，绫濑小姐。」

「浅村先生也是。麻烦了。」

一踏进店里，绫濑同学对我的称呼就换了。

今天要比往常更认真，这也是为了报答允许我们换班的店长。

我们一上工，就被派去收银台。

在书店打工，压力最大的工作就是结帐。真要说起来，要求我这种阴角展现沟通能力实在是强人所难。不过毕竟是工作嘛。

如果收银台出现空档，就找机会折纸书套。

首先拿裁成书本大小的厚纸板当底纸，把上下两端分别往内折，再将左右两侧挑一边往内折。每本书厚度不同，如果两边都折，可能会太宽或者挤不进去。虽然只要重新折一次就好，但是不能拿书套上有重折痕迹的书给顾客。

我曾经一个不小心把两边都折了。结果能够套进去的书有限，花了不少力气才把折好的书套用完，还因此挨骂。绫濑同学就没犯过这种错。她很优秀。就和读卖前辈说的一样，比我还要行。

这天还要打扫办公室与更衣室。

偏偏就在这种工作多的日子，读卖前辈休息。她该不会是知道很忙才选择今天的吧？不对，我原本一样是今天休息。

「只剩下把这些垃圾丢掉就收工了吧？」

「我去丢。」

「不，反正顺路，我直接拿去就好。」

我拿着装了垃圾的塑料袋正准备走出办公室，店长刚好在这时进来。

「喔，变干净了。嗯，你们两个都做得不错呢。辛苦啦。」

我们都被夸奖了。

尽管知道是场面话，听在耳里依旧觉得很愉快。这颗糖给得漂亮。这位店长果然是高手。

「多谢夸奖。」

绫濑同学也露出微笑。

下午六点，我和绫濑同学结束工作，走出书店。

「那么，我先去买泳装再回家。今天就没办法送你了。」

「现在才六点，不需要。」

「我想也是。那你先回去吧。」

「浅村同学，你打算去哪里买？」

我要去的那间量贩店在百货公司里，我把百货公司的名字告诉她。

「那里啊，那我也要去。」

听到她这么说，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也要买泳装，那边有卖女生泳装的店。昨天我试着比了一下，旧的可能已经没办法穿，为了保险起见我想买件新的。」

说完，她自顾自地开始移动。

我连忙跟上。

难不成要就这样一起去买泳装？根据我贫乏的经验与想像力，一起去买泳装的男女组合只会是情侣。我很清楚这只是偏见。可是，除了情侣之外还有两个人一起去的理由吗……不，没有。

像是为了挑选与试穿泳装而尴尬地隔着一块板子对话，要不然就是在这时候牵扯进奇妙的麻烦事，这种常在小说与漫画里看到的情节，现实之中根本不可能发生。

不过，会不会只是我缺乏知识，兄妹一起去买泳装在现实世界其实是种常识？看着绫濑同学面不改色的样子，我觉得很有可能。

如果真的要一起买泳装，我该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态度面对呢？到百货公司的路程没有多远，在那之前我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吗──

以上那些内心纠葛，就结果来说全都是白费力气。

大多数情况下，百货公司的女性卖场和男性卖场在不同楼层。

搭电扶梯到达对应楼层之后，绫濑同学迅速往卖场走，并且回头对我说：

「那么，接下来就各走各的。买完东西后，如果时间刚好碰上就在入口会合；如果没碰上就不用多管，直接回家。」

「……了解。」

这也是理所当然嘛。这就是所谓的现实世界吧。我可以肯定地告诉大家，哥哥不必陪妹妹选泳装。

……应该吧。

我挑泳装花了超过一个小时。

看吧，打工结束再来果然没错。

第三卷 8月27日（星期四）

我一边感受电车的晃动，一边茫然看着在蓝天底下流逝而过的陌生景色。

上次像这样在电车上晃来晃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生于涩谷长于涩谷的我，过着几近于室内派阴角的生活，很少搭电车。

对于只要有漫画和书本就能活下去的我而言，涩谷这个地方等于天堂。在小镇书店先后消失的这个年头，涩谷依旧有几间大型书店留存。

假日光是在书店与书店之间移动就把时间用完了，根本不需要出远门。

没想到，我居然会为了去游泳池玩而坐上电车。

车内不怎么挤。包含今天在内，暑假只剩五天。差不多也到了该收心的时候，应该会有些人发现假期快结束而惊慌失措吧。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上午九点十八分。这次的集合，是九点三十分在新宿车站剪票口，所以绰绰有余。

不过，集合之后要搭三十分钟的电车，接着转乘接驳车可能又要花上三十分钟，意外地远。

我已经提不起劲了。

不，加油啊我。不能在这种时候丢下绫濑同学自己一个人回家。

至于绫濑同学呢，则是说了要各走各的，出门时间比我早了十五分钟以上。

毕竟在学校里都当成不认识彼此，也就没必要在这种场合公开了。

虽然奈良坂同学知情。不过嘛，就算被别人知道也不至于出什么问题，所以我和绫濑同学都没有想过要堵住她的嘴。

被人家知道再说吧。反正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

就在我看着风景胡思乱想时，车内广播念出站名。

车门随着吐气般的声响打开，于是我下了车。

通过剪票口之后，便看见约十人聚在一起。男女差不多各半，全都穿着水星高中的制服，甚至拿著书包，简直就像参加课外活动的高中生。

「感觉真怪。」

我轻声嘀咕。

说归说，我身上也是水星高中的制服。

没错，在那之后奈良坂同学又传了LINE过来，严令大家穿制服、带书包，而且一定要记得带学生证。据说是为了学生的折扣，可是好像有学生证就够了吧？

尽管有疑问，不过既然其他人都穿制服，特地穿便服过去也会显得格格不入，所以我身为一个会顺从同侪压力的普通人，就像这样穿着制服来了。

我仔细打量聚集在这里的学生，其中有几张见过的脸。

「那里吗……」

绫濑同学站的位置和团体有点距离。她也穿着制服。瞄了我一眼后，她小小地松了口气。

嗯，绫濑同学也一样，能称为友人的对象只有奈良坂同学吗？

奈良坂同学在团体中心，和大家聊得很热络。

不愧是水星高中社交能力第一名（我评）。奈良坂同学看见我，踮起脚向这边挥挥手。她努力伸直娇小身躯的模样，让人想到土拨鼠。那种小动物般的可爱，大概就是受男生欢迎的理由吧。

「早午晚安！浅村同学！」

「早……呃，好像正常地说『早安』就行了耶。」

「在业界就要这样讲才行喔。」

「哪个业界？」

「水星高中业界。」

「喔……原来如此？」

这样啊，高中是业界吗？完全搞不懂。

大家站到不至于妨碍剪票口人潮的的位置，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虽说简单，不过每个人讲出名字时，奈良坂同学都会插嘴，所以实际上很花时间。

「浅村悠太……请多指教。」

「好的。这位是浅村同学！虽然感觉很低调，不过他是个愈来愈受欢迎的隐藏角色喔！」

「到底是隐藏还是受欢迎啊！」

某个男生很配合地吐槽。

「换句话说，就是『想和浅村同学交朋友要趁现在！』的意思！」

又是一片笑声。靠玩笑炒热现场气氛，大概是奈良坂同学风格的社交技巧吧？

「对吧，浅村同学！」

「虽然有很多误解……算了，就这样吧。」

「请多指教啦，浅村！」

某个身材壮硕晒得黝黑，感觉是橄榄球社的家伙突然伸手过来要握。

当场傻住的我反应慢了一拍，原因不在于被他的个头吓到，而是这人第一次打招呼就亲昵地省略了后面的称谓。该不会，这就是奈良坂同学营造气氛带来的效果吧？

「彼此彼此……」

我在不得已之下回握，但是对方表现得实在太亲近了点。满满都是阳角运动型男生特有的现充感。

对于这些太过配合的反应，我靠着陪笑脸勉强应付过去。不过，我总觉得自己没办法习惯这种气氛。

话虽如此，但是我希望绫濑同学今天一整天能玩得开心，并借此好好放松一下，就努力试着融入他们吧。

自我介绍继续下去。

不止我，每个人自我介绍时，奈良坂同学都会讲点冷笑话，或者故意让人吐槽以强调这人的名字或特征，所以就连不怎么想记别人名字的我，也能够很快就弄清楚现场好几个人的性格和名字。原来如此，所以才要一直插嘴吗？

奈良坂真绫真可怕。

「绫濑沙季。」

「沙季应该大家都认得……放心，她没有外表那么恐怖啦，不会咬人的。」

「嗯，请多指教。」

「叫她小绫绫！」

这是哪来的吉祥物啊？

「普通地叫我『绫濑』就好。」

绫濑同学很不给面子地说道。尽管如此，不过可能是因为她不但没生气还露出苦笑吧，好几个女生一脸意外地看着她。原来如此，这些人大概真的觉得绫濑同学很恐怖吧。

「话说回来奈良坂，为什么要穿制服？」

成员之一说出理所当然的疑问。

「不是写了吗？学生价、学生价。」

「有学生证不就好了吗？」

「只是借口啦。如果是穿制服，就算家长很严格也出得来对吧？」

「听不懂啦～」

「不要一直拘泥小事～能穿制服出来玩的时间只有现在，别在意那么多，好好玩就行了啦。」

发问者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个回答，但他看来也不想死缠烂打，乖乖吞下去了。

在旁边听了之后，我倒是能够认同。

看样子，奈良坂同学比想像中还要体恤别人。

今天参加的学生里，恐怕有人的家长很严格，不说点谎就没办法来。好比说学校有委员会的工作、参加入学体验活动之类的小谎。对方找奈良坂同学商量之后，为了避免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于是奈良坂同学要求所有人配合穿制服……虽然只是我的推测。

环顾一圈后，完全看不出来穿制服是配合哪个人。大概只有奈良坂同学知情，而且她绝对不会泄漏，所以才能守住这个秘密吧。订立神秘规矩的不满只会找上奈良坂同学。而她营造了一种说些蠢话也无妨的气氛，因此不至于发展成致命性的不和。

再次让人见识到奈良坂真绫的社交能力有多么强大。

「那么，要走喽～！」

隐藏自己优秀协调能力的奈良坂同学，很有精神地领头朝着换乘的民营铁路剪票口迈步。

好啦，奈良坂老师带队的缔造暑假回忆之旅──远足就此开始。

改搭民营铁路之后，电车从新宿往西行驶。

差不多在路程过一半时，高楼慢慢消失，蓝天逐渐填满从车窗向外望的视野。

从都心往西代表离东京湾愈来愈远，为了玩水而远离海洋说起来也很怪。虽然说不定就是因为附近没有海，泳池设施才会发达。

响应奈良坂同学召集的，加上我、绫濑同学，以及奈良坂同学自己之后，男女总共十人。她在挑选时，让两边正好各五人。换句话说，我第一次交流的人多达七人。

移动途中和他们对话起来并不难，让我十分惊讶。

我原本还怕找话题会很难，实际上并非如此。也就是说真正的社交强者，就算碰上了不擅言辞的阴角，也不会把对方丢下。

「喔，浅村在书店打工啊？」

「嗯。」

「在书店打工好赚吗？」

「这个就……我没做过其他的打工，所以不太清楚。」

「不过，暑假期间居然都在打工和暑期班啊，真厉害！」

「嗯，像我根本都在睡！」

「呃，我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就是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太擅长应付这种闲聊。

如果要问推荐书籍，要几本我都讲得出来。想到这里时，我脑中也闪过「啊，对喔，真要说起来，『陈述』好像算不上对话」的念头。

反过来说，在没确立主题的情况下传递彼此的情报，感觉好难。

总而言之，我们边聊这些没营养的话题边在电车上晃了三十分钟，之后又在接驳车上摇了约三十分钟。

终于抵达泳池前。

外面是盛夏的艳阳，一下车就有股令人头晕的热气裹住全身。

室外和有冷气的车内温差很大。画在柏油路上的白线反射阳光，显得很刺眼。

「这就是泳池？」

我抬头看着眼前的巨大建筑，不由得问道。

说起泳池会让我想到学校泳池，再不然就是区民泳池。眼前的设施对我来说，看起来就像温泉旅馆。

「这里是入口。靠前面的是室内泳池，就是那个有透明屋顶的地方。然后呢，再过去还有露天泳池喔。看，那边能见到一部分游乐设施对吧？」

奈良坂同学讲完，我老实地将所见感想说出口。

「喔……溜滑梯啊。」

「好歹说是滑水道！浅村同学，你反应太平淡了！」

「这好像和反应无关。」

「感觉会不一样。要是你听到高中生说来玩溜滑梯会怎么想！」

「只会想『原来他们是来玩溜滑梯的吗』。」

「……沙季、由美，你们也说说他啦！」

她对绫濑同学和旁边的女生说道。

「说是溜滑梯又嫌太大了，如果要描述清楚一点，应该说附水流的巨大溜滑梯比较精确。」

绫濑同学，你只是在翻译吧？

旁边的田端由美（记得是这个名字。因为奈良坂同学介绍她时说和山手线的车站站名一样。）同学，听到绫濑同学这几句话之后瞪大眼睛。

「绫濑同学会开玩笑耶。」

「玩笑……啊，嗯。」

绫濑同学不会开这种玩笑，她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而已。

「里面还有附设游乐园喔～浅村同学是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啊？」

「这个嘛，应该……是第一次吧。」

我并不讨厌游乐园或动物园。真要说起来应该分在喜欢那边。只不过别说游乐设施了，我连庙会都不太愿意陪人家逛。与其做这种事，我宁可自己到处转。

或许会有人说，我就是因为讲这种话才会变成阴角。但我希望大家明白，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为什么世人总会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赶似的往前猛冲呢？

「今天就以靠前面的室内泳池为主喔！」

「真的耶。」

LINE的预定表上也这么写。

我在入口买了一日券后入内。

再来就是到男子更衣室换衣服，将昨天才买的新泳裤换上。

和在学校换体育服没多少差别，倒也没什么特别尴尬的地方，但是柜子的锁让我有点不安。呃，因为必须把附橡皮筋的钥匙绑在手腕上带进池子里，要是不小心脱落被水冲走该怎么办──会这样想很正常吧？我反而想问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无所谓。还是说我想太多？

总而言之衣服换好了，朝泳池前进。

踏入设施一看，就让我吃了一惊。

如果要比喻，就是我眼前有个巨大温室。话是这么说，不过周围当然不是什么塑料布。玻璃或压克力板吧，总之应该就是那一类。

这里宽敞到不晓得能塞进几间体育馆，内部有个看似仿真海滩而造的巨大平浅池，约占了总面积的三分之一，甚至有附浪潮。除了常见的溜滑梯……不，那种像是滑水道的东西之外，还有很多不知道该怎么玩的游乐设施。

闻得到与海洋不同的游泳池独有气味。

人潮算还好吧，比想像中来得空旷，不愧是暑假即将结束的平日。幸好没有变成人挤人。

我们和女生会合。

五人都穿着一眼就看得出才刚买的新泳装，原来如此，女生会在意这种地方啊──我想起昨天绫濑同学的样子。不像我，总觉得衣服这种东西是没得穿了才需要买。

奈良坂同学是裸露程度偏高的比基尼。柠檬黄和她的开朗性格十分相称。只不过，可能是矮个子与举止的关系吧，和「比基尼」一词会联想到的煽情感相去甚远。比较容易让人觉得可爱。

绫濑同学则是相对裸露程度较少的两截式。虽然露出双肩，不过用肩带吊着的上半截与下半截之间没有空隙。

大概是因为热吧，入夏之后，绫濑同学喜欢穿露出双肩的衣服。在家里我几乎天天都看得见。尽管如此，看见她穿上泳装时，我的心脏依旧猛然跳了一下。虽然与见惯的模样很像，却令人强烈意识到两者有所不同。

看见女生之后，男生一同爆出「喔！」的欢呼，不过大家最为关切的对象，还是五人之中隐隐躲在后面的绫濑同学，就连对这种事不怎么感兴趣的我也看得出来。

毕竟身材不一样。腰的位置偏高，有双修长的腿。即使穿着裸露较少的泳装，差距依旧明显。听到男生们轻轻吹起口哨，让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怎样？

「绫濑真赞耶！欸，浅村你也这么想吧？」

「呃，这种带着色情眼光的欢呼……似乎不太好耶。」

我反射性地这么回答。

一方面也是觉得，在这个说话不小心会被控告性骚扰的时代，讲这种话未免太大意。当然，理由不止如此，心头那股难以说明的郁闷情绪影响比较大。

然而，我的主张似乎不管用。

「不不不，是男人就该看吧！当然该看吧！」

「不得已，这是不得已！」

说着他们又欢呼起来了。

我内心的不悦写在脸上了吗？还是有藏起来呢？我自己也不清楚。

正当我打算进一步反驳时，奈良坂同学插嘴了。

她左手扠腰，伸出右手指着我们。

「好啦，那边的男生！浅村同学说的没错！敢用色情角度看的男生，要戳瞎眼睛喔！」

说着，她用已经伸出的食指加上中指比出戳眼架势。真危险啊，奈良坂同学。

不过多亏了她，男生这边的热闹气氛顿时冷却。

也是因为注意到女生的冰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过嘛，我也是健全的高中男生。即使是阴角，依然能明白他们的心情。明白归明白，然而在现代那些话不能当她们的面说出口，这点还是学起来比较好。

而我前面的言论也只是仓促间脱口而出，至于算不算高尚，我自己也不晓得。

感受到视线的我回过头去，发现绫濑同学就在同一时间别开目光。

刚刚……她在看我？可是，我的疑问没得到回答。绫濑同学马上就挤进女生的圈子里了。

「好啦好啦，打起精神去玩喽～！」

奈良坂同学就像要重新加热现场冰冷的气氛一般，高声声明。

「在吃饭时间之前，大家一起去游乐设施玩！先从那个超大溜滑梯开始！」

她指着滑水道。

……这种时候，说那个是「溜滑梯」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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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奈良坂同学那份写着「创造夏日回忆吧预定表」的行程，上午是以各种游乐设施为主，大家一起玩。

首先是滑水道。比起在设施入口看见的室外滑水道虽然小了点，不过因为是从差不多两层楼的高度滑下来，所以颇为刺激。接下来，我们又是钻过如瀑布般洒落的水幕、又是在迷宫里徘徊的，一边欢呼一边玩遍各种游乐设施。

在玩的同时，我想到预定表上的行程，不禁对奈良坂这份计划的用心良苦感到赞叹。

这种地方提供的游乐设施，具有安定的娱乐性。

换言之，不管参加的是谁，都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乐趣。

这次的十个成员，说穿了都是些平常没什么联系的人。想避免要好的人聚在一起导致有人遭到冷落，其中一种方法就是让所有人都初次见面。不过嘛，我和绫濑同学并非初次见面就是了。

只不过在这种场合，就算大家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学年好了，十个人不同班、性别也不一致，根本不可能立刻混熟。更别说像奈良坂同学这种交游广阔的人，朋友自然也是各式各样。

有的是运动系社团、有的是文化系社团、有的在委员会结识、有的嗜好相近。

所以说穿了，要做到超出日常对话的交流都有困难。根本没有共通话题。

因此奈良坂同学大概是这么想的。

大家一起玩能够提供安定娱乐的游乐设施。

这么一来，能确实地让大家开心，上午的体验会成为共通话题。

吃饭时应该也就聊得开了。

所以，将并非联谊专家的一介高中生所策划的活动放到后面，先让大家玩安定的游乐设施。到了下午，似乎就有奈良坂同学策划的男女混合活动。

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因为自己策划的活动，看起来总是比任何游戏都要来得有趣。但是她能够故意将活动放到后面，倘若大家玩得太高兴或者碰上突发状况导致时间不够，就能干脆地割舍掉（预定表上这么写）。

如果不将参加者的优先顺位放在自己前面，做不到这种事。

过了十二点，我们看准用餐区空出位置的那一瞬间，决定趁机吃午饭。看见大家如同预期笑着聊起上午的活动，可以说奈良坂同学漂亮地达到了目的。

至于我，也很高兴能看见绫濑同学和周围的女生谈笑。

午饭吃完后，大家稍事休息。

我们决定一起到那个巨大平浅池玩。

可能因为是暑假末的平日吧，这个不时会有浪打上来的池，空旷到即使几个人聚在一起玩也不至于影响周围。

游泳池不像海边，不能打沙滩排球也不能玩沙。

所以虽说要大家一起玩，能玩的游戏依旧有限。

尽管处于这种情况，奈良坂同学依旧在预定表上介绍了几个活动。

「所以说呢，我们先来玩个简单的浮板黑白棋！」

「好～！」

大家就像小学生一样很有精神地回答。尽管声音多少有点平板，绫濑同学终究还是张开嘴小声地说了，相当有趣。

在我看来，那与其说是「好～」，不如说是比较像「喔～」。

浮板黑白棋是不是正式名称，这点不得而知，或许命名者是奈良坂真绫。不过这是个规则很单纯的游戏。

准备数量与人数相同的浮板，最好是能辨别正反面的那种。幸好，此地每人限借一个的浮板就属于这一类。

让这些浮板正反各半地浮在水面上，成员则是分成两组，各自拍打浮板将它翻过来，仅此而已。

「用石头和布分组喔～好啦，这边是石头。布在那边喔。」

分成五对五。

猜拳出布那边是「正面组」，出石头的是「反面组」。

我和绫濑同学偶然分在同一组。奈良坂同学则是敌对阵营。

「我这就设置计时器喔。限制时间三分钟。时间到的时候，如果浮板正面朝上的多就是正面组获胜，相反则是反面组获胜。」

「好。」

「我知道了～」

「不可以抱住浮板或抓着浮板不放喔。浮板会在水面漂，大家只能尽量拍打浮板边缘将它翻面。不过，为了避免自己队伍颜色的浮板被对手拍打，可以像这样让浮板漂走。各位好孩子，规则记住了吗～？」

她说「像这样」的同时，朝水面上的浮板一推，示范怎么让浮板远离。

「了解！」

「男生～！不准作弊喔！」

「不会啦。也太不相信我们了吧～」

对于田端同学的警告，被她盯上的男生──应该是叫明神吧？故意装出不满的样子。

奈良坂同学用放进防水袋的手机设置好时间，声明比赛开始，于是我们在泳池边缘玩了起来。

这游戏比想像中还要难。真要说起来，它原本是在无浪水池玩的游戏吧？什么都不做浮板也会漂走，却规定不准抓着不放，那么就得有人不断把浮板推回场内。

玩着玩着，自然分成在流向上等着把浮板推回大家那边的人，以及负责拍打浮板翻面的人。这就是所谓的临机应变。

奈良坂同学的手机播放轻快的旋律，似乎已经三分钟了。

「好，停！不能再拍喽！」

听到奈良坂同学的号令，大家一起停手。

结果是六对四，我和绫濑同学这一队赢了。

赢家发出欢呼，输家则不甘心地拍打水面。大家似乎都很认真地奋战，个个气喘吁吁。

「很好很好。那么，再来一场喔！」

似乎已经重新设置好时间的奈良坂同学说道。

大家气势汹汹，各自想着「下一场也要赢」或「下一场我要赢」。

话说回来……虽然好像没人注意到，不过奈良坂同学用来计时的音源，那个……好像是动画的主题曲耶。若问我为什么会注意到这种事，则是因为前一季我在丸的推荐下看过。看样子，奈良坂同学连动画也有涉猎。这人的兴趣真的很广泛。

第二场输了。

毕竟我和绫濑同学对于运动都不怎么热衷，体力撑不住。五人里有两个派不上用场，这么一来自然敌不过平常就在玩的人和运动社团的人。

「那么，今天的活动时间结束～！休息之后是自由时间喔！四点要开始撤退，到时候记得回来这里！」

奈良坂同学说完，我一屁股坐到池畔。

唉呀呀。大概是用了平常没在用的肌肉吧，我累到连一步也不想走。真想就这样躺下来。

我也提不起劲跟那些精力充沛到冲去要再玩一轮的家伙走，打算一个人悠哉地休息，就在此时，绫濑同学走了过来。

我撑起精疲力竭倦意十足的身躯。

绫濑同学探头打量我的状况，显得有点担心。

「没事吧？」

「嗯，只是累了而已，没什么啦。可是大家真厉害耶。体力好，运动神经也很优秀。」

玩游乐设施的时候也好、玩小游戏的时候也罢，有所表现的都是那些应该平常就很爱玩的现充。至于我呢，我原本就是不爱跑出门的人，所以不怎么起眼。虽然我对这点不怎么在意就是了。

「不过，你刚刚那样很帅。」

「咦？」

对于绫濑同学这句出乎意料的台词，最吃惊的人就是我。

「刚刚的小游戏。浅村同学，你一直在把漂走的浮板推回场内吧？」

「啊～」

这个嘛，因为不这样就玩不下去嘛。不过到头来，其他注意到的人也开始做一样的事了。

我这么表示之后，绫濑同学轻轻摇头。

「不过，是浅村同学最先发现的。而且，把浮板推回来时，你把翻面的任务交给队上其他人。那明明是这游戏最有趣的部分。」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我吃了一惊。我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这点。

把漂过来的浮板推回去时，如果是正面，只需要直接推回队友那边就好。问题在于反面时，如果将重点放在胜负上，那么把浮板翻面再推回去比较有效率。毕竟游戏规则就是这样。

不过队友就在附近时，我会说声「拜托了」，然后单纯把浮板推过去，让队友负责翻面。

问我为什么？理由就像绫濑同学说的，因为这个动作才是游戏最有趣的部分。

那些放着不管就会顺着波浪漂过来的浮板，全都由我一个人翻面也没意义啊。这么做多半没办法让大家开心，何况是难得的团体对抗嘛。

「啊～没有啦，只是不愿意背负想表现却失败的风险而已。」

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真心话。

「是吗？嗯，客观的事实无所谓，只是我基于个人主观想称赞你。纯粹是我觉得这样很帅而已，就像专心支持的后勤人员那样。」

「后勤人员会帅吗？」

「每个人评价的标准都不一样吧？」

「这个嘛……的确没错。虽然听到人家这样说，会让我不好意思就是了。」

听到我这么回应，绫濑同学轻轻一笑。

不是会在家里看见的冷淡表情，也不是应对老爸时的多礼笑容。没错，如果要举例，大概就像照片里年纪还小的绫濑同学那样，天真无邪。

啊，幸好有插手这件事──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绝对不是出于「希望帮助绫濑同学」这种傲慢的想法。有证据支持我这么讲。

如果抱持适当距离，绝对看不到绫濑同学崭新的一面。一想到在此刻，看见这一面的人只有我，就有种无聊的优越感。不管怎么想，我做这些事都只是为了自己。

「嗯，就这样。」

说完，绫濑同学站起身。

我顺势抬起头看向她。

「那么……」

泳衣吸了水，颜色比干燥的时候更深。裸露不多的肌肤沾了点水滴，散发些许光泽。她一甩动湿透的秀发，便有水珠飞散。

「再去游一下吧！」

她将双手交叉向上伸展，做些简单的热身动作。

「……怪了？」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我突然有了自觉。

为什么呢？某种感情非常自然地、突发性地，浮上心头。

啊，我喜欢她。

这句话先冒出来，接着我才对自己萌生的这种感情觉得惊讶。

大概是因为，在这之前产生这种感受的机会明明要多少有多少，却偏偏是因为这种小地方、因为至今应该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动作而这么想。

只不过是双手交叉向上伸展而已。

仅此而已。

既没有被告白，也没有一起克服过危机。

谁喜欢上谁、谁向谁告白──这些在教室发呆时会钻进耳里的对话，过去我总当成别人家的事，却没想到自己成了这类话题的当事者。

老实说，我不太会应付女生。

小时候看见老爸和母亲的样子，觉得反正结婚也不会幸福，所以我对男女关系向来冷眼旁观。如果没办法在不说话的情况下也看出对方在想什么，就会惹人家生气。人家会逼你随时展现诚恳的绅士风范，要为对方着想时又会抱怨为什么不强硬一点。到头来，对方甚至跟外头更有钱、她口中更有男子气概的男人搞在一起，结束这段关系。

对我来说这就是男女关系的全部，所以我先前从来没有喜欢上任何人的经验。

尽管如此，但为什么是此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因为是现实，所以自己内心产生的变化，突然得令人困惑。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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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这种感情很美好、很可贵。我却没想过，它来得这么干脆，就像突然涌出的短暂泡沫。

我看着绫濑同学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滴着水，比平常更为闪耀数倍的背影，心里这么想。

她是妹妹。

可是，她是绫濑同学。

没有血缘的妹妹。

到了四点，我们开始准备撤退。

到更衣室换完衣服之后，我顿时发现到自己有多疲惫。全身都在发烫，就像刚泡完澡一样沉重。曾在学校上完游泳课后感受过许多次的疲惫。

男生在出口集合的速度比较快。唉，毕竟平均来说女生的头发比较长，要弄干也花时间。这是难免。

我们搭上五点准时发车的接驳车，告别泳池。

和来时一样，接驳车三十分钟，电车三十分钟。大概是因为共享同一段时光，我们聊得要比去程更热络。

抵达解散地点新宿时已经六点。

通过剪票口，宽敞车道的彼端就是天空。

尽管天空还带有暗红，太阳却已经相当偏西。看见让暮色变狭窄的高耸建筑，便令人感叹地想──回到高楼大厦林立的都会了呢。

「嗯～玩得真开心～！」

「看你这么有精神，代表你根本还想玩吧，真绫。」

「肚子饿了所以没办法！」

对于女生的吐槽，奈良坂直截了当地回答，大家都笑了。

接下来分成搭公车的人、搭ＪＲ的人、搭民营铁路的人。也有人骑自行车。

我和绫濑同学是搭电车到涩谷站，然后我骑自行车，绫濑同学徒步。由于方向相同，所以我们回程同行。

总不会有人猜到我们连从涩谷车站回家都同路吧。

「那么，学校见啦！」

解散的吆喝一出，我们各自准备离开。

「啊，浅村同学，先等～！」

「这哪国语言啊？」

我走向朝我招手的奈良坂同学。

「嗯～机会难得，我想登录一下你的LINE。行吗？」

听到这一问，我反射性地瞄向绫濑同学。

尽管她立刻别开目光，但没有瞪我。应该吧。唉，毕竟是同学，这点小事也算正常吧。

「行啊。」

在交换LINE的同时，我趁机开口。

「奈良坂同学，制作预定表辛苦你了。」

「嗯？真见外耶～叫我『真绫』就行啦～」

「呃，我们还没有那么熟。」

「这样叫感情不好？一起去游泳池玩过之后，不就等于是好朋友了吗！」

我不太明白这种逻辑。

「这么说来，行程表的设计方式，感觉下了不少工夫。多亏有先玩游乐设施，午饭时气氛才能那么热烈。虽然说，好不容易想出来的好几种小游戏最后只能玩一种有点可惜。」

「啊～」

她搔搔头，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没办法，因为时间很吃紧嘛～不得已喽。」

「不过托你的福，我也玩得很开心。谢谢。」

「唉哟，就算你一直夸奖我，也拿不到任何奖励喔？」

「什么要求都没有啦。我称赞你就只是因为想这么做。」

「没什么啦，不过，我听了很高兴～呜哈哈哈！虽然没期待过会有人这么想，但是有人看到我的努力、注意到我做了什么，还是令人很开心呢～」

「嗯，这点我大概可以理解。」

──有人看到我的努力、注意到我做了什么，令人开心。

这种感受我也能体会。

「那么，再见啦！沙季也再见！之后再传LINE喔～！」

「好好好。」

两人互相挥了挥手。

奈良坂同学很有活力地迈开步伐，不时回过头来挥手。

「久等了。」

「嗯，倒也没有等很久。」

我和绫濑同学通过ＪＲ剪票口，踏上回涩谷的路途。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在电车上我们都沉默不语。

通过涩谷的剪票口之后，我们朝着自家公寓的方向走去。

我领回放在停车场的自行车，推着车缓步走在绫濑同学身旁。

天空逐渐从暗红转为藏青。尽管周遭景色蒙上一层阴影，建筑点起的灯光却照亮了道路。

KAHATAREDOKI，或者，TASOGAREDOKI。

写成汉字，分别为「他是谁的时刻」，「『谁？他问』的时刻」。用来指难以辨别人脸，不开口问对方是谁就不知来者何人的那段时间。

如今「他是谁」主要用在清晨，「谁？他问」多指傍晚。

现代通常写成「黄昏时分」吧。

不过，我偏爱仿佛会有似人却非人者出没的「KAHATARE」。

这个词不是很符合逢魔之时──会遭遇妖魔鬼怪的时段吗？

身边的人，真的是我所认为的那个人吗？这个带来不安的词语，令我觉得自己并非身在现实……

「你和真绫变得很熟了呢。」

绫濑同学这么一说，我回过神来。

「啊，嗯。我也想谢谢她邀我同行嘛。」

「谢谢。」

「咦？」

「毕竟是朋友嘛。听到人家称赞她，我很开心。」

在那个距离，理所当然听得到我说了些什么吧。虽然我没讲什么不能被人家听到的话，却有种奇妙的心虚感。

「话说回来，呃，有放松到吗？」

「托你的福喽。」

说着，绫濑同学对我轻轻点头。我喜欢在泳池游泳──她轻声说道。

「所以，久违地游了个痛快，让我很开心。幸好有听你的。」

她露出笑容。

看见她的表情，便让我想起方才那股无法言喻的感情。

对于身旁的少女，萌生了疑似恋爱感情的某种想法──至少能确定，我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女性的魅力，这点让我相当烦恼。

用这种眼光看绫濑同学，恐怕会破坏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信赖。将这种感情说出口，大概也只会令她困扰。

可是，我总觉得绫濑同学似乎也不讨厌我。

我该怎么做才对呢？

身陷感情迷宫的我，话愈来愈少，被传染了沉默的绫濑同学也闭口不语。车轮转动声「喀啦喀啦」地响，与节奏相合的两人份脚步声重叠。

看不了她的脸。只能盯着地面。绫濑同学现在究竟看着哪里走路，我已经无从知晓。

我感觉到心跳愈来愈快。

日暮时分，和漂亮的女生走在一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不对。

上个月，我和读卖前辈在晚上跑去电影院。那时我的确也很紧张，却能肯定地说「不一样」。正因为发生在不久之前，更能清楚感受到当时与此刻的差距。

只不过，如果要问差别在哪里……尽管实在难为情到让我没脸见人，我却没办法用言语将它表达出来。

本能让我明白两者不同，至于怎么个不同，则关在无法分析的黑盒子里。

虽是自己的感情，却真的让我搞不懂。

我看着在柏油路上按照固定间隔前进的轮胎，自行车的影子愈来愈浓。

抬头仰望天空，夜晚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访。想着黄昏时分真短的同时，有句话浮上心头。

啊，月色真美。

「浅村同学你啊，很擅长寻找别人的优点对吧。」

「咦？」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看向身旁的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也看着天空。大概，是在看月亮吧。

她的视线转向我。

「真绫的事。你刚刚称赞她了对吧？」

「喔，那个啊。」

「浅村同学真的观察入微。令人尊敬。」

「是……这样吗？」

「嗯，我觉得是这样。人家的辛苦，你都有看在眼里。在泳池也说过，我觉得这点很帅。我觉得这样很棒喔──」

赞美之词接连不断，令我的心脏跳得愈来愈激烈。

不过，紧接着她所说出来的，却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哥哥。」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呆呆地看着绫濑同学的脸。照理说已经见惯的侧脸，仿佛成了个陌生人。

哥哥。

哥哥。

哥哥。

尽管重复多少次都不会改变词语的意义，我却不断在脑中反刍。

哥哥。

换句话说，她将我当成哥哥。

我不明白，先前始终不肯这样喊我的绫濑同学，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用上这个称呼。

但是，有什么值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吗？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这样称呼我才自然的女孩，不是吗？

「呃，突然这样吓到你了吗？不过，你关心我、为我做了很多。简直像个可靠的亲哥哥……」

这么想，会很奇怪吗？

绫濑同学这么说，歪着头露出微笑，让我无法说出真心话。

「不……我很开心喔，绫濑同学。」

「……啊哈哈。不过，感觉还是怪怪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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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她这么做帮了大忙。

多亏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哥哥」，让我得以回神。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绫濑同学那种友善的态度也好、称赞的话语也罢，对象都只是「兄长」。

她信任我，将我当成能够创建对等关系的人。正因为没对漂亮的同居人抱持诡异的期待或污秽的欲望，能够维持一段惬意的关系，才会觉得好相处。

尽管如此，我刚刚却想打破这个规矩。

「我今天有点累，晚餐弄点简单的行吗？」

「……嗯，行啊。」

就连平凡无奇的日常对话，此刻也让我觉得很恐怖。

刚刚我说话时，有没有维持平常的冷静？

抵达公寓。我表示要去停车场，在大门前和绫濑同学暂别。

将自行车推到有屋顶的停车位，停好车并锁上之后，我仰望天空。

在公寓的高墙屏蔽之下，看不见月亮。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绫濑同学不在旁边。如果只是受到外表或费洛蒙之类的吸引，那么只要不在本人面前，说不定就能让燃起的火焰熄灭。这么一来，便能将那种疑似恋爱感情的东西当成一时昏了头，将它忘掉。

「不行……」

明明知道不行，明明晓得不能有这种感情，我的情绪却始终没有要平息下来的样子。

「我回家时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好啊……」

没有人回答我。

理所当然。

因为，这句话不能让任何人听到。

第三卷 8月28日（星期五）

「搞砸了……」

上次睡过头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我醒来时别说中午，就连暑期班都已经开始上课了。老爸特地替我付了补习费却跷课，实在不孝到了极点。我感到十分愧疚。

昨晚根本睡不着。晚饭虽然一起吃，吃饭时的对话却很僵硬，气氛相当诡异。即使躺上床，一整天的经过以及和绫濑同学的回忆仍旧在眼皮底下闪过，无法入眠。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好渴。总之要喝点东西。

我伸手把翘起来的头发弄得更乱，在连洗脸都痛苦的情况下走到起居室，随即有个出自女性之口的「唉呀」迎接我。

「悠太，早安。」

「怪了，亚季子小姐……老爸也在？」

「对啊，早。」

正在用平板阅读某种东西（多半是电子报）的老爸，抬起头摆了摆手。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面对面而坐，餐桌上摆了两杯冰咖啡。

开着的电视在播串流媒体上制作精美的海外戏剧。

一段安稳幸福的时光。

「悠太？」

「啊……抱歉。早安。」

发现自己愣在原地引来担心的眼神之后，我连忙道早安。

我逃跑似的移动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麦茶。倒完之后，我就像在沙漠里找到水的旅人一般，一口气喝干。

在开着冷气的家里喝冷饮，似乎能让人一口气凉到脑髓，我的脑袋清醒多了。

「为什么你们都在家里？」

「我和亚季子商量好了。彼此都把夏季特休排在周五、周一、周二，让连续假期在同一个时间。」

「啊，原来如此。你们排得还真晚呢。」

「其实休太多会被长官盯上，我原本没打算休假的。但是亚季子无论如何都希望我休假。」

「抱歉要你配合我的任性，太一。因为我觉得，如果挑在今天就能一家四口悠闲地过。」

「一家四口，悠闲地……」

「我听沙季说喽。昨天和今天没有排打工对吧？」

没错。

幸好去泳池的隔天原本就休假。

毕竟以疲劳状态面对书店忙得不可开交的周五等于自杀嘛。

我姑且不论，如果这天不休假，绫濑同学说不定会为了保留体力而无法尽情享受泳池。

「已经这个时间，悠太的补习班也确定跷掉了嘛。哈哈哈。」

「该不会，你们是故意不叫我起床的？」

「又念书又打工的太认真啦，偶尔这样也不错喔。」

「虽然不能说是坏事……」

「呵呵，这是父母的任性，希望你能原谅我们。」

不止老爸，连亚季子小姐也气定神闲。

亚季子小姐说了声「我去帮你弄早饭喔」，便走向厨房。

我的新妈妈，在把油倒进平底锅的同时，以非常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谢谢你，悠太。」

「咦？」

「谢谢你带沙季去游泳池。」

「喔……哪里，邀约的人是她朋友。」

「不过，如果不是悠太你把那孩子拉过去，她多半不会参加。」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所以，谢谢你。有悠太当她的哥哥，我就放心了。」

我吓了一跳。

亚季子小姐多半出于无心的一句「当她的哥哥」，听起来就像在责备我内心那股不该有的感情。

「离高中毕业只剩不到两年对吧……再两年她就要离家了。一想到能悠闲团聚的机会已经所剩不多，就让人有点寂寞。」

看见亚季子小姐不舍的笑容，令我回过神来。

一家四口，悠闲地过。

这小小的心愿，对于亚季子小姐来说，应该就是最重要的事。

而且，对于老爸来说也一样。

婚姻失败，几乎没体验过家庭幸福的男女。再婚后的此刻，会觉得平凡无奇的团聚时光最为宝贵，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知道我对绫濑同学抱有恋爱感情，他们会怎么想呢？

遭到欺凌、饱受委屈之后，好不容易才抵达幸福所在。我能以自己不合常理又自私的失控情感，将他们的安宁毁于一旦吗？

──当然不可以啊。

亲生母亲的脸在脑中浮现。自私地将情绪发泄在工作到精疲力竭的老爸身上，最后甚至另结新欢溜走的女人。过去的我总是瞧不起这个人，将她当成没有理性的猴子。

我并没有特别敬爱老爸，但我可不想当个只顾自己恋爱的自私鬼。

如果问我能否藏起刚萌生的感情，马上就回答「做得到」一定是骗人的。

但是，想来我也只能将这份感情藏在心底，花费漫长时间将它抹消……真的抹消得了吗？

无论是当成一位女性看待，还是当成一个人看待，她都如此充满吸引力，我真的能够死心吗？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呢？还在房间里？」

「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

「原来出门啦。喔，真稀奇。」

「嗯，真的。不知道几个月没去了……唉呀，才刚提起她，人就到了。」

家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是踩过走廊的脚步声。

「几个月？这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我就停住了。

因为不用问亚季子小姐，答案已经出现在眼前。

「我回来了，妈妈、爸爸。」

来者嗓音宛如滤过的水般清澈。出现在起居室的人，就是绫濑沙季……应该。

我之所以没自信，则是因为她并非我见惯的绫濑沙季。

「回来啦，沙季。唉呀～新鲜！」

「你回来啦，沙季！喔，变了很多耶！」

双亲异口同声地这么说道。

没错，她变了。

绫濑沙季的武装象征，那头小麦田般的金色长发，剪短了。

原先到背部的长发如今只有及肩，是修剪出层次的中长发。

可能是比较难藏在头发底下的关系吧，耳环比以前更有存在感，宛如极为漂亮却露牙威吓别人的蛇。

三个月。

没错，这让我想起，自己和她邂逅才三个月。

人活着，头发的长度当然会变，体型和化妆方式应该也会逐渐有所不同。

但是对我而言，这还是第一次目睹她有了重大改变。

在故事里，这种行为往往伴随重大决定或转捩点，因此我不禁产生「为什么是现在？」的疑问。尽管其中多半没有重大含意，但是我总觉得感受到了什么，自顾自地觉得震惊。

最后终于挤出来的，则是一句平凡无奇的普通话语。

「你回来啦……绫濑同学。」

「我回来了，哥哥。」

简单明了，毫不犹豫。就在双亲面前，绫濑同学喊我「哥哥」。

「沙季……你刚刚……」

「沙季……！」

双亲带着喜悦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薄膜似的，模糊不清。

不肯缩短彼此的距离，相处始终不带感情──对于一直担心儿女这种状态的夫妻来说，绫濑同学这句话，是个让人感受到家庭关系有了明确进步的好消息。

为什么突然剪了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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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愿意喊我「哥哥」了？

由于没说出口，所以改变的理由只能靠推测，但我觉得她在警告我。

我们是兄妹喔。

不是那种对象喔？

真是讽刺。

明明像这一类的问题，要是能开诚布公彼此磨合，才真的叫方便。

因为，不需要说出真心话让我松了口气。

要怎么样才能和自己的感情达成妥协呢？现在的我需要时间思考。

为了克制恋爱感情，维持兄妹关系。

必须在绫濑同学没发现的情况下，找出抹消这种感情的方法。

我尽力克制住想要盯着她新发型看的心情，暗自下定决心。

第三卷 尾声 绫濑沙季的日记？

──以下是这一星期以来的纪录。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一直盯着天花板想这个问题。

现在……四点，三十六分。

八月末的日出在刚过五点时，所以天还没亮。

还有一个半小时可以像这样躺在床上。昨天累得早早就睡了，所以醒得比预期来得早。

眼角余光捕捉窗帘有些许晃动。空调的风没有往身体吹，将逐渐攀升的气温维持在舒适的状态。

从隐隐翻起的窗帘缝隙，可以看见玻璃窗另一边，被切成长条状的涩谷拂晓。

晴天，今天应该也会很热。

我在想。

一个月──一个月勉强还撑得住。

和那个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增添回忆，令我不甘心；某人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令我不甘心。

不，我先前甚至没发现自己不甘心。只能感受到某种情绪笼罩心头，令我闷闷不乐。

这是什么？

弄清楚这种陌生情绪为何，是一个月前的事。

它叫嫉妒。

我写在日记上。

写了之后才有自觉。

他和别人相处时，总是表现得平易近人。

所以就算是个性很麻烦的我，也愿意磨合。看待我时没有偏见。认同我不让任何人看见的辛苦与努力。愿意理解我。

我希望更加认识这样的他。希望自己能理解他。

浅村悠太。

我被他吸引。

但是，看见妈妈和继父幸福的样子，就让我觉得自己不能破坏这种幸福，浅村同学如果知道我这份感情，想必也会感到困扰吧。

会觉得很头痛对吧。

因此，就算是在打工地点，我依旧表现得像个陌生人。

「浅村先生。」

每当我用这种像是刚认识的称呼，就觉得自己又远离他一步。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大概会更贪心吧。

我就这样撑过了一个月。

究竟是什么时候决堤的？左思右想之后，我觉得大概是那个时候吧。

浅村同学差点被妈妈那种神秘说服方式骗到的早上。别看妈妈那样，她真的很擅长一句话就把别人糊弄过去。

不过这也无妨。毕竟就算是浅村同学，大概也没办法一直都很精明。虽然我觉得他平常应该会更冷静就是了。

不过，在那之后继父说的话却出乎意料。就连妈妈都问我要不要用名字称呼。像是「悠太哥」之类的。

麻烦先等一下。

怎么可能喊得出口啊？喊他「悠太」。要我用名字称呼，哪可能做得到？不过，世上的兄妹都是这样吗？真的？世上的妹妹们，会用名字称呼哥哥吗？难以置信就是了。

然后，义父的那句话。他说和妈妈交往之前，是称呼妈妈「绫濑小姐」。他居然说了这种话。

今后，每次浅村同学用绫濑这个姓氏称呼我的时候，就会让我想到这件事吧。「交往前」。

交往。所谓的交往……像是两个人出去玩之类的？

就在我呆呆地想这些时，浅村同学跑来问我暑假的预定计划。

他兜着圈子问我，有没有计划和朋友出去玩。

之所以反射性地回答「没有」，是因为前一天真绫找我去游泳池。而且，她还说「和浅村同学一起来啦」。游泳池，真棒……若是和浅村同学一起去就更好了。我这么想。

真绫邀我之后，我一直在想这些，根本没办法准备考试。订立的计划，运行进度连一半都不到。

我还发现另一件事。自从开始思考浅村同学的事以后，我满脑子都是他。没办法念书了。

我明明一直在想，为了不成为妈妈的负担，必须快点自立。因此一定要维持现在的成绩。没有浅村同学那么聪明的我，非得花更多时间不可。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拒绝得够彻底。

甚至特地跑去他的房间。

告诉他，我和真绫不是那种会在暑假一起出去玩的关系。还好他相信了。如果他追问下去，我真不晓得该怎么办。

即使如此，我还是担心他是否已经发现我很焦急。浅村同学非常敏锐，会注意到很多细节。

我花费十分钟以上还找不到的书，他三两下就找出来了。

他好厉害。那位奶奶也非常高兴。

不过他说，如果是那个人，会更快发现。

那个人──读卖栞小姐。

不愿继续听到他赞美那个人的我，怀疑自己其实是个心胸很狭窄的人，觉得不太愉快。

只不过──回家路上。我发现就算是浅村同学，也有不太会注意到的领域。

有点高兴。

隔天，起居室的冷气好像坏了。

怕热的我，这天就窝在房间里，直到出门打工。

我开着房间的冷气，一边用耳机听中意的低传真嘻哈，一边努力追赶落后的念书进度。

虽然完全没有进展。

我看准气温下降的时机走出家门，在咖啡厅待到打工时间为止。

手边有流行的星冰乐半价优待券，于是我点了一杯边降温边读书。是浅村同学推荐的那本。时间到了，我起身准备离开，发现浅村同学坐在店里。

我忍不住搭话了。

虽然我看见子上放着两人份的饮料，他似乎是和别人一起来的……

讲了几句话后，我眼角瞄到某个长得很壮的戴眼镜男生往这边走。我知道他是浅村同学在水星高中熟识的男生，所以强行中断对话，离开现场。

毕竟在学校都假装不认识了，没必要特地在这里公开。

不过，原来如此。另外一杯饮料是他的啊。

我稍微松了口气。

之后到了打工的地方，当班的只有我、浅村同学、读卖小姐──还有另外一位正职员工。

每次见到读卖小姐，她都会夸奖我。说我工作学得很快、是逸才。我知道她是认真的，所以觉得很尴尬。她明明是个很棒的前辈。

成熟、漂亮，而且容易亲近，又喜欢照顾别人。

一想到这样的女性过去一直待在浅村同学身边就……

这天夜里，那件事发生了。

回家路上，我被浅村同学逼问。

他问，真绫是不是有邀我们两个一起去游泳池。

我吓了一跳。

浅村同学为什么会知道？

真不愿回想我当时的反应。

我觉得自己的应对显然很可疑。

那一瞬间，我甚至怀疑真绫是不是直接联系浅村同学了。明明只要冷静一想就会知道，真绫和浅村同学根本没有那种接点。

浅村同学想去游泳池吗？

如果他想去，知道我擅自回绝之后，说不定会讨厌我。暑假去游泳池玩。我也想去。已经好几年没去游泳池了。

可是……

念书一直没有进度，根本没那个空去玩。

我是真的这么想。

「这样啊。那就不要勉强参加了吧。」（因为，我根本不该去玩。）

「不去。」（不能去。）

宛如副声道般播放的心声，像雪一样飘落堆积，又像冰一样逐渐凝固……

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到了极限。

隔天早上。我为了避开浅村同学而早起。

在他起床之前做好早饭，然后快快窝回自己房间。只要传LINE告诉他早饭已经准备好，应该没问题才对。

他很干脆地回复表示感谢。之所以连一个贴图都没用，是不是因为我也没用贴图呢？他很擅长磨合，总是配合我。

不过，真正的他究竟想怎么做呢？

会不会，其实他想和别人一样放些有趣的贴图呢？如果是这样，根本不需要配合我的。

别人──像是读卖栞小姐。

大概是因为在想这些吧，我没有立刻注意到敲门声。

我连忙拿掉耳机，将门打开一点点。

门另外一边的，不出所料是浅村同学，他看见我之后，又提起游泳池的事。

我之所以语气冷淡，是因为不想继续听。尽管如此，浅村同学却偏偏在这一天表现得很强硬。

他来问真绫的联系方式。

大概，是因为他这么说吧。

难以想像出自我口中的拒绝话语。

不要。

口气就像小孩子一样。

看见浅村同学惊讶的脸，我瞬间感到十分慌张。因为我注意到，自己根本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尽可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想问很合理。因为真绫有邀他。我没资格替他回绝。话是这么说，但我也觉得不能擅自把朋友的联系方式外流。我这么告诉他，让他先回去等。

我必须问真绫，能不能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浅村同学。

不过，她有说她在旅行。

在人家玩得开心时打电话或传消息，会给人家添麻烦吧？

虽然我知道，这完全只是借口。

这天真的糟透了。虽然浅村同学应该不是故意的，但是他都做些会令我动摇的事。打工时，他是和读卖前辈一起来的。

问我讨厌什么？讨厌面对自己这种会感到讨厌的思绪。

浅村同学要和谁做什么，明明是他的自由。

柔顺的黑色长发。那头宛如端庄女性象征的秀发，就连我也觉得好美，和自然不做作的浅村同学非常相称。

会不会，浅村同学也喜欢这种亮丽的长发呢？

如果只论头发长度，我也是长发。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简直像个笨蛋。

这天我甚至不敢面对浅村同学，打工一结束，我就托人传话说要买东西，自己先走了。

买完东西回到家时，浅村同学站在厨房。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没准备晚饭就出门了。

总觉得，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失落。发现我回到家而转头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拿着冻起来的菜饭盒，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看见他呆呆地拿着装菜饭的盒子，我不禁笑了出来……

一碰到做饭的事，浅村同学就会无知到难以想像是现代男生。

我想，大概要怪他的生母吧。

根据听浅村同学的说法，在继父独身以后，他有了避开一切手做料理的倾向。会不会，不是他不记得，而是他不愿意去记呢？毕竟在现代，要看到这些东西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尽管如此，现在的他却拚命地想要记住。

准备晚餐时很开心。

浅村同学总是会帮忙。让我有一起做饭的感觉。

但是吃完饭之后，他又提起那件事。

他先叹了口气后说道。

关于游泳池之约的事。

那声叹息，是什么意思？让人有点不爽。

我忍不住拿起手机，打算翻出真绫的联系方式。

明明我什么都还没对真绫说。

但是浅村同学制止我。他说，真绫的事无所谓。

不仅如此，他说的是──希望我去游泳池玩。

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

我这么说道。

他说了。说他担心我，希望我放松一点，觉得我多玩一点比较好。

可是，我必须念书。根本没空玩啊。

要不然……我一定会完蛋。

这天，过了凌晨一点、两点，我都在想这些事，根本没念书。最后放弃念书，躺到床上之后，浅村同学说的话依旧在我脑袋里转。

浅村同学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从六月和妈妈一起搬进这个家算起，已经两个月。我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经过一番思索，再次想起他说的话。

关上灯之后，回忆反而像蜃景一样浮现在黑暗中。

直到能从窗帘缝隙看见的天空已经泛白时，我才终于睡着。

闭上眼睛后，我看见浅村同学叹气时的脸。

同时也看见妈妈的脸。

啊，我记得那个表情。

中学时，妈妈曾经问过我要不要去海边玩。那时我考虑到家中经济状况，觉得实在没那种余力，而且不想强迫妈妈挤出休假。于是我说还要念书，拒绝了。

就是那个时候的表情。有点困扰的表情。

我明明是为了妈妈而忍耐，却让妈妈感到困扰，但我实在不懂为什么妈妈会露出那种表情。

我就像昏过去一样陷入沉睡。

注意到眼睛闭着之后，我睁开眼睛──

在慢吞吞地换衣服时，我注意到自己的思绪停摆。怪了？我原本在烦恼什么？

啊……算了，也罢。

完全无法思考的我，呆呆地换好衣服并走进起居室，发现浅村同学已经起床。我心想，他这么早起床还真稀奇，一看时钟才晓得大事不妙。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浅村同学却叫住我，说他会自己弄吃的。

不能让他这么做。

这是我的过错。不能只因为睡眠不足就违反契约。

但是，浅村同学就像在安抚小孩子一样开导我。

到头来，睡迷糊的我根本无法好好反驳，只能乖乖听话坐到椅子上。

我把递过来的烤吐司涂上奶油，再放上煎成微焦的火腿。

闻到面包的香气与肉煎过的香气，让肚子轻轻地咕噜叫。讨厌，会不会让他听到啊？我有点着急。我好像到这时候才发现肚子很饿。

我正等着浅村同学坐下，他却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

要喝热牛奶吗……他这么问。实在太不知所谓了。

我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问他为什么在炎炎夏日要给我热牛奶。

他说，既然要再睡一下，肚子装点温热的东西比较好。

这样啊，那么，这杯牛奶是特地为我热的吗？

我老老实实地咬着吐司，身体渐渐醒了过来。

吃完之后，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浅村同学给我的牛奶。

啊，好温暖。

吹着冷气的凉风，体内却有股暖意。

我吐了口气，感觉比较轻松了。身体也是，脑袋也是。

「我一直在想……」

算了，也罢。

「……去泳池玩也可以。」

试着说出口之后，我突然觉得压在心头的重量消失无踪。

只不过，有一个问题。

真绫告诉我的泳池之约，订在我和浅村同学都有排打工的日子。

睡了大约两小时之后，我出门打工。

为了拜托店长换班，浅村同学打算提前到，我当然也要跟着一起去。这么告诉他之后，他表示那就一起去打工吧，还配合徒步的我推车移动。

说穿了，社会经验顶多只有在家帮忙妈妈的我，很担心人家不答应更换已经决定好的班表。

途中，浅村同学告诉我交涉的方法。

应该是多亏了他吧，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换班得到许可，我们一起在店长面前鞠躬。

浅村同学再次让我觉得他好厉害。

我根本做不到。

他的社交能力，是不是比他自己所想的还要好啊？

我这么一说，他便谦虚地表示我太看得起他。他说，只是因为这种场合要求彼此都认真以对，所以比较容易处理而已。

还说这种情况容易进行「精确的沟通」。

听他这么一讲，我突然懂了。

换句话说，这不就是「磨合」吗？

想到这里，我恍然大悟。所谓的交涉，不是让对方接受自己的任性，而是通过磨合决定在哪里妥协。

既然想让自己的要求过关，当然也该听听对方的要求。如果天秤两端的重量不相等，就无法保持平衡。

不仅如此，就算稍微倾向对方一点，我也无所谓。

互相帮助时要多付出一点。我总是这么认为。换句话说，稍微倾向对方一点，对我来说不成问题。

既然这样就可以，或许我也能表现得像浅村同学一样。

换班得到许可之后，店长要我们好好工作。

如果只是这点程度，我有充分的自信能做到。

结果一出炉，我立刻用LINE联系真绫。

告诉她，我和浅村同学会参加。

等不到一分钟，真绫就传来「耶～！」以及猫比出胜利姿势的贴图，我看了不禁苦笑，接着就是一连串长长的消息。

标题这么写着。

「创造夏日回忆吧预定表」。

……你在旅行途中还做了这种东西啊，真绫。

做得很棒就是了。

然后到了隔天早上。换句话说，就是昨天早上。

浅村同学只有上游泳课时的泳装，出去玩时穿那个似乎还是会让他犹豫。他说下班之后要去买泳装。

我该怎么办？其实我有泳装。买水星高中指定的泳装时，我在特卖区找到一件很可爱却大幅降价的。

上高中时，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大幅改善（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没办法让我就读水星高中），当时身上正好有钱的我，因为实在太便宜就买下来了。

那是在高一那年夏天之前，已经过了一年以上。

不过……在那之后，我从没穿着它游泳。

昨天，收到真绫的消息后，我试着穿上它，可是有点紧，而且花色似乎和现在的我不太合。

于是在出门打工之前，我试着用网络搜索各种新泳装。现在有打工，只买一件倒也不至于买不起。

下班之后，我问浅村同学打算去哪里买泳装。

他回答的百货公司，我看上的牌子也有在那里卖，所以我说想一起去买。

抵达百货公司卖泳装的楼层时，我突然想到，浅村同学会挑什么泳装呢？我连忙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开。

想了有什么用？我又不能跟着他去选泳装。

不能跟过去。

他搭乘的电扶梯，就这么往上方楼层移动。

希望他没发现我刚刚的焦急。他显得若无其事，只有我一个人小鹿乱撞。不禁让我觉得有点奸诈。

然后，就是今天。

好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久违的游泳池！

还有很多游乐设施，游得好痛快！

参加的人里，有几个曾经说过话，另外还有几个见过的，可是说实话，我不太擅长和朋友来往。

我不懂察言观色，也不喜欢识相地屈就于同侪压力。

可是，今天我不需要那么痛苦。

我觉得是因为有浅村同学在。

他虽然也和我一样不太奉陪真绫的搞笑，应付起来却比我强得多。他只要想做就做得到。

但是，不喜欢的地方，他会明确地说出来。

我就是被这点吸引。

我们在新宿车站解散。

离开时，真绫叫住浅村同学。

真绫吵着要交换LINE，不知道为什么，浅村同学瞄了我一眼。

我不禁别开目光。

为什么要看我呢？要交换LINE还什么的随他高兴就好啦。

这不是浅村同学的自由吗？

将视线转回去时，他们已经换完ＩＤ，浅村同学正在慰劳真绫。

听到之后，我才发现真绫非常慎重地安排整个计划。

我再次体会到，奈良坂真绫这个人心胸实在很宽大。虽然个头很小。

她真的很喜欢人呢。

交游广阔，仿佛深深爱着人的多样性。

我就不行。好恶非常强烈。感受到「真讨厌」的瞬间，我就会切掉开关，截断交流回路。

一想到今天一起玩的人里头，大概会有好几个下次也在场，就让我讨厌起对这件事不怎么来劲的自己。我的心胸实在太狭窄了。

我之所以不喜欢跟来这种场合，就是担心人家会看出我的心胸这么狭窄。

不想让人家因此不快。这样不公平。错不在对方，只是我无法接受。

正因为如此，一看见浅村同学，就让我觉得他好厉害。

他在玩真绫准备的小游戏时，将自己的表现放在后面，只考虑要让大家都能享受游戏。他会试着去了解别人有多辛苦。

我觉得这样很帅。

虽然好像没人注意到。

只有我注意到吗？让我有点自豪。

我好害怕。

回家路上。

我和浅村同学一起走。

夕阳已经西下，即使就走在身旁，也几乎要看不清楚他的脸了。

我想，他大概也看不见我的脸。

现在非说不可。

对我来说他好耀眼、好帅气。

所以──

哥哥。

我明确地这么喊。

心脏狂跳不止。

只要他没发现我的指尖在颤抖就好。

没错。我必须告诉自己──我们是兄妹喔。

但是，如果拉开一段不自然的距离，会伤害到想当个好哥哥的他，所以要保持适当的间距。

回到家之后，我们在起居室吃晚饭。

看见浅村同学吃得津津有味，感觉能明白为什么妈妈总是想做饭给我吃了。

喝浅村同学帮我热的牛奶时，我的脸上是不是也挂着这种表情呢？

不过，这终究是身为义妹的幸福──我告诉自己。

为了不让他看出这份感情，我小心翼翼地挑选用词。

「要再来一碗味噌汤吗？」

浅村同学的回应。

「不用了。很好喝……谢谢你，绫濑同学。」

我感受到他的目光，心里暗叫不妙。

不是指味噌汤的味道。

或许是我自作多情。或许只是单纯的愿望、可悲的妄想。

可是我总觉得，在浅村同学眼里看到了某种以异性为对象的感情。

……对不起，浅村同学。这多半只是反映了我的心境，你明明不是会犯下这种错误的人。

不过，如果。

浅村同学喜欢上我，并且表露他的心意，我又会怎么样呢？

我能做出正确的选择，拒绝这份心意吗？

我好怕。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出问题，我还能将这股郁闷藏起来，永远视而不见。

可是，如果他踏出那一步，想必我无法承受。我会彻底崩溃。

隔天，枕边的闹钟发出小小的电子声响。

起床的时间。

妈妈和继父都在起居室。

他们今天似乎休假。说是一家四口悠闲团聚的机会。

妈妈说这句话时的笑容，是我到目前为止所看过最幸福的笑容。

太好了。看起来她不会再像当年那样痛苦。过去辛酸那么久，希望她今后能得到足以弥补的幸福。

所以。

我──要封印自己的心意。

我不想破坏妈妈和继父的幸福。不想让浅村同学困扰。

上天啊，请别让这份感情曝光。

剪头发吧。

决定之后，我立刻实行。

读卖栞小姐──像她那样的亮丽长发，就是一种女人味的象征，想必也是吸引浅村同学的因素之一。

我知道，光是这样无法解决任何问题。但为了尽可能排除破坏关系的可能性，我必须去做每一件自己做得到的事。

真是的，令人傻眼。

那么否定女人味、男子气概之类的刻板印象，结果受影响最深的竟是我自己，实在讽刺。

剪完头发，回到家里。

我从抽屉里拿出日记，回顾到目前为止所写的部分。

于是我发现，自己写日记时比原先想像的还要诚实。

每一字每一句。

都是如此──

诚实地将自己受他吸引的感情写在里头。

可是，这一星期的纪录，不会以文章形式留存。

没错，这星期的日记，只会留在我脑中。

为什么……？很简单。

因为再怎么样都不能让浅村同学看到这些。

我有注意到自己写日记的危险性。要是写成文章留下，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让他看到。

处理掉吧。然后，再也不要把自己的感情写下来。回顾往事只在脑中。

身为一个同龄女生的感情，非藏起来不可。我该过的生活，不是以一个女孩子的身分和他相处，再怎么样都该以妹妹──义妹的立场和他相处。

这段义妹生活，再也不需要日记。

第三卷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三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本回是很重要的一集，试图与对方维持适当距离的浅村悠太与绫濑沙季，内心想法有了重大转变。虽然事先读过的责编与动画版工作人员们都挂保证说是「神回！」不过实际如何呢？如果各位读者也给予相同的评价，便是我无上的喜悦。

好啦，读完本篇的读者应该已经明白，本回揭露了「义妹生活」这个标题蕴含的另一个意义。故事将从这里开始，切换到下一个阶段。当然，一天一天仔细地描写两人生活这个概念维持不变，但是他们的关系已经无法维持原状……本篇最后的一句话，暗示了这点。

那些若无其事登场的陌生角色，也会和今后的发展扯上关系，至于会如何交织还请期待。希望各位能继续守望两人关系的去向。

以下是谢辞。

插画Hiten老师，谢谢你总是提供精美插图。你用最棒的形式呈现作中场景，实在令我感激到了极点。这一次我特别喜欢封面，在夜晚的道路上，两人一边谈话一边漫步的模样，挑起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乡愁。当然，我的记忆里不可能有这种青春景色，但是看见这张图的瞬间，大脑就捏造了不可能存在的记忆。这张图也符合作中对应的场景，我觉得它是最棒的一张。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p260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友和的滨野大辉先生、饰演读卖栞的铃木みのり小姐，谢谢你们总是展现精湛的演技。多亏有你们赋予视频版的他们生命，让我在执笔小说时，能够将人物的模样描绘得更为鲜明。

还有包含视频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诸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协助。多亏你们，让「义妹生活」逐渐成长为受到众多读者、观众支持的大型企画。一切都是每位相关人员将工作做到最完美的结果。真的很感谢你们。

最后。果然无论如何，都还是要感谢各位读者＆各位视频观众。真的很感谢你们的鼓励、支持。今后「义妹生活」也会努力让大家觉得有支持的价值，还请继续指教──以上，我是三河ごーすと。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电子特典 义妹与读书生活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澄子sumiko

暑假的午后。

绫濑靠近了正在客厅喝咖啡的我。

“浅村君，耽误你一点时间？能借我本对现代文学习有益的书吗？”

听完她的话后，烦恼的我“哦哦”地回应了她。

我的书别说是一百本了，两百本都有，要是从那里借给她的话……该推荐她哪本比较好呢。

“哪种书比较好呢？”

“你有什么书？”

嘛，果然会很困扰啊。不知为何，感到麻烦的我不得不这样说。

“……书架，要看看吗？”

“我自己选真的好吗？”

“倒不如说，我希望绫濑自己选择。”

我觉得要是想通过读书收获些什么，对书本身感兴趣确实很重要。

所以自己去书架探索，然后拿走自己在意的书会更好。

“请。”

“打扰了，收拾得还挺干净啊。”

进入房间后的绫濑，环顾四周后这样说道。

……现在，总感觉她视线的移动好奇怪啊。

“书架在那。”

我指着堆在床边的两个书柜。

“意外的少啊。”

“几乎不会重读的书都装进纸箱，放进橱柜里了。”

被看见会很糟糕的书也在橱柜里。

自从亚季子和绫濑来了之后我就对这一点相当谨慎。

“还有，看起来可能很少，但是一个书柜里装了200多本文库本。”

“天啊……骗人的吧！？”

“数一数就知道了。一层二十五本，上下和前后两层，四倍就是一百吧?因为那是两箱。”

“那么，光这里就有将近四百本书！？”

“是啊。”

“地板，不会塌吗？”

“又不是楼龄超过30年的木造公寓。嘛，经过严格筛选的书才会在这里，再怎么说，一般的日本人也不可能会拥有所有自己看过的书吧。”

书又重体积又大。

爱书之人永远的憧憬，就是总有一天能拥有一个自己的书斋或者书库，不是吗？

被填满的巨大书架，以及里面并列的书脊。

在透过窗帘的淡淡光线沐浴中，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慢悠悠地看着书。

虽然很憧憬这种生活，但这种生活对于身为学生的我来说，只是虚幻的梦罢了。

“这一堆都是易读的轻小说。每本都是名作，读了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那边则是SF（科幻）和纪实文学。最近的实用书也很多呢。”

绫濑也参与对话。

“虽然和现在没关系，但这边是漫画。但最近买漫画几乎转移到电子书籍上了。倒不如说，不得不这样做，再这样下去的话就糟糕了。”

“诶~浅村君的读书习惯意外地复杂啊。”

“你能理解我很开心啊，绫濑。”

啊嘞，又来了？

寻找书的绫濑视线微妙地飘摇着，好不容易走到书架附近却又慌慌张张地移开了视线，也许是心理作用，她看起来很紧张。

另外书柜的旁边只有床而已。

……床。

瞬间，我想起了两个月前的夜晚。

只穿着内衣的绫濑小姐接近了我的床。

两个月前，在低风险高回报的打工这点上钻牛角尖的绫濑，在这个房间夜袭过她的义兄——。

想到了像轻小说一样的标题，我不由得摇了摇头。

绝对不能记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浮现的雪白肌肤。

绫濑的视线偏离了床，她可能也会想起来吧。

“那，这个借我。”

“啊，嗯嗯，请便。”

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彼方后，我总算吐出了安心之气。

这时我发现了。

我完全没看清，绫濑到底借走了什么书。

第四卷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没有什么命运的分歧。正因为迟早会相交才叫做命运。

女生将一头长发剪短。

如果是恋爱小说，应该会成为一大事件；然而在现实里，既不会引发骚动也不会令人惊讶。

因为天气热。因为很麻烦。转换心情。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想从女性剪发看出心境上的重大转变，说真的毫无意义。讲得难听一点，只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不必过度惊慌，只要顺其自然接受新发型就好。

我，浅村悠太，也是一样，将这件事看得稀松平常才是该有的反应吧。

先前，我从未有过义妹，在现实也是第一次听到，所以我也不敢保证就是了。我甚至想问问全国有义妹的哥哥们有何看法。

说穿了，我根本没想到，早已年过四十的老爸，居然会在应酬场合喝醉之后，遇上一个愿意照料他的美丽女性并和对方再婚。

听到他说要结婚时，最先闪过我脑海的不是祝福而是担忧。

没问题吧？

有没有被人家骗啊？

他和我亲生母亲发展到离婚的经过，我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对我而言，女性根本是不能有所期待的存在。彻夜吵架，看着丈夫与儿子的冰冷目光，再加上外遇。没到疏忽育儿的地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在这种糟糕环境长大的我，得知双亲要离婚时，松了口气的感觉甚至比悲伤更为强烈。

我熟知的女性，只有亲生母亲。这人无视自己的所作所为，单方面将自身期待加诸老爸和我身上，一旦期待无法成真又会自顾自地感到失望──她就是这种恶质的存在。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不知不觉间，我再也不对他人有任何期待。

所以，听到即将搬来同住的义妹这么说的时候，我反倒松了口气。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个无比诚实的人际关系提议。

不会对同居人有单方面的要求，也不会做出过度的退让。提议「磨合」彼此的行动。

一个能够平等相处的存在，对我来说求之不得。

绫濑沙季就是个这样的少女。

既然如此，应该能合得来吧──应该能成为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所期待那种感情很好的兄妹。

我当时这么想。

不过，她和我有个很大的差异。

我懒得对抗他人带来的庞大压力，总是柳枝随风摆，将这些事应付过去。人家的主张我会多少听一点，不会刻意反抗。

但是，绫濑同学和我不同。

她不愿屈从世间的目光。

而且，她想成为一个坚强的人，坚强到足以压倒那些将无聊成见加诸她身上的家伙。

为了具备一个人也可以活下去的能力，她努力向学，考试成绩名列前茅。而且她还表示，要将自己的外表打理到会让人说漂亮的水准。

『我这副模样就是种武装喽。』

耳朵装备发亮的耳环，留着一头颜色明亮的长发，绫濑同学一直在战斗。

一直在近处看着这样的身影，不知不觉间，我对她有了很大的兴趣与关注。

然后，在八月底。和义妹的共同生活过了约三个月时。

绫濑同学剪了头发。

这件事本身应该没什么特殊含意。

毕竟女性剪发带有重大意义，都是戏剧或小说角色才有的虚构情节。

只不过从那天算起，这一个月以来。

有了个与先前不同的变化。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你回来啦，浅村同学。」

──这样交流的机会，几乎完全消失。

季节逐渐步向秋天。

我打开自家的门，小声宣告自己打工归来。

轻声走过只有淡淡夜灯照亮的走廊，踏入起居室。

空无一人。

身为上班族的老爸早就睡了，工作时间在深夜的亚季子小姐则是上班中。可能醒着的只剩下绫濑同学，不过她大概是睡了或者在念书，没有回应。

桌上摆着包了保鲜膜的晚餐。

「喔，汉堡排。」

贴在桌上的便条纸，写着「微波过再吃」。

饭在饭锅里，味噌汤在汤锅里。然后，沙拉在冰箱里。和往常一样，最近我也习惯了，于是我将该加热的东西热过后坐到桌前。

「我开动了。」

一用筷子划开汉堡排，里面的起司便流了出来。

「喔，起司汉堡排！」

我轻声赞叹。

绫濑同学的厨艺日益精进，对于汉堡排只吃过冷冻食品与家庭餐厅版本的我来说，费工制作的起司汉堡排根本就是魔法产物。不过嘛，绫濑同学大概会和往常一样说「没花多少工夫」就是了。

我瞄向绫濑同学房间的门。

照理说离期中考还早，不过最近我回来时，她好像总是在念书。一起吃饭的时间变少了。书店的打工虽然还在做，但是九月起的班表调整，让我们在那边碰面的机会也少了。

会不会是她刻意避开我呢？

我摇摇头。

不可能有这种事。

见面时，她对待我的态度和之前一样，何况上高中的兄妹也不会一天到晚待在一起吧。

理应还温热的汉堡排，感觉突然变凉了。

「──『哥哥』吗……」

那天之后，绫濑同学对我只用这个称呼。

第四卷 9月3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放学后的班会时间。结束时，班导发下一张问卷。

「那么，发给大家的问卷，记得在下周四之前交给班长。」

班导离开，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教室议论纷纷。平常会抓起书包四散离开的班上同学们，没人离席。

「喂喂，怎么办？」「你要写什么？」

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有人开始和周围同学讨论，有人瞪着眼前的问卷叹息。

反应各式各样，但是每个人都很认真。班导发的这张问卷，是要调查大家毕业之后的出路。

这个月下旬要举行三方面谈。换句话说，眼前的出路调查问卷就是面谈资料，班导会拿这个当参考，和家长、我们面谈。

「今年也到了这个季节啊……」

我晃了晃手中的纸，对坐在前面的好友丸友和说道。

「毕竟我们已经高二了嘛。今年的认真程度不一样。但是，浅村啊。用这么忧郁的口吻，代表你也还没想好出路是吧？」

丸回过头，皱着眉回答。

「『你也』，这就表示……怪了？丸你也是？」

「那什么出乎意料的表情啊？」

「呃，我还以为你打算踏上棒球之路。」

毕竟，我们学校的棒球队相当强。而丸可是二年级就能在这种球队当上正捕手的男人。在甲子园拿下优胜加入职业球队……或许没办法，但是从丸对于棒球的态度看来，我觉得他应该会走上与棒球有关的路。

「是这样没错呀？」

「咦？」

既然如此，为什么像咬到苦虫似的苦着一张脸啊？

「苦虫吗？很遗憾，我没咬过。」

「我想世界上应该没人咬过吧。」

不，既然它成了惯用句，说不定以前曾经有人咬过。

「浅村啊，进了棒球社，并不代表就能顺理成章地拿棒球当工作，这种事你也明白吧？当然会烦恼啦。还有浅村，你有个误解。」

「误解什么？」

「我并不是因为烦恼出路才苦着一张脸，是因为月底要开始三方面谈。而且，要持续将近两周。这么一来，你觉得会怎样？」

「问我会怎样……」

我看向眼前的问卷。除了填写出路志愿的栏位之外，还有段简单的通知。根据上面所述，三方面谈期间似乎会缩短上课时间，中午过后就放学。

「好像会把下午的课拿掉，腾出面谈的时间。」

「浅村，这就表示参与社团的时间会增加。」

听到丸这句话，我就懂了。同时，也感到意外。对于棒球向来积极的丸，居然会讨厌练习时间增加。

「怎么可能讨厌？如果能多练一点，我很欢迎。」

「嗯嗯嗯？」

「但是，既然有三方面谈，那么面谈中的社员理所当然就无法参加了吧？成员一旦出现空缺，就会有些训练没办法做。换句话说，只能做些相较于往常来得简单的练习。所以，队上气氛会比平时来得懒散。」

丸说，他喜欢练习，但是讨厌效率差的练习。

这种言论和喜欢电玩游戏的丸很相称。该怎么说，有种效率厨？的感觉。

「浅村，电玩游戏的乐趣可不只是效率喔。」

「抱歉，我不该拿电玩举例。」

我双手合十摆出膜拜姿势。专家会有专家的坚持。我可不想轻率地冒犯这种坚持惹火上身。

「话说回来，浅村你那边还是你老爸来吗？或者今年会换成母亲？」

「咦？」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自己已经不再只有老爸，还有母亲。对啊，三方面谈也可以请亚季子小姐来。可是……

「去年是我老爸来，我想今年应该也一样。」

这么回答丸的同时，我突然想起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那边，来的会是亚季子小姐吗……？

到了九月，天空的颜色变得有些不一样。

阳光虽然还是很烈，天空却不像夏季蓝得那么清澈，看上去彷佛隔了一两块玻璃似的，有点朦胧。

我仰望自家公寓上方的天空，心不在焉地这么想着。

把电梯叫下来的我，放慢了脚步。

一张问卷，让我把注意力放到提着的书包里。与其说是因为出路而烦恼，倒不如说是因为会不由自主地意识到新妈妈。老爸相当放任，从来没有因为担心我的出路而多嘴。

但是，亚季子小姐又如何呢？

打开家门后，我出声告知屋内的人自己到家，并且走向起居室。

一如从玄关鞋子所预料到的，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正隔着餐桌谈话。

亚季子小姐看来正准备上班。她已经化好妆，一副随时能出门的样子。

「你回来啦，哥哥。」

看见我走进屋内，绫濑同学抬起头说道。

「唔，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我这么回答，同时希望她没注意到我的些许迟疑。

她称呼我「哥哥」已过了一个月。但是，我依旧不太想直接称呼她「沙季」。

「你们在聊什么……喔。」

「哥哥也拿到了吧？出路调查。」

桌上摆着的，正是那张为了三方面谈准备的问卷。看样子，她们是在确认哪天能来。

「正好。」

亚季子小姐看着我说道。

「什么正好？」

「悠太的三方面谈该怎么办，我和太一也讨论过。」

「我的？」

「嗯。其实啊……太一他呢，现在非常忙。」

据说，公司将一项重要企画交给老爸，所以他现在好像连找个日子请半天假也很难。我完全不知道，因为老爸在家里不太谈公司的事。

即使如此，他似乎还是想勉强挤出时间。在半天假都请不了的状况下，他居然想把工作排得更密。

难怪，最近总觉得他看起来很疲惫……

所以亚季子小姐看不下去，提议连我的三方面谈也由她出席。

这下子丸所说的搞不好要成真了。那个家伙，该不会有预知能力吧？我不禁这么想。

玩笑暂且不提。

但是亚季子小姐来我的三方面谈有个问题。

「你们在学校没说彼此是兄妹吧？太一他说，不想给你们负担。不过，我也是这么想。」

为了避免碰到无谓的打探，我和绫濑同学在学校没公开兄妹关系。名字也已经安排好，可以维持旧姓到毕业。

然而，绫濑同学的母亲和我的母亲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如果让其他学生知道，我们的兄妹关系就会曝光。尽管三方面谈时教室附近没多少学生，照理讲不需要这么介意，但是亚季子小姐似乎很在意这点。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呢，我想过了。只要将你们三方面谈的日期错开，应该就行得通。」

「「咦？」」

我和绫濑同学同时惊讶地出声。

错开日期就表示──

「该不会，你打算特地跑两趟学校？」

「因为，这样比同一天赶场来得保险吧？」

亚季子小姐这么说完，又问「如何？」征求我的同意。

「可是，这样没问题吗？」

「咦？」

「因为……工作忙的不止老爸对吧？酒吧的工作时间在晚上，真要说起来，光是白天去学校应该就很累了……」

亚季子小姐的工作，会从傍晚忙到深夜。

她要收拾善后与做好隔天料理的准备，之后才能回家，所以总是天亮才到家，白天通常在睡觉。虽说假日会配合家人的作息，不过基本上亚季子小姐是夜行性。

光是要她配合指定的时间在白天到学校，应该就够辛苦了。

如果除了绫濑同学之外，连我的面谈也要出席，恐怕负担不止两倍。

何况假也得多请一天。

但是，对于我的担忧，亚季子小姐只是微微一笑，一派轻松地说道：

「没问题啦～」

「呃，可是……」

「啊──抱歉，悠太。我得出门了。」

可能是看见挂在墙上的时钟吧，亚季子小姐慌慌张张地起身。她抓起摆在桌上的肩背包，奔向玄关。

我连忙跟在后面。

亚季子小姐将脚套进高跟鞋里，轻敲一下后跟穿上，边转动门把边看向我。

「这件事之后再谈喽，你先考虑一下。」

「啊，好。」

「我出门了！」

她这么说完，随即踩着高跟鞋冲出去，嘴里还嚷嚷着：「要迟到了！」

「跑得那么急不会出事吧？」

「是啊，希望她不要摔倒。」

「咦？你也要出门？」

我一回过头，便看见提着运动背包站在那里的绫濑同学。

「差不多到打工的时间了。」

「这样啊……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哥哥。」

绫濑同学的侧脸掠过我的鼻尖。她脑后的发丝轻轻晃动。

关门声响起。

今天我没有排班。和绫濑同学共处那么久的暑假打工生活，如今感觉好遥远。

将书包扔进自己房间后，我回到起居室坐下。下意识地叹息，连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在搞什么啊？为什么会如此失望？

话虽如此，我却也松了口气。

哥哥。

每当绫濑同学这么喊我，就让我感到一阵胸闷。

这种心情该怎么称呼呢？虽然我早已知晓答案。

「好啦……剩下什么呢？」

晚上。我提起已经生了根的腰，打开冰箱。

蔬果室里有蔬菜，但是没有肉或鱼。

糟糕，应该先去买菜的。

进了九月后，我和绫濑同学的班表不再有交集，家里的炊事分担也随之改变。绫濑同学打工归来已经够累了，我可没有小白脸到会让累坏的她下厨。

所以，晚饭变成我打工的时候由绫濑同学做，绫濑同学打工时则由我来做。

话是这么说，但我做的还算不上什么料理就是了。

没劲的一声「叮」传来。我看向摆在桌上的手机。LINE的通知。预览的那一行字，在消失前一秒映入眼帘。来自老爸的讯息。他说要晚归，所以会吃完饭才回家。

好像真的很忙呢……

嗯，既然如此，看来我只需要做两人份的晚餐。

饭呢，亚季子小姐白天已经煮好了，还在饭锅里保温。所以需要做配菜。

「那么，总之先弄个味噌汤吧。」

从最费工最麻烦的着手，比较有效率。

绫濑同学向来是从汤头开始做，所以我也有样学样。锅子装水，把切成手掌大小的昆布丢进去，然后放置三十分钟。

趁这段时间，决定要做什么菜吧。

我又看了一次冰箱里有什么。

「大概……就只有鸡蛋吧。这么一来……」

各式各样的鸡蛋料理闪过脑海。虽然只是闪过，我不会做。

技术跟不上。说到我会做的鸡蛋料理──

「荷包蛋？」

或是白煮蛋。

算了，就荷包蛋吧。

我从冰箱拿出两颗蛋，放在盘子上。自从某次直接放在桌上结果摔破后，我就学到将鸡蛋放在平面上会有什么危险了。

顺便把蔬菜拿出来，切成一口的大小，放进可以微波的耐热盒，洒点水包上保鲜膜。

先加热个三分钟看看状况。时间不够再追加就好。

红萝卜太硬会难以下咽，我用筷子戳了戳加以确认。只要筷子能够顺利戳进去就OK。

然后我将蔬菜拿出来盛到大盘子上，分装可以之后再说。酱料等要吃的时候再淋就行了。

好啦，回头弄味噌汤吧。我打开电磁炉的开关，开始加热。

我从大得能遮住脸的袋子里抓一把柴鱼，丢进放了昆布煮到将近沸腾的锅里。

这么一来就能吊高汤。

至于炖汤期间能做的……

「啊……忘了准备汤料耶。」

步骤出错了。

不过，这种场合的应对方法，我早已学会。

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是──

冷冻葱花～！

脑中响起类似某动画蓝色机器猫的声音。据说一个人住就容易自言自语……不过目前只有在脑内播放，所以没问题。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好像讲过高中毕业后就要一个人住，这么一来她会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我从保鲜盒里拿了一些绫濑同学做好放着的冷冻葱花。虽然既没有豆腐也没有豆皮，不过就弄得简单一点吧。

「差不多了吧。」

我用网杓将锅里吊完汤的残渣捞出。这下子高汤就完成了。

撒完葱之后，再炖一下。接着调成小火加入味噌。放进味噌以后，要注意别让汤沸腾。

关掉开关。味噌汤就此搞定。

最后是荷包蛋。

平底锅拿着拿着，不知不觉已经满头大汗。

九月才刚开始，气温还很高，一用火就更热了。于是我将冷气调得强一点。

两人份的荷包蛋完成。今天煎得不错，直到最后都没弄破蛋黄。

我将绫濑同学的荷包蛋包上保鲜膜。

蒸蔬菜沙拉也如法炮制……

绫濑同学应该快回来了，要等她也可以，但我现在想尽量避免和她碰面。保持距离比较好。这么一来，我这份感情应该多少能冷静一点。

就在拿起笔思考便条纸上该写什么时，我改变了主意。实际上，料理过程中我一直在想。

三方面谈的事。

没注意到老爸工作忙碌当然很丢脸，但是除此之外，为了我和绫濑同学在学校能过得自在而加重亚季子小姐一个人的负担，这样说得过去吗？

当然，这种事不能纯粹由我决定。应该和绫濑同学商量。

我没像往常一样窝回房间，决定等她回来。

只要盯着手机看就能无止尽地消磨时间，真不知道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我消化起囤着没读的电子书，就在迈入第二本时，家门开启的声音传来。

轻轻一声「我回来了」。是绫濑同学。大概是考虑到我和老爸有可能已经就寝，所以压低音量吧。不过嘛，老爸因为加班还没回来就是了。

走进起居室的绫濑同学，一脸惊讶。

「还没吃？」

「嗯，还没。你也是等会儿才要吃吧？我说啊，要不要久违地一起吃晚饭？」

绫濑同学点头。

「正好。其实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那个啊……」

我和绫濑同学各自顿了一下，接着同时开口。

「「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同时说完之后，我们不由自主地对看一眼。时机实在太精准，害得我们都笑了出来。

什么嘛，绫濑同学果然也很在意啊？

「边吃边说吧。」

（插图007）

「知道了。我先去放东西。」

趁着绫濑同学换衣服，我把味噌汤和荷包蛋热了一下，将晚饭打点好。

都坐到餐桌前说「我开动了」之后，我们才拿起筷子。

其实，这是我开始下厨之后最紧张的一刻。我忍不住盯着在意的对象看，直到她吃下第一口为止。

「嗯，好吃。」

吃着荷包蛋的绫濑同学说道。

「这样啊，那就好。」

「而且形状很漂亮，煎得很熟练呢。只有这颗半熟，是特地为我弄的？」

「因为你好像不太习惯吃全熟的。」

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是吃荷包蛋时撒胡椒盐的人，我和老爸则是酱油派。

知道彼此喜好有差异之后，调味方面我们一直是各自处理。餐桌中央就像家庭餐厅一样摆着调味料架。所以，煎荷包蛋时，我们不会事先撒上盐或胡椒。

调味的问题就此解决，但是口味的偏好其实还要更细腻一点。

观察一阵子后，我注意到绫濑同学比较喜欢蛋黄半熟的荷包蛋。如果是全熟，她就会配着汤一起吃。

于是我发现了。我和老爸是淋酱油，所以干干的蛋黄也吃得下去，但如果只撒胡椒盐，全熟蛋黄就会把口中的水分都带走。

「你真的看得很仔细耶……」

「这种观察力没能应用到冰箱里面，实在是很丢脸。如果事先注意到里面什么都没有，回家时我就会顺道去一趟超市。最后只有姑且撒点葱花而已。」

「啊，我忘了告诉你。」

「不，要怪我没确认。我明明知道你今天有打工的。」

「可是我……」

「不，该怪我──」

我们相视苦笑。

「算了。然后呢，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我切入正题。

「如果人家知道我们是兄妹会很麻烦──这种想法只考虑到我们。」

绫濑同学点头。

「我觉得，不该因此增加亚季子小姐的负担。占用亚季子小姐两天时间，会让我觉得很愧疚。」

「我也觉得，这样太自私了。」

「以我的角度来说，就算人家知道我和你是兄妹也没关系。然而，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绫濑同学再次点头。

「所以，我希望先和你商量。」

「我也一样，毕竟这种事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可是我也知道，妈妈以前曾经忙到差点弄坏身体。」

居然有这种事……

「那么，就更该为她着想了。我也不希望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勉强自己。」

「嗯，那就决定喽。」

绫濑同学这么说，这一次换我点头。我再次体会到，我们两个的思考模式果然有些共通之处。

「如果老爸很忙来不了要由亚季子小姐出席，那就让我们的三方面谈时间配合她吧。这样的话，亚季子小姐只需要来学校一次就好。」

「赞成。而且──」

绫濑同学轻声说道。

「──不止因为这样很辛苦。从别的层面来说，我也希望妈妈能出席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三方面谈。」

她的音量很小，也不知是要说给我听，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么，我去和妈妈说喔。」

「如果觉得我也在场比较好，随时告诉我。」

「知道了。」

谈完时，我们也吃完晚饭了。

绫濑同学拿起餐具准备起身，我连忙制止。

「你打工应该很累了，让我来。」

「那就两个人一起清理吧。」

她微笑着说道。

感觉上，也好久没有两人一起站在流理台清洗碗盘了。

我们一边闲聊一边洗着两人份餐具。一来量少用不到洗碗机，二来不知怎地我就是想这么做。或者，绫濑同学也是？

聊着在学校发生的事，聊着最近看的书，聊着在网路上找到什么影片，转眼间碗盘就已洗好。

绫濑同学仔细地洗完最后一个盘子，随即窝回自己房间。幸福时光无比短暂，只有一小匙的分量。

「不过，这样就好。」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有因为小事就闹翻的兄弟，也有因为小事疏远的姊妹。

能够两个人一起做家事，毫无疑问已经值得高兴。应该就此满足。我硬是这么说服自己。

各自有小孩的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在决定结婚时，应该也有考虑到我们的事吧。像是「多愁善感的高中生突然和同龄异性一起住会不会排斥」之类的。

老爸与亚季子小姐，应该会希望我们和睦相处。

我不想违背他们的心愿。所以，必须压抑这份心意……必须把它埋藏心底。

因为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妹妹──义妹。

第四卷 9月3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放学钟声响起。

我抓起书包准备离开教室。

「沙季！」

有个声音让我停下脚步。只有停步，我头也不回地叹了口气。

一来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出声的是谁，二来我知道一回头就会被对方拖住。

虽然知道……算了，没办法。

「怎样？」

「真是的！无视别人实在不可取喔！」

「没有无视吧？我有停下来。所以，有什么事？」

「喔，真性急耶～别慌别慌。所以才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急得像赶投胎一样！」

尽管摆出一副「真拿你没辙」的态度，然而边说这种话边走过来的真绫本人，也是个活在现代的高中女生。

真绫──奈良坂真绫，几乎可说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所以说，怎样？」

真绫背后跟着几个班上的同学。对于不感兴趣的同班同学，我不会特地去记他们的长相和名字，但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认得出其中几个。因为暑假我和他们一起去过泳池。

把真绫算在内，男女合计差不多七个人，其中一个男生开了口。

「接下来大家要去唱卡拉OK，怎么样？」

这人是谁啊？

我看向真绫，她对我晃了晃手里看似票券的纸张。

「因为弄到折价券了嘛～」

原来如此。

「呃……」

「对卡拉OK没兴趣？」

若是以前的我，大概会干脆地用一句「对啊」拒绝。

可是……

我看向真绫后面那些人，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很不安，却也能感受到他们对我有些许期待。

「谢谢你们的邀约，不过今天家里有事，我必须尽快回去，所以抱歉喽。」

居然说得出这种客套话，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说话时甚至面带笑容。

即使如此，我依旧不想破坏那段愉快的夏日回忆。我并不想惹人厌，也不想让他人不快。

「那我先走了。」

我轻轻点头，抱起书包离开教室。

背后传来同班同学们的无奈话音，像是「什么事这么急啊？」还有「真可惜啊，新庄。」啊，原来如此，是新庄。的确是这个姓没错。虽然我不记得他的名字。

我快步穿过走廊，走到鞋柜旁换鞋。今天必须尽快回家。

──要赶在妈妈上班之前。

就算是平日下午四点多，涩谷的大马路依旧很拥挤。

人行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不断妨碍急着赶回家的我。

虽然害得我神经紧绷，却也无可奈何。更何况，我很清楚要快速通过涩谷中心区域根本不可能。母亲一直在涩谷工作，所以对我来说，这里的街道就跟自家庭院没两样。

我离开大马路，踏上住宅区的小径。到了这里，总算可以小跑步了。

弯过转角，就能看见耸立的自家公寓。

没错，那里已经是我们──我和妈妈的家了。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直到五月为止，我还走在不同的路上。

六月初我和妈妈一起搬进那栋公寓，所以刚刚经过的这段通学路，我只走了大约四个月。区区四个月。小路还认不得，途中能绕去的店家也没弄清楚。

明明同样在涩谷。明明愈是靠近学校，熟悉的招牌与店家就愈多。

尽管如此，我身边却有了很大的变化。就像公寓附近这片还没见惯的景色。

总觉得以前一切都更为单纯。

过去，我对于自己身处的环境相当绝望，所以想要改变这种状况。我尊敬在闹区贩酒店家工作以养育我的妈妈，也为了对那些非难妈妈的人还以颜色而拼命努力。

周围的人是用怎样的眼神看待妈妈，我已经切身感受到；我也明白，想要回敬这些人，只靠念书还不够。

我走过公寓一楼的入口。输入密码之后，自动门开启，我从管理员室前通过，走向电梯。

啊，忘记看信箱。算了，之后再说吧。

抵达三楼。快到了。由于心急，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满身大汗的也不舒服。制服衣袖贴在手臂上的感触真是糟透了。我边想着「打工前有时间淋浴吗？」边将钥匙插进门内。

「我回来了──」

出声后我才注意到。妈妈的外出鞋还放在门口。

走进起居室，便看见化好妆随时能出门上班的妈妈。

「回来啦。」

「还有时间吗？」

「嗯。已经联络过了，不用那么急也没关系喔。」

「什么嘛……」

说着我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在残暑烈阳下赶回家的疲惫迅速现形。呼～～～赶上了～～～～

没错，我之所以急着赶回家，原因在于有重要的事和妈妈商量。

关于三方面谈的事。

上午发下三方面谈的出路调查表后，我立刻用LINE将内容传给妈妈，这是为了让忙碌的她调整行程。之后，我利用下课时间传讯息和妈妈沟通，原本以为这样就完毕，最后妈妈却说「有重要的事想谈一谈」。

我看了有点焦虑，所以急急忙忙赶回家，不过看见眼前的妈妈还是老样子悠哉之后，我在想，是不是也没那么严重啊？

「不用勉强当面说啊，明明用LINE就好了。」

「妈妈是老派的人嘛。文字不太容易传达细微的部分，会让人不安对吧～」

「啊，嗯……原来如此？」

大致上能理解。

妈妈确实有这种倾向。当调酒师备受好评，也就代表她比较擅长面对面谈话。因此，她不像我们这些社群网路世代，只用文字交流可能会有点不安。

「知道了，我会好好听。不过先等一下。」

我奔回自己房间丢下书包，抓起打工时带出门的运动背包，回到起居室。

「准备好喽。重要的事是什么？」

「呃……」

妈妈罕见地欲言又止，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你和悠太在学校怎么样？」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怎么样……是指？」

「你啊，最近在家里，不是都喊悠太『哥哥』吗？」

「是这样没错。」

「我想问，你们在学校是怎么样。」

咦……

尽管心脏跳得更快，但我有自信没把心思写在脸上。因为我擅长摆出扑克脸。

「这──我们连班级都不一样啊。」

所以说穿了连面都见不到。

只不过因为周围传出奇怪的谣言会为彼此带来麻烦，所以就算在学校见了面，我恐怕还是不会喊「哥哥」……不实际见面也不晓得会怎么样。

我这么告诉妈妈。

其中也有谎言。

因为就在隔壁班，体育课时两班的女生会一起上，两班的男生也会一起上。既然上课时间一样，代表有同时用到操场或体育馆的机会，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迎面碰上。

或者该说，早就碰上了。虽然我已经尽量避免。

「所以说，没什么特别的改变。」

「没有改变，也就代表学校的大家还不知道你们是兄妹喽？」

「我想应该是。毕竟没有特别宣扬。」

真绫知道就是了。

「那就麻烦了呢。」

「麻烦？不是要讨论我的三方面谈吗？」

「这个啊，其实太一他呢，最近很忙。」

「这样啊。」

根据妈妈的说法，如果要参加三方面谈，继父似乎就得勉强自己。

妈妈不想让他太累，打算出席两人份。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和浅村同学的面谈调整到同一天，她只需要请一天假，比较方便。

「毕竟我们那里是家小酒吧，不方便休息太多天对吧？」

妈妈工作的地方，人员只有店长、妈妈，还有一个不怎么露面的店员。所以，她希望尽量别让店空着。原因在于这里。

「不过，安排在同一天有可能让其他人知道。这样你们会很尴尬对吧？」

会让大家知道……我是浅村同学的义妹。

那就──不过。

这样真的会「尴尬」吗？因为，我和浅村同学是兄妹。

我们必须是兄妹。

「不过啊，这个其实根本不重要就是了。」

「咦？」

我不由得抬起头，打量妈妈的脸。

「只是，总觉得他还没认可我这个妈妈，这会让人有点难过对吧？」

我在心中「啊」了一声。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和浅村同学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也就表示……

为什么我只考虑到自己呢？

妈妈眉毛微垂，显得有些困扰，但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尽管她绝对不会将辛劳写在脸上……妈妈很努力地想成为浅村同学心目中的「好母亲」。

我不希望她在这方面感到自卑。既然如此──

「妈妈，我……」我开了口，话语却卡在咽喉深处。

开门声响起，浅村同学的声音传来。

起居室的门随之敞开。

浅村同学走了进来，话语机械性地自喉中溢出。

「你回来啦，哥哥。」

「我回来了，绫濑同学。」

稍微顿了一下之后，浅村同学一如往常地称呼我「绫濑同学」。他对我的称呼没有变。嗯，毕竟会听到人家称呼兄长为「哥哥」，却难得见到有人对自己的妹妹喊「妹妹」，维持原状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就是了。

不过，「绫濑」对于浅村同学来说，是外人的姓。

「你们在聊什么……？」

浅村同学来回打量妈妈和我的脸之后，注意到桌上的问卷。

「喔。」

「哥哥也拿到了吧？出路调查。」

「正好。」

妈妈看着浅村同学说道。

「什么正好？」

「悠太的三方面谈该怎么办，我和太一也讨论过。」

然后，妈妈将刚才和我说过的话对浅村同学又说了一遍。妈妈要怎么说服浅村同学呢？我在旁边听，没有插嘴。

然而，妈妈对浅村同学说的是──

「所以呢，我想过了。只要将你们三方面谈的日期错开，应该就行得通。」

「「咦？」」

我不由得出声。

尽管妈妈讲得很干脆，简直像是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

毕竟这么一来，妈妈会很累吧？

我这种心情，浅村同学似乎也有同感。

「工作忙的不止老爸对吧？酒吧的工作时间在晚上，真要说起来，光是白天去学校应该就很累了……」

对，就是这样。浅村同学说的一点也没错。

尽管如此，妈妈仍旧微微一笑，以轻松的口吻表示没问题。然后她说自己得出门了，抓起包包就离开。

「跑得那么急不会出事吧？」

「是啊，希望她不要摔倒。」

怎么办？

为什么妈妈没有像一开始告诉我的那样，说希望排在同一天呢？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此刻，我不能待在这里。要是不厘清思绪，我会依赖浅村同学，会没办法维持扑克脸。

我仓促下抓起自己的运动背包。

「咦？绫濑同学也要出门？」

回过头看我的浅村同学说道。

「差不多到打工的时间了。」

「这样啊……路上小心。」

「嗯。我出门了，哥哥。」

我的应答已经是全自动了。幸好这种称呼已经成为习惯，话语会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尽管如此，妈妈的脸依旧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浅村同学回来之前，她明明还一脸难受，刚刚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气息。

她很擅长装出扑克脸。

我想，妈妈是不想让浅村同学担心。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看出我们不想被人家知道是兄妹。于是，她放弃把我们的三方面谈安排在同一天。这么做，大概是正解吧。

即使到了打工的书店开始工作，我依旧在想这些事。

该怎么办才好呢？怎么做才是正解呢？

「唉，店员小姐。」

整理书架时听到人家出声叫我，于是我回过头。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抱着大本的育儿杂志。

「是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这本杂志的前一期还有剩吗？我漏买了。」

月刊杂志在下一期进货之前，要把卖剩的退回去。

「很抱歉……那个，需要试着帮您调货吗？」

在刚发售的此刻，通路商或出版社那边可能还有货。尽管不敢保证，我依旧这么回答。

「不用了，没关系。只是有篇想看的报导而已。谢谢你喽，小姐。」

「啊，哪里。」

「那么，我就买这本啦。」

说着，她便抱着当期杂志要往收银台移动。我连忙说了声「我来拿」，并且接过杂志领着她走向收银台。毕竟她推着婴儿车又抱着大本杂志，看起来很费力。

结完帐之后，这位妈妈向我一鞠躬，随即离店。我则是回去工作。

我整理好方才的思绪，做出结论。我终究不想让妈妈就这样难过下去。

回去之后，和浅村同学好好商量一下吧。

一旦下定决心，原先悬在心头的东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为了整理对他那股暧昧不明的感情，我近来尽可能和他保持距离，感觉很久没和他好好谈一谈了。

打工完回到家。我静静开门，小声说「我回来了」。夜色已深，浅村同学想必回卧室了吧。他的房间，就在通往起居室的那扇门之前。我敲敲房门。

没有回应。睡着了吗？还是正在洗澡呢？我边猜测边走进起居室。

浅村同学就在这里。

看起来没动过的晚餐还摆在桌上。

我疑惑地开口，浅村同学则邀我一起吃。尽管不晓得他是基于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种话，不过对我来说正好。毕竟我有事想找他商量。

「「有关三方面谈的事。」」

我们异口同声说道。

该不会，我们都在想同一件事吧？不过，这也让我松了口气。

于是我和浅村同学边吃晚饭边谈……

浅村同学提起三方面谈，内容和我烦恼了一整天的问题几乎完全一样。

「我觉得，不该因此增加亚季子小姐的负担。」

太诈了、太奸诈了啦，浅村同学。

──我原本已经想抹消自己的心意，却因为这种小事而动摇了。

他有考量到妈妈的辛劳，让我好开心。

「──不止因为这样很辛苦。从别的层面来说，我也希望妈妈能出席我和哥哥两个人的三方面谈。」

毕竟，妈妈是那么努力地想成为浅村同学的妈妈。

我们有了共识，就算兄妹关系在学校曝光也无妨。

这是我们两人的共同宣言。

第四卷 9月4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早起的两个男人一坐到桌前吃早餐，老爸就开了口。

「我和亚季子一起想过了。」

「一起？」

我一边替老爸盛饭，一边疑惑地歪头。怪了。这对作息差异很大的夫妻，是在哪里、怎么样「一起」的？

一听之下才晓得，连用手机和我互传简讯都有困难的老爸，居然是和亚季子小姐用LINE谈的，他也变了不少呢。

这些事先摆一边。

「我还是请个假吧。悠太的三方面谈由我出席。目前公司处于紧要关头没错，但也不该让亚季子一个人扛。」

「不，老爸。关于这件事啊……」

基于昨晚和绫濑同学讨论的内容，我告诉老爸，我和她会把面谈日排在一起，亚季子小姐只需要请一天假就好。

所以老爸不需要请假。

「咦，真的可以吗？」

我点点头。

「这是我和绫濑同学讨论的结果，不是随便说说的。一来我们不想让老爸你们奔波，二来我们是兄妹这件事一直瞒着大家也不自然。」

老爸听到这句话时，露出我记忆中从来没见过的欣喜表情。

「这么做，亚季子一定也比较高兴。」

于是，老爸将他和亚季子小姐谈的那些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他说，亚季子小姐希望扮演好「我的母亲」这个角色。

年纪还小的时候姑且不论，我都十七岁了，虽然能够将「父亲再婚」一事看成老爸有了个老婆，却不会想成自己多了个新妈妈。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似乎也感受到了，于是老爸一句「可是啊」接着说下去。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依旧想当个母亲，理由不是要成为我的保护者。

「亚季子她希望我们成为一家人，而且应该做得到才对。要不然，就白费和我结婚所建立的『缘分』。」

缘分……吗。

这么一说我就懂了。亚季子小姐并不是因为扛起了非保护我不可的角色，才想成为我的母亲。

尽管从立场来说，我们是继母与继子，但是重点不在这里，在于她珍惜老爸、自己、绫濑同学、我四人共享的这些时间与空间。

「所以，亚季子如果知道悠太你将她当成家人，应该会很开心喔。」

这让我有点罪恶感。

因为我根本没考虑这么多。

「早安，爸爸、哥哥。」

绫濑同学走进起居室。

「啊，早安，沙季。」

「绫濑同学，早饭怎么样？」

她起得比较晚，保险起见才有此一问。绫濑同学平常都比我早出门，所以她有可能不吃。

「啊，抱歉，让你准备了。剩下的我来就好。」

「不，我们也是刚起床。坐着就好。来，味噌汤……还有白饭和筷子。」

「抱……谢谢你，哥哥。」

「不客气。不过，你起得还真晚呢，睡过头啦？」

尽管可能性不高，我还是问了；绫濑同学则是边坐下边翻转手机，将萤幕朝向我。这是要我看的意思吧？

「……LINE？」

「妈妈说，她大概再两小时就回来。然后，关于昨天的后续……」

啊，我懂了。

绫濑同学的意思是，她传讯息将昨天和我谈的内容告诉亚季子小姐了。大概是早上收到回讯吧，之后好像又互传了几次讯息，所以她才会这么晚露面。

「妈妈她很高兴。」

「对吧？」

老爸开心地说着，我的胸口再度感受到些许痛楚。

「还有，三方面谈的日期。妈妈提了个意见。」

「她认为哪天比较好？」

老爸大概是保险起见，开口问道。

「不强求就是了。9月25日。」

「25日……星期五啊。」

我确认月历后说道。

「不行吗……」

「不，没这回事。如果那天亚季子小姐比较方便，希望日期我就写25日吧。还有，绫濑同学──」

为了让我和绫濑同学的三方面谈日期排在同一天，需要在事前对两边班导都说明理由──妈妈没办法请太多假，希望尽可能安排在这一天。两边的班导都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

「对喔，哥哥说的没错。」

「如果是同班，只要我去说一声就行了。」

「放心，我也做得到。」

绫濑同学一边吃饭，一边表示包在她身上。不久之前的她好像还不太会处理这种事，现在感觉不太一样了呢。

接着，她吃完早饭、洗完碗盘，然后依旧在平常的时间上学。

再来是老爸去上班，最后我也出门了。

上学途中，天空一片蔚蓝，风感觉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热。

亚季子小姐希望大家能成为一家人。绫濑同学已经称呼老爸为「爸爸」，我是否像她那样称呼亚季子小姐为「妈妈」比较好呢？重点不在于承认对方是妈妈，而是要成为一家人。

绫濑同学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才喊我「哥哥」呢？

校门出现在眼前，我决定暂且放下脑中的思绪。

还剩五分钟。

预备铃声响起，丸也在同时拉开后门走进来。

有晨练的人，总是在快上课的时候才抵达教室，不止棒球社的丸如此。运动社团的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来。丸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后，似乎想起什么，侧身看向我。

「喂，浅村。我想到一件事。」

「嗯？」

「到头来，你暑假还是和奈良坂他们去泳池了对吧。」

「咦……嗯。是这样没错。」

「我还听到你和绫濑之间气氛不错的传闻喔。」

「气氛不错是──」

「当然，传闻只是传闻。不过，看见现在的绫濑之后，倒也难以否定，会让人觉得搞不好真有此事呢。」

什么叫「真有此事」啊？

「所以说，你和绫濑实际上到底怎么样啊？」

他这一问，让我有点尴尬。

所以我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做出「反问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这种不知如何回应时常有的举动。

「你难道不觉得，『逼朋友分享恋爱话题』才是扮演恋爱游戏友人角色时应有的态度吗？」

「我觉得该把现实和幻想分清楚。」

「嗯。老实说，这个传闻我也是刚刚才听说的。说穿了毫无根据。」

这也就是说，我和……呃，绫濑同学之间气氛不错这件事，已经在棒球社内流传了吗？

为什么呢？我意识到自己对于绫濑同学的感情，是暑假在泳池的时候；认为非得想办法抛开这段感情不可，也是在那个时候。因为，绫濑同学是我的妹妹，人家也期待我们维持这样的关系。

我想要忘记、抛开这份心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抓着那段夏日回忆不放，彷佛看穿了我的感情。

我一边烦恼该怎么办，一边为了准备上课而打开书包，此时突然看见那张要交回的问卷。于是我想到了。

绫濑同学和我，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吗？

──就算兄妹关系在学校曝光也无妨。

「那个啊……」

即使如此，我依旧压低了音量。这不是什么需要让无关人士知道的话题。

丸把身子凑过来。音量压低，应该已经让他注意到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了吧。不愧是我的好友。

「其实，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是──」

我以此开头，向他坦白老爸再婚，以及和绫濑同学成为无血缘兄妹的事。我告诉丸，我已经放弃隐瞒，但也不希望人家到处宣传，是因为相信你才告诉你，丸听了之后说「那当然」。

「我可不是会把这种敏感话题到处宣传的人。」

「谢啦。」

「不过，这么一来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嗯？什么事？」

丸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之前突然问起绫濑实在太出人意料，吓了我一跳；在那之后，你也显得对绫濑念念不忘，没错吧？」

「念念不忘……我说啊。」

「嗯，用词不太恰当。不过，那时我相当担心你。」

六月时，还听得到绫濑同学有些不好的传闻。尽管她外表显眼的理由在于那是她的武装，不过既然被人家看见她走在夜晚的涩谷街头，会传出谣言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所以，丸才会担心我。

「误会啦。」

「看样子的确是误会。抱歉，是我的错。这下子我懂了。还有，关于绫濑的部分也是。这样等于是我在说你妹妹坏话，抱歉。」

「唉，你当时不晓得嘛，这也是难免啦。」

「那时候我还以为你迷上她了。」

这句话让我的心跳瞬间加快。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心冒汗。

迷上她……喜欢上她……喜欢。

既然是兄妹，有好感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就是了。

「没这回……」

「嗯，抱歉。问这些没意义。不过我放心了。要是你真的喜欢上人家，和那些家伙竞争大概也没什么胜算吧。我不想看见好友受伤。」

「那些家伙？」

「你不知道吗？开学之后，人家都说绫濑变了。」

待人变得和善，那些以前将绫濑同学当成不良少女保持距离的男生，似乎都对她另眼相看了。由于她不再是孤高的存在，因此向她搭话、试图接近她的男生变多了。

理所当然地，包含某些条件很好的男生。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的好友能够胜出……不过既然是哥哥，代表从一开始就不会参加这场竞争对吧？」

「哪有什么参加不参加的？」

「很好很好。」

丸自顾自地得出结论。

我看着丸，陷入沉思。正如丸所说的，既然是兄妹就和什么胜算无关。

丸说，有些条件很好的男生接近绫濑同学。只有创作里的哥哥，才会刻意阻止害虫接近妹妹吧。她已经十七岁，这种事该自己判断，哥哥介入就成了多管闲事。无论是亲哥哥或者没有血缘的哥哥都是一样。

没错，我该平静以对。

──有男生接近绫濑同学又怎样？与我无关不是吗？

班导走进教室，上午的班会时间开始。

班会结束时，班导说，能交出问卷和面谈日期的人就交上来。我按照和绫濑同学讨论后的结果，在交出问卷后，以其他学生听不到的音量告诉班导──家中有些状况，忙碌的母亲只有这天能够请假，希望和绫濑同学排在同一天。

「这样啊。所以说你那边──来的人会是妈妈？」

「是的。」

简短对答后，我回到座位。

放学后。

今天是去书店打工的日子。

班会结束，我立刻抓起书包。就在我把室内鞋放进鞋柜的时候，某个喧闹的集团接近。

听到耳熟的声音让我转过头去，发现奈良坂同学就在正中央。换句话说，那些人是隔壁班的。奈良坂同学一如往常，在朋友的围绕下开心地笑着。她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避免有任何人落单。

绫濑同学也在。

她缓步而行，和集团若即若离，偶尔回应一下抛来的话题。

看见她笑着与人交谈，我连忙抓起鞋子躲到鞋柜后面。就这样避开她的目光，走出楼梯口。

要是她看见我还得费心应付，实在不太好意思──我这么说服自己。

她在笑。

第一次看见她像那样对同学展露笑容。我心想，真是太好了。毕竟之前她似乎遭到孤立。

就和丸说的一样。

绫濑同学变了。以前她坚持不肯向人求助，让人觉得她摆架子；然而，其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选择不和别人扯上关系。

她已经明白，自立不代表要和别人断绝往来。

看见变得和善的绫濑同学与我不认识的人一同欢笑，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心情很复杂。

当我骑自行车抵达车站附近的停车场时，天空已经染成茜草红。

太阳下山得真快。时间已是九月，接下来白昼将一天天地变短。

我进入办公室换好衣服之后，便往卖场移动。

好啦，今天的第一件工作应该是整理书架吧？我从收银台前走过，一边和站在柜台里的店长打招呼一边走向卖场。

由内而外巡过摆文库本的书架。

大多数书店，都是按照出版社排而非按照作者排。而即使是同一家出版社，也会将不同书系放到不同书架。

而在同一个书系里，往往会按照作者名第一个字的罗马拼音顺序排列。

举例来说，这个叫做「MF文库J」的书系，书背上方会标示「MI─10─16」之类的神秘数字。

意思是──这个书系里有许多以「MI」开头的作家，这本书是其中第十个出书作家的第十六本书。

排书时则要按照这个标示，将散落各处的书重新排好。

我今天是晚班。这个时段，新书上架与库存调整已经结束。留给新书的空间看样子也清出来了，只需要把书排好。

将客人随便塞回架上的书拿出来放回正确位置──一直做这种无趣单调的事，感觉脑袋渐渐变得一片空白。彷佛要踏入所谓顿悟的境界──

「啊，后辈。你来得正好。」

回头一看，就和我猜的一样。某位留着一头乌黑长发的和风美女，抱着一叠文库本站在那里。贴在制服上的名牌根本看都不用看。

正是打工前辈读卖栞。

「怎么啦～？看你露出那种微妙的表情。」

「啊，不。刚刚差点进入顿悟的境界，所以……」

「贤者时间啊。」

「那个词的意思，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喔？那你说说它正确的意思是什么。」

「拜托别像个大叔一样缠上来。我要控告你性骚扰喔。」

「居然？男女平等真是美好啊。」

这是感动的时候吗？

「唉呀呀，那种事不重要啦，后辈。一个抱着重物的美少女就在你面前，不是还有些别的话该说吗～？」

「啊，抱歉，我这就接手。」

读卖前辈怀里那叠文库本，是要补的书。

销售点管理系统的引进，使得店家每卖出一本书都能立刻知道是否还有库存。恐怖之处在于，昭和年代的书店似乎靠记忆来管理。当然，用纸的年代同样有进货纪录，盘点时依旧能确定店内商品还有多少库存就是了。

实际上的问题在于，平时管理都要靠记忆。

现在只要确认一下资料库就能搞定。

从读卖前辈那里接手的大量文库本，正好就是要补上我眼前的轻小说空位。

而且仔细一看，还是一部已经出了不少本的系列作，作者是某位经历多次作品动画化且近来跨足许多方面的作家。

「这部作品，为什么最近卖得这么好啊？虽然它的确很有趣就是了。」

「意思是后辈你也看过对吧？」

「对啊。咦？」

我翻找记忆。

「喔，动画开播啦。」

「对对。POP广告也做好了，而且平台上放了很多喔。」

我顺着前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文库书架末端最显眼处有个平台，她拿来的这叠书和平台上亮出封面的一样。畅销书不会单纯摆在只看得见书背的架上，还会像那样拿出来平放。

成堆书本旁，有张手写标语的宣传卡。

「那个POP广告啊，是我做的喔～」

「原来是这样。」

「上面写着：『超～赚人热泪的名作。我也流了一碗公的泪！』」

「你这样写，不会因为广告不实挨骂吗？」

不过嘛，毕竟是读卖前辈，想必又是在开玩笑吧。待会儿去确认一下。等等，冒出去确认的念头，不就表示我已经被她耍着玩了吗？

「咦？这也就是说……」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某件大事。

刚开播，加上现在是九月，换句话说是秋季动画。换言之，从现在起到十二月的三个月，正是这部作品热卖的时候……

我拿起一本前辈搬来要补的书。

和我想的一样，文库本上有条写了「动画开播」的新书腰。大概是出版社配合动画再版时做的吧。然后呢，书腰上还有下个月新书发售的通知。

「要出新书啊……」

「后辈，你好像很疲惫耶。」

听到前辈这句话，我「咦？」地看向她。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你看起来很没精神。」

「我有好好吃饭啊。」

「不是这个意思啦。三个月内有没有喜欢的作品要出新书，以前的你向来是一清二楚吧？」

小说和漫画如果快的话，差不多会提前三个月告知。换句话说，身为书店店员（有可能）做得到这种事。

「……是啊。」

「最近你没什么精神呢，后辈。」

「没这回──」

「不行不行，我看得一清二楚喔。你对一直期待的系列作新书失去兴趣，算得上一件大事吧？」

「是这样吗？的确是这样。」

一点也没错。

若是以前的我，根本不可能忘记喜欢的系列作新书发售日。

「你最近排班很少和沙季排在一起，我在想，你是不是觉得很寂寞，呵呵～」

读卖前辈露出诡异的笑容。

「前辈，你得小心一点，这种笑容会让你失去人望喔。」

「唉呀，把烦恼告诉姊姊我吧。来来来，敞开你的心，扑向姊姊怀里。」

「就说了真的不是啦。真要说起来，我们是兄妹耶，怎么可能会那样啊？」

「『那样』是怎样啊？」

「像是寂寞。没有和妹妹一起工作会觉得寂寞之类的。没那回事啦。」

「我没有哥哥所以无法判断就是了。唉，你说的或许没错，但是沙季和你没有血缘关系吧？」

「就算没有血缘也是妹妹。」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以为继。

「反应这么普通真无聊～」

「拿无聊不无聊来判断没什么意义吧。」

「嗯。那么，看后辈你这么没精神，我就讲个你应该会想听的情报吧──」

读卖前辈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我们学校要举办校园开放日，来参观吧！」

「你说『校园开放日』，是那个吧？为了让有兴趣进入大学和专校就读的人了解学校……」

「没错没错。被众多可爱的女大学生包围，一定能让你打起精神的。」

确实，如果被读卖前辈这种水准的美女包围，会兴奋的男生应该不少。

我曾经见过这位前辈和一群疑似大学熟人的女性交谈，印象中，那群女生都相当漂亮。

不过，这项提议有个致命性的问题。

「前辈，你们是女校吧。」

「对啊？」

「身为男性的我，没办法参加你们的校园开放日吧。」

「居然？男女平等上哪儿去了！」

时代可没有先进到男生也能走一般管道进女校就读。

我知道读卖前辈担心我，但是此刻的我无法用笑容回应她。就连我自己也不懂为什么会沮丧到这种地步，我明明没有沮丧的理由。

下班后我直接回家，没有去别处晃。

到家之后，我看见餐桌上有晚饭和字条。昨天久违地一起吃饭，今天却只有留字条。看样子，绫濑同学果然不打算离开卧室。

她应该没有刻意避开我吧……

没能和绫濑同学碰面，让我有点遗憾；这下子，我今天对读卖前辈讲的那些话都成了谎言。

我在内心深处呐喊。

这也没办法吧？

毕竟我和绫濑同学不是真正的兄妹。

第四卷 9月4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宣告第四节下课的钟声想起，教室内的气氛顿时松懈下来。

「吃饭啦～！」

我看向大喊的少女，耸了耸肩。

为什么她每天都这么有精神呢？

算了，也罢。

「便当、便当。」

还发出那种像是小跳步的声音……咦？真的小跳步？等待她──奈良坂真绫接近的我，发现她后面还有好几个班上同学。

「那么，绫濑同学，我要去餐厅了，可以用我的桌子喔。」

「谢谢。」

坐我旁边的的女生抓起钱包走出教室。目送她离去后，我把她的桌子和自己的并在一起。

然后从书包拿出便当。

「沙季抱歉，今天有很多人喔～」

「没关系啦。」

真绫摇晃着便当走来，我是替她确保桌子。不过，真绫后面的男男女女，加起来有个四、五人。他们的桌子该怎么办呢？

就在我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们已经主动找上周围的人确保桌子了。

班上同学有一半会去餐厅或社办吃饭。只要别擅自拿人家的桌子来用，不至于造成什么麻烦。虽然我不会勤快到为了和别人一起吃便当而去做那些麻烦事。

尽管如此，我依旧没有将「嫌麻烦」露骨地写在脸上，这是因为我在暑假时和其中几个人一起去泳池玩过，剩下的最近也能聊上几句。

转眼间，桌子已经并好。

我开动了。

「今天的配菜是什么呀～」

「喂，真绫。为什么你要看我的便当？」

「喔！煎蛋卷！」

「还有为什么你会自然地伸出筷子？」

「分我一半！一半就好！」

「真是的。」

我用筷子把煎蛋卷平分，其中一块放进真绫的便当盒。大概是回礼吧，她将炸鸡扔进我的便当盒。

「以回礼来说会不会太大啦？」

「没关系没关系。啊，由美美的鲑鱼看起来也很好吃耶。」

「拿奈良坂家秘传的炸鸡来交换就可以喔～」

「交易成立！」

这样啊，原来炸鸡是奈良坂家秘传。我试着咬了一口真绫扔来的炸鸡。面衣酥脆爽口，鸡肉柔嫩多汁。几乎都是瘦肉，应该不是鸡腿而是鸡胸吧。

「好吃……」

「对吧对吧～！奈良坂同学家的炸鸡真的是天才！」

「不要称赞炸鸡是天才啦。」

真绫一本正经地回答，周围的人都笑了出来。我也跟着笑了。

「真绫。这个是不是炸了两次？」

「嗯？」

「啊，嘴里有东西时就别回答了。之后再说之后再说。」

「嗯。」

真绫含着炸鸡点头。真拿她没办法。周围的人见状又笑了。

原本我认为，交些麻烦的朋友是浪费时间，而且我不需要真绫以外的朋友……

现在，我是有意识地想要建立新关系。

大家边吃边聊。老实说，他们的对话我听不太懂，或者该说没什么兴趣。话虽如此，不过配合着装出一副听得很开心的模样之后，心情自然而然地也变得愉快起来了。

人类的心理，意外地很单纯。

这种心理效果，是否也有个名字呢？

「我说啊，各位──」

听到这句要所有人将注意力转过去的话语，我抬起头。

「这个月，要不要再一起去哪里玩？」

说话的人……是谁啊？呃……

「喔，这主意不错耶，新庄。要去哪里？什么时候？」

「像是卡拉OK之类的。就选在星期日，可以配合大家行程的日子。」

啊，对喔，是新庄。

他的提议得到周围附和。

像是「不错耶」、「卡拉OK啊，好久没去了」之类的。

「沙季怎么样？」

真绫邀我同行，我犹豫了。该怎么办？如果是以前，我就会用念书或打工当理由推掉。

「呃……」

「有打工？还是要念书？」

真绫抢先一步开口。

「打工的话，27日应该没有排班吧。没打工的日子要念书就是了……」

「喔。毕竟沙季都会预习复习嘛。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样啊，那么，读书会如何？」

不知为何，新庄同学说话时看着我。

「啊～要在哪里集合？」

「图书馆？」

「啊，既然如此，我家怎么样？」

真绫说道。

一阵骚动。这也难免，参与对话的成员多达……六人？不过，其实我知道。要是地点在真绫家的起居室，就算是这个人数应该也没问题。

真绫说，当天她的父母会带弟弟们出去玩。她握拳模仿猫，嚷嚷着「来喵～」要我也去。倘若要建立新关系，偶尔参加这样的聚会可能比较好……

如果多和浅村同学以外的人交流，或许就能抹消对他那股不该有的感情。

回家后，我着手准备晚餐和明天的早餐。

对了。我从冰箱的保鲜室拿出鸡肉。做炸鸡吧。明天早上可以吃，多的也能放进便当。我想起中午吃到的真绫家炸鸡。那应该是先用低温炸过再用高温多炸一次。平常因为时间宝贵所以不会这么做，今天就挑战看看吧。还好，今天没有打工。

晚餐我弄的是煎竹荚鱼，还有茄子油豆腐味噌汤。最后再滴一点麻油，试着让味道有些变化。

就在我做饭时，继父回来了。一回到家，继父就打开了浴室的热水开关，利用烧热水的时间和我一起吃晚餐。

「喔，今天这个味噌汤不太一样耶。」

「味道会很怪吗？」

「不，很好喝。悠太应该也会喜欢。」

突然听到这句话，我只能努力不让情绪出现在脸上。

「那……就好。」

「亚季子做饭时偶尔也会加点麻油，味道很棒。这是绫濑家的秘诀吗？」

「……算是吧。」

滴麻油让味道有些变化这招，是妈妈教我的吗？

义父洗完澡就回卧室了。

我炸完炸鸡，在桌上贴了张便条纸，留给打工归来的浅村同学。

回房间之后，我决定预习明天要上的内容。

我戴上耳机隔绝外界，听着轻摇鼓膜的低传真嘻哈，打开教科书和笔记本。

明天的数学课，老师会按照座号顺序点人回答，所以我被点到的可能性很大。先解出问题的答案比较好。

解答教科书例题的同时，我脑中闪过周日的事，暑假去泳池的回忆随之浮现。

如果真想和他保持距离，或许别做晚饭也别留字条才是正解。就在这个瞬间，我自己也觉得，这样与其说是「保持距离」，不如说是以「断绝往来」为目标比较精确。而我不想做到这种地步……

我不是想远离他。并不是。因为，这样一定比是陌生人的时候还要难受。

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基于身为一家人的礼仪？是单纯觉得不需要毁掉彼此之间的互助关系？还是──

这就是我最后的不舍吗？我自己也不清楚。

书上的题目，我连一题都没解开。

第四卷 9月24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不知是因为秋季的凉意，还是因为减少与绫濑同学交谈的日常索然无味，九月转眼间就已过去，当我注意到时，已经是三方面谈的前一天了。

「只是假设一下──」

午休时间。我戳着便当里的配菜，用会被教室内喧嚣淹没的音量询问丸。

「假设我失恋了。」

「嗯？」

丸抬起头。

「而且我非得把这份感情忘掉不可，该怎么做才好？」

「推论时条件订得模糊不清，可是得不到正确答案的，浅村。」

「唔，抱歉。」

「算了，没差。那么，这也是假设……那个女孩是平常就见得到的身边人？还是网路另一边的存在？在我看来，两者遗忘的难度会有所不同。」

啊，原来如此。

和对方的距离，是吗？

「身边吧。要假设的话。」

正在吃便当的丸抬起头，瞄了我一眼。接着他把注意力移回便当，将筷子插进去，夹起一口撒了海苔的白饭。这一筷子夹起的饭量约有我的一点五倍，不愧是运动社团的先发选手。

丸咀嚼了一会儿，又喝了口茶。

「试着多和几个女生来往──你看怎么样？恋爱这种东西，说穿了要下定义也很难啊。虽然说，可能碰上了什么令你心动的情境……」

恋爱……听到这个词，我瞬间僵住。我微微侧头催丸说下去，同时暗自希望他没发现我的异状。

「不过，这种熊熊燃起的爱火，或许也是错觉。如果遇上其他好女人，搞不好会轻而易举地转向喔。」

「会这么简单就转向吗……不，可是啊，真要说起来，能够轻易邂逅许多女性的环境，有这么好找？」

「浅村……你在看哪里啊？听好，光是教室里就有二十个女生喔。就算是同班同学之外的关系，周遭一样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你只是把『世界上有一半人口是女性，所以不缺邂逅机会』这种老生常谈换个讲法吧？」

「但这是事实。到头来，会不会有新的邂逅，都要看当事人怎么想。」

「其他女性……吗……」

我陷入沉思。

「存在」以及「与那位女性建立比陌生人更进一步的关系」，两者之间似乎有条鸿沟。

然而，这是来自友人的宝贵谕示。应该认真看待。

要看当事人怎么想吗？

换句话说，丸是这个意思。

平常，我们不会将外人当成与自己有关连的人物。外人就是外人。绫濑同学也一样，要不是她妈妈与老爸结婚，我大概只会将她当成隔壁班一个外表有点显眼的女生。即使某些偶然让我们相识，顶多就是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会打声招呼的程度。

如今她在巧合之下成为我的义妹，为了维持同居生活，我有必要了解对方，于是往来得比较深入，进而有了多认识她的机会，导致感情有所动摇。

既然如此，我只要努力去认识周围的女性就好。

深入了解之后，或许会碰上比绫濑同学更能令我动摇的女性……

「说是这么说啦。」

「如果觉得对象很难找，从距离比较近的人开始应该也行。挑攻略情报比较多的地方下手是基本原则。」

「哪来的原则？」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

哪个领域的一般来说啊？

不过，有道理。距离比较近的外人啊，以我的情况来说就是……

『唉呀，把烦恼告诉姊姊我吧。来来来，敞开你的心，扑向姊姊怀里。』

脑中自然而然浮现的那张脸，是打工地点的女大学生，读卖前辈。

或许，是因为前阵子她说了些奇妙的话。像是「什么都能找我商量」之类的。

「除了女性之外，挑战些平常不会做的新鲜事，也能转移注意力吧？」

丸对沉思中的我说道。

「别太在意啦。」

「也对。等等，都是假设喔。」

「嗯，是啊。毕竟说了是假设嘛。」

丸盖上便当盒。

「那我走啦。」

说完他就走出教室。他的便当分量感觉有我的两倍，却比我先吃完，而且吃完之后居然还要练球。不会搞坏肚子吧？

我叹口气，继续吃剩下的便当。

今天和昨天一样有打工。

把自行车停好之后，我有种「已经是秋天了呢」的感觉。即使全力飙车过来，也不会像八月那样满身大汗。

（插图008）

一进店里，副店长便向我搭话。

「浅村小弟！今天麻烦你站收银台。」

「我知道了。」

我乖乖站进收银台，应付接连上门的客人。

站收银台其实要留心很多事。

书的价格只要扫过条码就读得到，不需要自己输入金额。

那么，收银台的工作有比以前少吗？并没有。举例来说，店员必须配合书的尺寸准备书套，配合顾客购买量提供袋子。这些部分和以前没两样。

如果带着小孩、随身物品多的顾客拿钱时手忙脚乱，店员最好用笑容让对方冷静下来；找钱放到托盘上时，叠在一起会让顾客看不清楚，所以零钱分散摆让金额一目了然也很重要。

近年结帐方式多样化，也让收银台业务变得繁杂，除了现金之外，还多出各种卡片以及手机App。必须将这些方式全部牢记并加以应对，所以排斥结帐的店员增加也是顺理成章。附带一提，「顺理成章」是「原来如此，照道理来说确实该这样呢」的意思，偶尔会在小说里看见。我很喜欢这个词的发音，所以忍不住就想用，但是日常生活不太常用到──

「行啦，差不多可以休息喽。」

「咦？啊，好。」

人家一喊，我才回过神来。人类这个系统设计得真好，即使业务很复杂，习惯之后身体依旧能反射性地应对。不知不觉间，我的心思已经飘到别处去了。

连我都佩服自己。

也因为这样，中午烦恼的事虽然没有解决，心情却已经平静下来，变得比较正面积极了。

就和丸说的一样。为了转换心情，或许需要挑战一些新的事物。然后呢，若要问什么人有可能晓得我想不到的新事物……

「你有空吗，后辈？」

「啊，读卖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前辈把手放在背后，从下方打量我的脸。

「今天打工结束之后啊，要不要一起去玩？」

「去玩吗？」

「我想让你见识一些你不知道的新游戏。」

「求之不得！」

「回答得真快。哇，后辈，你本来有这么大胆吗？」

「啊，呃，我正好想挑战一些新事物。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会不会。嗯，这样也好。而且，年轻人有挑战精神值得嘉奖。」

「感激不尽。」

读卖前辈的邀约，这是第二次了。

上次是电影。能够靠晚场这招赶上差点错过的电影，都是多亏了读卖前辈。

大学生和高中生果然不一样。

不愧是前辈。

她似乎已经发现我有烦恼了。

「那就决定啦。」

「不过，你说去玩，是打算去哪里啊？打工结束之后，可就没什么时间喽。」

「哼哼哼，就让我带你去成年人的世界见识一下吧。」

读卖前辈说完便回头工作，之后擦身而过好几次，她都只是微微一笑，不肯说打算做什么。

没见识过的成人游戏……是指……

「这就是……成人的世界……」

吗？

「对于社会人士来说，这是必修课喔～」

「昭和时代的大叔吗？」

「相信姊姊我吧。」

这人究竟有几分是认真的啊？

我没好气地瞪了读卖前辈一眼，然后仰头打量眼前的建筑。入口上方那块招牌写着「虚拟高尔夫」，和撞球、射飞镖等确实很像成人娱乐的项目摆在一起。

「我想练习高尔夫！」

「你的嗜好果然和大叔没两样。」

「唔，真没礼貌。」

「也就是说，我们要走进这栋建筑，玩那个叫『虚拟高尔夫』的东西是吗？」

「进来就知道啦～」

前辈一马当先，我默默跟在后面。

随着她搭电梯上楼之后，如我所料，是以前听人家说过的室内高尔夫设施。

「你是第一次对吧，后辈。」

「来玩是第一次。喜欢体感游戏的朋友说有玩过，所以我听他讲过这是怎样的地方。」

场地分成好几个小隔间，里面是高尔夫球场。

蓝天之下是辽阔的绿草地，远方则有和缓的山棱曲线。

当然，都是投影在萤幕上的影像。毕竟这里位于涩谷的建筑物内。

「身在大自然之中的感觉很好对吧？啊，好漂亮的绿色。」

「感觉和电视上播的环境影像没两样耶。」

「后辈！」

读卖前辈出声斥责我。

「你不够浪漫！诗情画意一点，不要像个干枯的大叔，你是个年轻人！」

「喔。」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用啊。

「看见美丽的大自然，难道你毫无感觉吗？姊姊我好伤心啊。」

「非常抱歉。」

「在大自然的围绕下，拿起球杆用力一挥，小白球就会像被天空吸进去一样飞得又高又远。感觉神清气爽！实在太舒畅了！」

「喔？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所以疲惫的大叔们才会偷偷溜去打高尔夫呀。」

果然是大叔的娱乐嘛。

「别废话了，好啦，时间宝贵。」

她将店内的球杆塞进我手里。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拿高尔夫球杆。真要说起来，这东西到底该怎么握？像球棒那样就行了吗？

读卖前辈的手指按在我的手指上，帮助我握好球杆。她的指甲真漂亮……

「嗯～像这样吧。好啦，试着握握看。」

「原来如此。」

先用当支点的左手握住球杆，右手再放上去，略微盖住左手拇指。以读卖前辈的流派来说，这样似乎就行了。球杆的握法好像还有很多种，不过读卖前辈说「之后你自己查」。

总之今天是入门篇，先照她说的做就行了吧。

「你看，肩膀太用力喽。」

前辈按住我的双肩，然后用力往下压，把上翘的肩膀压到低于水平线。确实，手一旦用力过度，肩膀就会自然上扬。

「没错没错。就像这样，然后把摆好的球打向那面萤幕。」

刚才还讲什么身在大自然之中，现在又改口讲萤幕，可能她教得太认真所以没多想吧，但是这样好吗？

「这么小一颗球，初学者打得中吗？」

「一开始应该打不中吧？唉呀，打着打着就习惯了，没问题的。」

说着，前辈就退到安全区。和拿球棒空挥时一样，在周围有人的情况下挥杆很危险，所以我先确认背后没人才试着挥杆。

划破空气的声音响起，球杆出乎意料地重，我差点被球杆拖着走。

结果连球的边缘都没擦到……

「挥空了呢～」

「出乎意料地……难耶。」

「没这回事喔～借我一下。」

我把球杆交给读卖前辈。球自动归位。前辈握住球杆，空挥了几下，然后站到球前猛力一挥。

清脆的啪一声响起，这一杆挥个正着。

同一时间，画面中的球弹开地上的球座，飞向天空。追踪飞行轨迹的那条线，形成漂亮的抛物线。接着「Nice Shot!」的字样跳出来，小白球则是在草地上滚了一阵子后停住。

画面上显示飞行距离。

「咻～飞得真远啊。嗯～好、爽。」

说着，前辈举起高尔夫球杆，摆出像是举枪瞄准的姿势。

「那是怎样啊？」

「老电影里看得到喔。唉呀～真会飞。」

看前辈高兴的样子，大概是打出了相当不错的数字吧，虽然我无法理解数字的含意。

「就像这样。很简单吧？」

「虽然看起来一点也不简单，但是还在人类能力所及范围内。」

接下来，我和前辈轮流上场，每打十球就换人。

一开始，我不是空挥就是打歪，不过可能是读卖前辈教得好吧，一阵子之后，我已经能和前辈一样让球往前飞了。

「你很有潜力耶。」

习惯之后，有种在打击练习场挥棒把球打出去的畅快感。

确实很爽。虽然我没有一次像前辈那样显示「Nice Shot!」。

她为什么能打得这么好啊？

其实她真的是个大叔？

「前辈，你常常练习打高尔夫吗？」

「嗯？嗯～这个嘛，偶尔啦。」

「这样啊。」

「觉得意外？」

该怎么说呢，确实这人外表是个有一头乌黑长发的和风美女，不过我早就知道她内在是个大叔。

「与其说意外……不如说能够理解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因为在我心中，前辈你的定位就是『前辈』。」

「现在我可以肯定，应该针对我的性别和你好好谈一谈。」

「如果你能说服我在深夜带着高中生打高尔夫是女大学生的常态，要我悔改也可以。」

这人确实很漂亮、很有趣，聊起来很愉快。

如果能和她在一起，想必会有段幸福的时光。

我虽然不曾加入社团，不过和社团的学长姊交流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跟着她到处乱跑一定很开心。

「后辈。」

「嗯？」

「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呀？」

前辈轻笑着说道。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读卖前辈是因为发现我在烦恼，才邀我出来解闷。

「有。很有意思。」

「嗯，很好很好。」

读卖前辈拍拍我的肩膀。

啊──

这种感觉真好。

我喜欢这样的人。

这种想法明明是发自心底。

我听到某人低语。

和那个夏天、那个瞬间，我所体会到的那种感觉──见到双手交叉向上伸展的她后，让我想要放声呐喊的那种感情──有所不同。

（插图009）

挥杆挥了差不多一小时以后，手臂差不多也酸了。

空挥次数增加，球也飞不了多远，于是我们自然而然地准备回家。

一来快要凌晨了，二来明天还有三方面谈。

「离开之前，我先去上个洗手间。」

「那么，我负责收拾器材。」

「麻烦了。」

我把用完的器材收好，等待前辈归来。

相当愉快。

我在感受双臂倦怠的同时这么想。

有阴角自觉的我，一向只把高尔夫当成光明世界的娱乐，不过这种模拟运动游戏倒是让我很感兴趣。

或许就和丸说的一样。挑战一些平常不会做的事，出乎意料地是种很有效的解闷方法。

就在我边等边思考这些时，某个踏进店内的人物引起我的注意。

一个女生。

虽然发型、服装都不算显眼，却有个引人注目的特征。

身高，她长得相当高。

「怪了……那个女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翻找记忆，这才想起她是谁。

暑期班坐在隔壁的女生。这也就是说，她应该和我一样是高中二年级吧。

没见到其他像同伴的人，看样子她是一个人来。

都这么晚了，一个人来打高尔夫？

她环顾四周，似乎在找打球的地方。正好我和读卖前辈用过的隔间空着，所以她直接往我的方向走来。

要从我面前通过时，她总算发现我了。

「你……」

「真巧。晚安。」

我点头致意。

「晚安。呃，上次见面是暑假对吧。」

「是啊。」

「……那个，你现在还有去那间补习班吗？」

「有，虽然只有六日。」

这点小事应该算不上泄漏个资吧。何况我们就是在补习班认识的。

「这样啊。其实，后来我也都有去。」

我吃了一惊。

因为开学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我这么告诉她之后，她点点头，表示自己和我相反，只有六日没上课。她说，因为六日教室人很多，人挤人很痛苦，所以她基本上都是待在那间补习班的自习室。

「自习室？」

「对，有开放给大家使用。对我来说比图书馆方便。」

「这样啊……啊，我的名字叫浅村悠太。」

「我是藤波夏帆。summer加上sail的那个夏帆。」

「sale？」

「只要说『不是卖东西的sale，而是船上要撑起来的那个sail』，通常就能让人连汉字一并记住。」

「喔，船帆的意思啊。」

（插图010）

「看，已经记住了吧？」

她微微一笑。

「的确。」

如果听到人家自我介绍说「我是藤波summer sail」，记不住还比较难吧。虽然穿着打扮不算显眼，但是她好像很擅长与别人交流。

她弯下腰，很有礼貌地说「请多指教」。

我连忙用同样的方式回礼。

经过这么一番你来我往之后，读卖前辈正好回来。

「啊，你们在约会吗？」

藤波同学看向用眼神和我沟通的前辈，这么说道。

我连忙摇头。

「不不不，她是打工的前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这样啊。啊，那我先走一步。」

她点头示意，然后走进我和读卖前辈刚才用的隔间。

我也点头回礼。

当我抬起头时，读卖前辈已经来到眼前。

「喂喂喂，后辈。」

「你回来啦，前辈。」

「为什么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啊？刚刚那个女生是谁？居然在约会途中搭讪别人，你也太花心了吧？」

「咦，啊，抱歉……」

虽然她说是约会，但我可没有自信到会把这种话当真。反正在女大学生眼里，高中男生最多就是可爱的后辈。

像这样戏弄我就是证据。

老实道歉是最佳解。如果试图辩解，读卖前辈的吐槽技能就会发动，到时候我反而会被她戏弄得更惨。

「道歉得这么干脆就不好玩了啦。」

「有好玩的必要吗？」

「算啦，时间也不早了，就这样放过你吧。」

「我已经认错了，求求您放过我。」

读卖前辈笑着原谅我。

结帐之后，我们回到车站附近。和看晚场电影时一样，我陪着前辈走到看得见停车场的地方之后，骑上自行车回家。

我一边在暑气已经告一段落的涩谷街头奔驰，一边回想丸说的话。

尝试新事物。

这么说来，虽然我现在会去补习班，但还是有些设施没用过呢。

「补习班的自习室吗……」

我将自行车停到公寓的停车场，同时这么想。

下次去看看吧。

第四卷 9月24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我要先去别的地方再回家，所以会晚一点──】

要不要让LINE的讯息变成已读，为什么会让我这么烦恼啊……

看见手机跳出浅村同学来讯的瞬间，我的心跳变快了。

是读卖前辈……

看一行就知道。他要和那位前辈去玩，之后才回家。

要是讯息标上已读，便代表我已经读过。

这么一来，就像允许他和前辈去玩一样，于是我从刚刚就盯着手机萤幕，手指犹疑不定，不知该不该让讯息变成已读。

真是蠢到极点。

哪有妹妹会一直留意高中二年级的哥哥做什么啊？

如果读了讯息，就没办法用「好慢啊」讽刺他，这让我很不甘心。「抱歉，我没看到讯息」这种借口也不能用。

「我在傻什么啊？」

真要说起来，这样根本不公平。我明明最讨厌这种行为了。

「嫉妒」这种感情，难道会让人类的知性跌回小学生水准吗？

不该有这种感情。因为我是妹妹。

我看着桌上的晚餐，叹了口气。

今天晚餐的主题，是让受到酷暑影响而倦怠的身体恢复元气。

主菜是绞肉咖喱，换句话说就是用绞肉做的咖喱。

辛香料用了生姜、大蒜、红椒，以及孜然。孜然虽不起眼，却深藏不露。毕竟它是从古埃及用到现在的传统香料，历史悠久所以相关的迷信也多，在网路上看见「为了防止情人变心，在婚礼的撒米仪式里混进孜然」这一行时，不禁让人产生「换句话说类似驱虫？」的念头。

我将汤匙伸进温热的绞肉咖喱之中。冒出的香气刺激性很强，令我连连眨眼。然后我吃了一口。

「好辣……」

我明明不太能吃辣的，这是在搞什么啊？

辣得都流出眼泪了。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思绪一团乱。

我想起今天在学校和真绫聊的那些话。

『为什么真绫你总是那么开朗？烦恼要怎么忘掉？』

不可能有人毫无烦恼。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想问她，要怎样才能藏起烦恼。

至于真绫的回答，倒也很单纯。

『总之就是去试！』

『试、试什么？』

『什么都好，去尝试新事物！』

真绫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另一根。

『要不然，就是那个喽～积极去做原本不会做的事，或许也可以～』

按照真绫的说法，所谓烦恼，似乎是思考陷入回圈，或者该说原地踏步。

『所以说，这种时候就该强迫自己往前走！』

正面积极又有建设性。让人由衷地感到佩服。

我也不禁认同了。

新事物吗？

我也不喜欢让这些东西一直在脑中打转。

那就试着按照真绫说的去做，这个周末以「打破自己的壳」为主题吧。

好啦……继父马上就要回来了。

我看向墙上的时钟。或许先准备继父的份比较好。

先盛点沙拉，然后把汤和咖喱热一下。

既然要晚归，那么浅村同学会吃过饭才回来吗？从LINE的通知看不出来……内文有写吗？

保险起见，还是把晚餐准备好吧。和往常一样留个便条。

在便条上提醒他「如果觉得太辣，就把冰箱里的半熟蛋加进去」，之后便窝回房间吧。

还要预习明天的课。

戴上耳机让音乐充斥脑袋，最近课业毫无进展，必须想办法推点进度。

而且，明天有三方面谈。

第四卷 9月25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星期五。我和绫濑同学的面谈当天。

早晨和往常一样，我和绫濑同学将早餐端上桌。

老爸已经坐定，拿着平板读新闻。

「来，爸爸，味噌汤。」

「谢谢你，沙季。」

就在老爸高兴地接过汤碗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我回来了～」

待在起居室的我们，听到亚季子小姐的声音后一起回头。

「哟，你回来啦，亚季子。」

老爸率先回应，我们随后跟上。

「我回来啦，太一。」

「辛苦了。要吃早饭吗？」

「要。不早点回来就没办法确保睡眠时间，所以我没有先吃。」

「这样啊。不过，你待会儿要睡觉，到时候起得来吗？」

「应该起得来。呃，我想再确认一下时间，悠太、沙季。」

听到亚季子小姐这句话，我和绫濑同学都拿出手机，确认已经登录的行程。

「我是下午四点二十分起的二十分钟。」

「我在那之后，从四点四十分到五点。虽然没有预留移动时间，但是我们班就在隔壁。」

亚季子小姐也看着自己的手机，复诵我和绫濑同学说的时间。

「嗯，没问题。看样子没错。」

「不过，如果是这个时间，现在才睡感觉睡不了多久耶。」

「我打算搭计程车去学校，所以，只要在四点前出门应该就来得及。起床之后还要淋浴对吧？接着要吃东西、刷牙、换衣服，还得化妆……嗯～我想两点起床应该就行了。」

「现在是七点，假如八点去睡，可以睡六个小时。不过，比平常短了点吧？」

老爸说道。

亚季子小姐平常都会睡到接近傍晚，这么一想确实比较短。

「回来后会补眠，而且今天我有请假。问题在于，预定的起床时间沙季和悠太都不在家里耶。」

说穿了，亚季子小姐容易赖床。

「太一，拜托你两点开始打电话直到我醒来为止！」

亚季子小姐合掌摆出恳求的姿势。

「爸爸还有工作，妈妈你这样会给他添麻烦啦。」

「可是～」

「啊哈哈。知道了，包在我身上，亚季子。这点程度不至于妨碍工作啦，小事一桩。」

亚季子小姐喜出望外，绫濑同学则是耸了耸肩。

尽管老爸平常挺没用的，不过他在这种时候就会展现包容力，很有成熟男性的味道呢。

亚季子小姐虽然很高兴，却很快就露出不安的神情。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我起得来吗？还有，老师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怪的妈妈呀？」

「怎么可能会有人说你怪嘛。」

「是、是吗？」

听到老爸这句话，亚季子小姐露出害羞的笑容。

「那当然。」

老爸拍胸保证。呃，你们不需要深情对望吧？

我和绫濑同学将他们两人的浓情蜜意看在眼里，暗自苦笑的同时，也不断说着：「没问题啦。」安抚亚季子小姐。

「话说回来，妈妈你既然要吃早饭就赶快坐下。站在那里很碍事。」

「好好好。」

「爸爸，你上班来得及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老爸看向墙上的时钟。

「唉呀……再不出门就糟了。谢啦。」

老爸看着亚季子小姐去洗手间卸妆，然后抓着公事包站起身。

「那么，亚季子就拜托你们喽。」

我和绫濑同学一同点头。

不过，其实是我们要麻烦人家吧？

亚季子小姐回到起居室。她直接坐到自己的位置，吃起已经摆在面前的早餐。

「妈妈，你起床之后的午餐怎么办？冷冻库还有剩下的咖喱就是了。」

绫濑同学表示，咖喱很辣，应该能提神。

「之后要和老师见面，我不想吃太辣的东西，吃早餐剩下的就好。另外，蛋应该还有剩？」

「这个嘛……的确还有。」

「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决。话说回来，你们差不多也该去学校了吧？」

确实，平常绫濑同学会在这个时间出门。

「悠太你也不用收了，这边我吃完之后会清理。」

「知道了，谢谢。」

就和平常一样，绫濑同学先出门，我稍后才抓起书包。

「好啦，为了傍晚起得来，我要好好睡一觉啦～」

我穿上鞋走出家门，背后传来亚季子小姐的声音。

宣告第四节下课的钟声响起。

虽然下午开始就是三方面谈，不过还要四个多小时才轮到我。

我一边和丸吃便当，一边思考面谈前的时间该怎么打发。

「那么明天见啦，浅村。」

「嗯，再见！」

先吃完的丸，抱着书包冲出教室。尽管意见很多，不过丸对于练球依旧是认真到令人傻眼。

因此我下午必然落单。

这种时候，回家社的在校内很难找到地方打发时间。

而且教室要用来三方面谈。

「图书馆」一词突然闪过脑海。尽管爱看书的人应该要先想到这个地方，但是我要看的书在图书馆里往往找不到，所以我很少利用这项设施。

久违地去看看吧。

于是我带着书包走向图书馆。

水星高中的图书馆独立在校舍之外。校舍旁有一栋人称「图书馆楼」的两层楼建筑，可以从穿廊抵达。一楼是音乐教室、二楼是图书室。虽然应该也可以叫「音乐馆楼」，不过嘛，这个称呼大概有什么历史性的由来吧。

走近图书馆楼，就能听到一楼的音乐教室传出管乐社的演奏声。水星高中的三方面谈是三个年级一起举行。尽管可以说这样很符合升学校的风格，不过三个学年下午都没上课，导致社团活动开始得比平常早，这点好像也可以说不太像升学校。

我走楼梯上楼，打开图书室的门。

一踏入图书室，旧书的气味扑鼻而来。和走进神保町旧书店时那种独特的气味如出一辙。很多人排斥人家翻过的旧书所以只看新书，但我不讨厌这种气味。

因为它象征人类传承至今的智慧。

和考试前相比，图书室的人实在不多。我扫过一圈，发现有人占据的座位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绫濑同学会去哪里打发时间呢？

这个闪过脑海的想法，让我一边在书本丛林中漫步一边东张西望，却怎么也找不到熟悉的明亮发色少女。

不过，相对地──

「咦～怎么啦？」

我找到了奈良坂真绫。

「没什么，打发时间而已。因为我今天要面谈。」

「喔～浅村同学也是啊。」

「意思是，奈良坂同学也是今天？」

奈良坂同学向我招手，于是我坐到她旁边。毕竟隔空交谈会让人放大音量嘛。还好，她那张桌子没有别人，周围的书架形成了墙壁。

「几时？」

「我从四点二十分开始。」

「喔，很接近。我是前面一段，四点开始～」

原来如此。时段和我差不多，代表她和我一样闲。

不过，在这个时段代表和绫濑同学很近，要一起打发时间应该也行。

一问之下，我才知道绫濑同学说要先回家一趟，所以离开学校了。

确实，先回家再来学校一样赶得上。我是不是也该回家啊？

如果现在回去……

我寻找时钟，但是所见范围内没有，于是我拿出手机。还不到一点。怎么办，要回去吗？

要是现在回去……不，绫濑同学在家，只有两个人很尴尬──想到这里，我总算注意到了。不止绫濑同学，亚季子小姐应该也在家睡觉。而且，差不多该起床了。

同时，我想起亚季子小姐今天早上说过的话。

『问题在于预定的起床时间沙季和悠太都不在家里耶。』

该不会绫濑同学……

「怎么啦，浅村同学？看你皱起眉头，好像事情很严重耶～」

「啊，没什么啦。」

但是，如果连我也回家，会不会反而让家里变吵，导致亚季子小姐的睡眠时间减少呢？

「那么担心三方面谈？」

「那个我倒是不怎么担……呃。」

差点就坦承自己有烦恼了。这该不会是种高明的引导性询问吧？

「──话说回来，既然是这种时间，奈良坂同学不是也能先回家一趟吗？」

「没有啦～一想到今天可以不用照顾弟弟，忍不住就……」

她笑着这么说道。

好像是奈良坂同学的母亲为了面谈而请假，而且她和她母亲都不在时，祖母会来家里照顾弟弟们。

「真辛苦啊。」

「可爱是很可爱。不过，我偶尔也会想放松一下。话又说回来……」

奈良坂同学稍微压低音量。

她趴在桌上，转头看向我。

「浅村同学，你是不是喜欢沙季啊？」

「没有啦。」

答得这么快，说不定反而是个错误。奈良坂同学这个人看起来纯真，有些时候却意外地敏锐。

「真的吗～？」

「你也知道吧？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不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啊～」

「怎样？」

「你到现在还是叫她『绫濑同学』耶。」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居然是这点啊。

「咚」一声响起，这回她变成额头贴着桌面了。

「虽然说是兄妹，但是没有血缘吧？而且你们才刚成为兄妹，跟外人几乎没两样对吧？在我眼里，你们两个看起来都喜欢对方啊～」

她面对桌子，彷佛在自言自语。

「没这回事啦。」

「嗯～我看错了吗～」

她又对着桌子嘀嘀咕咕，但是这种姿势额头不会痛吗？

奈良坂同学突然抬起头，举臂朝天「嗯～」地伸了个懒腰。

「这样啊～那我可以帮别人加油吗？」

「唉？」

（插图011）

「所以我在问，如果有男生喜欢沙季，我可不可以帮人家加油？」

这句话的意思，难道是已经有这样的人了？

「这种事又不需要我许可。」

「嗯～这样啊～嗯～」

奈良坂同学抱胸嘀咕，一下子「这样啊～」一下子「嗯～」，反覆不断。

我丢下好像已经陷入沉思的她，寻找打发时间的书。还有三小时以上，薄一点的应该能看个两本。

东翻西找之后，找到一些昭和年代出版的海外文学作品文库本。

施笃姆的《茵梦湖》，一百四十二页。

易卜生的《玩偶之家》，一百四十八页。

这样应该刚刚好吧。

我从架上抽出要的书，回到刚才那张桌子。

虽然没看见奈良坂同学，不过书包摆在这里，大概和我一样去挑书了吧。开始看书后，不知不觉间回来的奈良坂同学，也在我旁边看起书。

我们几乎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坐在一起看书。

「先走喽～」

回过神时，奈良坂同学已经拿起书包准备离开。

看样子她的时段已经到了。

这也就表示，二十分钟后就轮到我了吧。

我把剩下几页一口气看完，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设定成静音模式的手机突然震动。

亚季子小姐用LINE传讯息过来。上面写着她差不多要到了，约我在楼梯口碰面。

我还了书，离开图书馆楼。

四点十分，亚季子小姐在楼梯口露面。

「久等了，悠太。」

「我也是刚到。」

来到学校的继母和上班时不一样，穿着整齐的套装。

她身披单色外套，里面是一件U领上衣；平常穿裙子，今天却是蓝色的裤装。一只手提着双色包包。

感觉就类似能在办公室穿的休闲服。不至于太拘谨，也能展现出穿衣者的认真态度。

这种装扮的亚季子小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我递出为参加面谈的监护人所准备的拖鞋，亚季子小姐一边道谢一边换上。

「可以带我过去吗？」

「在这里。」

我和绫濑同学的教室都在校舍二楼。我带着亚季子小姐到楼梯，在简单说明校舍内情况的同时领着她移动。

「悠太和沙季是隔壁班对吧。」

「是的。」

「在成为一家人之前，你们真的没见过面吗？既然就在隔壁，有见过好像也不奇怪。」

「照理说应该是有……」

像是体育课时、在走廊上移动时等，理论上应该擦身而过不少次。

「……可是，我没有印象。」

「唉呀，真是绅士。注意力居然没被可爱的女生吸走。」

「这就有点尴尬了。毕竟这是个光看都可能被当成性骚扰的时代。」

「你太在意啦。只要没有心怀不轨，人家不会在意的。」

「别人有没有心怀不轨，你能精确地判断吗？」

「当然。」

「讲得斩钉截铁呢。」

不管怎么想都很难证明。这种地方她倒是和绫濑同学完全不一样呢。

言行明明很随便，却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她不负责任，想来要归功于亚季子小姐的人格吧。若是亚季子小姐，说不定真的能看穿──我当下差点就要相信了。

「讲得肯定一点才好啊～反正要是弄错了，说一声『对不起』就行啦。」

「未免太厉害了吧……」

就在我快要相信时，却听到这种顽皮的台词。

真是的……糟蹋了那身和往常不同的正经套装。

不过，我倒也没那么排斥。

尽管要把几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的女性当成母亲在学校碰面感觉很怪，不过看见亚季子小姐在学校也和在家一样有些脱线，让我暗自松了口气。

我真正的母亲，在家和在学校简直判若两人。

说实话，小学时的我，觉得那个人很恶心。虽然她会变成那副德行，或许也有什么理由就是了。认清时间、场合、地点是一回事，对于前后变化超出这个范围的人，我实在不太能信任。

看见亚季子小姐一如往常，让我有点高兴。

「啊，就是这里。」

「好。谢谢你，悠太。我会加油的。」

虽然三方面谈好像不需要加油……也罢。

我先确认时间，然后敲门。

等到班导回应，我便打开教室的门。

「来，请坐。」

班导开口之后，我和亚季子小姐坐到班导对面。

三方面谈我在中学时就碰过，而且水星高中是一年级就有，所以不是头一回。不过我和母亲同时待在这种地方倒是第一次，让我不由得有点紧张。

班导以出路调查问卷为准，陈述对我的概观。

他是一位没什么明显特征的男性教师，姓也是「铃木」这种日本多到不晓得有几人的姓。顺带一提，绫濑同学他们班的导师是位女性，姓也是常见的佐藤。

先前和绫濑同学讨论三方面谈时，我们也有提到这件事，虽说都是日本前三多的姓，以机率来说不足为奇，不过还是很巧──我们两个为此笑了好一会儿。

「所以说──」

班导的话让我回过神来。

我不太想听班导对于自己的评价，所以前面都当成耳边风，不过看样子已经到关键的出路话题了。

「悠太同学呢，只要照这样努力下去，我认为有机会考上都内的知名大学。」

评价意外地高。

我瞄了旁边一眼，发现亚季子小姐露出笑容。似乎很开心。

不过，她的表情立刻僵住。

「这也都是多亏了妈妈教得好──」

准备用惯例台词称赞对方的铃木老师，讲到一半才发现人家是最近再婚，于是整段话就此卡住。

我立刻插嘴。

「是的，我很感谢家母。」

我说这句话时看着班导的脸，所以没有好好观察亚季子小姐的表情。

眼角余光瞄到的亚季子小姐，似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铃木老师虽然愣了一下，最后还是再次用「这样下去一定能考上志愿校」让话题结束。

向老师道谢之后，我和亚季子小姐走出教室。

下一位同学与他的家长已经在走廊上等候。我们一出来，他们便走进教室并关上门。

出乎意料地差点把时间用光。我一看手机时钟，四点三十八分。只剩两分钟。

「绫濑同学的教室在这里。」

「必须快点才行！还有，刚才谢谢你喽，悠太。得到悠太的认可让我好开心，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听到她笑着这么说，我心里也是一股暖意。这个人，居然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高兴成这样。

「我好开心！」

「呃、等等，不要拉我的手啦。」

没想到她会直接抱上来。

尽管如此，这样的亲近却让我感到很惬意，连我自己也很惊讶。

对于亚季子小姐来说，我明明应该只是「浅村太一的儿子」，她却是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家人啊。我根本不记得亲生母亲抱过我，至少懂事以来都没有。当时那个哭泣的幼小浅村悠太，似乎终于能露出笑容了。

啊，老爸能和这个人结婚，真是太好了……

前方不远处，走廊上的椅子没人坐。正当我疑惑时，绫濑同学从楼梯口走来。

亚季子小姐出声呼唤她，并且小跑步靠过去。

当我从准备进教室的两人身旁走过时，绫濑同学转向我。

一时之间，我说不出话来。是不是该对她说些什么比较好？

「三方面谈，要加油喔。」

我只能挤出这种比较安全的台词。

「嗯。待会儿见，哥哥。」

说完，绫濑同学便和亚季子小姐一起走进教室。

好啦──

今天的预定行程已经全部结束，也没有打工。

「总之回家休息吧……」

我继续走向楼梯口，却在弯过转角的楼梯前被人叫住。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网球服的男生，拿着球拍站在那里。

「你是浅村同学，对吧？」

「……是这样没错。」

这人是谁？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记得吗？我是新庄圭介。」

听到名字我才想起来。

「啊，暑假那次的。」

「对对对。」

一起去泳池的成员，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班上的。多亏了在自我介绍时帮忙介绍个人特色的奈良坂同学，一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呃，总之我要先道歉。对不起，我原本没打算偷看的。」

「咦？」

他在讲什么啊？我疑惑地歪头。

「其实，下下个时段轮到我三方面谈。我是半途跷掉社团来的，结果──」

啊，该不会……

「刚刚和浅村同学一起走出教室的伯母，就这样和绫濑同学会合了……这是怎么回事？」

当下那一瞬间，我不想告诉他。然而，同时我也想起了亚季子小姐方才开心的表情。

否认似乎也不太好。

「我们是兄妹。虽然这种事不值得大肆吹嘘就是了。」

「咦？可是，你姓浅村。而她……」

大概要问「为什么不同姓吧」。

「因为我们的父母再婚。」

「呃，也就是说？」

「这是最近的事。简单来说呢，绫濑同学成了我没有血缘的妹妹。」

一说出来，我就觉得满口苦涩。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以为什么？

「那么，我要走了。」

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

看见亚季子小姐笑容时内心漾开的温暖，以及承认绫濑同学是妹妹时口中扩散的苦涩，一直轮流在我脑中盘旋。

第四卷 9月25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我在楼梯口碰上真绫。

「沙季（Saki）～先走喽（Osakini）～都是SAKI～」

「……你在讲什么啊？所以，你要回家了？」

「嗯。不会直接回家就是了～今天想稍微放松一下。」

啊，这么说来她好像有讲过，今天可以不用照顾弟弟们。所以面谈结束之后才没有和家人一起回去吗？

「面谈辛苦了。」

「接下来是沙季对吧。伯母来了吗？」

「来啦。她正在参加浅村同学的面谈。」

我一这么说，真绫就露出微妙的表情。

「啊，这么说来，我在图书馆等时间到的时候，碰上浅村同学喽。」

「是吗？」

浅村同学在图书馆打发时间啊？他真的很爱看书呢。

「嗯。浅村同学看得好快。我才看差不多一半，他却一下子就要看完两本了。那根本就是用光速在看书嘛！」

用秒速三十万公里读书是怎样？完全搞不懂。

我苦笑着用「是是是」敷衍她。

「他好厉害。」

「知道啦知道啦。」

即使明白真绫是在开玩笑，听到她称赞浅村同学还是会让我忍不住觉得开心，真是头痛。要克制嘴角好辛苦。

「嗯，那我走啦。也差不多要轮到你了吧？」

我回过神确认时钟，离预定时间已经剩下不到五分钟。

「走喽～再见啦～」

「嗯，再见。」

我赶紧往教室移动。

原本觉得时间绰绰有余，我才回家休息，要是因此迟到未免太丢脸。

亏我特地叫醒妈妈让她先出门，要是自己迟到就没意义了。

上楼后弯过转角，正巧看见浅村同学和妈妈从教室走出来。

他们在谈话。谈些什么就听不清楚了。不过，看见妈妈开心的表情，连我也不禁感到开心。

妈妈露出那种表情时，代表她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记得我考上水星高中时，为我高兴的她也是那样的笑脸。

浅村同学好厉害。我真的觉得，幸好成为我哥哥的人是他。

──等等，那是怎样，妈妈为什么突然抱住浅村同学？

就算是母子，也不该有过度的肢体接触。我看见后有些慌张，不过转念一想，妈妈也是动不动就会抱住我。唉，毕竟是母子嘛，那种程度很普通……或许吧。

妈妈注意到我，于是小跑步靠近。

我没理会墙上那张「别在走廊上奔跑」，直接和妈妈会合。

三方面谈开始后，班导佐藤老师在谈未来出路之前，先讲了些别的事。

「容我说句实话，第一学期时，我还有点担心令嫒──沙季同学。」

佐藤老师是位有话直说的老牌教师，她坦承她很担心我的穿着打扮以及那些有关我行为举止的传闻。

相较于那些拐弯抹角的人，我还比较喜欢像她这样直来直往。

可是，妈妈又是怎么想的呢？我一边听班导说话，一边偷偷观察妈妈的表情。

妈妈坐得很直，默默听佐藤老师说话。

「但是──我改变看法了。」

我不由得抬起头看向老师。

「原本需要加强的国语最近有起色，令人在意的传闻也没听到了。尽管外表过于招摇这点不得不提醒一下，但我也能体会孩子想要打扮的心情。」

妈妈用力点头。

「但愿她可以恪守高中生应尽的本分。这和出路谘询无关，希望家长也能帮忙注意。」

「我会盯着我女儿。」

妈妈回答得干脆，没有多说什么。

佐藤老师看着妈妈的眼睛，轻轻点头后摊开出路调查问卷。

「那么，接下来要谈谈沙季同学的志愿校。」

佐藤老师提到我第一学期的成绩，表示虽然要看国语成绩的进步幅度，但如果继续这样努力下去，应该可以将目标再提高一点。她还举了一两个大家都晓得的知名大学当例子。

「我女儿的出路，我会交给她自己选择。」

说着，妈妈以眼神示意我开口。

佐藤老师也看着我。我有点紧张。

「我……想要就读学费便宜又有就业优势的大学。」

尽管妈妈用「这样好吗？」的眼神看我，但是这一点我不能退让。倘若我有靠学问出人头地的志向倒是另当别论，然而现在的我，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既然如此，我就不会为了进学费昂贵的一流大学而让妈妈辛劳。只不过，考虑到将来就业，大学也不是随便哪一间都好。

佐藤老师拿笔在桌上「叩叩」地敲了几下，然后开口。

「那么，月之宫女子大学怎么样？」

「咦？月之宫吗？」

月之宫女子大学是都内的名校，有名到无人不知的地步，老实说我觉得负担有点重。

「若是现在的沙季同学，我认为努力一点就有机会。那边的学阀影响力很强，有利于就业，而且是国立大学所以学费便宜；即使没争取到不用还款的给付型奖学金也无妨，若能拿到无息的第一种奖学金，应该就可以符合你的要求。」

「这……我之前都没想过。」

我实在没想到老师会要我以月之宫女子大学为目标。

佐藤老师轻轻一笑，说这个周末有校园开放日，去看看如何？

「校园开放日……」

「大学是个怎样的地方，你还是亲眼见识一下比较好。」

「这么说也是……」

如果是周末，应该能挑一天去。

『所以说，这种时候就该强迫自己往前走！』

真绫说的话，就像军号一样在我脑中响起。

尝试新事物。积极一点。

这是为了忘记对浅村同学的感情，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更美好。

明天。明天去参观吧。

结束三方面谈走出教室时，我已经下定决心。

「我反倒觉得这孩子会因为自我克制过度而失控耶……」

妈妈回程嘀咕的话，我决定当没听到。

第四卷 9月26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月之宫女子大学在山手线内侧。

从涩谷站搭山手线往北（用山手线的说法就是外圈），在池袋站下车。接着转乘民营铁路两站，然后徒步。

在最近的车站下车之后，沿着街道走就能抵达正门。

「好大……」

最先令我惊叹之处，就是校地的广大。

不知道墙内究竟有多少建筑？这间学校明明位于都心，究竟是怎么确保如此广阔的土地？不愧是历史悠久的国立大学。

从正门笔直延伸出去的道路，左右两侧种有高大的树木，方形建筑则像是要和树木竞争似的盖了一栋又一栋。根据手机萤幕显示的导览图，两侧建筑似乎是附设的小学与高中，稍远处好像还有中学。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没想到同一道围墙之内，居然从小学到大学都有。

我跟着涌向正门的人潮移动，踏入大学校地。

话又说回来，今天是周六，学校应该没有上课。代表这么多人都是来参加校园开放日的……吗？

一进门，就有个身穿原色T恤的大姊姊递来时间表，似乎是工作人员。对喔，会来大学的不止学生嘛。

仔细一看，路人之中也有些明显年纪比我大的女性，甚至还有更年长的。我这才想到，她们应该是大学生或职员。

远处，疑似运动社团的宏亮声音乘风传来，还能看见校舍窗户另一边有人影。大学没有假日吗？大家都这么认真，假日也来学校？虽然我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沿着石板路往校内走。

目的地──人文学院安排的课，似乎是在比较靠内侧的建筑进行，必须绕过正面那栋很大的建筑。

我绕到方形建筑的另一侧，右手边是个有点热闹的中庭。

草地很漂亮。

……有人在睡觉。

难以置信，居然有个穿白袍的女性躺在草地上。不不不，骗人的吧？啊，有人来了……她挨骂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阳光再怎么暖和、气候再怎么舒适，也不该这么做。

恐怕只是认真上课还不够，也需要适度放松一下。

不过嘛，刚刚那人应该是放松过头了。

大学里有好多种人呢。

我确认一下立于建筑入口处的看板。嗯，就是这里。

就在准备进去时，突然好像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不，怎么可能？何况我也不觉得会在这种地方碰到熟人。

「沙季！咦～！你来我们学校参观？」

咦？

「读卖小姐？」

结果是打工地方的前辈，读卖栞小姐。而且，她还坐在看似接待处的椅子上。

换句话说，难不成──

「你读的是这所大学？」

「嗯，或许就是这样喽～」

都坐在关系者席了，没什么「或许」吧。

仔细一看，每个学院的接待地点不同。她坐的位置，看来属于偏人文的学院。

「要是你事先告诉我一声，我就会好好招待你了。」

「因为是突然决定的。」

真要说起来，我根本不晓得这位前辈是哪间大学的学生，也无从说起吧？

「这样啊～呃，所以说，你是来参加这里的体验课程对吧。」

「……对，大致上没错。」

为了避免妨碍其他来参观的学生，我在回答的同时把路让开。

其实我没有以特定学院为目标，只是想挑个感觉还不错的地方听听人家讲课，这点应该不用特地说出来吧。

况且既然是聪慧的读卖小姐所就读的学院，听听看理应也没什么损失。

「那么，反正还有时间，我带你到处参观吧。」

「这……可以吗？」

我回头看向接待席。

已经有其他人坐到读卖小姐原先坐的位置，将看似传单的东西递给访客。她发现我没领到，于是拿了一张给我。我一看，上面好像是今天课程的概要。

「小栞～你在那边很碍眼，不做事就闪边啦、闪边。」

「嘿！感谢。好啦，我来当你的向导。」

「可是……」

「喔，读卖同学。熟人啊？」

听到另一个声音，我转过头去。

看见一位显然不是学生的女性。

可能是这所大学的老师吧。年纪应该在三十前后。如果是老师，实际年龄或许还要更大一点，不过至少外表看来只有这样。这人身穿淡藤色套装，散发成熟的气息，不过可能是睡眠不足吧，有浅浅的黑眼圈，让难得的美貌打了折扣。怪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这个人。

我试着在脑中为那身套装加上一件白袍。

「啊。」

（插图012）

就是躺在草地上结果挨骂的人。

「嗯？」

「喔？沙季，你认识我们家老师？」

「不、不是啦。那个……刚刚草地上……」

那个躺着的人对吧──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不过，读卖小姐好像已经从我的只字片语猜到真相了。

「工藤老师……你又来啦？今天有外面的访客，所以你特地穿了名牌套装对吧？套装会哭喔……」

「我有在外面披件白袍。」

「问题不在这里……」

「将什么东西定义为问题，这点因人而异。至于随便对待一件只是标价高了点的衣服是对是错，人生苦短，我认为讨论这种话题只是在浪费时间。话说回来，读卖同学，我想认识一下这位美丽的女性。」

读卖小姐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露出认命的表情，将我介绍给对方。

「……她是绫濑沙季。打工地方的后辈。」

「我是绫濑。那个……幸会。」

我点头致意，那位穿着藤色套装的女性随即嘀咕了句：「嗯，正好。」正好？

「幸会，沙季。我是工藤英叶，在这所大学以副教授的身分进行伦理学领域的研究。话说回来，你看起来好像是高中生？」

「是的……不过还是高二。」

「嗯，正好。真是太棒了，你来得正是时候。老实说，我有些事想请教。」

她讲话十分流畅。

光是这样，就能让人明白她很聪明。不愧是在大学任教的老师。

「好的，要问什么？」

「截至目前为止，你和多少人做过？」

「啊？」

我当下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做过、「做」过……咦，该不会，是那个意思？

「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虽然明白，但是我不想明白。

「老师！怎么能问初次见面的未成年少女这种事啊？」

读卖前辈就像要护着我一样，挡在我前面向工藤副教授抗议。

「咦？」

「不该在这种地方问啦。」

「嗯？不，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才特地用隐喻啊。嗯，不过仔细一想，这或许也没有隐讳到哪里去。毕竟这对人类来说是很普遍的现象嘛。我经常在想……『隐瞒』这种行为，搞不好比坦白更容易强调事物的存在感、更容易让人对事物留下印象呢……喔，换句话说呢，就是问你到目前为止曾经和多少男人性交过──啊不，当然女人也可以算在内──有吗？」

「老师。」

「嗯？为什么露出那种恐怖的表情啊？读卖同学，人家不会把你和我这种万年睡眠不足的吸血鬼混为一谈，所以你可要好好维持自己的美丽喔。听好，对我来说呢，这是个能够直接聆听现役高中生说法的宝贵机会，是研究的一环。」

「找人家当实验对象需要先征求同意，这点应该不用我特地向您这位做学问的人解释吧？」

工藤副教授瞬间瞪大眼睛，然后露出奸笑。

「喔，你的脑袋今天很灵光嘛，读卖同学。吐槽得好。」

「多谢夸奖。」

「有道理。呃，沙季。啊，是不是称呼你绫濑同学比较好？」

「啊，两种都……」

「那么，沙季。就这么决定了。这样比较可爱。」

她说这句话时一脸认真，实在令人难以捉摸。在大学任教的老师，每个人都这么怪吗？

「我呢，主要进行男女关系与家庭关系方面的伦理研究。」

「家庭关系……」

「嗯。所谓伦理，以辞典上的意思来讲，是指道德以及人类生活的秩序……换言之相当于社会规范。然后呢，我就是在研究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也能研究吗？」

「当然可以。听好喔，『社会』这种东西里，订出了各式各样的伦理对吧？像是『希望人们做这种事』，以及『不可以做这种事』──也就是所谓的禁忌。不过，说穿了这些东西并非亘古不变。举例来说……对了，像是『兄妹之类的近亲不能相爱』等。」

尽管根本不该对这种话有所反应，我却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

「所谓的伦理并非科学。至少，它不是以科学为基础而建立的。」

「建立的理由或许是这样，但是研究需要科学。」

「这个嘛，这部分不是主题，所以我们之后再讨论吧，读卖同学。这里的重点在于，尽管伦理源自需求，需求却随时都在变化。但从社会的角度来看，需求的变化和认知的变化之间有所差异，因此我们的社会……」

说到这里，工藤副教授环顾四周，似乎终于发现自己是在哪里高谈阔论了。

「嗯。我说你……沙季。既然还有时间，要不要来我的研究室一趟？」

「又～在搭讪了。」

读卖前辈轻声嘀咕。

工藤副教授假装没听到这句讽刺，继续说道。

「沙季。你现在很烦恼对吧？」

我顿时全身紧绷。

「说不定，我可以为你的烦恼提供解答喔？」

「咦，这……」

老实说，我对于和这个人的问答很感兴趣。既然头脑好到能担任知名大学的副教授，或许她能提供我某种答案。

「如果不会太久就可以。」

「好，那就说定了。跟我来。」

「工藤老师想要带坏未成年少女！」

读卖小姐嚷嚷着想跟过来，工藤副教授则是一句「喂喂喂，校园开放日不能擅离岗位喔」要把她赶回去。

「原本是我要为沙季介绍学校的。而且我已经得到大家的许──」

「研讨会报告交期延长三天。」

「呜！」

「你还没写好对吧？」

「呜呜……」

「放心，会准时归还的。那么，我就把她借走啦。这里，沙季，跟我来。你也想见识一下大学的研究室是怎样的地方吧？」

说完，伦理学副教授──工藤英叶便迈开步伐，我则是紧跟在后。

「咖啡和红茶，你喜欢哪个？」

「啊，请给我红茶。」

我在回答的同时环顾四周，打量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

虽说应该有个四坪左右，不过体感上恐怕只比两坪多一点。因为，这里的书多到别说一面墙，根本到处都摆满了书。不止墙边铁架，桌上也有不少书平放，就连地板上也堆着书。如果不钻缝隙，根本无法抵达房间深处的桌子。

只有最深处的大桌子周围空出来。

大桌前方，有一组隔着小茶几相对的沙发。换句话说，那里应该就是给访客坐的地方了。

工藤老师要我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然后打开快煮壶的电源，又从柜子里拿出茶壶与两个茶杯。接着打开茶叶罐。

「尼尔吉里行吗？」

「啊，好的。都可──尼尔吉里吗？居然用这么高级的茶叶。」

「喔，你知道啊？」

「……知道一点。」

「试着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口气完全就是学校的老师，我心想。不过，到高中为止的老师，好像都不会用这种方式问呢。

我所认识的老师，几乎都希望人家回答「正解」。

此刻工藤副教授要问的，并不是正解。她要问的，是我能不能用自己的话语把自己的知识表达出来。

「这是南印度一带所采茶叶的通称对吧。俗称『蓝山红茶』。」

「喔，真是博学。」

「只要在网路上搜寻一下就会知道了。」

「喝过吗？」

「没有。」

正如蓝山咖啡是高级品一样，蓝山红茶也是高价商品。

和妈妈两个人生活时，就算是五十袋五百圆（换言之一杯十圆）的茶包我也喝得很开心，所以对于这种茶仅止于有知识，没有实际喝过。

「那么，这就是『初体验』了。」

说到特定词语时，她特地加重语气。

喀叽一声响起，快煮壶的开关跳了。工藤副教授倒了少许煮开的沸水，将茶壶烫一下。

接着再度按下开关，让水沸腾。

她将壶里的热水全部倒进杯里，然后在茶壶放茶叶，倒入沸水并盖上。最后将桌上的沙漏翻过来。

「根据书上讲的，为了不让沸水冷却，将水倒进茶壶里时，最好别让水壶离开炉火。不过很遗憾，这个房间还没到连瓦斯炉都有的地步。水温或许多少会降一点，你就包涵一下吧。」

「不要紧。」

话又说回来，如果房间里有瓦斯炉，难道这人连开水壶都要拿进来？

「这些红茶，是某位去过印度的友人送的。」

「旅行吗？」

「田野调查。」

「工作吗？」

「不，研究。那位友人是研究员。」

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既然职业是研究员，那么研究不就是工作吗？

「喔，原来如此。嗯，原来在世人眼里是这样啊？我也和他一样，不太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工作。」

「是这样吗？呃，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活着。」

啊？

「至少能确定我活着。毕竟研究员也是生物嘛。」

「……不懂。」

「我想也是。听得懂的人不多，说明起来相当累。」

茶蒸好之后，工藤副教授倒掉茶杯里的水，注入红茶。

香气从白茶杯中冒出，飘至鼻尖。

「很遗憾，今天没有茶点。平常我会准备些东西，不过都吃完──」

「没关系。谢谢您的招待。」

「算啦，反正离体验课程开始也没剩多少时间了。」

我们在沙发上相对而坐，静静地喝着红茶。

我捧着茶杯，让红色液体流入咽喉深处，一股暖意渗进在冷气吹拂下有些失温的身躯。我感受着胃部的温暖，吁了一口气。

「其实，我听读卖同学讲过你的事。」

「我的事？」

「正确说来，应该是你们。呃……他叫什么名字啊？」

「浅村同学吗？」

「喔，是叫浅村啊。」

「……你原本不知道是吧？」

「你猜对了。」

她这句话讲得脸不红气不喘。

换句话说，刚刚那种遗忘口吻是装出来的，目的是问出浅村同学的名字。

完全上了她的当。

「名字我不知道。以前我就听她说过，打工的地方有个很有趣的孩子。大概是夏天的时候吧，她告诉我增加成两个了。但是她不肯把名字说出来。别看读卖同学那样，她对于个资保护可是很啰唆的。」

「别看她那样……我觉得读卖前辈是个品行端正的人耶。」

「喔，自认是她后辈啦。居然已经认定能考进我们大学，真是不简单。」

「……读卖小姐。」

我不太高兴地改口。她明明知道我是在讲打工，还故意这么说。

「哈哈，不用勉强啦，我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唉呀，你们比我预期的还要有趣呢。」

「你见过浅村同学了？」

「当然没有。不过，一来有读卖同学做保证，二来你这个搭档又这么有意思，另外一个自然不可能不有趣了吧？真想和那位浅村同学也聊聊呢。」

我嘟起嘴，尝试做些几乎看不出来的抵抗。不知为何，我不太想让这个人接近浅村同学。

「那么切入正题吧。」

「正题……？」

工藤副教授装出惊讶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啊？我讲了说不定可以为你的烦恼提供解答吧？」

「对喔。」

这么说来的确有这回事。

「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你喜欢上那位浅村同学了对吧？而且，按照世间一般的伦理观念，他是你不能喜欢上的对象。」

「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会这么问，代表我果然没猜错。」

「……我实在不怎么喜欢你这个人。」

「哈哈哈，我喜欢诚实的孩子。」

工藤副教授笑了笑，接着说道。

「唉呀，你们在打工地点的模样引人遐想呢。明显在意彼此却试图保持距离，为什么？这么一来，就会想到是因为抵触禁忌。举例来说，像是没有血缘的兄妹之类的。」

她说话真的很直，球速太快让人很难接。

「连没有血缘都能肯定啊。」

「在我看来，要是有血缘就不用烦恼了……所以，你喜欢那位浅村同学对吧？」

「……这个嘛，我觉得他是个好哥哥。」

「不是那种喜欢。是包含恋爱感情那种。」

「……他是我哥哥喔？」

「但是你们没有血缘。」

「就算没血缘，一样是我哥哥。」

「他是三个月前才成为你哥哥的。」

连时间都抓出来了。居然只拿少少情报拼凑一下就能得出正解，这人真难缠。

「然而，我们是家人，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他愿意依赖妈妈，让妈妈好开心。因为妈妈深爱继父。而他是继父的宝贝儿子。」

「其他人不重要。沙季，你怎么想？」

「我……」

我迷惘了。这位教授如此可疑，我能把一切都告诉她吗？更何况，这人是读卖小姐的老师。如果说溜嘴，说不定会让读卖小姐知道──

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回过神时，我已经谈起自己这三个月来的变化。

大致说完以后，我喝了口剩下的尼尔吉里。冷掉的红茶似乎多了些苦涩。

「这样子，算是爱情吗……」

「嗯，原来如此。」

工藤副教授背靠沙发，闭着眼睛，略微抬起头。

她抱胸沉思。只有右手食指不停敲着左臂。

「嗯。」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可能是错觉。」

然后冒出这么一句。

……咦？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不是什么爱情呢？」

「这……」

──这种事，有可能吗？内心的煎熬，都是我的错觉？

「唉呀，别急。试着一步步厘清吧。」

工藤副教授说着，在我眼前竖起右手食指。

然后，她开始针对我分析。

工藤副教授首先提到我的外表与内在。

「你今天是穿制服过来。」

「因为学校交代我们这么做。」

水星的校风以宽松闻名，但是参加校园开放日、就业相关活动时，学校会要求我们遵守服仪规定。

简单来说，就是穿正式的套装或制服，套装基本上没什么人有，所以都是穿制服参加。

「我听读卖同学讲过你平常的穿着打扮。该怎么说呢……你好像都是穿战斗力比较高的衣服对吧？」

「嗯，对。」

这个人听得懂「时尚＝战斗力」这种说法啊。我对真绫说这些，她始终没办法理解耶。

她似乎比较喜欢帮弟弟们换装。

「虽然不晓得能不能二连击或全体攻击。」

「这个笑话很流行吗？」

浅村同学好像也讲过类似的。

「唉呀，别那么凶嘛。我想，多数人只会觉得你在赶流行吧。」

工藤副教授这番话，让我想起昨天佐藤老师说的那些。她说她很担心我打扮得太招摇。确实，周围的人好像都以为我在涩谷玩很大。

我嫌麻烦所以没有一一反驳就是了。

「不过，你这身打扮是种表演对吧？」

「表演……」

「『你是在向周围的人强调自己跟得上流行吧？』的意思。」

「喔……」

听她这么一说，或许真是这样。至少我没有隐瞒的意思。

只顾念书而不会打扮──

虽然漂亮却毫无内涵──

不想让人家拿这些来批评我。两边我都不想认输。

之前我也对浅村同学讲过这些。我尊敬养育我的妈妈，但是很多人只看妈妈的外表和学历就贴她标签，认为她不值得尊敬。

我想让这种人闭嘴。

「你的外表，是刻意打造的。」

「的确。」

「至于你的内在……明明才二年级，却来参加前段国立大学的校园开放日，就能看出你相当认真。」

「三方面谈时人家建议的。」

「不不不，我要讲的不是这个。如果你是那种与外在形象相符的人，就算学校的老师给了建议，你也不会来到这里喔。」

是这样吗？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那就错了。」

我一反驳，工藤副教授便「喔？」了一声，露出很感兴趣的表情。

「试着反驳我吧。」

「我并不想扮演『会玩的女生』，也没有要强调自己很会玩。我只是要告诉周遭的人，我能够做到适合自己的『可爱』或『漂亮』。」

就像妈妈一样。

「喔，然后呢？」

「之所以来到这里，也不是因为认真，而是展现自身『聪明』的一环。」

「意思是，你会将自己来参加校园开放日这件事昭告天下？」

「不，我不会做这种事。然而，我认为来到这里，可以让自己的人生更美好。我要对我自己证明这一点。偷溜去玩或许没人会发现，但是就算别人没注意，我的行为我自己也会看在眼里。」

我以坚定的口气说完，工藤副教授盯着我的眼睛。

总觉得别开目光就输了，所以我瞪回去。

对瞪了一段时间后，双方不约而同地转头。工藤副教授喝光剩下的红茶，接着站起身来。

「原来如此，你想表达的意思是，看似矛盾的外表与内在，其实都是你基于自身意志建立的。不过，也可以换一种说法喔？」

「什么说法？」

「你是『坚决不对他人示弱的那种人』。」

我吃了一惊。

「听好喽。你刚刚讲到一件很重要的事。对外界的宣示、对内在的行动，都是基于相同原理。关键字则是『不想输』。」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她说下去。

「你随时随地都在战斗，而且是孤军奋战。外出是战斗、待在家里也是战斗。不示弱、不言败。然而，这种人最容易渴望爱情与认同，只要得到一点支持就会被驯化。」

「你说驯化……」

我的脑袋里，反覆播放小狗摇着尾巴扑向饲主的影片。

我是小狗啊？

至于饲主长得和浅村同学一样这点，就先不管吧。

「我做这些研究时，见过这种案例。」

「怎样的案例？」

「『没有血缘的兄妹或父女』这类突然必须和陌生人同居的案例。一直渴望得到异性认同的人，一旦与异性接触的机会增加，容易产生近似于恋爱的感情。」

……意思是，我就是这种案例？

当下我的脑袋差点沸腾，我赶紧深呼吸要自己平静下来。

「我要反驳。」

「请。」

「按照这个理论，来自异性的认同在成长途中不可或缺，一旦有所欠缺，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对异性抱有超出自然欲求之上的特殊感情──你刚刚的说法，听起来是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

我将这句话解读为「试着继续说下去」。

「追根究柢，这个前提正确吗？如果尚未证实，那么我认为这个论点不适用于现代，因为这等于否定了同性婚姻与单亲家庭的存在。另外，从历史的观点来看，人类成长途中身边也不见得必定有异性。」

「举例来说？」

「有句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

「嗯，的确有。虽然我觉得这句话已经过时了。」

「不过，古人是这么想的吧？所以才会有某些机关存在，像是全住宿制的女子高中……还有女子大学等。」

「唉呀。」

应该成功反击了吧。

「按照你方才提出的理论，在这种环境下成长的人，只要与异性接触的机会稍微增加，就会对该异性抱持恋爱感情，对不对？」

「嗯，然后呢然后呢？」

她好像很开心。

「方才已经说过了，请提出能够佐证这论述的研究结果。要不然恐怕连思考这个问题都没意义。真要说起来，这种论点等于否定了我的成长环境。」

被单亲妈妈带大所以成了好骗的女人──听到这种话，我不可能默不作声。

「生物的本能不见得会遵循理性行动呀？」

「我反倒认为理性就是为了让本能服从社会而存在。」

「原来如此，也可以这么看呢。然后呢？」

「『成长中没有得到适当的异性认同就会导致恋爱感情失控』，这个说法如果没有论据，也就只是一种主张。这种主张，说穿了就是把『孩子需要父母』这种过时的社会规范换个说法而已。我无法赞同。」

「你认为这和现代的社会规范不一样？」

「我相信两者不同。」

「只靠相信解决不了问题喔。」

「不过，即使生物所需的环境有什么万一，一旦只重视顺从本能的结果，就等于理性与智慧的败北。为了达成目标，应该重新建立社会规范，如果直接沿用已经成为习惯的道德伦理，等于……呃，换句话说就是──没先想清楚就讲出『你的孩子需要个父亲』这种话，实在很愚蠢。」

我挑衅似的讲完之后，站在沙发后方双手撑在椅背上的工藤副教授大大点头，开口说道：

「简单来说，伦理学就是在思考这些事。」

──！

我顿时泄了气。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证据、论据。要引用多少都做得到。只要引用生物学和心理学的论文，支持方才那个假说的研究要多少有多少──不过，终究只是一种广范围的……对，只是倾向，而且没有提出能够让你接受的答案。毕竟你内心的问题，只适用于你的情况。」

「……我有种被耍着玩的感觉。」

我就像水母和海参那样瘫在沙发上。然后我仰望天花板，叹了口气。

「读卖前辈每天都在做这种事吗……」

工藤副教授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名牌套装都要弄皱了，令人在意──然后她说「倒也不是」。

「顶多每周两三次吧。」

「……已经够多了。」

我累了。真的好累。我想让脑袋放空一星期。

「老师你不累吗……」

「累不累？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不擅长『不思考』。我一直在想这些事，除了睡觉时间以外……嗯，偶尔在梦中也会就是了。」

「你不休息吗？」

「没办法休息。我试过很多次，但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要我停止思考，大概要等到我死吧。」

就像不游泳就会死的鱼一样。

原来如此，「只是以伦理学者的身分活着」这句话，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嘛，基于前述的讨论，我还是有句老人言要给你就是了。」

「这样啊。」

「你说你喜欢那个浅村某某，但是追根究柢，你也没有试过去深入了解其他男生对吧？」

「唔……嗯。」

除了浅村同学以外我对男性的认识，顶多就是小时候对生父的模糊记忆，还有这三个月和继父的相处吧。

「因为偶然地只有一个距离较近的异性，才会喜欢上他──你能肯定不是这样吗？抱歉啦，这句话问得有点坏心眼。」

方才一连串互动下来，让我对于这人居然会道歉感到十分意外。

「要问能不能肯定……当然没办法肯定就是了。」

「既然如此，趁着你还年轻，试着多和各式各样的人交流吧。这么一来，或许会发现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让你可以不用这么烦恼，对吧？」

「其他人吗？」

「我没有要你另外交男朋友喔。我是说『交流』对吧？不管从哪个层面来看，视野狭隘都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

「这倒是没错……我同意。」

「你也可以听过就算了。这句话我不是以伦理学老师的身分说的，而是以人生前辈的立场给你个建议。」

紧接着她又补充。

「只不过，如果和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交流之后，自己的感情还是没变，到时候你就要好好珍惜这份真正的感情。」

说着，工藤副教授站起身，向已经瘫成水母的我伸出手。我瞄向墙上的时钟，体验课程差不多要开始了。

我抓住那只手，站起身来。

「没错没错。就像这样，表现得坦诚一点也很重要喔，沙季。」

「……可以请你还是称呼我绫濑就好吗？」

她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可能我的疲倦都写在脸上了吧，迎接我的读卖小姐显得非常担心，之后一直对我很温柔，没像平常那样玩弄后辈。

校园开放日的伦理课很有趣。

因为主题是兄妹恋爱。

讲师劈头就告诉大家，伦理会随时代改变。

她斩钉截铁地表示，人们之所以没办法接受无血缘兄妹之间的恋情，不过是因为碰巧目前整个社会的伦理如此，与个人价值观没有关系。

她还说，社会伦理总是会在个人自由意志打破伦理之后，才随之更新。

就是这样的内容。

讲课的人当然就是工藤副教授。

站在教室前方的她左右来回，在白板上写下一个个关键字，讲得口沫横飞。

最后十分钟是问答时间，但是没人举手。

工藤副教授带着遗憾的神情离开。

其实如果还有力气，我会想问几个问题，但实在是太累了。

总有一天──我要在不远的将来问她。

我觉得有这个机会。

先好好观察浅村同学以外的人吧。

视野狭隘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回家路上，我细细品味工藤副教授说的话。

我走向车站，清风则在背后推上一把。

这是一阵能感受到凉意的秋风。

第四卷 9月26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我一吃完早餐就出门，骑着自行车在表参道上奔驰。

明明不到九点却有一堆人，往旁边的人行道一看，行人多到肩膀都要相碰了。

假日的表参道真不是人走的……我踩着踏板，暗笑自己的想法很有阴角风格。

夏日气息逐渐从风中消逝。柏油路面被烤焦的气味已经闻不到，肌肤曝晒在烈日下的感觉也不明显。秋天即将来临。

我在停车场将自行车停好，仰望补习班那栋建筑。

改成只有周末来这里之后，差不多一个月了吧。

从暑期班结束时的测验成绩看来，我有显著的进步，所以想把握机会正式来这里上课──我对父母这么说明。

我没有骗人。

不过，实际上我是想尽可能转移注意力，甩开对于绫濑同学的心意。尽管学费吃掉了不少打工酬劳，但是这也无可奈何。

而逃避现实做到极致似乎带来很大的成果，我的学力似乎已经能考虑进更前面的大学就读了。

这是日前三方面谈时老师告诉我的。

踏入建筑物之后，我暂时停下脚步。平常我会直接去听课，不过今天有些别的想法，所以我看了看补习班的导览图，往另一个地点移动。

「自习室」。

我确认贴在门上的牌子。

之前都没注意过，原来真的有这种教室呢。

我静静地开门。

排列整齐的桌子上设有隔板，避免打扰到其他人。只不过，在这里念书的人算不上多。

嗯，可以理解。认为来补习班是为了听讲师授课并不奇怪，想要自习大概会去图书馆或咖啡厅。而且，应该也有像我这种根本不知道自习室存在的学生。

我在最后一排找到预期的那张脸。藤波summer sail同学……更正，夏帆同学。

正好那一排有空位。原来如此，最后一排因为后方没有学生，所以更能集中精神是吗？

突然抬起头的藤波同学看见了我。我轻轻点头示意，藤波同学则是无声地用手指抵住嘴唇，彷佛在说「自习室严禁闲聊」。嗯，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声。

我坐到最后一排，就这么从书包拿出书本和文具。至于藤波同学，则是一句话也没说（理所当然），无言地开始念书。

解题解一阵子之后，我明白自习室有多舒适了。

这里有冷气，加上左右隔板让人只看得见自己手边，所以更容易专心。而且周围的人都在念书，自然而然会让人振作。这一点比谁都能进的图书馆、咖啡厅要来得好。

我专心解题，回过神时已经中午了。

肚子小声地叫了出来。仔细一看，周围的学生也变少，看样子是去吃午饭了。我将桌面收拾一下，起身准备去便利商店买午餐。

藤波同学也在差不多的时间起身，朝我走来。

尽管很疑惑，但是不能给周围添麻烦，所以在走出房间之前我都没有开口。

到了走廊，我便出声询问。

「藤波同学也是要去吃午饭？」

「对。还有……」

「嗯？」

「你特地坐到我这边，所以我想你会不会有事要找我。」

「喔，呃──」

我倒也不是没有这个意思。在模拟高尔夫球场遇到时，我就想过要找时间和她聊一聊。不过──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喔，这样啊。」

「……啊，既然要吃午饭，是不是动作快一点比较好？」

「我打算在便利商店解决。」

「我也是。」

「那么，先去买点东西吧，可以在谈话室吃喔。」

「这么说来，那边我也没去过呢。那就去买吧。」

「好。」

根据藤波同学的说法，所谓谈话室，其实就是每个学生都能利用的休息室，也可以在那里吃东西。（不过，虽然可以喝饮料，但是有规定像拉面、乌龙面一类有汤汁的、气味重的不行。）

嗯，大概就和打工地点的休息室差不多吧。

我们在补习班隔壁的便利商店买午餐。我买了咸面包和瓶装茶，藤波同学把手伸向草莓饭团又缩回，最后买了水果三明治和果菜汁。

我和藤波同学把午餐带进谈话室，没多想就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然后一边吃一边聊。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虽然想和她聊，却没考虑过要聊哪些具体的内容。

所以，对话很快就陷入死胡同。

「真的没什么重要的事耶。」

她傻眼地这么说，让我有点沮丧。唉，的确。我也怀疑自己在做什么。

「嗯，是啊。」

「我原本想用『呃，我是来补习班念书的，对这些没兴趣……』来拒绝你的。」

换句话说，藤波同学以为我是为了搭讪才接近她。

「不是那样啦。只不过，先前和你讲了几句话，让我有点在意。」

「『我很在意你』之类的，不是搭讪常用吗？」

「……是这样吗？」

「是。」

「我的错。如果让你不高兴，我道歉。对不起。」

我真诚地低下头。

「没关系，反正看起来不是那档事。总之呢，我已经不想再被人家当成那种女生了。」

「那种……是指？」

「就是好搭讪的女生。因为没去学校，我容易被当成爱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这种看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没去学校？啊，抱歉。要是让你不高兴──」

「没关系。正确说来，我是白天没去学校。」

「白天？喔，换句话说，你是读定时制高中？」

「活动时间和全日制不一样，不清楚的人会以为我没上学。然后，浅村同学……定时制、女生、深夜在电玩游乐场出没，听到这些字眼，你会怎么想？」

我好像在哪边听过这种问题。

「大概是『一个就读定时制高中的女生在深夜来到电玩游乐场』吧。」

她没好气地看着我。

「你这话是真的吗？不会认为那个女生很特殊、行为举止有什么问题吗？像是『既然深夜在外面玩，应该很好搭讪吧』之类的。」

原来如此。

所以她才会以为我也是来搭讪的吗？

「抱歉。老实说，我身边没人读定时制学校，所以对这个词没办法有什么既定印象。如果我讲的话惹你不高兴，我愿意道歉，不过，我从来没有以那种眼光看你。」

「嗯～这……如果是实话，代表你的看法很公正。这是件好事。」

「是吗？真要说起来，我在意的地方其实是──」

虽然这也是种偏见。

「『原来藤波同学那么喜欢高尔夫』这点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便瞪大眼睛看着我。

「居然是这个啊？」

「很令人意外，而且一个女生这么晚了还跑来模拟高尔夫球场，不是会令人在意吗？」

「我倒也不是喜欢在那种时间去。上完班、上完课之后再去就会是那个时间。这是必然。」

「嗯，听到是定时制以后，就能推测到这点了。」

定时制之所以产生，就是为了让要工作的人也有受教育的机会。

所以就读定时制高中的人，往往是在下班后才上课，下课时间必然也比较晚。一旦了解这些，就能明白她深夜造访那种场所的理由。

只不过，她坚持要去那里的动机还不清楚。

「因为家人喜欢高尔夫。我想，如果能一起打球，那些人应该会很开心……」

「喔？」

「虽然我家的家境现在没那么宽裕就是了。不过，他们好像是在大学的高尔夫社团认识的，而且现在还是很喜欢高尔夫。我在想，如果我把球技练好，说不定能和那些人一起打高尔夫。」

「原来如此。不错啊。」

我出声附和，但是她用「那些人」称呼家人这点，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八成是私人因素，所以我没有针对这点多说什么。

不过，从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藤波同学，再次让我明白她有多高。可能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明明是假日，身上却看不见任何装饰品，相当不起眼。用词也彬彬有礼，虽然她说自己容易搭讪，但如果只是普通地聊天，说她是水星高中的好学生恐怕也会有人相信。聊上几句就能知道她很聪明。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两耳都有穿耳洞。

『我容易被当成爱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这种看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穿好的耳洞什么也没戴，这点反倒令人感到突兀。或许有什么理由吧。

「浅村同学，你对任何事都这么公正吗？」

「这就难说了。虽然我自认有对这方面多加注意……」

（插图013）

我之所以会想避免自己变得狭隘、傲慢、自恋，大概是因为读了很多课外书。

「这样啊。嗯，在我看来，你待人的确很公正。」

「谢谢。听到你这句话让我很开心。」

听到我这么回答，藤波同学露出微笑。

「我啊，原本觉得在补习班不需要特地去和其他学生交谈，不过和浅村同学聊天很愉快。」

「是……这样吗？」

「你明天也会来自习室吗？」

「周末我是下午的课，上午应该能来就是了。」

「那么，明天再一起吃午饭吧。」

她的口气比先前亲近了几分。

「好。」

她收拾完垃圾站起身。

我也跟上去问道：

「啊，这么说来，我有点在意。」

「咦……在意什么？」

「便利商店的饭团。没有你中意的口味吗？」

我这么一问，原本气定神闲的她显得有点慌。

「你看到了？」

「嗯，对。」

「啊～嗯。一开始我觉得饭团也可以，不过你想想看，如果吃饭团──」

会怎样？

「海苔会沾到牙齿上对吧？所以，我放弃了。」

「啊～」

「那么，明天见喽！」

她逃跑似的走向自习室。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同时心想：上午在自习室念书、下午听课，以效率来说或许不错。

气温稍微缓和的傍晚。

我再度骑上自行车，从补习班赶往打工的书店。

换上制服走进店里后，店长便下达指示──店长要我今天和他一起站收银台。真稀奇。

「读卖小妹和绫濑小妹都不在嘛。今天要麻烦你陪大叔敲收银机，抱歉啦。」

「不会不会。话说回来，原来她们今天都没排班啊？」

我知道绫濑同学今天不在，但是连读卖前辈也不在就不清楚了。

「这个嘛，读卖小妹说学校有事。」

「学校？」

「说是校园开放日要帮忙。」

「原来是这样啊。」

「她原本好像打算结束之后过来。我听人家转述的，她好像是说：『有个害人家精疲力尽的老师啦～所以，我已经没力气过去打工了～』」

店长，你不需要模仿人家说话吧。

让读卖前辈疲惫的老师吗？该不会是上个月在松饼店看到的人吧？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也说今天要参加校园开放日，居然在同一天，还真是罕见的巧合呢。不过说穿了，扣掉长假之后，能办这种活动的日子也只有周末和国定假日，任何一所大学办在这个日子应该都很正常。

店长口中的能干员工同时缺席两位，工作效率自然也就变差了。再加上结帐人潮汹涌，让人完全没空思考除了工作以外的事。

就这样，我今天打工几乎都忙着敲收银机。

回到家，踏入起居室。我发现有人在。

不过，我原本还以为是老爸。

「你回来啦，哥哥。」

「……我回来了。咦？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吃。哥哥也是吧？」

绫濑同学一边说着，一边将味噌汤盛到碗里。

我直接打开冰箱拿出沙拉，把沙拉连同沾酱一并摆到桌上。平常都会按照便条的指示这么做，所以身体记得很清楚。再来是纳豆，还有──

「我烤了秋刀鱼。」

「那么，就拿萝卜泥吧。」

把萝卜磨成泥很花时间，所以今天用现成的。

「饭要多少？」

「可以帮我盛个一碗吗？」

准备好两人份的盘子和筷子之后，我询问绫濑同学。

「要喝什么？」

「我觉得热茶比较好。天气也差不多转凉了。」

「了解。」

我将茶叶放进茶壶里，再从保温瓶倒热水。趁着蒸茶时，我又拿出了两人份的茶杯。

「谢谢。」

「哪里，一来饭是你做的，二来你去了校园开放日吧？应该很累才对。」

「我觉得还比不上打工。」

准备完毕之后，我们说了声开动，这才吃起迟来的晚餐。

我们不约而同地谈起今天发生的事。

我提起补习班的事。

得知有个先前没注意到的「自习室」，还有在那里念书似乎很容易有进展。

「喔？原来补习班还有那种地方。」

「绫濑同学去过补习班吗？」

「没有，有点贵。」

然后是绫濑同学讲起这次校园开放日的体验。

「咦，读卖前辈真的在那里？」

绫濑同学点头。

「不过，『真的』是什么意思？」

「听店长说的，他说读卖前辈要帮忙校园开放日所以没排班。对照之后，我才发现你们没排班的理由一样。」

「喔。所以才……」

「然后呢，大学的气氛如何？」

「精疲力尽。」

「咦？」

「啊，嗯。不是啦。校园开放日本身很有趣，让我稍微了解到，大学都在学些什么。说是学……好像又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学校不就是让人学习的地方吗？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该怎么讲呢？我觉得，与其说是学习的地方，不如说比较像『思考的地方』。而且，不是听人家讲了才去想，而是从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开始，大概是这种感觉。」

说句实话，绫濑同学讲的这些，我没办法说自己立刻就能了解。

虽然不知道我所认识的「学校」和绫濑同学今天见识到的「大学」有何差异，但是两者之间似乎有明确的不同。

「还有，那边有个很怪的老师。」

「怪？」

「我只能这么形容……不过，我有和她稍微争论了一下就是了。」

咦，绫濑同学居然和初次见面的人争论？

这让我发自内心感到惊讶。

我一直以为，绫濑同学虽然随时都在和世间的不讲理战斗，却不是会当面与对方争辩的人。

「我当时很激动，结束之后简直累瘫了。」

「不过……很开心？」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瞪大眼睛，显得很吃惊。

「咦？啊，嗯。是……这样没错。看得出来？」

「因为你嘴上说很累，看起来却很开心。」

「……这样啊。看得出来啊？」

她别过头去，轻声嘀咕。

「想去读月之宫了吗？」

「不晓得考不考得上……不过，我确实有点想努力试试看了。」

这样啊，那就好。

绫濑同学挑战新事物，遇上引起她兴趣的对象了呢。她有了新邂逅。不过嘛，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对方又是我不认识的人，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那么，浅……哥哥你之后也会去自习室？」

「这个嘛……大概吧。我已经跟人家约好明天也要去了。」

「约好？」

「嗯？喔，就是告诉我有自习室的人啦。对方明天也会去，所以我们会一起吃午饭。」

「原来是这样啊。太好了，哥哥。」

太好了──没错，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就像绫濑同学有了让她想要上大学的邂逅，就像我在补习班找到了聊天对象，我们各自都有了新交流。

这才是正常的相处方式。

「明天我没办法做晚饭。」

绫濑同学说，明天星期日，她要和班上同学开读书会。

「知道了。嗯，明天我也有事……那就各自拿调理包打发吧。」

我明天还要去补习班，打工也有排班。

彼此明天各有行程，行动没有交集。

我们渐渐接近一般的十七岁兄妹了。

第四卷 9月27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简直就像夏季最后的挣扎一样。

太阳出来之后气温不断攀升，当我抵达补习班时，差不多已经要三十度了。

我逃进补习班所在的建筑。

入口的自动门关上后，外界热浪遭到隔绝，呼吸轻松不少。我叹息似的喘了口气，迈开步伐向前进。

然后打开「自习室」那块牌子下方的门。

抵达的时间和昨天几乎一样，房间里却有不少人。

我东张西望，看见藤波同学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幸好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于是我在那里坐下。她早已摊开教科书和笔记本念自己的书。

我没出声搭话，默默拿出笔记本和问题集，决定专心对付期末考分数最差的物理问题。

物理期末考，我拿到70分。

所以，并不是没搞懂老师在课堂上讲解的内容──至少我这么认为。因为分数代表「假如考试题目设计上没什么差错，我大约能够理解七成」。

只不过，我真的不擅长实际列式计算。

高中所教的物理现象大多能在书中读到，所以上课讲到之前，我的脑袋里已经先有个底。

只有计算，如果不自己动手处理数字，就无法增进解题速度。

那么……嗯，回答「置于光滑斜面上的物体所受的加速度大小」吗？

首先要看清楚题目。不止物理，可以说解答任何考题都适用这条原则。

好比说，这个看起来没有深意的「光滑斜面」。

这个词意味着「可以不需要考虑摩擦的斜面」。

现实世界中摆在坡道上的纸箱之所以不会经常滑动，是因为纸箱与地面会产生摩擦。不过高中的物理问题很少处理这种现实状况。

我突然有个念头──换成大学会怎么样？昨天和绫濑同学的对话闪过脑海。

『不是听人家讲了才去想，而是从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开始，大概是这种感觉。』

换句话说，一旦进了大学，就要自己设计问题让自己解答？

像是「如果斜面有摩擦会怎么样」、「如果斜面所在的场所不是地球会怎么样」之类的。这么一想，总觉得好像很有意思。

这么说来，有在科幻小说里看过呢。像是「因为在月面所以重力较小，导致滑落肌肤的水滴比地球来得慢」。若是这样，动画要描绘月面的淋浴场景感觉会很麻烦耶。

………加速度吗？加速度啊。呃──

铅笔在笔记本上奔走，发出喀哩喀哩的声响。隔壁也隐约传来翻页声。我这边每解完一页题目将问题集翻页，隔壁便也像较劲一样跟着翻页。让人有种奇妙的连带感，难以言喻。

我就在藤波同学旁边不断解题。

喀哒一声传来，我抬起头，发现藤波同学站起身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拿起包包指向通往走廊的门。

咦，中午了？

我连忙看手机时钟，已经过了十二点。似乎是我将心思都放在解题上头，没注意到已经是午休时间。

到了走廊上，藤波同学对我说：

「今天就别去便利商店，到家庭餐厅如何？」

「家庭餐厅？」

「我知道一家对钱包很友善的店，怎么样？」

「原来如此。」

偶尔外食或许也不错。

「那就这样吧。」

一踏出建筑，热浪再度来袭。

「好热啊。」

「这个嘛，毕竟秋天即将到来。残暑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我们就在聊着天气时抵达了家庭餐厅。确实就和藤波同学讲的一样，是一间连学生也常来的连锁义大利餐厅，价格合理，对钱包很友善。

我们进了有冷气的店里，被带到能看见街道的窗边座位，面对面而坐。

时间不算充裕，我们很快就点了餐。

我点了奶油培根面，她点了蒜香辣椒面。

「我喜欢在辣的东西上面淋很多橄榄油。」

「我虽然也喜欢吃辣……不过今天有点用脑过度，肚子很饿。」

「毕竟你刚刚都没发现呢。」

「咦？」

「我刚刚在旁边看了一阵子……一直在等你注意到喔。」

原来是这样啊。

本来以为是因为听到椅子声响才注意到的，说不定是我感觉到她在看。

「明明叫我一下就行了。」

「不能给其他人添麻烦嘛。」

「这么说来，为什么今天选择家庭餐厅？」

「我看着看着突然有点在意，或者该说想和你好好谈一下。毕竟在谈话室会有很多人看见嘛。啊，我去倒水。这里是自助式。」

「我去吧。」

「不，你坐着就好。」

「自己的份该自己来。」

差点变成你争我抢，最后是两个人一起去。

我们拿了水和湿纸巾后回到座位。

不久后，面端上来了。

藤波同学拿来店内提供的橄榄油，倒了很多在面上；接着拿起外型是小号研磨器的胡椒瓶，边磨边撒。然后用叉子卷面，就这么吸了起来。

感觉很熟练。她常来这家店吗？

话又说回来，藤波同学在我身上看见什么令她在意的地方？我做了什么奇妙的举动吗？

啊，对喔。我也得努力做点新的交流才行。

「话说，藤波同学你平常会看书吗？」

「课外书吗？这个嘛，不排斥。」

微妙的回答。

「这是……不会主动去看的意思？」

「嗯。不，不是那个意思。算是喜欢的那方喔。在众多娱乐里，课外书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之前应该也有提过，我没什么钱，不太能选择昂贵的娱乐。」

「原来如此……」

「那个高尔夫球场，如果是平日夜晚去，花上两本文库本的钱就能尽情练习，我觉得很划算。」

如果把球练好，还能让家人高兴。

「浅村同学都看些怎样的书啊？」

「呃……嗯，我应该算是什么都看的人吧。从大众文学到海外作品都看，不会特别挑食。科幻小说和轻小说也会看。」

「轻小说？那不是特定类型吧？」

我不禁笑了。她居然明白这点。

「这个嘛，的确。毕竟里面有科幻、有推理、有青春校园、也有战争，运动题材也有……确实不算特定类型呢。据说在我们出生以前，人家称呼这种作品为Juvenile小说。」

「是这样吗？」

「Juvenile似乎是『以少年少女为对象』的意思。」

换句话说，只要是以年轻人为对象，什么都能归类为Juvenile。而轻小说呢，听说是「对于年轻人来说容易阅读、负担比较轻的小说」的意思。虽然好像有很多种说法。

「既然喜欢科幻，代表你物理很好？」

「应该算不上好……倒不如说是分数比较低的那一边。」

「是这样吗？你上午解的问题集是物理对吧？能够用那种速度解题，我还以为你很擅长物理。」

我很惊讶。她居然观察得这么清楚。

「这个嘛，算是喜欢吧。」

「最近有读什么有趣的小说吗？」

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我谈起最近迷上的科幻小说。某部全球畅销作品的翻译版，据说美国前总统也读过。不过嘛，谁读过和自己觉得有不有趣是两回事。作中对于外星文明的描写既奇妙又刺激……让人很期待后续发展。

「我在书店见过。不过，那是硬皮书，实在买不下手……」

「的确。这么说也对。」

我是在读卖前辈的建议下看的。要不是这样，对于高中生来说，就算有打工收入负担还是太重。

「没有轻松一点的吗？」

「最近有电影上映的如何？那个有出文库本，讲一只寻找夏天的猫。」

「啊，有。那个我读了，记得本来是海外的科幻经典作品对吧？如果是那种的话，我也看得懂。猫好可爱。电影我只有看过预告片，猫好可爱。」

说了两次。她是不是喜欢猫啊？

「说到猫，也有关于猫失踪的故事呢。」

「的确有呢……」

一时之间，我们都在聊些有提到猫的书。

这么说来，印象中读卖前辈喜欢推理作品，还推荐过一部由猫当侦探的小说。我试着提起这部作品。藤波同学问：「有趣吗？」我回答：「试读过，很有趣喔。」

一只比人类还聪明的猫，彷佛要开导无法解决案子而迷惘的人类一样，快刀斩乱麻般地解决了案子，不可能不有趣。我这么告诉藤波同学之后，似乎有引起她的兴趣。

阅读方面的兴趣投合，对事物的观点也很类似，和她聊天就像和绫濑同学谈话一样惬意。

新交流也不坏呢──这么想的我，不经意地望向窗外。

绫濑同学就在外面。

她似乎在躲阳光，站在便利商店前和一个男生聊得很开心。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还有，旁边那个男生。那个人──是谁？

我忍不住别开目光。尽管站在远处难以辨识，不过我好像见过那个男的。

记得绫濑同学说过，她今天要参加读书会。她在做什么？为什么只有两个人？其他同学呢？

「唉……」

我注意到叹气声，抬起头来。

「啊……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不，我刚刚什么也没说喔。」

唔……这下子尴尬了。

我又不能告诉人家，自己的注意力是被窗外的绫濑同学吸走。

「这样啊。啊，呃……」

「不用勉强找话题没关系。毕竟我所在意的，也就是这点。在高尔夫球场提到自习室的确实是我，但是你昨天来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犹豫神情。

「──一脸像是在逃避什么的表情。」

像是在逃避……

听到藤波同学这句话，我的心脏顿时揪紧。

「看起来像是那样吗？」

「嗯。」

藤波同学看我的眼神似乎变了。

那双带了点茶色的黑眸，彷佛看进我的心底。有种照X光或核磁共振的感觉。

「你当时的表情，对我来说十分熟悉，因此有点在意。你有好好念书，看得出你个性认真，所以不是搭讪。这么一来，大概是在找个逃避的对象吧。」

「是……这样吗？」

我原本没有要逃避的意思。但是她这一说，我就有了无法否认的自觉。

（插图014）

向前迈进寻求新交流──照理说我已经这么做了，实际上却是边跑边回头看。

若是这样，对她而言或许相当冒犯。

因为我将藤波同学当成逃避的方向。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一来你还没做出什么坏事，二来我明白你的心情。」

明白我的心情，又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有为了逃避现实而向他人索求的经验……啊，不好意思，最后可以让我加点个布丁吗？这里的布丁非常好吃。」

说着，她操作起点餐用的平板。

「这是我唯一的享受。微薄收入所能选择的少数奢侈行为。其实我午餐也想带便当的，不过考虑到工作的疲惫，确保充足睡眠也很重要。坚持在外面吃比较不会造成负担。」

我原本要问「是指谁的负担」，但是我想起来了。

就是昨天讲的。

问藤波同学为什么练习高尔夫时，印象中她回答「想和家人一起打球」。当时她用「那些人」称呼应该是自己双亲的人。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所以还记得。

「那些人」这种有点疏远的称呼，会让人感受到藤波同学与双亲之间的距离。然而，那绝对不是排斥。该怎么说呢……顾虑？有点像是这样……

想到这里，就让我觉得这跟我对亚季子小姐的感受很像。

她口中的「那些人」，是不是只要说一声，即使勉强自己也会为她做便当的人？就像亚季子小姐不辞辛劳也要出席我和绫濑同学的三方面谈一样。然后，藤波同学不希望让她的家人那样，自己却又没空做便当。

于是她告诉家人，自己会在外面吃，不用做没关系。所以才会如此熟悉这间常有学生光顾的连锁餐厅。

藤波同学挖了一匙端上来的布丁放进嘴里，像猫一样眯起眼睛。

高大的她，唯有这时看起来像只小猫。

「嗯～幸福的味道。只要半个铜板就能吃到喔。」

坚持性价比似乎是藤波同学的风格。

吃完之后，藤波同学重新坐好。

「好，回归正题，你的烦恼该不会和恋爱有关？」

她问话时盯着我看，没办法蒙混过关。

「为什么──」

「会这么想，是吗？逃避对象是女生，所以我猜是这样。想想看，这种情况不是很常见吗？为了逃避痛苦的恋情，于是寻找下一段恋情──诸如此类的。」

「这不就和搭讪没两样吗？」

「对，如果有自觉就是搭讪了。不过有自觉是在逃避的人，其实很少喔。因为发现自己是在逃避，会让人更沮丧。不过嘛，让人家这样谆谆教诲之后，再怎么样都该有自觉就是了。」

见到她露出微笑，我内心产生的激荡比遭受责备引起的愧疚更为强烈。

「因为，我并不温柔。」

绫濑同学和他人相处时，总是显得十分冷静，但是藤波同学在这方面则是更上一层楼。

绫濑同学的平淡，我觉得和自己有共通之处。

源自不期待他人──讲得更清楚一点，是不期待异性。排斥将自己的主张强加在对方身上，而且不迎合对方。

初次见面时，绫濑同学讲了一些像在刺探我人格特质的话，我则是全盘否认。当时她没生气而是轻笑带过，所以我能理解是怎么回事。啊，她和我是同类。

不过，眼前藤波同学的微笑不一样。

她是在谴责我。

「……说穿了，我喜欢上的对象，是我不该喜欢上的人。」

「这是惯例了呢。」

「你还真是不客气。」

「因为你看起来不希望我太客气。」

我不禁捏捏自己的脸颊。真的假的？

啊，不过果然是这样。藤波同学在谴责我。她在呵斥我。

她的表情，就像外科医生对患者下刀时一样。你的错误在这里，所以要把这里切除──宛如这种感觉吧。

……呃，虽然医生动手术时的表情我只在戏剧里见过，但我总觉得那些绝对不会失手的外科医生就是这种表情。

「如果我贯彻自己的任性，多半会让家人不幸。其实我非得忘记不可。但是，看样子我想忘也忘不了……」

人家明明连问都没问，我却连这些都说了。

「病得不轻呢。」

我只能苦笑。

确实病得不轻。

藤波同学抱胸盯着我看，「嗯～」地沉吟了一会儿。

「今天补习班下课之后，有空吗？」

「我排了打工。」

「那么，打工结束后碰个面吧。」

「可以是可以……能问为什么吗？」

「和我去夜游吧。陪我一下。」

老实说，我才和读卖前辈出去玩过，冒出「连续夜游也不太好耶」的念头也是难免。

然而就在我想拒绝时，脑中却浮现方才绫濑同学和疑似班上同学的男生对话那一幕。胸口产生的郁闷攀上咽喉，堵住我的嘴。

「如果需要借口……这样吧。就当成拿我逃避现实的补偿，怎么样？」

「……你这么一说，让我没办法拒绝呢。」

「那就说定啦。」

我们交换LINE的ID，回到补习班。

打工结束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即使如此，涩谷街头还是处处热闹。路灯闪亮、人影舞动。

我和藤波同学约的地方──不是知名景点八公前，而是交叉路口对面，我打工那间书店的出口。

「久等了。」

我们中间一边传LINE一边商量地点和时间，所以应该没让她等太久才对。

「我也是刚到。」

「所以，究竟要去哪里？」

「喔，别急。夜晚很长。」

「我可没打算熬夜喔。」

我担心地说道。看见藤波同学噗嗤一笑，才知道她在调侃我。

「话说回来，原来浅村同学你打工的地方，就是这里的书店啊？」

「啊，嗯。其实就是这样。藤波同学常来光顾对吧？」

「是啊是啊。什么嘛，早点说不就好了？」

我虽然没打算隐瞒，不过那时候距离还没有近到能坦诚自己的状况。

「我常在上工前过来。换句话说，就是刚开店的时候。」

「啊，难怪明明应该是常客，我却没见过你。」

不可能碰到。那个时段，我还在学校。

「总之先在街上转一转吧？唉呀，不会去什么危险的地方，不用那么提防没关系喔。」

「感激不尽。我也对自己的本事没什么自信。」

「诚实是好事。」

说着，藤波同学便迈开步伐领着我前行。

从中央街走回涩谷站。

藤波夏帆带来的夜涩谷导览，就此开始。

「对于浅村同学这种健全的高中男生来说，卡拉OK应该是例行节目吧。」

去卡拉OK算是健全吗？

那么，世上那些不健全的高中男生又是去哪里呢？

「嗯～我很少去卡拉OK耶……」

顶多就是每三个月陪丸去一趟吧。至于为什么是三个月，则是因为丸说他想复习当季动画的主题曲。

那些歌他都已经会唱，去卡拉OK是为了向我确认自己有没有记熟。实际上，丸意外地唱得很好，而且中气十足。不愧是棒球社的捕手，很习惯出声。

「是个好学生呢。要不然，那种地方怎么样？去过吗？」

铁路另一边。

藤波同学仰望着贯穿黑夜耸立的光之大楼，这么问道。

「保龄球馆？」

「不止。应该说是综合娱乐设施吧。保龄球、撞球、卡拉OK，连桌球和电玩游乐场都有。」

到了那边一看，发现是一栋不断有人进出的大楼，充满活力。

就算有路过也没有进去玩过。我重新仰望这栋大楼，不禁有个念头。

「好大啊……」

「很健全就是了。顺带一提，保龄球和撞球以前好像是成人娱乐喔。保龄球好像是70年代的流行，撞球则是80年代。」

「慢着，呃……」

我在脑中整理年代。

「距今已经半个世纪了耶？那些在流行时玩过的人，年纪已经比我老爸还要大了吧？」

「我想也是。在二十一世纪才出生的我们看来，已经是祖父母的时代了。这里到隔天早上首班车的时间都还开着，错过末班车的时候也可以来。」

也就是说，她曾经因为错过末班车而待在这里玩吧？

「我会记住的。」

虽然我从涩谷回家不是徒步就是骑自行车，和末班车无关。

我们回过头再次往车站移动，绕着涩谷HIKARIE走。

时间是九点二十七分。

回转寿司店和咖喱店都还精力充沛地开着，客人络绎不绝。

老爸再婚、家里有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等待之前，我也会在这一带吃过晚饭才回去。

就这点来说眼前景色算得上熟悉，但是藤波同学总会在这片眼熟风景里指出一些我从来没进去过的店。

「虽然浅村同学还是高中生，不能进酒吧或俱乐部，只能从外面看……」

「藤波同学年纪和我差不多吧？」

「就算年纪一样，经验值也不见得一样喔，浅村同学。」

没想到，会在现实中听到这种像是经历过好几次人生的故事主角台词。

「差不多的意思。」

绕着车站走了一段（大概是从涩谷站东口出发经过南口的感觉），藤波同学没有走向比较大的玉川街，而是朝小路走去。

「住在涩谷容易忘记夜晚的寂静，对吧。去了比较偏远的地方，到晚上七点连闹区都暗下来的城镇也不少。」

「你去过？」

「有些时候，会突然想去些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你不曾有过这种念头吗？」

这种心理，我倒也不是不懂。

说到采取行动的话，我顶多只有在深夜的公园踢过空罐。而且，我还是那种发泄完毕就会把空罐丢进贩卖机旁垃圾桶的小市民。

「这样不是什么坏事，我觉得你可以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单纯是没胆量吧？」

「就算有违反善良风俗的胆量，对人生也没什么帮助。啊，就是这里。既然你喜欢书，认识这样的店应该不坏喔。」

藤波同学指着一栋平凡大厦的三楼。

「这里是什么地方？」

「图书室。」

「啊？」

「名义上是这样，说穿了就是喝酒的地方。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喝酒，提供爱书也爱酒的人一个休息场所。等成年之后再来看看吧。」

「……我再问一次，藤波同学你也还没成年对吧？」

「当然。我也只是知道有这种地方喔？」

就算是这样，对于夜游地点也未免太清楚了吧？我不禁这么想。

只不过，藤波同学也没有真的走进任何一间她带我认识的店。这点当然是让我松了口气（真要说起来，她告诉我的这些店看起来都很贵，我实在不觉得我这个高中生付得起），然而，我猜不透她一直在闹街穿梭的意图是什么。

我们漫步在夜晚的涩谷街头。

她说夜游，所以我原以为是要去哪里玩，结果只是走过一个又一个地点，没有在任一处停留。

只不过，尽管什么也没做，但是光在涩谷街头走，就能观察到各式各样的人，这点相当有意思。像是「居然还有这样的店啊」之类的。

我们就像鱼儿，在五光十色的海洋中洄游。

虽然走过的范围都是闹区，却不代表每个地方的治安都很好。

光是走路，就会让人神经紧绷。

藤波同学气定神闲、脚步飞快。不过一旦走进暗巷，就可能碰上令人心跳加速的状况。

大街上也看得到那种景象。

不管怎么看年纪都和我差不多的女生，勾着年纪与老爸相当的男子手臂。她显然还没成年，却因为酒意而脸颊通红，还口齿不清地撒娇。

松开领带的上班族豪爽地在路边躺成大字形，还看得见成年女性蹲在地上吐。

「是不是觉得糟糕透顶？然而就算是这些人，披上另一张皮后一样很正经。」

「嗯，我想也是。我老爸也曾经在外面喝了酒才回家。」

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老爸也说过，他和亚季子小姐相识，就是因为被上司带去喝酒后醉倒。

藤波同学轻声说道：

「走进涩谷的暗巷，眼前所见都是一些不同世界的人。不过，我有时候会想，所谓的对错，到底是什么？」

「嗯，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觉得爸爸活（注：指年轻女性透过与男性一起用餐等活动，借此获得金钱或物质利益）不能恭维。」

当然，并不是妈妈活就可以的意思。

「不过，也有些人只能用这种方式活下去。我自己中学时──」

她瞄向一条小巷，有个女生悄悄走了进去。

「──就待在那些烂人的正中间。 虽然我现在这么正经，白天会去一般公司上班，晚上则到定时制高中上课。」

「呃……」

世界突然倾斜了。

换句话说，她想让我看的，并不是晚上的观光景点，而是那些漫无目的、选择在五彩缤纷夜涩谷洄游的人。

「他们知道自己不在『一般』、『普通』的范围之内，可是说穿了，无论是怎样的人、从哪一面来看，差异都只在于『当时身处怎样的环境』，根本没有所谓绝对的正确……」

我能够理解她想讲什么。

不懂的是──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看见你，就像看见以前的自己，让我有点不爽。」

「我像以前的藤波同学？」

「就像那些人喔。」

说着她就指向某些人，我试着仔细观察。

满脸通红、脚步蹒跚的成年人。身穿原色法被宣传店家的青年。露肩挺胸发传单的女子。

「你是在对他人──应该说，对女性不抱期待的状态下成长，对吧？」

我吓了一跳。

「公正地看待事物。这或许是你的长处，但考量到让你变成这样的理由之后，应该也会是你的弱点。」

「弱点……」

「我问过你了吧。定时制、女生、深夜在电玩游乐场出没，听到这些字眼会怎么想？」

「我记得。」

「当时，你只是老实地照字面上解读。这可以看成优点，表示你看待事物不会有偏见。不过，若要推测为什么会具备这种观点──」

说到这里，藤波同学吸了口气，就像要思考该怎么说似的暂且停顿。她看着前方的路，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看我，迳自开口。

「则是因为你在对女性不抱期待的状态下成长。」

这句话，让好久以前的儿时记忆闪过脑海。如今已不再打开的相本，里头不管怎么找都看不见面带笑容的母亲。

藤波同学说，我之所以有公正的感性，想必是因为看着差劲的人长大。而且，那人多半是个差劲的女性。

她也有过那样的时期，所以能够明白。

「以我的情况来说，没分什么男女，真要说起来每个人都很差劲。」

接着，藤波同学轻描淡写地谈起她的过去。

刚进中学时。

双亲同时意外身亡。

照理说，那该是一桩令人同情的案件。然而落在她身上的，却是周遭的冰冷目光和话语。

她父母的婚姻似乎遭到所有亲戚反对，就连在葬礼上，她也没听到一句惋惜，都是些「自作自受」之类的怨言。

而且双亲去世之后，抚养她的叔母对她没有半点关爱，每天都在取笑藤波同学的双亲。当然不是直接讲，而是拐弯抹角、意有所指。

「真过分……」

「嗯，碰到这种事，你不觉得学坏很正常吗？」

除了默默点头之外，我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喽，我学坏了。只不过，当时我对叔母的感想并不是『愤怒』，而是认命地觉得『这也没办法』。」

这就是对他人失去一切期待的开端──她说道。

从此以后，她就像要反抗叔母一样，不断离家出走、夜游，过着荒唐生活。

可能出于精神方面的理由吧，她的身体状况不太稳定，还经常跷课。

我也有类似的经历。尽管没她那么夸张，但是，母亲也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

我走在她身旁，一点一点地讲起自己的事。虽然接在她的独白之后，我这些话可能相形失色。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绕了涩谷一圈，回到道玄坂。

差不多要换日的时间了。

藤波同学双手插在口袋里，仰望天空。

个子比我还高的她伫立原地，路上行人一个又一个回头看向她，接着又叹口气走自己的路。其中也有些人，明确地对我感到惊讶。虽然并不是我在深夜带人家乱晃，我才是被带着到处跑的那个人。

「啊～好可惜。」

「可惜？」

「今天好像是中秋喔。」

听她这么一说，我也跟着看向天空。薄薄云层彼端，一轮光明隐约可见。原来如此，满月在那里啊。

和绫濑同学从涩谷走回自家公寓的那个夜晚，月亮也高挂空中。

「接下来月亮会愈爬愈高呢。」

「是这样吗？」

「夏季的太阳会升到高处，月亮会划出较为低矮的轨迹──虽然是指满月的情况下。冬天则刚好相反。冬天的月亮会攀上高处。以这个时期来说，正巧是位于低处的月亮开始以冬季为目标往上爬的时候。」

「真不愧是喜欢物理的人呢。」

「硬要说的话，这应该算是天文知识吧。不过我的确喜欢就是了。」

原先仰望天空的藤波同学，直直盯着我看。虽然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关心我。

「浅村同学说自己对女性没有期待，不过那多半是假的。」

「我说的都是──」

「都是真的，对吧？我原本也这么想。」

藤波同学打断我，继续说下去。

「在阿姨告诉我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那都是假的。那是在自欺欺人。」

「你说阿姨………」

「就是我现在的家人。不是叔母──我被人家领养了。」

据说是一再夜游的她，引起某位疑似非法风俗店当家的女性注意。对方非常会照顾人，一直致力于保护脱离社会框架的少女，避免她们身陷犯罪漩涡。大概是听到藤波同学的复杂家庭环境，觉得放不下她吧。

和包含叔母在内的藤波家亲戚、专家再三商量后，那位女性收养了藤波同学。

然后，开始共同生活的那一天，那位女性似乎这么说了。

「她说，『你啊，还是跟自己的心沟通一下比较好喔』。」

「沟通？」

「该说是妥协呢，还是磨合呢？就是要我正视自己的心情吧。对叔母没有任何期待、自己并没有生气、会这样也是难免……这些想法，是真的吗？」

之所以背靠着路灯说这些，会不会是因为，她如果背后没有东西支撑就站不起来呢……这种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其实你很想期待他们吧？你觉得遭到背叛，感到愤怒吧──听到她这么讲，我当场顶回去，说没这回事。」

「……然后呢？」

「她毫不留情地说：『那你为什么要当不良少女？』就在这个瞬间，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印象中，我好像哭了一整晚。」

路灯闪了几下后熄灭，或许是寿命已到。话说回来，大概是巧合吧，此时云层正好散去，月亮高挂空中。

一轮美丽的秋月。

「浅村同学，你是不是也在压抑自己的心情，想强行抹煞它呢？」

一时之间，我无言以对。

涩谷的光亮都是人工产生、是人类点的灯火，因此照亮藤波同学脸庞的光线，无疑是来自对街橱窗，我却觉得是头上的月亮照耀着她。

「因为……我的心意不能坦白啊……没错吧？」

「心意这种东西啊，如果压下去会自己消失就好了。双亲去世之后……五年吧。直到那一晚我才发现，原以为消逝的『心意』，到头来一直都在推着我走。」

「五年……」

「这种东西，不会消失的。从那一晚起，我离开叔母家里，和现在抚养我的阿姨同住，身体状况就此稳定下来，彷佛先前那些异状都是假的，这时候我才有所自觉。啊，我根本没有原谅叔母和亲戚。我非常介意那些事。」

云层再次遮蔽月亮，只剩街上灯光照耀藤波同学的脸。

「『不用有色眼光看人』这项优点，我觉得难能可贵喔。但是，公正地看待他人和对他人不抱期待是两回事。因为，我们是人类，无论如何都会有所期待。」

即使嘴上说没事，一旦得不到发自心底渴望的东西，依旧会在心中留下伤痕的意思吗？

因为是人类啊。

我脑中闪过第一次遇上绫濑同学那晚的对话。

印象中，那时她是趁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时说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我想起她脸上那种试探的表情。绫濑同学对即将同住的我说出那些话。而我则在听了之后感到安心。

因为我觉得她和我是同类。

那些话以初次见面来说极为失礼，很有可能激怒对方，但是她依旧试探性地说出来，当时她真正的意图……

会不会，我根本没看出来呢？

她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

然后，再拿这些话回头看自己。

在我看来，就只是老爸结婚而已。我希望自己是这么想的，但我真的没有半分期待吗？

「听好，浅村同学。如果真的公正，内心根本不会冒出『对女性没有期待』这样的声音喔。真要说起来，会强调这点就已经不公正了。刚好相反，这证明有意识到这点、有因此动摇。」

对于藤波同学这番话。

我完全无法回嘴。

「抱歉愈讲愈沉重。不过，这是我看见你之后的感想。你是会自己忍耐去配合别人的那种类型对不对？是会被常识、伦理牵着走的那种人，没错吧？」

「真要说起来，我觉得身为一个人没有常识也不可取就是了。」

「就是这点喽。」

真拿你没办法呢──藤波同学叹口气，同时笑了出来。

她就这么继续说下去。

对他人毫无期待。这是当然的、这样很普通──这种话不管对自己说多少次、不管欺骗自己的内心多少次，依旧会有所期待，没达到时会愤怒，自己也会在无意间遭受打击。

「换句话说，就是『都要怪你让我这么期待』。」

「但是，自顾自地因为人家没符合自己的期待就生气，这样未免太任性了。」

「人心啊，就是这么任性。」

所以，诚实面对那种感情比较好喔。

毕竟谎言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藤波同学最后这么说完，挥了挥手向我道别。

我站在熄灭的路灯下，默默地目送她离去。

──完全无法回嘴呢。

沉默就是答案。

涩谷的喧嚣与热闹，即使过了午夜也没有消失……

我伫立原地，无法动弹。

空中的月亮彷佛在笑我。

第四卷 9月27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沙季～！这里这里！」

通过剪票口之后，我走向挥手的真绫。

班上同学聚集在她周围。想到自己说不定是最后一个，我便加快了脚步。我边走边数起人数。

男生两个。女生包含真绫在内三个。我是第六个。果然是最后。

「抱歉，等很久了吗？」

「完全不会！而且集合时间还没到嘛～」

真绫露出笑脸，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将这句话当真。

今天读书会的地点在真绫家。

真绫住在附近的公寓，但是很少找别人去她家。

一来家里通常有弟弟们在，二来真绫平常要负责照顾这些弟弟。如果找朋友们过来，她就没办法顾弟弟们了。

不过，今天她的父母把弟弟们带出去了。这段时间内，能够自由使用宽敞的起居室，所以我们才会在那里开读书会。

离开车站后没走多远，就能抵达真绫家所在的公寓。

「喔，好大！」

「好大的公寓喔～」

「我们很努力喔！」

「又不是靠你的努力。」

「唉呀！沙季，这种事就别提啦！」

真绫随口几句话，让周围的人都笑了出来。我就是少了这种细腻吧。

我想起昨天工藤副教授的话。

今天聚会的六人。加上我和真绫共有四个女生，两个男生，提议图书会的新庄同学也包含在内。我仔细观察那两个男生。

我想试着了解他们。

我们从门口入内，走向电梯。建筑十分宽敞，电梯却不知为何很窄，挤进六个高中生有点勉强，于是两个男生选择礼让，改搭另一部。

电梯门随着泄气声开启，我们踏上走道。

真绫家的门，门牌下方挂着一块用可爱字体写上「WELCOME」的木牌。大概是考虑到保护个资吧，上面不但没有一家人的名字，连姓都没有。

我们进了室内。

真绫领我们来到的起居室足足有五坪大，众人不禁赞叹。

「好宽敞……」

「这里确实能让大家开读书会呢。」

「真好～」

「好啦好啦，自己挑喜欢的地方坐吧～」

在真绫的催促下，我们在六人大桌旁确保了自己的位置。

赶我们入座的真绫，则是走向厨房。有注意到的我，放下包包跟了过去。

「咦？沙季，厕所不在这边喔。」

「笨蛋。好啦，交出来。」

我抢走真绫怀中那三瓶一公升的瓶装茶，拿回起居室的大桌。

「啊，大家～快点接好！沙季谢啦～」

出声招呼的女生，真绫叫她由美美。新庄同学急忙起身。

桌上已经准备好杯子和杯垫了。

「在意杯壁上水珠的人，可以用面纸喔～」

「好了啦，真绫，总之你先坐下。这样大家坐也坐不安稳吧？」

「沙季真善良～来，这边是不会弄脏手的零食。」

「……今天是读书会耶？」

「读书会对吧？所以需要零食啊！」

「看来真绫你知道的读书会和我知道的读书会意思不太一样呢……」

大家笑了出来。然而，这可不是搞笑。我觉得真绫是认真的。这样下去，可能会变成单纯的茶会。不过嘛，以我的目的来说或许也无妨就是了──不对。

「然后呢，来讨论一下读书会要做什么。」

真绫这么说，于是我问道：

「有什么想加强的科目吗？」

「我什么都行喔。」

「毕竟奈良坂同学成绩在全学年名列前茅嘛。」

「好学生就是不一样～！」

「哼哼，可以多夸奖几句喔～好啦，玩笑先摆到一边，各自从不擅长的科目下手怎么样？」

「不擅长的科目？为什么？」

「由美美应该是国语吧？」

鼓起脸颊的由美美很可爱。

「理由很简单呀～这么多人在，每一科应该都找得到比较拿手的人吧？所以，有不懂的地方就请教人家。」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拿手与否的差别，往往不在于「知不知道正确答案」，而是「知不知道找出正确答案的方法」。

如果是拿手的领域，就算当下不知道答案，也会知道该查什么、该往什么方向思考。

反过来换成不擅长的科目，无论是翻辞典，从参考书找出类似问题，还是上网路搜寻，全都做不到。

那么，这种时候怎么办才好？

若是数个月前的我，恐怕答不出来。

但是，现在我能回答。

那就是向他人求助。

只要坐在他人肩上，就能看得更远。

一边和同班同学互相教导，一边加强不擅长的科目……这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

若是浅村同学……若是哥哥的话，倒是有教过我。

暴露自己的弱点，向人求教。

相对地，也要聆听其他人的弱点，能教就试着教。

互相帮助。明明是我很熟悉的理论，我却做不到。

现在我能够明白。

求助，是一种技能。熟悉它，需要训练。

我讨厌拜托别人，也讨厌别人来拜托我。

因为，我不知道人家要什么、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人高兴。既然没办法看透他人的心，那么只要对方不老实地说出想要什么，就不可能知道。要求别人自己猜出来，未免想得太美。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既然有要求，说出来就好；有些事希望人家不要做，一样说出来就好。如果能诚实地磨合感情、进而掌握对方的要求，大家都可以得到幸福。

这种想法，在我心中依然占据优势，我也不觉得有错。

可是──

我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因为，我没办法将自己的感情，向最该磨合的人坦白。

我想起生父与妈妈的事。

妈妈明明是为了支持生意失败的那人才去工作，在工作上获得成功后，却反而遭到怨恨，实在太没道理──我是这么想的。

我并没有原谅让妈妈伤心的生父。

但是，现在我或许稍微能理解他的心情。

他不愿对妈妈示弱，没办法依靠妈妈。他和妈妈，绝对不是互助关系。

他没有「依靠妻子」这项技能。

我不也一样吗？

明明能坦承自己不擅长现代国语。

却没办法暴露心中的感情。而是拿「被发现会让人家困扰」当借口。

然而，真的只是这样吗？

「……季、沙～季！」

「咦？」

我抬起头，发现真绫的手在我面前挥来挥去。

「你肚子不饿吗？」

听到她这一问，我突然觉得肚子很空。

我看向手机的时钟，十一点五十七分。

「咦，已经中午了？」

「嗯。所以，要怎么办？叫外送？还是我们自己做？」

尽管真绫这么说，但是现在才做六人份的午餐应该来不及吧，何况自己做饭很费力。不过叫外送又太花钱。

「我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回来。」

「嗯～那么大家一起去？」

「一堆人挤进去会给人家添麻烦吧。有想要的就说一声，我会买回来。」

「什么都不做让人过意不去耶～好，那我做点简单的配菜吧！」

用手机记录大家的点餐内容之后，我才发现量不少，特别是饮料。虽然我平常就会买菜买米，所以东西重一点也无所谓就是了。

「这个量，一个人拿会不会太勉强？我也帮忙吧。」

「啊……那就麻烦了。」

新庄同学说要帮忙提东西，于是我们一起外出采购。

剩下的人，则在真绫指挥下做些简单的配菜，等我们回来。

便利商店就在公寓附近。

这间店开在大马路旁，斜对面是很受学生欢迎的连锁义大利餐厅。

这么说来，途中有看见很大的补习班招牌，说不定就是浅村同学去的那一间。附近有名的补习班不多，就算猜中也不奇怪。

……不行。不能总是在想浅村同学。我明明已经决定要重新审视这段关系了。

在挂着醒目红绿招牌的便利商店里，我和新庄同学挑着面包、饭团、三明治。所剩不多的瓶装饮料也买了三瓶，包括茶类在内。

在我等待结帐的期间，新庄同学若无其事地将装了保特瓶所以较重的那一袋拉到自己手边，抱到怀里。

「可以稍微分我一点喔。」

「啊，那就麻烦你拿这个。」

说着，他便将体积大却很轻的洋芋片塞进我拿的购物袋里。

这太奸诈了。比全部拿走让我没工作还要奸诈。

「原来如此。」

「什么？」

看着微笑的新庄同学，我想到班上女生说过他很受异性欢迎。这点我倒是能够明白。这个人相当绅士。

「谢谢你帮忙拿。」

「绫濑也有拿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嘛，可能我个性扭曲吧？与其把重物推给别人，我宁可接下别人的负担，所以我不想要这种体贴。

自己的东西，我宁愿自己拿。

不过一走出便利商店，我就因为绊到车挡而差点摔一跤，好丢脸。

多亏新庄同学撑住我的肩膀，我才得以幸免于难。

「谢、谢谢你。」

「哪里，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

哪可能算不上什么。双手提着沉重的袋子，还要撑住差点摔倒的女生。

「你可以多依赖别人一点。」

尽管新庄同学这么嘀咕，但是我更希望能提着重物又走得稳健。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根本没办法独立生活。

不过，可能是接连受到他帮助的关系，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根本没办法自立。

「我说绫濑。」

陷入沉思的我，在听到自己的姓后抬起头。

「听说你和浅村是兄妹？」

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这件事……已经很多人知道啦？」

「这我就不清楚了。其实，我是听浅村说的。」

「咦……？」

「之前三方面谈时，我恰好看见浅村妈妈和你一起走进教室。然后我问浅村，他就说了。」

「喔……原来是这样。」

我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我本来就不觉得浅村同学是那种会到处宣传兄妹关系的人。既然事情经过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答得很含糊吧，新庄同学换了个话题。

「因为啊，绫濑你很可靠嘛。我原本以为你不是妹妹而是姊姊。」

「并没有。我谈不上什么可靠。」

我根本不是那种冷静稳重、做事确实的人。

「看起来是耶。」

「太抬举我了。话说回来，我倒觉得新庄同学比我可靠多了。你看起来比较像哥哥。」

「我有个妹妹嘛。」

「这样啊……你们感情很好？」

「还不错。就跟世间一般的兄妹差不多。」

「会帮她搬重物？」

「嗯，是啊。这点小事会做吧。」

「会牵她的手避免她跌倒？」

「小时候会。」

我话中有些调侃的意思，因为新庄同学的兄妹情很温馨；如果有新庄同学这样的哥哥，身为妹妹应该会引以为傲吧。

「你很宝贝你的妹妹呢，我觉得这样很棒喔。」

「身为哥哥这样很正常啦。」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再次有了「我想也是」的念头。

身为哥哥，这样很正常。

浅村同学为我做的那些──帮忙找打工、一起找加强现代国语的方法──也都是出于哥哥对妹妹的关怀吗……

我又一次陷入沉思。

再度抬起头时，我们已经抵达真绫家所在的公寓。

读书会在傍晚接近六点的时候结束。

由于已经是九月底，太阳五点半就下山了。尽管天空还剩些许光亮，不过很快就会变暗，这个时间正适合结束聚会。

真绫的弟弟们也捎来联络，说六点过后就会回家。

尽管离题很多次，不过念书进度应该推进不少。至少就我来说，这是一段有所进展、很有意义的时间。

走出公寓时，东方天空已转为夜晚的颜色，只剩反方向还留着些许血色夕阳。

真绫说要送我们到车站，我们则是要她留下来迎接弟弟。

我们五个离开真绫家，一路走回车站。

上一回边走边和班上同学闲聊，已经是暑假去泳池那次的事了，会对这种状况乐在其中出乎我的意料。

「绫濑，等一下。」

有人叫我，于是我停下脚步。

「新庄同学？」

「可以给点时间吗？」

尽管他的举止感觉有点不对劲，我依旧停下来等待。

虽然会稍微落后，不过这点距离应该很快就能追上吧。

「会落后喔？」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嗯……该怎么说呢，那个啊……」

新庄同学若无其事地来到我身旁，然后缓步前进。在避免跟丢其他人的同时，却又跟其他人保持距离？

「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气还是好热。」

「今年残暑比较长呢。虽然已经听不到蝉叫，白天却还是像夏季一样。」

即使如此，季节依旧缓缓更迭。

原先晨间新闻里被中暑警报染得通红的日本列岛，今天早上已经几乎都降到黄色以下。

路旁绽放的向日葵已经枯萎，远方染成茜草红的云朵也不再是积雨云，而是秋季的高积云。

点起的路灯光亮，带来的安心感更胜于燥热；此刻我们所走的，就是一条这样的黄昏路。新庄同学放慢几乎要被自己长长影子追上的速度，最后停了下来。

没办法，我只好跟着停步。

不知不觉间，新庄同学已经转身看着我。他一直盯着我看，不知为什么，让我觉得坐立难安。

「我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惊叫出声，好不容易才把它吞回肚里。

由于我没说话而显得不安的新庄同学，就像要确认似的，再次开口。

「我喜欢绫濑。」

「咦？这样啊。」

糟糕。

这么一来，对话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彼此都沉默不语。真尴尬。

「……呃，谢谢。虽然听到你这么说，并不会让我觉得不愉快──」

我思考该怎么回答。

这……也就是所谓的告白对吧。

怎么办？我完全没想到，新庄同学会对我有这种感情。

要用什么说词拒绝呢……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自己的思绪感到惊讶。

为什么，我从一开始就在想「要怎么拒绝」呢……

大家都说新庄同学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生。

仔细观察一天之后，也看得出来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也知道，班上有好几个女生对新庄同学非常有好感。从理性的角度想，他是个没什么问题的对象。

温柔、体贴，如果能当他的妹妹应该会很开心。

我回想刚刚他叫住我时，那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想必当时就有预感了。

只不过我视而不见。

「对不起。」

我对新庄同学道歉。

「我没办法把你看成那种对象……」

「但是，你现在没有交往的男友对吧？」

「咦，这……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希望你可以和我交往。这么一来，或许你就能把我看成那样的对象了，不是吗？」

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说，你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是还没告白？」

「没有。」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吗？」

「就算这样还是不行。」

为什么呢？我想像不出自己喜欢上他的未来。我明明知道他是个好人，明明觉得他会是个好哥哥。

「果然还是浅村──」

「咦？」

「不，没什么……知道了，那我就不逼你了。我还想保住『好同学』的位置。」

「……新庄同学。」

「嗯。既然如此，就试着和浅村打好关系吧。」

听到这句话，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

「绫濑你喜欢的是哥哥，对吧？」

「这……」

我一时之间没办法否认。

不愿否认。

「啊哈哈，没否认呢。拒绝我的时候明明很快。」

「我将他当成哥哥。」

「嗯～唉呀，当成什么人先不管。如果能够了解让绫濑喜欢上的男生是个怎样的人，或许我还有机会。」

新庄同学半开玩笑地这么说，我却不明白他这么说的逻辑。

表现得像告白对象的哥哥，不是只会被当成哥哥看待吗？

尽管觉得他的逻辑很怪，但是他看来不是坏人；而且我认为，浅村同学能多交几个朋友也是好事一桩。

呼唤我和新庄同学的声音传来。

同学们停下脚步，等待我们赶上。

夜半球已经快要彻底赶跑暮色。

夜幕降临，代表秋季又近了一天。

抵达车站时，周遭一片幽暗，已经入夜了。

呼叫公寓电梯之前，我注意到浅村同学传了LINE过来。内容是打工后又要去别的地方，所以会晚归。

想到他可能又和读卖前辈待在一起，胸口还是有点闷。在心中笑他是个不良少年的同时，我却也松了口气。

脸颊好烫。

今晚，还是别看见他的脸比较好。

『只不过，如果和其他有吸引力的男生交流之后，自己的感情还是没变，到时候你就要好好珍惜这份真正的感情。』

工藤副教授的话闪过脑海。她彷佛知晓一切真理，说话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纵使要向违背道德的行为迈步，那些话似乎还是会在背后推上一把。

需要时间冷静。只要避开浅村同学的眼睛一整天，我就能冷静下来。

不过，要是到了明天，冷静下来之后结论还是没有改变，那么我……

「那个……？」

「咦。啊，抱歉，请你先搭！」

直到公寓的其他住户出声，我才终于注意到电梯已经抵达，自己则是呆呆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对方一脸讶异地搭电梯上楼，我苦笑着挥手送别，然后叹了口气。

──我真的病得不轻啊。

（插图015）

第四卷 9月28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空调的声响比昨天之前都来得小。

气温照理说是每天逐渐下降，但注意到季节更迭，向来是「以某天为分界线」。

今天周一，老爸一如往常地早早出门。他似乎还是一样工作堆积如山，连早餐都没吃就上班去了。亚季子小姐也还没下班回家，换句话说，这个时间在家的只有我和绫濑同学。

准备盛饭的我，打开饭锅后不禁赞叹出声。

「哇，好香。」

甜香袅袅升起，白米海洋里浮着几座黄色小岛。这些黄色块状物，该不会是……

「啊，今天是栗子饭。」

正在热味噌汤的绫濑同学转头说道。

「栗子……这样啊，已经到这个季节了吗？」

这也是个小小的变化。

不过，这些变化一点一滴累积，会在某一刻让人突然发现。

啊，季节已经变了呢。

「今天正好想和你一起吃饭，行吗？」

「当然。」

最近，总觉得绫濑同学在躲我，所以听到这句话令我很惊讶。不过，我也有同样的心情，算是正中下怀。

我也有话想对她说。

我们久违地一起准备完早餐，然后说了声开动。

「这么说来，除了栗子之外，我还买了银杏和香菇。」

「银杏和香菇……该不会是茶碗蒸？」

「猜对了。早上很忙没时间蒸，我打算晚饭时弄。」

「真期待。」

就从这些琐事开始，我们彷佛要弥补这一个月缺少的对话般，聊着近况。

「这么说来，你昨天说要和别人一起吃午饭对吧？」

「嗯。我在补习班附近的义大利餐厅吃的。确实和大家说的一样，很便宜。」

我略带犹豫地问：

「这么说来，我在那边好像有看见你。你有没有到对面的便利商店买东西？」

「咦？」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啊，记得马路对面好像有间义式家庭餐厅。咦，原来你在那里啊？」

「果然是你，我就觉得很像。你旁边有个像是班上同学的人对吧？」

「应该是外出采购的时候。那人是到真绫家聚会的班上同学之一，新庄同学。记得吗，暑假去泳池的时候也在。」

听到名字，我就想起来了。

三方面谈结束时叫住我的男生。怀里抱着网球拍。

胸口有点闷。我明明没有这种权利，却不禁有了这种感觉。

「我们去买午饭，而且饮料、零食也不够了。于是大家分工合作，有的人留在真绫家做些配菜，有的人外出采购。」

「喔，所以才……」

「对。一开始我打算一个人去，不过新庄同学跟来帮了大忙。」

原来如此。我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里了。

「我可以也问个问题吗？」

「当然。」

「昨天，你回来得很晚对吧？虽然有事先联络，不过具体来说是去了那里？」

以绫濑同学来说，会追究这种事还真难得。

「打工结束之后，我在涩谷街头稍微转了一下。」

「只有到处走走？咦？和读卖小姐一起？」

「不，不是。我应该说过和别人约了吃午饭，是一起吃饭那个人约的。」

「慢着。」

我不禁闭上嘴。

「该不会，那个人是女的？」

「咦……」

重点在这里？

「嗯，是啊。」

「嗯…………这样啊。所以呢？」

总觉得她好像有点不高兴。不过，或许只是我往自己希望的方向解读。

思绪转到这里，我又想起了那句话。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当时，绫濑同学言那种试探的表情，其中有何含意？

她真的没有任何期待吗？

这句话也能反过来自问。

我──对绫濑同学有所期待。期待她只对我抱持特别的感情。

「然后，成了我思考许多事的契机。」

这回换成藤波同学的话掠过脑海。

『所以，诚实面对那种感情比较好喔。毕竟谎言无法永远持续下去。』

深藏的感情，只会在心底不断茁壮，不会消失。

所以──

「我想磨合。」

我明确地对绫濑同学这么说。

「磨合……是指什么？」

「我对绫濑同学……对你，该怎么说呢，嗯，似乎有了特别的感情。」

讲出这句话的瞬间，要说我心中没有一丝后悔绝对是假的。但是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

就算有所觉悟，后悔也不会就此消失。

话虽如此，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绫濑同学的表情却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咦……咦？呃，这……骗人。」

「不是骗人。」

「……开玩笑？」

「我不会开这种恶质的玩笑。」

「也对。我想……也是。浅村同学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嘛。」

啊。

「你刚刚说，浅村？」

「咦？啊。」

「啊，不，现在重点不是那个。」

「我想也是。所以说，那个……你所谓的感情是……」

「我想，我喜欢你。」

绫濑同学露出吃惊的表情。她紧抿嘴唇，试着挤出笑容。

「是指男性对女性的感情吗？还是哥哥对妹妹的？」

我完全没想过告白会遭到反问。

「咦？」

「想要肢体接触、想要拥抱、看见我和其他异性在一起会嫉妒──是这一类的感情吗？」

我点点头。

因为就是这样的感情。

因为，我已经在夏天感受到了。啊，我喜欢她。我没想过，自己会对妹妹产生那样的感情。

而且，昨天看见绫濑同学和其他男生待在一起，让我产生了排斥的情绪。那只会是嫉妒吧。

所以，我认为自己不是将你当成妹妹，而是将当成女性看待。

──我老实地这么说。

「可是，兄妹之间不该有这种感情对吧？」

这回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然而，同时我也想到，三方面谈时绫濑同学的妈妈，亚季子小姐。对我那番话十分感动的亚季子小姐，当时开心地抱住我。该不会，在绫濑家那是很普通的反应？

「不不不。慢着，绫濑同学。」

「我也是最近听人家说的……突然和异性同居时，一直以来都渴望得到异性认同的人，因为和异性接触的机会增加，容易产生近似于恋爱的感情。」

我针对绫濑同学这番话想了一下。

换句话说，我是因为缺乏母爱，所以和女性同居之后，才会下意识地产生近似恋爱的感情？

「呃，那是『也有这种可能』吧？」

「因为无法完全否定。」

「话是这么说没错。」

「单纯是『对于妹妹的关爱稍微强了一点』的可能性呢？」

呃，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应该不是吧？

不过……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主张，方才感受到的笃定，突然像蜃景般有些朦胧。

「如果是这样……我自己也无法肯定。」

我只能肯定，自己对于这种感情十分陌生。虽然肯定「自己无法肯定」实在很丢脸。

绫濑同学面无表情，还别开了视线。

接下来没有什么像样的对话，我们就在尴尬的气氛中吃着早饭。

在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试着忽视自己的感情。因为……我是绫濑同学的哥哥。尽管我也和其他异性交谈过、看见她们的优点。于是我下了结论，自己对于绫濑同学的感情是特别的。

尽管如此……

她却说，这种感情或许只是兄妹之情？

吃完早饭，绫濑同学收拾善后完毕，一如往常地准备上学。

我连忙追上去。

如果就这样让她离开，这一个月的事又要再度上演。

我追上了在玄关穿鞋的绫濑同学。

已经穿好鞋的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绫濑同学。」

「那个啊……」

她背对着我说道。

「我并不排斥。」

咦？

这是什么意思？我开口准备询问。

但是就在我问出口之前，绫濑同学已经转过身来，粗鲁地脱掉刚穿好的鞋子，以那对纤细手臂难以想像的力量，拉起我的手。

这种以她来说非常罕见的强硬举止，让我只能呆呆地让她拉着走，最后被带进她房间。

她关门上锁，瞄了一眼确认窗帘也拉上之后，重新转向我──

「咦？」

时间，停摆了。

我很快就明白她做了什么。只是脑袋处理需要些时间。

好温暖。

还有，该怎么说呢？这个。我没办法形容得很贴切，融化的脑袋里，勉强浮现的就是……对，单纯到会让人笑出来的一句话。

我感受到了，幸福。

肢体与肢体接触、叠合，彷佛身躯的温暖融为一体。

她的手臂，紧紧搂着我。这种行为，明明是我和她都讨厌的束缚象征，此刻我却只因为她的索求而感到开心，我的手臂也自然而然地想抱住她。

不过，这时候绫濑同学已经放开我了。

「安心了吗？」

（插图016）

「咦？」

「谢谢你，给我勇气。刚刚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如果是你一个人想的，这段时间你一定很难受……一定觉得很沉重。」

「这……或许是。」

「不过，放心吧。这些负担，我应该也能分摊。」

其实，我感受到的安心更胜于欣喜。

这个告白，有可能毁掉所有关系。我原本就没有什么强烈的吸引力，实际上，那个叫新庄的男生就比我受异性欢迎。更别说还有家人关系这道枷锁。

在告白的瞬间失去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绫濑同学的拥抱。

对我来说就像赎罪券。

「你说的这种感情，不管是哥哥对妹妹的，或是别的，我都不排斥。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很开心。」

「该不会，你也……」

「这份感情，是兄妹之情？或是另外一种？我不知道。」

「绫濑同学……」

「但是为了让你安心，我想要像这样抱住你──这份心意是真的。同时我也在想，如果我难受的时候你能抱住我，我会很开心。没有什么特别的标签，单纯将心意诉诸言语之后，就是这样。」

「……嗯。」

我想，我大概也是一样。

「磨合。我不想让妈妈他们为难。你也一样吗？」

「嗯。我希望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能够安心过幸福的日子。」

「另外，如果你和其他女生要好我会嫉妒，而且应该会闷闷不乐。这点呢？」

「我也一样。即使不愿意束缚你，之前的读书会还是让我很不高兴。」

「我知道。相反地，刚刚听到你和女生在涩谷散步，我非常不高兴。」

「抱歉。」

「不用道歉。毕竟，我们必定会有这个家以外的人际关系……然后，这种嫉妒，我想不会只出现在恋人之间，也可能出现在兄妹之间。」

「或许……是吧。」

我渐渐能猜到她想说什么了。

「要是我们突然说想要交往，一定会让妈妈他们吓一跳。所以，平常我就叫你『浅村同学』，在妈妈他们面前则是『哥哥』──以兄妹……不。」

绫濑同学摇头。

「以距离特别亲近的无血缘兄妹关系，加深彼此的感情……怎么样？」

「老爸他们那边，要瞒着？」

「……不该这样，对吧？」

产生恋爱感情、互相拥抱。从认为实在不能让双亲看见的那一刻起，就代表我并不认为这么做是对的。

但是，如果要坚持正途，我就无法忠于自己的心。

要解决这种两难困境，只能在认知到这么做不对的同时，贯彻自己的任性。

「无论怎样的形式都无妨。只要你能像这样接受我，我就已经够幸福了。」

「……我也是。」

以「兄妹的延伸」当借口所能涵盖的范围之内，与义妹的秘密生活。

老实说，这样究竟能够持续多久，我毫无信心。

现在虽然拥抱就能满足，但是一旦感情升温，究竟会走到哪一步，我自己也不明白。

一走出公寓，新季节的冷风便扑向我们的脸。

但是，多亏了体内满盈的暖意，就算不换冬服，依旧不会感到寒冷。

第四卷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四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第三集整体来说是偏郁闷的发展，所以这本第四集呈上比较多相对甜蜜的场景。对于想要看见两人幸福生活的读者来说，是不是比较愉快的一本呢？之后，要称为兄妹或恋人实在难以定论的两人，关系将会如何变化？两人的人生又会往怎样的方向前进？如果各位愿意继续守望下去，便是我的荣幸。

另外，还有一事告知。本作在《这本轻小说真厉害！2022》赢得新作第三名的荣誉。各位投票支持的读者，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会努力创作不让这个光荣奖项丢脸的高水准作品，今后还请各位为我加油。

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饰演绫濑沙季的中岛由贵小姐、饰演浅村悠太的天﨑滉平先生、饰演奈良坂真绫的铃木爱唯小姐、饰演丸有和的滨野大辉先生、饰演读卖栞的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其他参与本著作的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真的很感谢你们。

字数有限，但是请容我在此献上极致的谢意──以上，我是三河。

（插图017）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电子书特典《读卖栞与电子书生活》

窗外是黑夜。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映照出白色的光线。

一过九月中旬，太阳就会在下午六点前落下。

放学去书店打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休息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

在黑漆漆的夜晚笼罩的狭小房间里，回响着年轻女性的声音。

“啊……啊……啊……呜啊……”

声音没有停止，已经持续了十分钟左右。

“读卖前辈，你能不发出怨灵般的呻吟吗?”

本来聪明伶俐的读卖栞前辈，从进事务所休息的刚才开始，就趴在桌子上抱着头，用这样阴郁的声音叹息。

黑发长发的和风美人瘫在桌子，发出惊人的叹息声，那样子除了恐怖什么都没有。

但愿外面没听见。

“后辈君——！”

下巴贴着桌子，脸朝着对面坐着的我。

不是，害怕。

人头好像在桌子上哦?

“到底、怎么了?”

“工作的时候还能忘记，但休息一段时间，一股幽暗的悔恨之情就会涌上心头。电子是魔物啊。”

“……是吗?”

“只要轻轻一按，余额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减少，没有任何罪恶感。”

“电子支付?……通贩?”

读卖前辈静静地摇了摇头。好像不是。

但是，说到这让人联想到的是……。

等等。原来，这位前辈和我一样，甚至比我还要狂热。

“……电子书吗?”

“因为有返还积分的促销活动，说是购书金额的一半会变成积分返还。”

“啊——”

在这个时代，阅读行为逐渐向电子书转移。

对在书店工作的人来说，虽然面临着生意上的危机，但在住房紧张的日本，今后使用电子书的比例还会继续增加吧。

而且电子书经常会有这种积分返还促销。毫无预兆地出现。

现在买的话很划算。

“买两本的话只用付一本的钱。”

“所以买了两本的话，支付金额应该和当初的预定金额差不多吧。”

“你买书的时候会看价格吗?”

这次是我摇了摇头。

因为想读才买，不是因为便宜才买。

“价格相当于最后的防波堤。”

“哼。说到底，你也是‘这边的人’。”

“这是邪恶干部诱惑英雄时的台词。”

读卖前辈是大学生，也在打工。她的轮班时间好像比我长，所以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

“失败了!”

“买了那么多吗?”

“单本都厚得可以当钝器用的系列书。”

原来如此。我从推理小说里想到了几个符合的例子。

“你觉得电子的好处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提问时间让我歪了歪头。

文字的大小可以改变。即使在黑暗的地方，只要是有背光的手机也能阅读。有各种各样的……。

“是便携性吗?数码的话就等于没有重量。”

“没错!所以说，越厚越重的书电子书就更方便。”

“虽然会减少拥有的快感。”

“那就也要买纸质版!”

“啊，好的。那么，该不会是……”

“全卷都买了。”

“真是豁出去了。”

读卖前辈感叹说谕吉飞走了。但是——。

“不是说过，与其不买后悔，不如买了再后悔吗?”

“我已经看过了啊!”

啊，那里啊……。

第四卷 Gamers特典

“哦呦？”

“奈良坂？”

虽说是相邻班级见面的可能性并不低，在这里见到是意想不到的。

竟然是在美术室的门口。

“晚上好，欧尼酱！”

“那里应该是‘你好’吧。已经是午休了。”

“嗯。这不是不论早安还是晚安都万能的招呼吗？”

“烦人鬼还是合理主义者？”

“明白就好。”

“怎么想都是烦人鬼……”

“嘛，先不管这，浅村是来干什么的？啊、不对、等下，华生君！”

奈良坂边说边抱起双臂，紧紧盯着我。我既不是她的哥哥也不是华生，算了，就这样等着吧。

“答案是、下节是美术课!”

“除此之外还有来美术室的理由吗？”

“浅村选的是美术？”

我点了点头。

下节课要画素描，我被拜托帮忙搬石膏像去美术室。

“阿格里巴！”

“哈？”

“短发的帅哥！”

说的是石膏像啊，吓我一跳。

美术室的石膏像都是有几个影像、人人皆知的人物……维纳斯或者马赛之类的。

为什么是……阿格里巴？

“喜欢发音。”

“根本不懂啊……”

“玛库斯·维普撒尼乌斯·阿格里帕”

“全名都记住了……”

“绝对不会在考试中考到就是了。”

“所以才记住了啊。”

“哼哼哼。一点用都没有啊！比起那需要帮忙吗？石膏像很重的样子。”

虽然很感谢，不过奈良坂比我力气小吧。

“嘛，没事的。话说回来，奈良坂不是也有事吗？”

“有东西忘了！”

“奈良坂……不是美术部的吧？”

在选修课上也没见到过，为什么会有东西忘在美术室。

“最近、在当美术部朋友的绘画模特。今天一起吃午饭时，被骂了！”

“被骂了？”

“因为剪了头发，被骂‘不是说了模特结束前不能剪头发的吗’”

“头发、剪了？……看不出来啊。？”

“剪了剪了，前发剪了整整三厘米。”

“所以，为什么剪了？”

“啧啧啧。我看你就是完全不懂哦！剪了头发，当然是想被夸适合啊！”

“和原来的发型又没有区别，只是剪了而已。”

“给弟弟吗剪头发的可是我呢。但是，剪了整整三厘米啊！怎么会有认不出来长短的男人啊！”

“我，也算是男人啊。”

“嗯……”

“但是只剪了三厘米就算是女生也看不出来吧。”

“会发现的。”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对不对。女孩子剪头发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也只是因为头发分叉而已。”

“啊，原来如此。”

还想要是有什么沉重的理由的话怎么办呢。

“但是，会在意合不合适呀。”

原来如此。

奈良坂背过身子去忘记的东西，只有脸面朝我。

“所以，发型变的话，一定要说夸合适哟，欧尼酱！”

第四卷 蜜瓜特典

“啊。”

不小心发出的声音被绫濑听到了。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很在意。”

“要晚了。”

听到我说的话，绫濑抬起头来，视线落到我扔掉的破日历在过的位置上。

起居室的墙上挂着亚季子带来的日历。

是每月份上有写真的类型，从1月到12月都是可爱的小猫。

“有什么糟糕的事吗？”

“不，没什么。”

“已经9月了。”

“知道的。”

不仅如此，9月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说起来亚季子和老爸最近都很忙的样子，没有人揭日历。

终于，今天，绫濑注意到了日历还停留在8月。

诶？随着声音，绫濑从沙发起来走向日历，揭掉了最上面8月份的一张。

绫濑拿着自己揭掉的纸页看了看我的脸，晃着破页递给我。

“额？”

“你不要吗？”

“不，不要吧。”

绫濑歪着头。

“那，为什么？”

她用澄澈的眼睛说着，我不由自主避开了视线。

“……你在隐瞒什么？”

“什么都没有隐瞒。”

“浅……哥哥……？”

被纯洁的眼睛望着。

不行了，不能再隐瞒了。

“现代国语。”

“嗯，高桥老师的？”

在我隔壁班的绫濑的语文老师，和我一样是一个叫高桥的老师担当的。

“暑假作业，有的对吧？”

“啊……。嗯。读后感。说实话，那对我来说太难了。说到底光是读书我就已经不擅长了。要写十页读后感什么的……这点，哥哥你擅长可真好啊。毕竟读了很多书。”

“是……啊。嘛，至少数量是很多。”

“也很会写读后感的样子。”

“不，那倒不至于。”

我摇摇头否定，绫濑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是，这样吗？”

“不明确要写什么的话。这也写、那也写，最后，到底该写什么都搞不懂。”

“是这样啊？”

我用力地点头。

“但是，不是不写，不是写不了，绝对，只是，选择写哪本书的时候实在是决定不了……”

“等下、浅村。难道……”

嗯，我小声回答。

“难道，你不会说你还没有做完吧？暑假作业啊。因为，新学期已经开始了啊。”

“因为是最早布置的暑假作业……”

“作业，什么时候交？”

绫濑的声音降低了一点，我不由自主地端正姿势。

“明天……”

绫濑的视线落到她揉成一团的8月份日历页上。

“那个，也就是说……。这是，故意不揭掉的?”

“我的8月，还没有结束啊！”

“最好现在结束比较好哦？”

绫濑哈地叹了口气，最后我想尽办法总算是花了两个小时写完了。

第五卷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如果命运的邂逅需要神的指引，那么爱情的证明就少不了恶魔的诱惑。

－－－－－－

这天，我──浅村悠太走在都立水星高中因为文化祭而热闹非凡的走廊上。

十月的第二周。时间刚过正午。

从窗户望见的天空无比晴朗，让人感受到秋季的造访。

太阳还高挂空中就已有些凉意，会想喝热饮的季节。

从走道的窗户往下望去，能见到许多人穿过校门后登上缓坡，宛如蚂蚁入巢般一个个遭到校舍吞没。

看来水星高中文化祭今年依旧吸引到许多访客。

学生们也都有些浮躁，校园各个角落不时传出平常听不到的欢呼与喝采。

陌生的他校制服随处可见，还有些访客看似监护人。偶尔会有小孩尖叫着跑来跑去被父母警告。

突然，一对牵着手走在一起的男女映入我的眼里。

两人与我素昧平生。尽管如此，他们互相依偎的幸福模样，却不可思议地令人无法挪开目光。

像那样光明正大地在人前牵手，果然还是要情侣才行吧。

在外人面前，我们实在不适合做出那种行为。我是这么想的。

我脑中浮现一名女性的身影。

绫濑沙季──我的妹妹……不，义妹。

四个月前。由于彼此的父母再婚，所以我──浅村悠太与绫濑沙季成了兄妹。

和生母的种种导致我对女性这种生物没什么期待，绫濑同学也因为类似经历而在待人接物上表现得很冷淡，即使如此，我们依旧珍惜离异后愿意养育自己的父母，所以我和绫濑同学反覆磨合，试着扮演好家人──也就是兄妹的角色。

然而，我开始将绫濑同学当成一位女性看待……

九月底，我和她将这份感情互相磨合。

虽然彼此的共识尚未到达明确的情侣关系，不过允许「感情特别要好的兄妹会这么做，但不能光明正大地做给别人看」的肢体接触──我们同意继续这种奇妙的秘密生活。

一起逛文化祭，而且是牵着手逛。

若是情侣就能光明正大地来，但以我和绫濑同学目前的关系来说应该不行吧。至少，不能在人前这么做。

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一事，就算曝光也无所谓了。三方面谈时，我们已经有了结论──如果会对双亲造成负担，还不如不隐瞒。

但是，正因如此，更不能让人家把我们看成情侣。

因为兄妹不能当情侣。

虽然以法律上来说，只要没血缘，就算结婚似乎也不成问题，然而世人的偏见与法律无关。那些不会去弄清楚法律细节也不需要特地为我们去学的人，大概会把我们当成「虽然不太清楚但好像有触犯禁忌的两人」吧。光想像就很麻烦，我希望能避免这种情况。

在贩卖瓶装饮料的班级买了咖啡与红茶（都是热的）之后，我快步离开喧闹的走廊。

目的地是特别教室栋的顶楼边缘。门外的逃生梯。

那里有个女学生百无聊赖地坐着。

绫濑同学。

「我买来喽，绫濑同学。」

「谢谢。」

之所以在逃生梯最高处，是因为这边离文化祭的热闹区域最远，几乎不会有人通行，很难被看见。

指定在这里碰面，算是很自然的发展吧。

我将红茶递给绫濑同学，在她旁边坐下。

「如何？」

「如何……是指？」

「文化祭，玩得开心吗？」

听到我这一问，绫濑同学皱起眉头陷入沉思。需要苦思到这种程度吗？

「这个嘛，我想应该算开心。浅村同学呢？」

绫濑同学将问题扔回来。

啊……这次也是。

「嗯？怎么了吗？」

「喔，不……没什么。」

绫濑同学对我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又从「哥哥」变回「浅村同学」了。最近她只在家人前喊我「哥哥」。

「我……应该也算开心。」

虽然我不喜欢人挤人又讨厌喧闹，却不太排斥这种庆典气氛。

「有发现什么有趣的摊位吗？」

「呃……好像完全没有。」

「这样啊。」

「啊，不过这是我的问题。我想只是因为我不懂享受的方式。」

「享受的方式？」

「呃……类似感性吧。」

「喔～？」

对于我的含糊其词，绫濑同学似乎不太能接受。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途中见到的占卜、鬼屋、捞金鱼，我觉得若是和朋友或情人一起参与，应该能得到数倍的乐趣。

只不过把这种话说出口，就等于是在责备绫濑同学。

关于「一起逛文化祭以兄妹来说究竟合不合理」，我们事前商量、磨合过，最后才决定像这样只在没有他人目光的地方聊天。

实际上，我也接受这个结论。

只不过，一个人逛文化祭没什么乐趣。

「绫濑同学呢？」

我在直觉敏锐的她猜到之前抛出问题。

「那边的──」

绫濑同学指向操场一角。在一圈四百公尺的跑道角落搭起了临时的舞台与观众席，大型扩音器正在播放音乐。由于地点不在室内，甚至连屋顶都没有，所以部分声音会飘向空中，让演奏少了点味道。不过高中文化祭做到这样大概是极限了吧。

「乐团演奏？」

「对。班上同学组了个什么……视觉系乐团？我刚刚有陪想看的同学过去。」

「喔？我虽然有听过，但是不太熟啊。」

我只会想到「打扮得非常夸张的乐团」。

绫濑同学为我解释。

据说是她用相同问题去问班上同学得到的答案。同学告诉她，视觉系乐团除了音乐外，还要在演奏者外表下工夫以建立世界观……的样子。班上那些参与演奏的男生，都是一身夸张装扮还化了妆的帅哥，甚至有不少为他们而来的别校女生──原来如此。

化妆啦穿着啦发型啦，都是我不怎么擅长的领域，对于那些做得到的人，我由衷地感到佩服。登台表演我可是绝对办不到。

哎，长得不帅又不会演奏乐器的我，也不需要担心这些就是了。

「这么说来，你没被拖去参加班上的摊位吗？话说，你们班是摆什么啊？」

「女仆咖啡厅。」

「女……」

实在不像会出自绫濑同学口中的词汇。

「是真绫的提案就是了。」

「喔……」

「她一说出来，大家就会跟着起哄。」

「我想也是。」

绫濑同学的友人奈良坂真绫同学社交能力很强。别说班上了，她可以说是校内的风云人物。

「啊，那么，丸之后说不定会过去。」

「浅村同学的那位朋友？」

「对。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别出心裁的咖啡厅对吧？那家伙说机会难得，打算逛遍每一间概念咖啡厅。」

绫濑同学傻眼地张大了嘴，接着她问：

「他那么想去？」

「哎，因为平时体验不到嘛。」

然后，我脑中隐隐浮现绫濑同学穿上维多利亚式女仆装说「欢迎回家，主人」的模样，有点想看。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啊，是。」

写在脸上了吗？

「我的工作只有准备，而且今天之前就已经结束了。」

「辛苦了。」

嗯……有点遗憾就是了。

「那种需要和颜悦色的服务业，我应该办不到吧。」

绫濑同学说道。

「办不到？」

「应该说……不擅长？」

「喔。」

「领了报酬，理所当然该好好接待客人。只是对我来说很难而已。」

「原来如此。」

从绫濑同学在书店打工的情况来看，她绝非会给客人臭脸看的那种人。硬要说的话就是「普通地应对」。所以应该是指她不擅长用看起来比较亲密的方式对待顾客吧。

嗯，确实很难想像绫濑同学把画着爱心的蛋包饭端上桌。

太过亲密的应对……是吗？

距离很近……像是情侣之间的距离感？

只不过，我也不晓得那种距离感究竟是什么样子……

影子落在逃生梯上。

云遮住了太阳。一陷入影子世界，秋风滑过肌肤，寒意便令人不禁发抖。

坐在我旁边的绫濑同学也抖了一下。

「差不多该走了？」

「还可以再一会儿。」

已经抬起的屁股，听到这句话之后又坐了回去。

说实话，我也希望再持续这样一阵子。绫濑同学的小手就摆在旁边。她看起来会冷，让我想把手叠上去温暖她。可是，这样好吗？

就在我思考时，绫濑同学的手已经挪开。她捧起红茶的瓶子。

「不过，好像还是有点冷呢。」

「要是今天能暖一点就好了。」

我恨恨地仰望天空。

「天气很冷，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没事啦。」

说着，绫濑同学把身子挪了一点点，缩短距离。我也一样把肩膀靠过去。好像要碰到却又没碰到的距离。彷佛能感受到绫濑同学的体温。

突然，我想起九月底，绫濑同学主动抱住我的事。

彼此的热度，或许在那一刻感受得更为清楚。

一想起那件事，热度自然地往脸颊集中。不过，当时那种被暖意包覆的感觉，如今已然模糊。而且，此后我和绫濑同学便不再有那种肢体接触。

那个拥抱是为了抚平我的不安，不是随时都能轻易做的。这点我也明白。

好像有恋爱感情，但也可能并非这么一回事，只能确定对彼此有好感──虽说经过一番这样的磨合，但是若要问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倒也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互相坦承「心里想着对方」而已。

不过──之所以没有进一步的肢体接触，也是因为现在这样就能满足。

坦白自己的心意，对方也接纳了这份心意。能够确认这点比什么都重要，碰触不过是表现心意的手段之一──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心底的某个角落，却也有「虽然没说要做到牵手的地步，但还是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待在一起」的感觉……

要不要试着邀她一起出去玩呢？

不过，绫濑同学真的希望我邀她吗？

最近我偶尔会冒出这种念头。

不──慢着，这样行吗？像这样自己闷着头想，不对吧？

擅自认定自己读出对方的心思、又期待对方读出自己的心思，我们不是最讨厌这种自私的交流方式吗？

老实磨合就好──我修改想法，下了这个结论。

「天空好高啊。」

绫濑同学望着远方的天空说道。

「因为是秋天嘛。」

「也对。已经是秋天了……」

「吹的风这么冷，也会让人觉得很快就要入冬呢。」

「再怎么说也未免太早了点。」

「呃，所以我的意思是啊，如果再冷下去就不太会想外出了──对吧？」

讲到这里，聪慧的绫濑同学似乎已经猜到我想讲什么。不过，我没有就此打住，而是把话讲到最后。要磨合。

「是不是改天找时间一起去哪里玩……我是这么想的。」

在得到回应之前的数秒，我的心跳应该非常夸张。

绫濑同学的表情有了微妙变化。她的脸看起来稍微──真的只是稍微──松了口气，或者说高兴。

「嗯。」

她轻轻点头。

这让我安心地吐了口气。肩膀的力道顿时放松，心情轻松不少。

我不禁想……

若是一般的高中男女──

应该会在文化祭打得火热吧？

像是一起在校舍里到处逛，制造回忆。

尽管如此，我们却躲在这种地方悄悄见面，连手也没牵，就只是坐在一起，把「希望改天一起出去玩」的心情拿出来磨合。

半吊子又生硬的关系。

连距离爱情和亲情哪边比较近都不清楚。

不过，依旧有些事能够肯定。

像这样，在远离喧嚣的安静逃生梯，没什么特别的对话，就只是待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一段无比惬意的时光。

如果绫濑同学也和我一样，还会有什么更幸福的事吗？

云朵移动，阳光回归。

在暖意舒缓了紧绷身体的那一刻，我和绫濑同学才终于站起身，错开时间走下逃生梯。

在那之后，直到宣告结束的校内广播响起为止，我们没有再碰面。

我和绫濑同学的文化祭，就在没有发生任何特殊事件的情况下结束。

第五卷 10月19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一周之始的早晨。上午七点。

醒来后，我发现LINE难得地有未读讯息。

我解除手机的休眠模式，观看讯息内容。

──奈良坂同学？

收讯时间是上午两点七分──咦，两点之后？

「她还真晚睡啊……」

若是拖到这种时间才睡，我可不认为自己早上爬得起来。

而且，说起她在这种深夜时分传来的讯息──

『来自真绫的重要通知』

不得了！即将到来的21日竟是奈良坂真绫诞生在地球世界上的日子！

因此要举办庆生会！

由于是突然邀约，不用在乎什么礼物！

还请务必莅临！

呃，换句话说是邀请我参加派对的意思吗？

话又说回来，自己的庆生会是自己举办的吗？好像很少听说主办人还要身兼主宾耶。不过嘛，说穿了我没举办过庆生会，所以没办法肯定就是了……也没人邀过我。

可是，我和奈良坂同学算不上多亲近的朋友。

和奈良坂同学交情很好的是绫濑同学。

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见面的次数应该数得出来才对。为什么要找我这种朋友的朋友参加庆生会啊？

对于我这个疑问的答案，写在讯息最后面。

沙季也会来喔。

看见绫濑同学的名字，我的心跳微微加快。

……咦，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特地强调这一点？难不成她已经发现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有所改变……

不，冷静下来。奈良坂同学在泳池那次也因为我是绫濑同学的哥哥而找上我。她看起来是那种聊过一次就会把别人当朋友的人，或许没有其他意思。

但是──我进一步思索。

「应该还会有很多人来吧……就像泳池那次一样。」

我想起那些几乎都是初次见面的同学。

有奈良坂同学与绫濑同学班上的人，也有许多从其他地方召集的人。若要举出共通点，顶多就是大家都会积极与别人交流。除了我。

一想像起我所不知道的绫濑同学交友关系，胸口便久违地有种郁闷感。

嫉妒，是吗？

真丢脸。这份感情应该早在磨合的那天就已整理好才对，却还是冒了出来。不过，在萌芽瞬间便有所自觉并且立刻摘除，就这部分来看我应该算是有所成长吧。

虽然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以前那个和绫濑同学一起出现在便利商店的男生新庄，不过基本上，只要像泳池那次一样，宛如空气般轻轻带过，应该就能撑过去吧。

想到这里，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不，慢着。」

真的和泳池那次一样吗？

我盯着奈良坂同学的LINE讯息，寻找突兀感的真面目。

那一次，奈良坂同学大概是体恤某个参加者，写明了参加者都要穿制服。但是这次完全没有那一类的记述。

而且，还有另一点让我介意。

水星高中在都内是升学名校，生活指导也相当严格，携带与课业无关的东西进学校风险很大。虽然写着不用在乎礼物，但这种时候一般来说都会送些什么，照理说参加者必然要先回家一趟再前往奈良坂家。

「这也就是说……」

这一次，每位参加者都要先换上便服。这种发展的机率相当高。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穿着制服过去会显得格格不入。幸好有注意到。

就在松了口气时，我又看见讯息最后的记述。

『葛格也要和沙季一起好好打扮过再来喔。』

看来穿便服是正解。

话又说回来，总觉得门槛突然变得有够高。原本以为不是制服就行，她却说要好好打扮。

这条件未免太困难啦，奈良坂同学。

我自认是普通的一般高中生，但是在时尚方面似乎属于不太注重的那边。

我从不曾像绫濑同学那样把穿着打扮当成武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真要说起来我根本没想过要把日常生活当成战场，当然也就不会在意什么武装的必要性。

不过，现在我或许多少能理解一点。

想到庆生会可能到场的其他学生，令我担心穿着土气难看的便服到场会显得很尴尬。没穿铠甲上战场的新兵，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明明没有要和别人竞争，也不是去作战。但一想到打扮时髦的绫濑同学在场如鱼得水，只有我黯然失色、格格不入，就让人坐立难安。

时尚啊。

总而言之，先拿本时尚杂志翻翻吧。

所谓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我让从早上就转个不停的思绪冷静下来，总之先用「我找绫濑同学商量看看」回覆奈良坂同学。

虽然隐隐有种行动都在奈良坂同学预料之中的感觉。

梳洗更衣完毕后到了餐厅，我有点讶异。没看见绫濑同学的身影。

该不会睡过头了吧？

只有看起来很闲的老爸坐在餐桌旁。

「还没吃吗？」

「我不确定该不该先吃啊。」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但老爸应该是不忍心把还在睡的绫濑同学叫醒吧。仔细一看，饭已经盛好，配菜也摆在桌上。

「不过嘛，再不吃恐怕就要来不及了。」

「老爸还在忙？」

「嗯？喔……是啊。嗯，应该算是好很多了吧。」

大约从入秋那时起，老爸就变得很忙碌，最近也常因为加班而晚归。亚季子小姐偶尔会私下表示担心。虽然待在家里时他还是老样子，不会表现出工作辛苦的模样。

「要我热一下味噌汤吗？」

「已经热过，盛出来就行喽。」

「了解。」

我稍微加热了一下之后，将味噌汤盛进碗里，放到老爸面前。

「喔，谢谢。」

然后，绫濑同学事先准备好的早餐菜色是……嗯，火腿、纳豆，以及烤海苔啊。还有，小钵里绿色的东西是凉拌菠菜，但白色的是什么？魩仔鱼？

定睛一看，老爸把纳豆和魩仔鱼倒在一起，加了高汤酱油开始拌。

呃，也就是「魩仔鱼拌纳豆」？

「喔？原来是这样吃的啊。」

「嗯，亚季子常常帮我做喔。这道菜明明这么简单，为什么我以前都不会自己做呢──我不禁会这么想。」

那还用说？因为自己一个人吃得高兴对老爸来说没意义。

老爸将魩仔鱼拌纳豆放到热腾腾的白饭上，大口吃了起来。

也不知是因为工作忙碌还是味道很好，他吃得很快。

「黏稠的纳豆和魩仔鱼的清爽口感在嘴里搭配得恰到好处，很好吃喔。还可以加一点紫苏进去。用金针菇代替纳豆也不错。」

他开始讲些类似料理节目内容的东西。

不过，如果老爸没和亚季子小姐结婚，碰上工作忙碌的早晨时，恐怕只会把生蛋放到白饭上再淋点酱油打发掉吧。

「之后我也试试看好了。」

不过──看着打算快速解决早饭的老爸，我突然有个念头。

「老爸。」

「嗯？」

「啊，边吃边听就好。老爸你会在意自己站在亚季子小姐旁边时的穿着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你想想看，亚季子小姐总是打扮得很时髦吧。然后，老爸你──」

「不过，我也还算帅？」

「这种话你在儿子面前居然讲得出口啊？」

吐槽之后，他微微一笑。

「和亚季子交往后虽说多少有点改变，不过嘛，真要说起来我可是个平均水准的上班族喔？」

再怎么样也只是平均吧──身为儿子不得不吐槽他。

「老实说，我没有特地打扮。顶多就是做到身为成年人的基本礼仪吧。」

「喔？」

「如果是亚季子那种职业就另当别论，但我只要看起来整洁就行了嘛。」

根据老爸的说法，生意人对于外表的注重与否，和性方面的魅力似乎是不同标准，如今他依旧会意识到前者，但后者他应该已经不需要在意了──他小声地告诉我这些。

我也有试着问他：「你不在意亚季子小姐周围的其他男性吗？」老爸停下筷子，沉思了一会儿。

「嗯～不太会去管耶。确实，学生时代会意识到心仪对象的交友关系或者其他男性，但是出了社会之后，不知不觉间就变得不再介意了。」

「出了社会，也就是成为大人之后？」

「对。或者该说，开始工作之后，在意的地方就不一样了。毕竟就工作性质而言，我赚多少钱并不是由我的穿着打扮来决定的。」

「喔，所以才说会以生意人的角度注意外表？」

「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跑过业务喔？还有呢，没力气去在乎老实说也是原因之一吧。」

「啊──」

对喔。

小时候从没意识过这点，不过上高中后渐渐开始感受到了。虽然他是个会用生鸡蛋拌饭打发掉自己早餐的老爸，但是我长到这个年纪从来不曾在生活上感到拘束或不便。

能够维持这种状态，代表老爸很厉害。

尽管在家时就像这样，看起来很没用。

「学生时代就另当别论喽，没办法不意识到周围男性的穿着。想想看，所谓的男女同校，就代表同一个空间里挤了许多年纪正适合恋爱的男女对吧。应该是那个环境让人如此吧。」

说是这么说……

「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吗？悠太也是吧？」

「天晓得……」

我给了个暧昧的回应后，老爸担心地叹了口气。

该不会连老爸都觉得我对流行之类的东西很迟钝？

长大就会改变……是吗？老爸说的是真是假，没当过大人的我实在无法判断。

「不过嘛，如果亚季子是公司同事，说不定我会为了比其他男性抢眼而穿得光鲜亮丽呢。」

「幸好不用看见那样的老爸。」

老爸就在闲扯之间吃完了早饭。

「我吃饱了。」

「我来洗，放着就好。」

「谢了。那我走啦。」

说完，老爸便匆匆走出家门，赶往公司。

我看向墙上的钟确认时间。

已经到了再不起床会不太妙的时刻。我决定试着从门外喊喊看，于是走向绫濑同学的房间。

眼前的门猛然开启。

慌慌张张冲出来的绫濑同学，在我面前停住。就像按下暂停的影片一样静止了数秒。头发有些翘，是她搬来这个家以后从没暴露在我面前过的状态，身上也还穿着睡衣。

（插图007）

重新动起来的绫濑同学，快步冲进洗手间。门就像要弹开我的视线般「磅」一声关了起来。

「呃……」

感觉我的心跳会比刚起床模样被看见的绫濑同学还要快。

她刚睡醒的模样，共同生活至今可说是第一次看见。心跳加快的同时，我也再次为她平常的无懈可击感到惊讶，住在一起这么久，居然今天才第一次碰上。

既然已经醒了就没问题吧。

「……早餐，如果吐司可以我就帮你烤喽。」

短暂的沉默过后，得到了回应。

「抱歉。谢谢。」

我走到厨房。

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后设定时间。接着打开IH炉的电源加热味噌汤，再从冰箱拿出火腿片补到盘子上。

洗手间的门打开，绫濑同学冲了出来，然后又跑回自己房间。我故意转过身不去看。毕竟她大概也不希望被看见。

我拿出热腾腾的吐司放到盘子上，摆在绫濑同学的座位前。味噌汤也在沸腾前停止加热，盛到碗里。如果早餐想要时髦一点，吐司或许该配西式汤品，但是这么做味噌汤会多出来，所以得请她忍一下。反正家庭料理基本上没有国籍，都是自由发挥嘛。

顺带一提，根据我观察的结果，绫濑同学早上不吃纳豆，虽然不晓得是出于女生的坚持还是个人的喜好。所以我没把冰箱的纳豆拿出来。

准备完毕。差不多就在同一时间，换好衣服的绫濑同学走出房间，坐到椅子上。一如往常的完美武装，令我不禁在内心鼓掌。真不愧是她。

「谢谢。抱歉，全都丢给你了。」

「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啦。何况真要说起来，这些全都是你昨天准备好的。这样够吗？要不要再拿点什么出来？」

我瞄了冰箱一眼，试着问道。

「够了。真的很抱歉。」

「哪里哪里。不过还真稀奇呢。」

「昨晚，我和真绫讲了很久的电话。太晚睡了。」

绫濑同学这几句话，让我想到LINE的讯息。于是我开口问：

「这么说来，我接到奈良坂同学的LINE。有些事想问一下。」

「啊……嗯。」

「庆生会，该怎么办？」

我问的时候没多想，但是就在这个瞬间，绫濑同学停下了动作。筷子上明明还夹着凉拌菠菜，不知为何送到嘴边的却是吐司。她似乎在咬下去之前发现了这件事，于是将菠菜摆到吐司上，又放了片海苔才吃起来。

我还在想这吃法真罕见，却发现她咬下去之后露出奇怪的表情。

看样子她没注意到。

「……问我怎么办……机会难得，我是想帮她庆生啦。浅村同学呢？」

「如果不会打扰到他们，我倒是愿意参加。不过你想想，我对奈良坂同学了解不多嘛，虽然她说不用礼物，但是两手空空造访实在很没常识对吧？」

「啊，嗯。说的也对。不过嘛，大家都是高中生，应该不需要送太贵重的礼物就是了。」

「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来，要送什么就让人有点头痛了呢。毕竟我从来没送礼给女生过。」

「原来没有啊？」

「没有耶。」

「这样啊。没有是吗？那就不得已了。呃……要去买礼物吗？」

「是啊。啊，不过──」

我一边说一边泡茶。我也用眼神询问绫濑同学「要喝吗？」但是她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要。哎，吐司和绿茶毕竟还是不太合吧。我悠哉地喝茶，决定慢慢等她吃完。

每个人习惯不同。但以我来说，除非餐桌已经摆满，否则只要还有人在吃，我就不会去收碗盘。因为这样可能会让人家觉得我在催他，吃起来恐怕就没那么香了。嗯，只是种无关紧要的坚持。

「──如果我们在附近买，说不定会被学校的人看见。」

「啊，嗯。两个人一起买东西，不太适合被人家看见……是吗？」

这个问题，也就是「兄妹有没有可能这么做」的意思。

我思考一下之后，给了回答：

「如果是感情很好的兄妹，应该很普通。」

「我想也是。只不过，我……不太想被看到耶。」

绫濑同学讲到这里，吞吞吐吐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难得出门一趟。我不想去管『别人的目光』那种多余的事。」

「啊……确实，你说的或许没错。」

先不论能不能称之为「约会」，这毕竟是两人独处的时间。

我也希望尽可能轻松一点。

「那么，明天放学后去远一点的地方吧。毕竟今天有打工，应该没办法。」

「嗯。」

对于我的提议，啃着吐司边的绫濑同学轻轻点头。

若是平常，她会早早吃完比我先离家，像这样只有我们两个的早餐时间，机会意外地少。能利用这段时间和她商量真是太好了。

要感谢绫濑同学少见地睡过头。

「文化祭时的事，还记得吗？」

绫濑同学说道。

「当然。」

我们当时约好，要一起出去玩。

看样子机会来得比想像的还要早。

周一早晨。

班会后的教室，充满一周又要开始而造成的慵懒，以及试图弥补六日没讲到话的热烈对谈，两者撞在一起令人感觉一片混沌。

顺带一提，我是属于散发慵懒气息的那一边。真亏大家有那么多话能聊呢。

「一大早就这么累啊，浅村。」

在我前面一屁股坐下的丸友和向我搭话。这家伙个子比我大上一圈，有种熊突然冒出来的压迫感。

「丸啊。大家还真有精神呢。」

「干嘛讲话像老头子一样。」

「早上有点赶。」

由于一路上东想西想，最后我落得要全力从鞋柜冲到教室的下场。

「抱歉挑到你疲惫的时候，可以谈些会让你更累的话题吗？」

「什么啊？」

「某个像是你的跟踪狂的家伙，一直跑过来烦我，说是希望可以有个机会和你说话。」

「这回又是受到什么漫画影响啦？」

「别想当成笑话带过。我是讲真的啦，真的。」

「就算你说是真的……我也想不到会有什么人跑来跟踪我耶。」

我在学校认识的学生有限。除了丸以外，顶多就是绫濑同学，以及被奈良坂同学邀去泳池的那些人。

结果连思考是谁都不用，答案很快就出炉了。丸向走廊轻轻举手，那个在教室入口等待的学生便带着爽朗的笑容小跑步接近。

「谢谢你，友和，多亏你帮忙牵线……嗯，好久不见了，浅村同学。」

「咦？啊……好久不见。」

虽然反应有点慢，但我终究算是有来得及和对方打招呼。

这个将短发染成明亮颜色，看起来很聪明的运动型男生，叫做新庄圭介。

暑假一起去泳池的成员之一，先前看见他和绫濑同学待在一起，让我坐立难安的人。为了避免我单方面对他抱持的尴尬心理曝光，必须谨言慎行。

「为了和浅村你打好关系，这家伙好像花了很多心力在调查你的人际关系喔。很恶心的男人对吧？真是的。」

「原来是这样啊。又不是没见过面，直接找我就好啦。」

「因为和浅村同学不熟嘛。我怕一口气缩短距离会让人排斥。」

「然后呢，他好像发现你我交情不错，于是就来找我当中间人啦。」

丸无奈地说道。

这么说来，新庄同学刚刚喊了「友和」，也就是用名字称呼丸。

「你们交情很好？」

「倒也没那么深厚，不过国中是读同一间。大家都是运动社团的人，偶尔会交换情报。」

「喔，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搭上了线呢。」

我是真的有点惊讶。

在不同场合分别结识的两人其实互相认识，感觉就像在读推理小说，让人有种把拼图放到正确位置上的感觉。类似于现实中的伏笔回收吧。

「不过，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和我聊的话题是？」

我询问新庄同学。

老实说，我毫无头绪。

「喔。关于这件事……可以靠近一点吗？」

说完，新庄同学蹲下来，让视线和我齐平，并且招手要我和丸把脸凑过去。也就是想在吵吵闹闹的教室里三人讲悄悄话。

新庄同学小声说道：

「友和既然和浅村同学交情好，应该知道吧？我们班绫濑和浅村同学的事。」

「嗯……」

丸瞄了我一眼。大概是「让这家伙知道行吗」的确认眼神。

我无言地点头之后，丸说了声「这样啊」表示明白，对话继续。

「当然知道。他们因为家长再婚成了兄妹……那又怎么样？」

「换句话说，浅村同学比任何人都了解绫濑的事。」

「嗯，应该是吧。」

……咦？我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感到惊讶。

刚刚那句不是真心话。

只不过住在同一个家里，如果真的以为对绫濑同学一清二楚，也未免过于傲慢和自以为是。毕竟，就连她不小心曝光的刚睡醒模样，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第一次看见。

即使如此，我依旧对新庄同学那句话表示肯定，大概是出于内在的肤浅对抗心理吧。

「我在想，如果更了解浅村同学，说不定也能因此更加理解绫濑。」

「怎么，新庄。你的目标是绫濑啊？」

「嗯，哎……这个，就是这样喽。嗯。」

被丸直指核心的新庄同学，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老实地承认。

看见他的侧脸，让我觉得……啊，能光明正大说出自己的心意，真好。

不可思议之处在于，我先感受到的并非嫉妒，而是羡慕。

「唉～没想到连你也是。放暑假之后真的变多了呢。不过嘛，她原本就长得很漂亮，知道那些谣言都是假的之后，会冒出一堆也是很合理吧。」

「拜托别把人家讲得像虫子一样啦。」

「在哥哥眼里，接近妹妹的男人只会是害虫吧。是不是，浅村？那些看上妹妹才想和你打好关系的坏蛋，全都不可原谅对吧？」

「呃，不过，我这么做不完全是因为有所企图喔！企图当然是有，可是该怎么说呢？浅村同学能够以家人的立场和那个绫濑处得不错，也让我很好奇是个怎样的人！」

「啊哈哈，不用辩解那么多啦。」

新庄惊慌失措的模样很有趣，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实际上，我觉得这应该是他的真心话。

如果真为了什么别的企图才接近我，应该会想些别的借口。

「如果只是在学校像这样闲扯倒也无妨，随时都可以来。」

「真的吗……！谢谢你，浅村同学！」

「只限学校喔。我忙着打工，放学之后没什么时间出去玩。」

这么说并不是为了避开他。实际上，我和丸也只有暑假被他带去动漫精品店那次而已，最近在校外根本不会见到面。

「还有，加个『同学』让人浑身不对劲，去掉吧。你都直接称呼丸为『友和』了，只有我加上『同学』，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那么，我就叫你悠太。」

「那么，我就叫你新庄。」

「咦，这种时候应该用圭介吧？」

「能不能还是用姓氏称呼你就好啊？我对丸也是这样，因为不习惯用名字称呼别人。」

「这样啊……那么用你喊起来比较方便的称呼就行了。总之请多指教啦！」

「嗯。请多指教，不过，我可不可以顺便问个问题啊？丸也回答一下。」

「当然，尽量问。只要是我答得出来的范围，什么问题都行。」

「多了个烦死人的家伙啊……算啦，我就听听看吧，浅村。」

（插图008）

算是顺水推舟吧，外表打理得很干净的新庄，看起来应该对于时尚有所了解，或许能教教我。

虽然「问一个应该是喜欢绫濑同学的男生这种事好吗」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不过这是两回事。排除成见之后，应该没问题才对。

「假设你们有个很在意的女生，彼此是不是恋爱关系先摆一边。现在有一场她也会参加的男女混合派对。嗯，这个对象呢，你们两个自由想像就行了。」

「嗯，然后呢？」

「这场派对，你们会穿怎样的服装参加？是一如往常的装扮吗？还是穿得和平常不一样？」

丸打开书包做第一节课的准备，同时「嗯～」地陷入沉思。

新庄也一本正经地思索。虽然先前和这人不太熟，但是看他对于这种问题没有试图敷衍而是认真地想，应该为人不错。

「虽然不晓得会不会去买新衣，但至少应该会穿上手边最好的衣服吧。」

「原来如此。」

听起来相当注重穿着，感觉很有新庄的风格。

接着，丸也「说得有道理」地附议。

「我的看法也一样。」

「咦，丸也是？」

「很奇怪吗？」

「不，我原本以为如果是丸，搞不好会说『和平常一样』。」

「我不会勉强自己。但是，我希望对方能明白我下过一番工夫。」

「希望对方明白？不是避免对方看出自己下过工夫？」

丸的回答让我感到意外。

「这种事要看对象。如果是平常，大概就会像你说的那样。我也认为，真正体贴的人，甚至不会让人家晓得自己用心良苦。但是，这种场合另当别论。就和字面上一样，TPO的O。Occasion──场合不同。」

「喜欢的女生有参加是重点。老实说，我倒觉得不去意识到这点才失礼。」

「没错，就像新庄说的。」

丸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对于有好感的对象，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喔。鸟兽的求偶行为，也是表现给对方看的吧？」

「求、求偶……」

从丸嘴里冒出的词太令人意外，让我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接着丸就像算准了似的，奸笑着丢出言语炸弹。

「居然问这种春心荡漾的问题，这回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吧？」

而且不知为何，他看起来很开心。

「不，并不是这样。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说吧。」

「没什么好说的。实际上，我真的没什么能说的啦。」

「所以呢，你是怎么认识人家的？」

「就说了真的什么也没有……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对于时尚是怎么看待的。」

「噗……哈哈，啊哈哈！悠太你真有意思呢。」

「咦？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新庄突然爆笑出声，吓了我一跳。

「因为你考虑得很认真嘛。和女孩子去玩的时候该穿怎样的衣服才适合，这种我以前都没认真想过的事，你却仔细思索后把它说出来，感觉很有意思呢。」

「……难道你平常不会思考关于穿着的事？」

「完全没有。听到你这一问，试着思索之后，我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大概是这种感觉。」

相当新鲜喔──新庄笑着说道。

对我来说理所当然的行为，他似乎从来没做过。反过来说，他无意间就具备的时尚感，我则必须刻意培养。

尽管令人觉得自己少了些东西，不过这或许就是所谓「外国的月亮比较圆」。

「顺带一提，新庄或许看起来穿得时髦，不过那是因为他作弊。」

「慢着，友和，关于这点──」

「作弊是指？」

「唔……」

新庄抓抓脸，尴尬地说道：

「啊，那个……我有个妹妹。她虽然才国中三年级，不过每次和家人出门买衣服的时候，只要我挑得不好，她就会说『老哥你眼光真烂』。」

「是你妹妹帮忙挑的？」

「对。她再怎么说也是女生嘛，所以会从女孩子的角度帮我选衣服。老实说，这帮了我不少忙。」

「自己缺乏美感也没关系，是吗？原来如此，我都没想过。」

「悠太如果在意穿着，也可以考虑找妹妹帮忙。」

「找绫濑同学？不，这实在有点……」

「白痴啊？别把原本是同学的女生和出生以来就待在一起的妹妹相提并论。」

看见我不知所措，丸戳了戳新庄侧腹这么说道。

可能他没怎么留手吧，新庄有些痛苦地捂着侧腹，让话题继续下去。

「这、这么说也是……那要让我妹看看吗？」

「这就更让人搞不懂了。」

他妹妹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不，女生意外地喜欢做这种事喔。她好像喜欢看我朋友的照片，对于网球社那些人的发型啦服装啦给了不少建议。」

「居、居然做到这种地步……啊～原来如此。」

国中时我就有感受到，有兄弟姊妹的人也常和学长姊学弟妹来往。

我以前还在想这是为什么，原来那些沟通能力优秀又有兄弟姊妹的人，是这样交流的啊。

说不定新庄周围懂得穿衣服的男生之所以会多，并不是单纯一群注重打扮的人意气相投，而是因为他们会像这样分享穿着打扮的情报与环境。

「其他人都会这么做，悠太也完全OK喔。只要你用LINE传个照片过来，我马上就能转给我妹妹。」

「倒是没有特别的预定就是了……这个嘛，有机会的话。」

「哎，臭男生的审美观也就这样啦。要不是处于容易注重穿着的环境，就是有某些理由逼自己拼命研究。若不是这样，根本不可能学会啦。这种东西迟早会跟上，不需要和其他人比较之后感到焦虑。」

丸这么开导我。

照理说他应该不知道任何具体的情报，却像能读心一样给出精准的建议。真不愧是我可靠的挚友。

在丸面前或许还是避开有关绫濑同学的话题比较好。这样下去，感觉总有一天会被逼着坦白一切……

「喂，新庄，钟响喽。快点回去。回去！」

「糟糕，已经这个时间啦？」

最后，我们迅速地交换了彼此的LINE。

「我聊得很开心。友和、悠太，我还会再来的！」

「不用勉强没关系喔。」

「那再见啦。」

即使丸很没礼貌地赶人，新庄依旧愉快地挥了挥手才走出教室。

我也很庆幸能和他聊聊。

原本以为彼此是不同人种，感觉却意外地近。至于时尚，我决定别放弃，试着去留心一下。

到了十月后半，天黑得很快。

放学后我没回家，直接骑着自行车前往打工地点。

抵达书店时，太阳已经落到接近西方的地平线。今天的日落应该是五点左右。

嗯，毕竟再两个月就冬至了嘛。

秋意已经相当浓，感觉很快就会吹起刺骨寒风。不穿厚毛衣骑车会很痛苦的时期即将到来。

我换好衣服走进办公室，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都在。今天由我们三人当班。

「早安，后辈。」

率先回头的读卖前辈向我打招呼。

这位穿着土气店员制服还围上围裙的打工前辈，只看外表是位有黑色长发的和风美女。

「早──不早了吧。很快就是晚上喽？已经到了不用说午安，可以说晚安的时间了，不是吗？」

「这是业界用语啦，业界用语。」

「至少那个业界多半和书店业无关。所以，你怎么啦？」

「不要随便打发掉人家啦。碰上大人的应对会让大人很为难喔？呜呜～」

你小孩子啊？

「我和沙季今天被任命为结帐人员。」

「啊……」

难怪绫濑同学也是一脸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是不介意的那边，但是一般来说，结帐在书店业务里属于比较麻烦的部分。毕竟近年的柜台业务很多。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后说道：

「结帐人员要记的事好多。」

「不过，沙季你不是在头两周就几乎都记住了吗？」

「几乎。偶尔还是会混乱。」

「了不起了不起。我花了大约三个月才习惯呢。而且，现在比我开始工作那时还要辛苦多了。」

「是这样吗？」

「因为付钱的方式变得多样化嘛～除了刷卡之外，用手机App付款的客人也增加了。啊，不过之后好像会进那种一台能搞定刷卡和手机支付的机器喔。」

「喔，我们的店终于也要啦！」

值得高兴。这下子结帐的步骤或许能大幅减少。

「唉呀，虽然也有减少的就是了。现在反而几乎看不到图书礼券了对吧。」

绫濑同学一脸疑惑。

「图书礼券是什么？」

「嘟喂？」

你这声音是从哪边出来的啊前辈……

「哇～来啦来啦来啦～！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啊！后辈，刚刚那句你有听到吗？看，这就是时下的女高中生喔。现代小孩降临此地啦～」

「图书礼券应该是职业造成的知识落差，和世代没什么关系……」

「啊，完蛋了。我终于也到了要被人家喊大妈的年代啦。呜呜呜。」

「拜托不要只有嘴巴在哭。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假哭的人。」

「不然这样，呜呜呜呜呜～」

变多了。

「呃？那个，所以说图书礼券是？」

直到打工开始之前，我都在为绫濑同学解释「图书礼券」这种前一个时代的结帐方式，然而她似乎还是不懂。

图书礼券和文具礼券之类的商品券，或许已经变得很少见。毕竟连电话卡那类的磁卡也变少了。

我瞄了走进柜台的两人一眼，随即推着推车往书架移动，准备执行今天的清书架业务。

推车上摆了一个用来装退书的空纸箱。我一手拿着退书清单，轻轻吐口气打起精神。

「好啦……」

首先，就从比较大的开始吧。

整理的诀窍在于从大的做起。趁着不累、不腻的时候，把比较大的东西搞定，成就感也比较大，可以维持动力。

要是反过来从小地方一点点地弄，每单位时间的消化量感觉比较少，容易让人失去干劲。

书本里比较占空间的，不管怎么说都是大型杂志。

我从堆在平台上的杂志里，将明天要进最新一期的拿走并装进纸箱。

只剩一两本的会从平放改为插进架上，所以需要注意。

看得见的部分剩下书背，确认会比较麻烦。

作业中，我一直看到男性时尚杂志。大开本、纸质很高级，感觉会割到手──实际上，冬天偶尔会被割到──的彩色封面上头，有个穿着时髦的男性摆出斜倚姿势。

相同类别的书往往会将发售日订在同一天。只不过偶然地明天是时尚杂志进货日而已。我想，过去我看见时尚杂志的频率大概也差不多，单纯是以前都没意识到罢了。

原来如此。现在流行这种衣服啊……虽然光用看的我还是不太了解。

这么说来，这类杂志会分成男性取向、女性取向，不过两者的重点都放在是否受到异性欢迎吗？还是说，与取悦异性无关，着重个人的美感？

正如身为男人的我从不曾觉得女性时尚杂志上的奇怪发型可爱，男性时尚杂志的服装也不见得会受到女性好评吧？

在学校听了丸和新庄的男性观点，不过我也想听听女性的观点。

正好，读卖前辈在。

必要的作业结束后，我归还推车并转往收银台。

绫濑同学一看见我走进柜台便起身。

「那么，换我去整理书本喽。」

说完，她匆匆走向卖场。怎么有点见外？虽然擦身而过时她似乎看了我一眼……

似乎正值晚餐时间，店内开始变空了。

收银台必然地跟着闲下来。也没有客人排队结帐。无所事事的收银台，只有我和读卖前辈两人。所以，稍微闲聊一下应该也无妨吧。

「前辈，你和绫濑同学刚刚在聊什么啊？」

「没啊～什么都没有～」

「……那就算了。」

哎，追问也显得很不识相。虽然一想到她们大概是在谈论自己，就让我有点坐立难安。

「嗯？怎么啦，后辈？你的表情看起来像只想睡觉的青蛙。」

「那是怎样的表情啊？」

「『嗯啊～』的表情。」

读卖前辈眯起眼睛，略微伸出下巴将脸扬起，还像只等待喂食的雏鸟一样张开嘴巴。

……不懂。话说回来，我刚刚是这种表情吗？

在步调完全被牵着走之前，我决定试着问问先前自己在意的事。

「呃……这是个假设。假设前辈交了男友，要和男友约会。」

「……呵呵。」

嗯？她为什么笑了？

「那个……你会希望男友盛装打扮吗？」

读卖前辈手指抵着下巴，「嗯～」地看向天花板。用那种可爱动作噘着嘴望向虚空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清纯型美女大学生……为什么会去模仿想睡觉的青蛙呢？

「要是男友打扮得太认真，应该会让我压力很大。」

「压力吗？」

换句话说，女生也需要下一番工夫，会很累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

「哎，不过啊……」

「嗯？」

我的注意力被读卖前辈的声音拉回来。

「虽然说，不用打扮得很帅也没关系，但是知道对方为自己下过一番工夫，应该还是会很高兴吧。」

这句话令我吃了一惊。

今天早上，丸他们也讲过同样的话。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

按照读卖前辈的说法，原本不注重穿着的人，如果在和自己见面时好好打扮，会让她感觉对方想让自己见到好的一面，所以会很开心，甚至会觉得这么做的男生「很可爱」。

「谢谢你的指点。我明白了。不过我有个问题。『可爱』这种形容方式，算得上赞美吗？」

「喔，你觉得不算？」

「就算听到人家这么说我，我大概也不会高兴……」

「所谓的词语呢，要连着文脉一起看才有意义喔，后辈。既然宣称自己爱书，就得随时考虑到这点才行！」

「文脉……原来如此。那么，在刚刚的文脉里，『可爱』是什么意思？」

「尊！」

「会问你的我真是个蠢蛋。」

「骗你的。那还用说吗──」

看见有客人走向柜台，立刻变得一本正经，切换为接客模式的读卖前辈，以不让人反驳的速度说道：

「就是『爱你喔，你这个混蛋』的意思啦。」

真是佩服她能面不改色地讲出这种会脸红的台词，讲得这么干脆让人连质疑都懒了。至少读卖前辈是这么想的吧。绫濑同学会不会有相同反应很难讲，而且大概还是会有女性反驳。

先保留一本时尚杂志吧……

过了晚上十点，打工结束，我和绫濑同学两人走在回家路上。

我推着自行车，走在我旁边的绫濑同学搓着从冬装衣袖露出来的手，看样子是觉得冷。今天太阳下山之后，气温急速下降。

「没戴手套吗？」

「还早吧。毕竟还是十月。不过……今天有点冷。」

涩谷站前的街头温度计是摄氏九度。

确实，以这个时期来说冷过头了。

「要去便利商店买些热的东西吗？」

「没关系。马上就到家了，这样很浪费。」

「唔……嗯，也是。」

这种时候，以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该做什么才好呢？

想牵手，我的双手又握着自行车的握把。这么说来，以前读过的漫画里有让女生把手插进自己口袋的害羞发展，不过应该还是情侣才会想这么做吧。

如果问我想不想做这种事，我大概会因为不好意思在人前这么做而说不要。

这代表我对绫濑同学的期望不是情人，而是义妹吗？

──这份感情，真的是爱情吗？

那天她问的问题，我依旧无法明确回答。

想着想着，我发现绫濑同学已经把手放进她的冬装口袋。

「怎么了？」

「啊，没有。」

总不能把自己刚刚想的说出来，所以我试着找借口，同时小心翼翼地观察绫濑同学避免被发现──这么说来。

「冬装……」

「咦？」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是夏装了嘛。冬装感觉很新鲜。」

「很奇怪？」

「不，呃……很适合你。」

绫濑同学的身子稍微缩了一下，脸转向前方。

「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给你什么奖励。」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

「唉。这样才是浅村同学嘛……」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真期待明天放学后呢。」

「是啊。」

对话就此结束，我和绫濑同学在到家之前都默默地走路。

彼此之间隔了段距离的路灯投下光亮，每当穿过灯光形成的圆圈，绫濑同学的端正容颜便隐隐浮现。她挺直身子望向前方，我则是悄悄打量她的测脸。

好漂亮。

即使没有对话，我也不介意。

这段从打工地点走回家的短暂时间，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第五卷 10月19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时间过了星期一的0点。

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满脑子都在想那件事。文化祭那个算不上约定的约定。

两个人一起去哪里玩吧──我们确实这么说好了。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一直在想要去什么地方、应该怎么邀约、出去玩要做什么才好。

但是，浅村同学彷佛忘了那个约定，对待我一如往常，令我像这样感到不安。

该怎么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东想西想、小鹿乱撞……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啊真是的，照这样下去又要睡眠不足了。

今天已经是星期一。起床后必须去学校。

我把被子拉到头上，闭上眼睛。睡吧。就在我下定决心时，微小的来讯通知声传进耳里。

「啊～真是的。」

不得已，我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真绫传来的LINE。

「她以为现在几点啦……」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开讯息看。

『睡不着～』

你也是啊？

我叹口气，简短地回应。

『去睡。』

『一开始思考，就停不下来了啦！我刚刚看影片，有人讲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确实确认过了！」不是很奇怪吗？因为，确实承认才叫确认吧？这就像是古老的以前啦、从马上落马啦。日语都乱套了啦～！』

不，谈这个没什么意义吧。

『不过啊，我想了一下。既然如此，能不能换成「确实承认过了」呢？然后，总觉得这样很奇怪……会让人想讲「确实确认过了」！』

这些就更没意义了。

『去睡。』

『好过分～！和我一起想啦～！』

『真要说起来，为什么会看影片看到这么晚？』

我不小心这么问之后，她就传了一长串讯息解释。

说穿了，真绫的LINE总是很长。令人想质疑她为什么要用手机打这么长的文章。

简单来说似乎是「看完想看的深夜动画之后精神很好，不得已只好就这样继续看网路上的影片，结果精神更好了」。

别因为这样就把朋友拖下水啦。

说穿了，最近绝大多数的动画，都可以随时在网路影音平台上收看。一再强调「时间不会被绑住喽」的就是真绫自己吧。

为什么需要在深夜看深夜动画？

『虽然我也有订阅网路影音服务，但还是想即时收看！此刻，这一瞬间，我和全世界的人一起看这部动画、同时为它感动──这种感觉超～棒的！』

『别人感不感动你也不知道吧？』

『啊～啊～啊～你居然讲这种话啊，沙季之介！在下看错你喽！』

还沙季之介……

那是指谁啊？

『……啊，手指好酸。要抽筋了。』

她在搞什么啊？

『如果还醒着，要不要直接通话？』

所以说别把人家拖下水……哎，我已经上床睡觉了耶。脑袋这么想的同时，我却想起自己正好有些事要问，于是传「知道了」过去。传过去的瞬间，来电铃声就响了。好快。看来她的手指就放在通话按键上吧。

「啊啰哈～沙季。」

「你搬到夏威夷了吗？」

「天气变凉了，所以我想至少让心情温暖一点。」

「……要我挂断吗？」

「啊～不要不要！理我啦……话说回来啊。」

「怎样？」

不要突然改变声调。吓我一跳。

「沙季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啊？不，没有啊。」

「真的～？沙季你基本上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呀，平常就算晚上打电话过去你也几乎都不会奉陪嘛。」

「唔……」

「我在想啊，是不是因为沙季你也有话想说，才会答应通话的～」

「唉……干嘛这么敏锐啊？真是的。投降。」

我叹了口气。

原本打算自然地把话题引导过去，但是那种小把戏看来对这位耳聪目明的好友不管用。

「果然有啊。」

「呃，那个……只是假设喔。如果真绫你想和男生一起出去──」

「去哪里？」

「呃。嗯，总之随便哪里都行，假设你已经想到要去哪里。」

「嗯。好，想到了。」

「要怎么样才能邀人家同行，又不会感觉很奇怪？」

「你要和浅村同学出去？」

呜！

「我、我没有一个字提到浅村同学吧？」

「如果是其他人，沙季你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嘛。只会像某个世界第一狙击手的业务联络那样冷静地告诉对方，然后平淡而事务性地实行。」

「……现在我知道真绫你都是怎么看我的了。」

「会让沙季你在意邀约方式的对象，也没有别人了吧？」

这种事……

「新庄看来已经被击沉了，不管怎么想都是浅村同学。」

「真绫，话先说在前面。假设喔，假设对方真的是浅村同学，我打算和他一起出去的理由也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喔～？」

清楚表示她完全不相信的一声「喔～？」

我不禁加重了握住手机的力道。

真绫尽管怀疑，却还是说道：

「借口很重要呢。如果不找个自然一点的理由，可能会让人家提高警觉，担心你有什么别的企图。」

「没什么别的企图啦。」

「喔～？」

「所以说──」

「既然没有就更该自然了吧？毕竟你也不希望对方拒绝嘛。」

「这……是这样没错。」

要是被拒绝……我完全没想过这种事。不过，也对。我为什么没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呢？浅村同学或许根本不想和我一起出门，因为在那之后他什么也没对我说。

怎么办？如果真的是这样──

「比如说……你在听吗？」

「啊，嗯。当然。」

「这里有个叫奈良坂真绫的女孩，后天要过生日。」

「啊，生日快乐。」

「太随便了！太快了！」

「留到当天再说比较好吗？」

「这倒是没差啦。然后呢，我觉得你就用『为奈良坂真绫庆生』的名义，和他一起去买礼物就好。」

「生日派对？你准备要办？」

「没有啊。正确说来应该是『本来没有』吧。为了当沙季你们的借口，我决定办个庆生会。」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夸张。因为来宾只有沙季你和浅村同学嘛。」

那已经不能说是庆生「会」了吧。这和两个人去真绫家玩有什么差别？

「所以才好啊。这样就不需要紧张了吧？而且把它当成一起出门的借口也不会太勉强！」

原来如此。

确实，真绫已经来家里玩过好几次，如果说是她的庆生会，对浅村同学来说门槛应该不会太高吧。

「不过这样好吗？」

「什么好不好？」

真绫和我不一样，在班上很受欢迎。如果她要办庆生会，别说班上同学，恐怕全校各个班级都会有人跑来参加。要是她说每年都办庆生会，搞不好还比较有说服力。

我这么一问之后，她表示因为自己家没办法招待所有人，到头来必然要拒绝某些人。而她不希望如此。她说，与其变成这样不如不办。她不是单纯朋友多，还会考虑到每个人。未免太完美了吧？

「不过，既然这回能在自己低调支持的沙季你和浅村同学背后推上一把，我就想办了～」

「所以就说不是这样了啦。」

「那么，待会儿我传个邀请浅村同学的讯息过去喔～啊，只找你们两个这件事先保密。这是当天的惊喜。」

她这么一说之后我确认时间，发现已经两点。

没被棉被盖住的肩膀早已冷透了。

「啊，居然聊到这种时间……这么晚才睡，明天要是迟到该怎么办？」

「我只要睡三小时就能完全恢复所以没问题！」

「会不会太少？」

「担心我吗？没问题啦。我会睡足六小时的。」

你要什么时候睡啊？

「我就有点……我想尽可能比浅村同学早起，先打理好仪容。」

「不要只展现完美的一面。稍微露出点破绽，说不定人家会说你可爱喔～」

「这种事──」

我想起文化祭那时。我不太擅长展现可爱之处。

「嗯，懂是懂啦……」

「喔！你变老实了呢，沙季季。」

所以那究竟是谁啊？

「听说，男生就喜欢这种意外性。」

「原来如此，你是听谁说的呀～啊，对了。既然这样，当天记得先回家换衣服。」

「特地多跑一趟？明明只有我们耶？」

「意外性啦，意外性！这样就能连续约会两天了吧！」

单纯只是真绫的庆生会吧？啊真是的。

「……我要睡了。」

「好～晚安～」

道过晚安之后，我切断通话。

真绫老是爱调侃我。真是的。

不过，「破绽」吗？要让人家说自己可爱，也会需要这种东西吗……

不不不，还是想清楚比较好喔，绫濑沙季。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故意暴露自己的弱点。不行不行。

我盖上被子重新躺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就说不是了啦。

结果我很普通地睡过头了。

而且，准备去洗手间时碰上浅村同学，让他看见自己刚睡醒的样子。

好丢脸。我一照镜子，发现头发还乱翘。没想到会这么丢脸。果然我还是没办法故意制造什么破绽。

他主动提起有关真绫庆生会的事，问我：「怎么办？」脑袋里原先想的许多话全都不翼而飞。心脏跳得很快，甚至让我担心会不会被他听见心跳声。

我装出平静的样子回答。

「机会难得，我是想帮她庆生啦。浅村同学呢？」

我这么回问。打算顺其自然地提起生日礼物话题……结果又是浅村同学先说。骗人的吧。难道他读了我的心？

浅村同学说他从来没送过女孩子礼物。

这样啊，没有是吗？等等，为什么我松了口气啊？不过嘛，我也没送过妈妈以外的人礼物就是了。

我在心中握紧拳头。非说不可。

「要去买礼物吗？」

说不定，我的声音在颤抖。

当浅村同学用「不过……」这种否定的词回应时，我还以为心脏要停了。

然而，事情不是这样。浅村同学担心在附近买东西可能被学校的人看见。这点我也想避免，所以浅村同学提议去远一点的地方买礼物。

我轻轻点头。

「文化祭时的事，还记得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说不定，温柔的浅村同学真的只是为了帮我的朋友选礼物。

不过得到的答覆是──

「当然。」

我好开心。

能够确实地确认，实在太好了。

书店的打工还在持续。

我和浅村同学再次排班于同一天。

今天排班的有三个人。我和读卖前辈待在收银台，浅村同学则是前往卖场负责「清出空间」。

顾客队伍暂告一段落时，我下意识地看向浅村同学。读卖前辈指出我的视线，笑着说：「你果然很在意后辈呢。」

巧合而已。巧合。

「喔～」

她完全不相信。

大概是因为没人排队结帐很闲吧，她继续找我聊天。

「这么说来，万圣夜（Halloween）快到了呢。」

「31日对吧。」

「没错。十月最后一天。因为它是All Saints' Day──万圣节的前夕。」

「万……呃？」

「万圣节。11月1日喔。为所有圣人祈祷的日子。为所有愚人订立的节日叫万愚节，4月1日。」

「啊，愚人节（April Fool）吗？」

「就是这个。四月的傻瓜。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好像没人用November Saint称呼11月1日。还是说真的有人这样讲？你听过吗？」

「不，没听过。」

「然后呢，说到万圣夜就是这里，涩谷。」

和读卖前辈聊天时，话题向来会换个不停。有时会让人差点跟不上她的节奏。她脑袋转得真的很快。哎，既然要经常和那位工藤副教授对话，反应会快应该也很自然。

我想起去读卖前辈就读的那所大学参观的事，感觉有点疲惫。

「涩谷在万圣夜会化为不夜城喔。」

「嗯，最近好像成了扮装圣地对吧。」

涩谷中央街每年都会涌进许多扮装的人，甚至有电视转播。拥挤到彼此都贴在一起的地步。

「每年都有好多人，看到就很烦对吧。到了这种时期，大概不太会想靠近中央街吧。」

「话说回来沙季，我们有不得不靠近那群麻烦的理由喔。」

「咦，为什么？」

「要打工。」

啊……

回头一想，我和浅村同学31日都有排班。读卖前辈好像也有。

「机会难得，要不要扮装？」

读卖前辈说道。

尽管正在结帐，我依旧摇了摇头。我可不想做这种事。

「不过，如果戴上有猫耳的魔女帽，不是很可爱吗？」

「可爱……」

「啊，原来你对这个有兴趣。」

并没有──我自己都晓得这几个字回得很心虚。听到她说她以为我会意识到浅村同学，就让我脸颊发烫。

浅村同学从卖场回来。

「那么，换我去整理书本喽。」

我只说了这句话，便快步离开收银台──应该不会让人觉得很奇怪吧？

这天回家路上。

令人联想到冬季的寒意，让我边走边搓着冻僵的手。

浅村同学就在旁边，推着自行车。

这种时候才知道我这人多么没料。我想不到该怎么对话才好。感觉能让浅村同学高兴的话题、不让人觉得「这女人实在不行啊」的对话方式，这些东西我完全不懂。

我最多只能对冻僵的手吹气争取时间。

他说冬装很适合我……是不是顾虑到我的想法啊？

放进口袋的手轻轻握起拳头。好不容易挤出的话语却是──

「真期待明天放学后呢。」

好想哭。

不过，浅村同学──

「是啊。」

这么回应。如果期待的只有自己，会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浅村同学立刻表示同意。

我偷瞄了旁边的男生一眼。好开心。

因为冰冷而放进口袋的手，轻轻张开又握起。寻找适合的话题好难啊。

我们淡淡地走着。不过……现在这样就行了吧。

一打开家门，彼此的距离就会拉远，让人有点遗憾。

第五卷 10月20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这天，差不多中午过后我就开始坐立难安。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现代国语，班上同学朗读教科书的声音，宛如异乡语言一般不断从脑中溜过。

之所以完全没留在脑袋里，是因为我一直将思绪集中在某件事上头。

也就是和绫濑同学的购物之约。

我所烦恼的，是怎么样才能让约会成功。

虽然不敢讲要让她和我待在一起时很开心，但至少别让她觉得无聊。

「你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啊，浅村？」

我抬起头，看见坐在前面的丸转过来这么问我。

「等等，丸。还在上课啦。」

听到我这么回应，他一脸无奈。

「你在讲什么啊？早就下课啦。」

「咦？」

我连忙环顾周围，发现班上同学们已经起身开始移动。这么说来，记得第六节的化学好像要在特别教室做实验。

「心不在焉呢。如果有什么担心的事，找我商量倒是没问题喔。能不能帮上忙就另当别论。」

「这种时候不说『包在我身上』，很符合你的风格。」

「我不会承诺做不到的事。」

也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值得信任。不过啊……

「之前的后续吗？」

「倒也不是……」

看着好友的脸，我突然想起这家伙先前说过的话。

「丸，你说过让有好感的对象看见自己有下工夫也很重要，对吧？」

「的确说过……没错，毕竟重要的是过程嘛。只有结果无法信任。」

他一脸「什么嘛，果然还是这件事啊？」的表情……虽然没办法说不是，但不是这样啦。不，也没说错就是了。

话说回来……

「你说，只有结果无法信任。」

这话是怎么回事？

「对什么化妆毫无兴趣的男人啊，看见一个化完妆变漂亮的女人，能正确判断出对方是为了自己而努力的吗？」

「呃……」

「我认为啊，只有自己也在化妆上花过心思的男人才做得到。」

「啊～确实。」

我想起昨天的绫濑同学。

正因为见到她晚起床刚睡醒的脸，才能体会到平常她的武装──已经打扮好的模样有多么不简单。

「结果这种东西，不过就是结果。棒球也一样。」

「运动的重点不是该放在结果吗？」

「意思是别让心情因为比赛结果起起伏伏。想要什么都不做等着看结果，我还早十年呢。如果看不穿比赛对手做的努力，自己的提升也就到此为止。我不会掉以轻心。」

原来如此……真的是严以律己啊。

「所以说，要懂得去看对方努力的过程，是吧？然后呢，对于和自己来往的女性也是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进一步来说，棒球虽然不会想让人家看见自己的努力，但是喜欢的对象则另当别论。想想看，即使菜做得没有餐厅好吃，女友亲自下厨依旧会让人很开心吧？」

实际上，绫濑同学做菜比外面卖的还要好吃就是了。

「这同时也是个机会，能让人宣示自己经过一番努力。不过嘛，我不会要你这么做。」

「……你说的是不是前后矛盾啦？」

「浅村啊，你是例外。」

我感到很疑惑。

不懂自己被当成例外的理由。

「怎么，你真的没注意到啊？」

「什么意思？」

「你啊，很好懂。没问题的。」

丸这句话出乎意料，让我一时之间哑口无言。说我很好懂……

「所以普通一点吧。如果是你，这样就能让人家明白。」

「呃？」

「放心。浅村悠太啊，你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聪慧。你没有机灵到能够隐瞒自己的努力。别逃向小把戏，只要使出全力就好。」

听到他这番话，实在没办法让人放心。

这什么啊……要我普通一点……普通是什么意思？

「我反而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了耶？」

丸一直在笑，所以我们拖很晚才往特别教室移动，差点迟到。

放学后，我为了换衣服先回家一趟。

穿着制服会很显眼。更何况，就算是我也晓得，制服应该不太适合穿去和关系很好的异性约会。

那么……衣服该怎么办？

到头来，我还是没想到好主意。

而且这令我注意到，和约会对象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意外地会有些问题。

很难用洗手间的镜子检查服装。

如果不断在洗手间和自己房间来回，我的慌张全都会被对方看在眼里──

丸说要让人家看到，但是我没办法啦。

话虽如此，高中男生的房间也不会有什么大型穿衣镜。

烦恼到最后，我找上现代的万能工具──手机的自拍功能。我将手机固定在眼睛高度，拉到可以映出全身的距离，就能当成简单的穿衣镜。

「果然还是这个吧。」

尽管我挑出自己认为「感觉对了」的衣服，但是这和我平常穿的没什么差别。普通。黑色夹克，配上浅灰色针织毛衣。加上黑色牛仔裤。

虽然我认为不坏，但是只靠自己的感觉，仍旧不太能精准地评断。

「……反正其他男生好像也常这么做。」

尽管觉得大概是鬼迷心窍，我还是就这么以手机的摄影功能存下照片，试着用LINE传给新庄。

告诉他，想听听令妹的意见。

平常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这点我也有自觉。只不过，和「让绫濑同学觉得很难看」的风险一起放上天秤衡量之后，我宁可让不认识的国中女生觉得这个人自我感觉良好。

……不过，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仔细一想，新庄好像还在社团活动，他妹妹恐怕也没空。期待走出家门之前能得到回应，或许是强人所难。

我到底是有多急迫啊？居然没考虑到这点。

就在我这么想时，讯息标上已读。似乎正好是他们社团的休息时间。

而且回覆也很快。

『我妹妹立刻就回了。』

这让我紧张得冒汗。

事到如今，我才对「将自己的照片分享给不认识的国中女生」感到不好意思，身体有点发烫。

我勉强以颤抖的手指回传讯息。

『怎么样？』

『她说，普通。』

『咦？』

『她只回了一个「普通」。』

发送这通讯息的同时，新庄还同时传了看似他和妹妹用LINE交流的截图。

这不就只是没兴趣才随便应付一下吗……

意思是「不怎么有趣的服装」吗？

『抱歉，休息时间结束了。』

新庄最后只留下这句，便不再回讯息。

我回了带有「谢谢」含意的贴图，然后重重叹口气。

彻头彻尾的失误。

只得到一个不怎么样的评价，不是让我更加不安又无从改善吗？连请对方提供建议的时间都没有却还想依赖他人，实在是一大错误。

「妹妹啊……他们感情是不是太好啦？」

我看着新庄和他妹妹的LINE截图，轻声嘀咕。

能在短短时间内像这样随兴地交流，他们兄妹感情应该相当好。虽然我不晓得一般的兄妹关系是什么样子，所以不清楚这算不算普通。

然后，我突然想到。

如果其他男生说想听服装的意见而传了自拍照过来，我会转给绫濑同学吗？

总觉得，我不会这么做。多半会找各种理由回绝吧。

因为，我不会想听到绫濑同学对其他男生的评价。

想来新庄也没将妹妹当成工具，是因为相处融洽，建立了信赖关系，觉得这么做也无妨，他才会将身边男性的照片传给妹妹。

如果说，即使这么做也不会排斥，才算是感情好的兄妹。

那么我这份感情，大概还是与兄妹之情有所不同吧。

「能出门了吗？」

从门另一边传来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看来绫濑同学已经准备好了。

「嗯，没问题……应该吧。」

尽管对服装依旧没什么自信，却也不能一直拖下去。只能抛开犹豫做出决定。

我一开门，坐在餐厅沙发椅上等待的绫濑同学便站起身。

看见她的模样，我不禁屏息。

不愧是绫濑同学。

酒红色针织毛衣，再披上能衬托出颜色差异的苔绿色外套。明明是互补色却不至于让人眼花，大概要归功于她挑选颜色的眼光吧。

将毛衣顶起的胸口，有个三角形项炼。

在我的印象中，绫濑同学除了制服以外通常会穿短裤，不过今天是裙子，况且是膝下十五公分。可能是因为这样，显得比较含蓄。

平常绫濑同学的穿着不负「武装」之名，一般高中男生会感到难以接近。但是今天的她就让人觉得比较亲切。

不止「漂亮」，而且可爱。

虽然或许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啦。

「那走吧。」

「嗯……先等一下。」

「什么事？」

突然被我叫住的绫濑同学，停下穿鞋的动作回过头来。

「有东西忘了带吗？」

「不是这样。我在想，从家里到涩谷车站这段路，两人一起行动没问题吗？」

「穿着便服走在一起啊……如果只是这样，一般兄妹应该也会，我认为不需要在意。」

「这么说也对。抱歉，我想太多了。」

「不会。这很重要，谢谢你有注意到。」

判断有困难的部分，就提出来磨合──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让我松了口气。

……啊，我真的很喜欢她这一点。

就这样，我们一起走出公寓。

在涩谷车站等电车时，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起先我连自己介意什么都不晓得就是了……

一会儿后，我不经意地发现，我们都把目光放在彼此身上。绫濑同学的脸……应该说表情。怎么讲，就像是拼命忍着不要笑出来一样。

她在偷瞄我的同时，嘴角不停抽动……的样子。该不会是看见我的服装之后在偷笑──但她的个性应该不是这样才对。

还是说，我的穿着有哪里很怪？

虽然在意，但是当面指出来或许会伤到对方。

所以说不出口。

她会不会是顾虑到这点呢？

愈是怀疑，就愈觉得有可能是这样。

我轻轻摇头，把妄想赶出脑袋。无论是不是正确答案，感觉都会很尴尬，还是别问吧。

可是啊，不管怎么看，都会觉得她的反应很怪吧。

哎，在意就输了。真要说起来，像这样一直偷看绫濑同学的表情，无论怎么想都很失礼吧。

我将注意力从绫濑同学身上移走，搭上电车后尽可能避免将视线转向她。

不到二十分钟，我们便抵达池袋车站。

从月台走下楼梯之后，先到地下室，然后穿过北剪票口。

从东口那座常被当成约定见面地点的石像旁经过，走楼梯抵达地面后，便是宽敞的道路。

我们顺着阳光大道移动，沿路看见冰淇淋店、可丽饼店、咖啡厅、鞋店、二手衣店、服饰店、电玩中心、电影院等各式各样的店家。可能是因为充实程度无愧于闹区之名，非常适合和要好的对象一起消磨时光，所以行人里头不少是朋友、情侣等复数人聚在一起。

「哇……」

看见肢体交缠的情侣在路边接吻，我反射性地出了声。

于是旁边的绫濑同学以手肘轻轻顶了一下我的侧腹。

「盯着人家看很失礼喔。」

「抱歉，在思考之前就出声了。太轻率了对吧？」

「我懂你的心情……突然看到那种场面，会吓一跳对吧。」

我们相视苦笑，分享彼此的尴尬之情。

人类的感情真是不可思议。别人要在哪里做些什么是那个人的事，不该从第三者的观点评断那人的行动是善是恶──这是我的基本思维。尽管如此，突然有人在眼前接吻，还是会令我大吃一惊。

如果有人来找我做问卷调查，问我「你对于情侣在人前接吻有何看法」，我毫无疑问会回答「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瞬间判断自己看见异常的景象。

我想，大概前者是我基于理性认为正确的感性，后者则是刻划在本能里的感性。借由过往经验与知识加固的理性价值观，或许会在突然面对某种让脑袋短路的东西时剥落，暴露里面的东西。

「绫濑同学会想要像他们那样吗？」

「再怎么说都不会吧。如果你说想要那样，我说不定会吓到。」

「同感。这种事或许连磨合都不需要呢……」

「不，这很重要。」

在人前接吻，不包含于「想做的事」之内，也不在「可以做的事」之内。

实际上，兄妹做出这种事显然会成为大问题，所以根本不用思考。然而连枝微末节的小事也化为言语很重要。

于是，我们两个就在被情侣吓到的情况下走着，来到一条稍微偏离大道的路。

眼前是一栋挂着大型蓝色看板的建筑。建筑入口挤满了人，热闹程度不输阳光大道的正中央。

「咦？这里是……」

「动漫精品专卖店。似乎相当有名，品项也很齐全喔。」

我知道。涩谷也有姊妹店，以前丸带我去过。

虽然是在绫濑同学的带领下来到这里的，不过此时我总算想起我们这一趟目的是什么。

「呃，绫濑同学。」

她露出「嗯？」的表情看向我。

「我们是来买奈良坂同学的礼物对吧？」

「对啊。」

「在这里买？」

总觉得来到一个和「买高中女生的生日礼物」关系最远的地方。

「她啊，喜欢这种东西呢。」

绫濑同学指着贴在店外的动画角色说道。

我吃了一惊。

我自己也会读轻小说，所以对宅兴趣没偏见，只是不会买周边商品而已，在旁人眼里，会买书的我应该也是同类才对。呃，我的事不重要。

没想到那个看起来就是班上中心人物的阳角女生会喜欢动画──这种偏见我倒是没有。单纯是因为先前的对话里看不出半点这种倾向，所以感到意外。

「记得吗，之前说过真绫家还有弟弟吧？」

「这么说来的确是。」

「她常常和弟弟一起在网路上看动画，所以知道不少。之前她还说过，很适合在做家事的时候看。」

「原来是受到弟弟的影响啊。」

「虽然现在与其说是受到别人影响，不如说是她自己迷上。」

正因如此，如果买奈良坂同学喜欢的动画周边商品当礼物，她应该会很高兴──这是绫濑同学的提议。

我们好不容易才穿过挤了许多顾客的入口，进入店里。

「好大的店……该从哪里看起？」

「到处逛逛看有没有适合的就行了吧，反正什么东西放哪里我们也不太清楚。何况我也不晓得奈良坂同学的喜好。」

「没问题，这部分交给我。」

我们在人群中穿梭，寻找适合当礼物的周边商品。

于是，我了解到一些纯粹陪丸逛店不会注意的现代周边商品知识。

在看似以女性为目标客群的卖场，摆的并非都是我想像中的那种「动漫周边」，还有式样为支持角色所属学生宿舍舍章的钥匙圈、笔记本等。

由于图案放在角落显得十分自然，所以乍看之下只是个设计精美的小东西。

「这些看起来倒是……」

「嗯，很帅气对吧。」

「绫濑同学也这么想啊。」

「这边的──」

说着，绫濑同学指向旁边的柜子，这里也有卖我们小时候见惯的那种可爱型角色布偶与钥匙圈。

「──平常不太方便拿出来就是了。」

「原来如此。」

呃，换句话说商品类型很广是吧。这么说来，某次和丸聊天时提到过，御宅族市场持续扩大，造成御宅族普遍化以及商品多样化之类的。

话虽如此，但我过去从不觉得宅兴趣和时髦能够并存，所以有点吃惊。

于是我睁大眼睛打量周围，才注意到店内顾客看起来都穿得干净漂亮。

男女也是各半……应该说女性比较多。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之前曾经羡慕过我的眉毛没打理也很好看……仔细一瞧，不管男生女生，眉毛形状大多很漂亮。如果基因没有什么夸张的变化，应该是他们自己打理的吧。

原来如此，所以绫濑同学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我有打理过。虽然曾经听丸说注重外表的御宅族也变多了，却没想过会多到这种地步。

「像真绫那样外向又看得光明正大，可能反而让人觉得无所谓就是了。」

「确实……」

若是奈良坂同学，大概不管拿什么在外面走都能以一句「因为是奈良坂同学嘛」带过，这点实在很恐怖。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们接下来要挑的是礼物。身为送礼人，还是希望能看见对方的笑容。

我听绫濑同学的意见，买了一个奈良坂同学最近似乎迷上的动画（目标客群好像是儿童，我不知道作品名称）的马克杯。只能从杯上标记认出是动画相关商品的那种。

她家里人多，送餐具类应该不会造成困扰，而且既然弟弟们有看动画，那么就算奈良坂同学本人不用，或许也可以让她的弟弟们用。

「呼。谢谢你，绫濑同学，你的建议很有参考价值。」

「是吗？那就好。」

我拿着放了包装过礼物的纸袋，和绫濑同学一起走出店门。

此时已经过了太阳下山的时间下午五点。周边一带都暗下来了。

「这么说来，你没有买耶，没问题吗？」

「我有了别的主意。明天会去站前买。」

她这么回答，但是没说她打算买什么。

在电车上摇晃的归途。

到头来，实在不怎么像约会呢。

两人边逛边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虽然很开心，却没有牵着手。目的地要说是让男女开心约会的地点，倒不如说是会和丸一起来的店。这么说来，电玩中心和服饰店分明要多少有多少，绫濑同学却没有表现出半点兴趣，我们好像是因为这样才没走进去的。

那些地方明明是常见的约会地点。

而且，买完奈良坂同学的礼物之后，我们几乎是立刻回家。

照理说是期盼已久的「两人一起出门」，却感觉少了点什么。现在一想，至少该找间速食店，稍微休息一下之后再回家。不过嘛，一方面也是到家后马上就要吃晚饭，所以我们决定克制食欲。

而且，绫濑同学虽然从头到尾都面带笑容，却还是感觉有点生硬。理由我不太清楚。毕竟我只是隐约有点异样感，没办法诉诸言语。如果能弄清楚异样感的真面目就得以磨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实在令人在意……

搭着摇晃的电车，我的心情也跟着摇摆。我数着轨道旁的灯光，渐渐无法克制自己，决定豁出去问她。

闲扯了几句话之后，我直截了当地问。

「我的穿着很怪吗？」

「咦？完全不会耶。为什么这样问？」

看见对方惊讶的表情后，我松了口气说「原来没这回事啊」──我可没这么相信自己。

「因为啊，和你比起来，我在穿着、发型方面可以说是毫不关心。」

所以对于穿衣打扮毫无自信──我终于说出真心话。

「我倒觉得这样穿不错，符合你的风格。」

「嗯，谢谢。不过──」

我隐约猜得到她会这么说。

「你的打扮，是有意识到要让人家说『这样穿很时髦呢』对吧？」

「嗯。」

「然后，你应该是在深思熟虑后，认为这就是自己目前想得到的最佳装扮。」

「嗯。」

「我也觉得，这样穿很适合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绫濑同学的表情变了。我彷佛听到「咦」的声音。

「……谢谢。」

她向我道谢，原本生硬的笑容似乎变得更僵了，不过说实话，这个时候我也顾不了太多，无暇关注绫濑同学的变情变化。

「不过啊，所谓适合自己的穿着，说穿了我完全不懂，也没有相关知识。因为没自信，就算你说不错、符合我的风格，我也毫无头绪。」

「呃……换句话说，你想尝试『以普世标准来说很帅』的穿着？虽然你不太像会这么做的人就是了。」

「我觉得学了也不亏。至于会不会喜欢就另当别论。所谓的『正式』应该就是这种东西吧。」

「啊……原来如此。这么一听，的确有点像你的思维。」

我觉得只是单纯没自信而已。

「你想了解约会正装……这类服装的相关知识，却对自己的判断标准没自信，这样想可以吗？」

不愧是绫濑同学，理解得真快。

「没错。」

「嗯……」

绫濑同学低下头，陷入沉思。

她花了足够让电车通过一站的时间后抬起头。

「回家路上，再去一间店吧。」

「咦，接下来还要？」

「如果我认为时髦的衣服也行，我帮你挑。」

我没想过这点。

原来如此，若是绫濑同学挑的就值得信任。更重要的是，这样说不定能自然地了解对方的喜好，应该算是比预期更好的发展？

「那就麻烦你了。」

「别太期待，因为是纯看我的喜好来选的。」

这样我反而更欢迎。

「那么，要去哪里？」

「代官山离我们家不远，应该可以吧。」

「确实……不过，抱歉。要是我早点说，池袋也有很多店可以去。」

我满怀歉意地说道。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没关系，不用在意。时机出了些差错这点也很像我们。」

「啊哈哈。听你这么说，我就释怀了。」

就这样，我们在涩谷站换车，走了一趟代官山。

我在绫濑同学的引领下走着。

每间店的灯都亮着。自大型橱窗外泄的光，将柏油路照得十分明亮。我们走进一间离车站不远的男装店。

一进门，就让我体会到这里和超市、便利商店截然不同。看不见购物篮和手推车。就在我东张西望时，女店员安静地走来。

「需要帮忙吗？」

「啊，不──」

「我们先看一下再麻烦你。」

从我后方现身的绫濑同学插嘴。店员小姐露出微笑，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分别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后一鞠躬。

「明白了。那么，如果有需要请别客气，尽管叫我。」

说完，她安静地离开。

「我一时慌了……」

「她可能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吧。」

不知为何，绫濑同学的口气显得不太高兴。

也就是说，我和绫濑同学的穿着看起来不像两人同行吗？

走进店门后那股愈来愈明显的不自在感，令我冒出冷汗。虽然明白只是我自己给自己压力，我却对这点无可奈何。

相对地，绫濑同学则是神色自若。她就像个熟客一样走在我前面。

「你常来这里？」

「咦，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指……」

「因为这里只有卖男装呀？」

这么说也对。

「当然，故意穿男装也是一种穿搭方式。不过浅村同学，你觉得我适合那种打扮吗？」

听到她这么问，我试着想像。

昨晚，我在睡前读了买回来的时尚杂志。但是我总觉得以参考书来说还不够，于是上网查，用「男装」、「穿搭」搜寻，却出现女性模特儿的照片。感到不可思议的我读了网站说明，才发现是种叫「适合女性的男装穿搭」的类别。

不是女扮男装，单纯是当成女性时尚风格之一的男装穿搭，所以穿着宽松衣物的偏多，不过其中好像也有穿西装、夹克的。

应该会是我当时看见的那种感觉才对……

顶着亮色系中短发的绫濑同学，穿上强调肩膀……对，就那种感觉的──我试着想像穿着店内人偶身上那件黑色夹克再系上男款宽腰带的绫濑同学。

就类似让游戏角色换上花钱买的商城时装吧。虽然对时尚了解不多，不过想来应该是由店员花了一番工夫搭配的实物与真正的绫濑同学就在眼前，所以描绘起来很简单。

想像中的绫濑同学换好衣服。

披着黑色夹克，挺直背脊，摆出模特儿站姿。

「感觉会很帅气。」

某种疑似猫被踩到时会听到的叫声响起，于是我连忙抬头。绫濑同学迅速把脸别过去。

「我、我才不穿。」

「咦？喔，嗯，我想也是。你应该不会穿成那样。不过，若问适不适合，我想应该很适合吧。像是那种的──」

我指着眼前那具被我拿来当参考的黑夹克人偶。

「如果是你，那种衣服穿起来应该也很好看。呃，怎么了？」

两只手在我面前摇个不停。

「够了，够了啦。现在是要选浅村同学你的衣服，我的穿搭不重要！」

「也对。那么，以你的角度来看，会推荐我哪一种呢？」

我想起原本的目的。

「唉。真是的……呃，我看看。」

她拿起挂着的衣服，连衣架一起举到眼前，在我和衣服之间来回比对。然后，又要我转过身去，拿衣服抵在背后确认肩宽和衣长。

「嗯～浅村同学，这边这边。」

「嗯。喔……这边的不用了吗？」

「已经看过了。」

「这、这样啊。」

刚刚只试了一件耶。

接下来，绫濑同学便带着我在店内转来转去，于某处停下脚步，拿起一两件服饰贴到我身上确认，就这样不断重复。

可能是要看搭配起来如何吧，她会要我拿着外衣吊在身体前方，然后将穿在内侧的衣服叠到胸口处又拿开。

绫濑同学拿着衣服的拳头抵着我的胸口，感觉有点痒。

「嘿，不要动。」

「啊，抱歉。」

「嗯？不对啊。这件不行。啊，就那样别动。」

「喔，好。」

我在绫濑同学的命令下化为人偶。总觉得擦身而过的其他顾客看见我们的模样之后在笑。虽然专心挑衣服的绫濑同学似乎没注意到。

真像约会啊──我突然这么觉得。

在池袋买东西时，无论是地点或气氛，都和我原本所想的约会不一样。不过，像这样在伸手便可触及的距离挑衣服，总觉得不管怎么看都能说是约会。

……呃，真的吗？

新庄和他妹妹的关系掠过我的脑海。

据说新庄家全家一起去买东西时，哥哥的衣服会由妹妹确认过之后才决定要买什么。

换句话说，与此刻的我和绫濑同学一样。

再怎么说都还算是亲兄妹也会做的行为。明明我们已经决定要这样相处，所以照理说没有任何问题，我却有种宛如鱼刺哽在喉咙里的异样感。

当特别要好的兄妹就满足了吗？还是说，想追求更进一步的关系呢？

真要说起来，我想和绫濑同学做什么、到什么地步？

──我到底花了多少心思在想她的事啊？

我陷入没有出口的思考迷宫，感觉身体的热都集中到脸颊上。明明秋天已经快结束却还这么热，这家店的暖气未免太强了。

「嗯，决定了。」

说着，绫濑同学拿起两件挂着的衣服。

「如果是我，就会挑这些。」

「呃……这是？」

「现在的外套不错，但我觉得这边的tailored也很适合。」

神秘的单字令我感到困惑。

「tail……什么？」

「你不知道？就是一种叫『tailored jacket』的外套。」

「喔，裁缝那个tailor吗？」

「你知道这个字啊？」

「在书上看过。」

有一部小说，以1870年代英国──也就是维多利亚时期为舞台，描写在裁缝店工作的女孩。所以我认得这个词。

绫濑同学怀里的tailored jacket是亮灰色，衣领偏细的类型。和一般所谓西装外套相比没那么强调肩膀，又使用明亮的颜色，所以给人清爽的印象。

「为了避免搭配困难，所以挑了单色的。」

「单色就不会困扰？」

「要是有花色，就得和它相配才行吧……呃，原来需要从这里开始说明啊。」

「非常抱歉。」

「然后呢，这件是穿在里面的。隆冬穿这样应该会觉得冷，不过大概到十一月都还可以。」

她说到「这样」时举起的另一只手臂上，挂着一件单纯的白色T恤。这件也是单色，完全没有花纹或图案。胸前口袋也不怎么显眼，会让人不太确定它是否存在。可能因为外套是落肩款式吧，T恤的肩线也是往下偏。

虽然简单，价格却是我平常身上那种夹克的两倍，大概是质料好或设计好吧。

虽然我不明白其中的差异就是了……

「裤子我觉得现在穿的就行了。如果要更好的，价格会有点贵。」

「谢谢。」

「嗯。那么，稍微试穿看看。如果你中意就没问题。」

「我知道了。」

我从绫濑同学手里接过衣服，请她代为看管随身物品。然后我走进试衣间换穿。换好后盯着镜子看了半天。

虽然以我的词汇无法说出哪边如何，不过的确感觉很合。看上去十分自然的时髦秋装。由于没有强调肩膀，不会显得僵硬，整体来说给人温和的印象。外套可能是因为质料好，所以不太透风。照这样看来，现在的季节应该勉强撑得过去。

只不过在我看来，会觉得和现在自己所穿的差异不大。

这样就行吗？

我无法断言。

对于不擅长的领域，人类无法注意到细小的差异。

该说是「解析度低落」吧。

就像小孩子拿起手机可能是玩游戏、听音乐、传LINE、使用学习App等截然不同的理由，旧世代的父母却会用一句「不要玩手机」把这些全部混为一谈。

或许有变好，但是我的眼睛看不出明显的差距。

「怎么样？」

我走出试衣间让绫濑同学看。

「嗯。没问题。」

「呃……这样就够了？去染个头发或什么的会不会比较好啊？」

我不禁担心地这么问。

要颠覆新庄他妹妹的「普通」评价，只有这样恐怕还不够。

我在想，是不是需要有些夸张一点的改变。

听到我这一问，绫濑同学便像个安抚幼童的保姆一样，无奈又温柔地叹了口气。

「你啊，要得到谁的认可才会满足？」

「咦？」

「如果你是想得到不认识的别人称赞，只靠我的美感会感到不安也是能理解。浅村同学，你想要打扮到那种水准吗？」

「倒也不至于……」

「没有对吧。」

她这么盖过我的话，并且微微一笑。

「那么，相信我也可以吧？毕竟是我选的，我说这么穿很好。」

「这样啊……确实如此。抱歉，我刚刚不知道哪根筋不对。」

「嗯。没关系。会担心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对吧？我懂。」

大概是真的能体会我的感觉吧，绫濑同学的表情十分温柔。看见她的脸，我突然惊醒。

我这才发现，我刚刚的思考有多么自我中心。

「努力当个够格站在绫濑同学身边的男性」这种念头，根本没有为搭档着想。

这样只是出于「别让自己丢脸」的自我防卫心态，判断标准永远都是第三人的目光。

会欣然向新庄的妹妹这种长相个性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寻求意见，也是因为心里其实藏着「想得到这种距离感的某人认同」的想法。

读卖前辈不是说过了吗？

『不用打扮得很帅也没关系，但是知道对方为自己下过一番工夫，应该还是会很高兴吧。』

这种感想的主体并非第三人，而是搭档本人。

丸他们说的也是一样。重点在于展现出有要认真打扮的态度，至于能否真的变得时髦只是其次。

身边的人们明明已经说出答案，却还是没找到方向──自己幼稚到这种地步，令我万般无奈。

其他人说什么都无所谓，不是吗？既然绫濑同学喜欢，对我来说这就是最棒的时尚。

买完衣服，走出店门。

走向车站的途中，绫濑同学说道：

「浅村同学。回家路上，可以先去一趟便利商店吗？」

「这倒是无妨。」

「虽然超市比较便宜，而且有很多东西想买，不过这样实在绕太远了。可是芥末用完了，必须补充……」

「芥末？」

「今天想弄关东煮。」

「啊……这几天比较冷嘛。」

「我的脑袋从昨天起就进入火锅模式了，家里也有材料。虽然主要是蔬菜。」

「这样对健康来说不是比较好吗？不过，既然要买东西就由我来提吧，不需要顾虑太多。」

「谢谢……唉，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刚刚看着绫濑同学的时候，下意识地轻笑吧。

「没有没有。抱歉抱歉。」

我道歉后，连忙补充说明：

「因为对我而言，所谓的时尚、穿搭都是异次元话题。有种方才都待在异世界的感觉。」

「会不会太夸张了？」

「真的是这样。不过，刚刚突然就从那种状态转为平常的晚餐话题了嘛。感觉像是瞬间从异世界回到现代一样。」

「余韵没了？」

「这个嘛，今天在异世界已经待够久了，我想赶快回家吃温暖的关东煮。老实说，我觉得好累。」

「辛苦了。希望这件衣服以后有很多机会能穿。」

「也对。毕竟是你特地帮我挑的，就让它尽可能多点机会出场喽。」

说完之后，我才注意到。

刚刚这几句话，不就等于在说「以后多约会几次吧」吗？

尽管心里有点焦虑，不过依然挂着生硬笑容的绫濑同学干脆地说「是啊」，可能是我想太多吧。

我和绫濑同学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结束了。

晚上7点3分。

我们在便利商店买完东西，返回自家公寓。

就在穿过明亮大厅，搭上电梯的前一刻──

「话说回来。我怎么样？」

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一开始我还没注意到是在问我。

「咦……」

「像是比平常容易交流啦、感觉比平常好相处啦，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与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停下脚步的我，转向站在身旁的少女。

走道天花板的淡淡LED灯光，照亮绫濑同学的全身。

我由上往下打量。

服装和一开始见到时没两样。针织毛衣与苔绿色外套。可能是因为变凉了，所以外套有扣好。也就是说，应该和胸口的饰品没关系吧。

发型也和往常一样。分边没变，也没用发圈整个绑起来，更没有接发。所以也和头发无关。

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

指甲吗？香水吗？我自认两者都有留意。不过，虽然淡粉红色的指甲油很适合绫濑同学，却不怎么符合她那个「比平常容易交流」的条件。

至于香水……不，慢着浅村。这种时候靠过去闻气味，不是会被当成怪人吗？虽然有用香气安神的可能性，但是考量到绫濑同学的性格，总觉得也不太像是这样。

倒不如说，她这个人照理说不会讲这种像是「不用我讲你也该注意到」的话。这是怎么回事？

和平常不一样的地方。

……啊。

我说出在约会期间一直很在意的事。

「表情？」

「对。」

「你一直在忍笑对吧？」

「我有试着表现得和善一点。」

我们两个同时开口之后，不由得面面相觑。

她刚刚说什么？

「我一直很担心，自己的服装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奇妙。我在想，你会有那种表情是不是因为努力忍笑？」

我将自己感受到的直接说出口。

这种时候，随便敷衍会让事情恶化。脑中响起警报，告诉我状况不妙。如果不磨合会造成某种很大的误解。尽管和绫濑同学相处时间不长，但是这阵子的往来让我有这种感觉。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说了吧。我觉得这样穿不错，符合你的风格。」

「抱歉。我对自己实在没有信心。」

「原来在你眼里是那样啊……」

看见绫濑同学垂下肩膀，让我感到十分抱歉。

「我本来的目标，是要让自己比平常容易交流，感觉比平常好相处……」

「啊～抱歉。」

「要表现得亲切和善果然很难……」

彼此都做了些不像自己的事呢──绫濑同学说完，恢复成见惯的表情。

一片黑暗的电梯下来了。灯光亮起，电梯门打开。

绫濑同学先走进去，我抱着行李跟上。我按下按钮，趁着电梯关门声响起时，轻声说道：

「不过──态度这种东西，我觉得维持原样就好。这样才符合你的风格。」

「咦？」

因为，绫濑同学的神情、举止，都是她为了胜利而自己建立起来的。

在轻微晃动的同时，电梯开始爬升。

这天晚上，我在睡前拿出数学考古题试着解题时，新庄传了LINE过来。

内容大致上是对傍晚传的讯息做些补充。

『晚饭时我和妹妹聊了一下，她对于悠太你的穿着评价相当高。她说，哥哥有很多朋友会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而穿些看了就尴尬的衣服，你没有那么做是个好选择。』

看样子，他妹妹的短评大多是什么「尴尬」、「很丑」，维持在「普通」似乎算是好评。

如果一开始把这种标准说清楚，我就不需要一直为这件事烦恼啦──我苦笑着回了句「谢谢」，继续面对数学。

也有些解答，需要经历迷惘、绕路之后，才能求得。

我想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第五卷 10月20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今天放学后，我要和浅村同学出门。

一想起到时候的事，便让我不安得手足无措。

没办法专心上课。

午休过后的课本来就容易分心，我甚至连板书都没抄，都在胡思乱想。

像是怎么样的态度比较受男生欢迎啦、兄妹以上情侣未满该有怎样的举止啦，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在乎这种事的一天。

不，不太一样。

不是「男生」。世间的男性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某个特定对象讨厌而已。许多念头在脑中转来转去，结果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到课业上。

我就这样发呆到第五节课结束，下课时间真绫从教室边缘的座位走来。

「怎么啦？」

「咦……？不，没什么。」

「骗人～上课时，你明明一直心不在焉。」

「专心上课啦。」

为什么你会知道啊？上课时间不该看我的脸吧。我原本要这么吐槽，却想到她定期考试的成绩比我好。

……换个话题吧。

「真绫，你向来讨人喜欢，或者该说你很受欢迎。不止女生，男生也不例外。有什么诀窍吗？」

「嗯？哼嗯嗯。虽然不太清楚，但是好像有人说过我很亲切。」

「亲切。」

总觉得很难做到……

所谓的亲切，究竟是怎样？

正当我暗自在心中摸索时，真绫把脸凑过来悄声说：

「沙季你只要露出微笑，就能一把抓住浅村同学的心喔！」

「所以说不要一直扯到浅村同学啦。」

「不是吗？你特地加上那句『男生也不例外』，我还以为你想让意中人对自己有好感。」

没说错就是了。

「不要乱猜啦。」

「喔～」

她将「一点也不相信」表现得一清二楚。随便她喽。钟声响起，于是我挥挥手把真绫赶走。

亲切……亲切啊。要微笑？

虽然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但如果这样能让浅村同学开心，我就稍微试一下吧。

话说回来，这比我预期的还要困难。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

换完衣服，我在桌上的圆镜前试着摆出各种表情。

挤挤这里、拉拉那里。

可能是因为脸颊的肌肉几乎完全没锻炼吧，反覆一段时间之后我觉得脸很酸。笑容啊。笑容是怎样的表情？

平常为了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情绪，我会尽量摆出扑克脸，所以看见镜中自己的脸，让我觉得非常诡异。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不，清醒就等于输了，沙季。虽然不知道输给什么就是了……

挤眉弄眼半天之后，终于做到「嗯，差不多就这样吧」的笑容，于是我决定用这种表情试试看。

我打起精神走出房间，轻敲浅村同学房间的门。

「能出门了吗？」

出声询问后，我坐到沙发上等，然后门开了。

就在起身要和他对上眼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内心小鹿乱撞。这么说起来，我对穿着花的心思没有表情那么多，这样没问题吗？

「那走吧。」

我没等他回应，迳自走向玄关。

目的地早已决定。

池袋。

别看真绫那样，其实她超爱动画和漫画。我从她那边听了不少……倒不如说，每当中意的周边商品发售就用LINE告诉我，是在打什么主意？要我也买？

为了搭乘山手线，我们前往涩谷车站。

在月台等车的时候，我偷偷打量浅村同学。

灰色针织毛衣外面穿着黑色教练外套。就是平常的浅村同学那种感觉，我认为很不错。不会太过显眼，看起来又干净整洁。很有浅村同学的风格。只要适合那个人就会显得好看呢。

适合很重要。

咦，还是说……该不会只要是浅村同学，在我眼里穿什么都很好看？嗯，无所谓啦。

和浅村同学那身自然的穿着相比，就让我觉得自己打扮得相当花俏。

肌肤外露的部分虽少，但是里面的衣服是红色系，外套则是绿色系。换句话说就是互补色，如果色调没挑好，一定会被人家笑的那种。相对地，如果搭配得当就能互相衬托。

在镜子前看起来还不坏，可是在浅村同学眼里又是怎么样呢？我好在意。

这身衣服应该有比平常来得稳重。我试过走可爱路线，不过这样就是极限了。说穿了，我的衣服里没有比较偏向所谓淑女型的，所以也无可奈何。那种娴静风格，不适合我这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交际能力也没有比较好的性格。

搭电车这段时间，我努力以比较亲切的口吻和浅村同学交谈。同时，我也一直在想自己究竟有没有做到。

抵达池袋后，我们靠着地图App前往事先查好的店家。虽然我很少来这里，却不至于因此迷路，真是个方便的时代。

人潮汹涌这点和涩谷没什么差别。若要说有什么微妙的差异，顶多就是和我们年纪相近的高中生、大学生比涩谷多了点。不过，这也只是因为东口的阳光大道上有许多以年轻人为目标客群的店，居酒屋偏多的西口应该还是看得到很多成年人吧。

话又说回来，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容易看见一男一女走在一起……也就是疑似情侣的人。

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我现在会意识到这样的男女关系，对这种事较为敏感，容易把目光放到他们身上？

「哇……」

走在旁边的浅村同学出了声。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的我，差点做出一样的反应。

路边有一对肢体交缠的情侣正在接吻。

我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出声的冲动。

明明接吻的不是自己，身体却开始发烫。我的脑袋里，下意识地浮现将那对情侣换成我和浅村同学的画面，脑中有个冷静的自己无奈地说「你在想什么啊」。

看见浅村同学盯着那两人看，不知为何让我担心起自己的思绪也被看穿，自然而然地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侧腹。

「盯着人家看很失礼喔。」

「抱歉，在思考之前就出声了。太轻率了对吧？」

他向我道歉。

明明一半是为了遮羞却让对方道歉，这样实在很不好意思，所以我立刻缓颊。

「我懂你的心情……突然看到那种场面，会吓一跳对吧。」

实际上，这也是真心话。

浅村同学苦笑着表示同意，让我松了口气。看来他没生气，真是太好了。

接着我们进了动漫类的店家。

生日礼物我打算选以前听真绫提过的动画周边商品。

不会太显眼、平常也能使用的那种应该比较好，所以我往这个方向去找。

我们一件件拿起来确认小细节，讨论东西适不适合真绫。会不会有点孩子气？不过或许很适合。这让我明白浅村同学是怎么看待真绫的，他的感想和我一致时让人有点开心。

回头一想，和浅村同学两个人搭电车出远门、逛街，这还是第一次。

夏天去泳池的时候，是大家一起去的。

只不过变成两个人独处，居然就让我这么紧张，心脏跳得好快。

浅村同学买好礼物后，我们踏上归途。

原本我也打算要买，但是在这里买的话，等于主动招认我们一起出门买东西。虽然真绫知道我们是兄妹，或许不需要介意这种事。

明天去学校之前，先到涩谷站前买礼物应该就行了吧。

购物约会结束后的回程电车上。就在我放空享受余韵时，浅村同学说了句意外的话。

「我的穿着很怪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意料，让我非常惊讶。

更何况，浅村同学的服装，在我看来一点问题也没有。

虽说保持这样就行了，不过……

烦恼一会儿之后，我想到一个主意。

「如果我认为时髦的衣服也行，我帮你挑。」

将回程做点调整，先绕去男装店。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将我所认为的「符合浅村同学风格的时髦」，试着化为眼睛可见的模样。

让浅村同学将那身装扮和他现在的服装比较一下，然后自己想出新的穿搭方式就好。换句话说就是「磨合」。

虽然不晓得那算不算是约会的正装，不过说穿了我自己不拘泥这种事，所以那样就行了。要是浅村同学穿得一点都不像他，反而会让我排斥。

……这算是任性吗？

邻近代官山站的男装店。

看见我领头走进店门，让浅村同学误以为我常来这家店。

没这回事。不过，这种服饰店的格局都很类似，所以我不会迷路。若是追求男装时尚的女性，说不定会跑来这里。我不会就是了。

说完这些之后，浅村同学指着人偶，说他觉得那种的也很适合我。这让我担心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

黑色皮夹克配上宽版腰带。我虽然讨厌被人家看不起，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希望人家怕我耶？

「感觉会很帅气。」

居然说这种话。现在是要挑浅村同学的衣服，我的服装根本不重要。真是……他都在讲什么啊？

脸好烫。这里的暖气是不是开太强啦？

我到处走走看看，还把衣服叠在浅村同学身上打量，像是帮娃娃换衣服一样，好开心。而且像这样帮他选衣服，就让我想到……夫妻一起来买东西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呢？

……慢着，这时候该说「兄妹」才对吧？夫妻未免跳得太远了。

我喜欢和浅村同学共度的时光，却不太希望自己得意忘形。必须注意一点。

在店里大致转完一圈。

我替浅村同学挑了外套和T恤。两件都是一开始就看上的，到头来还是没有推翻第一印象。

东西买完后，我们踏上归途。

已经完全暗下来的返家路彼端，有公寓大厅的光亮，这让我松了口气。然后，注意到自己松了口气的我对此十分惊讶。

啊，不知不觉间，这间公寓对我来说已经是家了。一旦走进家门，约会也就跟着结束。我又要回到义妹生活。

这么说来，那我呢？

我没注意到浅村同学在意自己的穿着。那么浅村同学会注意到我表现得比较亲切吗？

「话说回来。我怎么样？」

等待回答的数秒实在漫长。所以浅村同学小声说「表情？」时，我好开心。

太好了！

我脑中闪过这句话。

「你一直在忍笑对吧？」

咦？

「我在想，你会有那种表情是不是因为努力忍笑？」

听到这句话，我差点跪倒在地。

这什么啊？

「原来在你眼里是那样啊……」

我明明是想着「这样浅村同学会不会高兴？」而努力让自己面带笑容，可是他完全不明白嘛。

真丢脸。

想得愈多，脸颊就愈烫。就算地上没洞我也想钻进去。不，干脆自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好了。自爆按钮在哪里？我不想让他看见羞红的脸，所以和平常一样绷紧了脸。无心。无心。我根本没有动摇。无心。

自己果然不了解自己。我居然会想挤出自己做不到的表情。我根本没办法面带笑容亲切地与人相处。

情绪从脸上消失。

我做出根本不像自己的行为。

算了吧。反正绫濑沙季一辈子都是个冷淡无趣的女人。无可奈何。

「我觉得维持原样就好──」

浅村同学在电梯关门声响起时开口。

「这样才符合你的风格。」

「咦？」

我下意识地假装没听到。

该怎么说呢，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有股温暖的感情在胸口扩散。

就因为这样，我才拿浅村同学没辙。

他总是令我动摇，让我不知道自己这份感情该往何处走。

感情特别好的兄妹，还是情侣？

我，希望彼此的关系落在哪一边？

他，希望彼此的关系落在哪一边？

那一天，我们明明已经决定要这么做，恶魔却在心底低语。

──你所期望的关系，真的只有这样吗？

每当他对我说出那些温柔话语时，不知为何我都会有个念头。

好想摸他的脸，教训那张随随便便就能讨人家欢心的嘴。

当然，我没有什么敌意。

好想碰碰他──这种感觉油然而生。

就像在无人看见的密闭房间内抱住他那时一样。

可是，突然做这种事会吓到他。不知究竟要在什么时机才可以的我，无法采取行动。

今天就用我喜欢的入浴剂吧。

用喜欢的香气裹住自己，让这颗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一点。

第五卷 10月21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早晨的冷空气从棉被缝隙钻了进来，已经清醒的我只得让双脚摩擦取暖。

冬天将近，接下来只会更冷，起床也会变得更难。

尽管舍不得被窝的温暖，我依旧踢开被子，强行起身。

闹钟几乎就在同时响起。我用力一拍，停下它的声音。

「赢了。」

虽然和闹钟战斗毫无意义，但这种小小胜利能左右一整天的心情……不，说得太夸张了。

今天是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

我边想着「压力好大啊～」边做上学的准备。不安之处，在于我不知自己能否和奈良坂同学应该会邀请的其他友人好好交谈。

准备完毕后，我走向餐厅。

绫濑同学已经吃完早餐，准备要出门。她洗好自己用过的餐具，放进沥水篮。

「早安。今天起得真早。」

「因为要去一趟站前。」

我向绫濑同学打招呼后，她这么回答并抓起书包。

对喔。她好像说过要去站前买送给奈良坂同学的礼物。

「我出门了，爸爸。」

「嗯，路上小心喔，沙季。」

「哥哥也是。」

「慢走，绫濑同学。」

「嗯。」

绫濑同学轻轻点头，走出家门。

「老爸你不急着出门？」

「嗯，今天可以慢慢来。」

大概是没之前那么忙了吧。

我打开保温中的饭锅，隔着迎面扑来的热气，可以看见白米饭里散落着黄色的小点。些许甜香掠过鼻子。

「这是……」

「栗子饭。煮得很好吃喔。沙季连饭也煮得很棒呢～」

要是绫濑同学在场，可能会谦虚地说「只是把配料混进去煮而已」。

话虽如此，不过看上去的确──

「感觉很好吃耶。」

我把饭盛进碗里，坐到椅子上。其他还有……黄萝卜、醋渍芜菁，然后是腌梅子吗？以及一如往常的味噌汤。今天的汤料是切得比较大的长葱。

坐在我面前的老爸，饭碗已经空了。

「老爸，要再来一碗吗？」

「喔，不用，没关系。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了解。」

饭里面的栗子，切成和拇指前端差不多大。我试着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烫！」

我将又热又软的栗子咬碎，甜味便扩散到整张嘴里。这是秋天的味道。

「嗯。好吃。」

「对吧？」

「会不小心吃太多呢。」

啊，难怪。所以今天配菜比较少。

老爸出门上班，我也将吃完饭后的餐具洗好放进沥水篮。到头来，我又多盛了两碗。或许吃得有点太悠闲了也说不定。

我走出家门的时间比绫濑同学晚了不少。就算是这样，骑自行车应该还是勉强赶得上第一节课。我空手握住自行车的握把，冰凉的触感让我忍不住缩手。

尽管还没有冷到吐气成白雾，骑车时吹到身上的风依旧很冷。

很快就要进入真正的冬天了。

我在预备钟声响起的三分钟前冲进教室。

放学后──

「那么再见啦，浅村。」

丸简单地向我道别，随即奔向社团活动。

至于我呢，则要去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

『我要分开行动。你可以先过去。』

绫濑同学中午传来的讯息是这么写的。

绫濑同学也是便服……吗？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紧张过度，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放轻松，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就好。

我在楼梯口换鞋子时，见到穿着运动夹克的男生在跑步。从他没拿书包来看，应该不是回家。大概是社团活动要跑步热身吧。

──那个背影，是新庄吗？

怪了，新庄没参加奈良坂同学举办的庆生会吗？我以为他会去。还是说，要等练习结束之后才会合？我都不知道他对网球这么有热情。

我骑自行车回家。绫濑同学不在，不晓得是已经换好衣服出门还是尚未到家。反正是在那边集合，应该无妨吧。

我已经不会为要穿什么衣服而烦恼了。

只需要信任绫濑同学的眼光。

我换上新买的外套，拿起智慧型手机启动LINE。询问奈良坂同学她家住址之后，她传了个附地图的讯息给我。

「在那里啊。」

就在补习班附近，我某次去补习班时有看到去奈良坂同学家的绫濑同学。大致看得出在哪里。有地方停自行车，代表我能直接骑车过去。

骑车来到奈良坂同学家附近后，我打开地图放大显示，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有个很大的绿色招牌写着地图上见到的公司名称，让我得以弄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

接下来，我便推着自行车移动。

路旁的人行道很窄，地面凹凸不平。

数分钟后，我顺利抵达目标公寓，将自行车停进讯息里写的停车场，接着走向一楼入口。

按对讲机之前，我先用LINE传了讯息过去。虽说只要奈良坂同学在家就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应答的是她的家人，我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不过我是白担心。

在App得到回应之前，我已经看见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准备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入口的自动门开启，两人朝我走来。

绫濑同学穿着牛仔裙搭配宽松的芥子色开襟衫。里面是露单肩款的针织毛衣，很符合绫濑同学的风格──虽然也让人担心她这样会不会冷。她看见我之后，轻轻点头。

奈良坂同学则是挥着手跑过来。她的举止还是一样很像小动物。

「等很久了吗～？」

「啊，不。我才刚到。」

我东张西望。可是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像是学校同学的身影。

「好啦，开始吧～！电梯在这里！」

咦？

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呢？」

「咦？」

你歪着头摆出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也没用啊……

感到疑惑的人是我耶。

「你邀请的其他人……」

「没有喔～今天我只有邀两个人而已～」

「两个人……只有我和绫濑同学啊。为什么？」

「嗯～心情？」

我想，这应该算不上回答吧。心情啊……

「好啦好啦。在这种地方说话会挡到别人。很冷对吧。」

「啊，嗯。」

不知所措的我看向绫濑同学，她却别开目光。

怪了。该不会……她知道？

注意力被绫濑同学表情吸走的我，没听到奈良坂同学在嘀咕什么。

出了电梯，我们来到一扇挂着欢迎牌子的门前面。奈良坂同学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开门。

「来，欢迎光临。请进请进，上来吧。」

「真绫，这双拖鞋可以用吗？」

「啊，嗯，就是它。浅村同学请用这个。」

我换上她递来的熊熊图案脱鞋。

穿过连接玄关口的狭窄走道，就是起居室＆餐厨合一的空间。

第一印象是「好宽敞」。房屋格局是常见的公寓规格，和我家没什么差别。大概是3LDK。

「今天是这里这里～」

说着，奈良坂同学打开左边的其中一扇门。

「不在起居室？」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奈良坂同学回答「反正只有三个人嘛」。

咦，也就是说要在奈良坂同学的房间？

我顿时慌了。

说起女生的房间，我只有那种会冷汗直冒的回忆。

打从相识不久的那件事过后，我便尽可能地不去意识到绫濑同学的房间，即使门开着也会别开目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而，奈良坂同学毫不在意，领着我们往她的房间走。

绫濑同学拉住门一开就要进去的奈良坂同学，「啪」一声把门关上。

「真绫，没问题吧？」

「嗯？什么事？」

「所以说……只有我就算了，浅村同学也在喔？进房间没问题吗？」

「呃……」

奈良坂同学以手指抵住下巴，瞪着天花板思索。

「给成年人看的书都有好好藏进抽屉里，洗过的内衣裤和脱掉的制服也都好好丢进衣柜啦？」

对于听到的关键字，我选择无心以对。无心。无。我什么都没听到。

……这叫「好好」吗？

「笨、笨、笨蛋！怎么讲那么大声啊！」

「我不会在弟弟们面前讲的，放心吧。」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咦～可是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吗？」

「所以说……安全吗？」

「沙季你太爱担心了啦～好啦好啦，没问题的。一点也不可怕喔～」

「你这种回答最可怕。」

绫濑同学叹口气，将挡住门的手挪开。

奈良坂同学再次开门，迅速走进房间。

「打扰了……」

绫濑同学说着，先一步进门。我也随后跟上。

约三坪的房间里，床摆在内侧的窗边，书桌贴着左侧墙壁。这部分就算不想看也会映入眼里。

为了以防万一，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东张西望。桑原桑原──我默念起古老的避雷咒语，希望尽可能避免绫濑同学的雷打下来。虽然我不晓得它对人类打的雷有没有效果。

绫濑同学「喔～？」了一声。

「整理得很干净嘛。」

「要是我不整理，弟弟们就更不会整理啦。」

恍然大悟的我，也不禁感到佩服。

真的是姊姊呢。

「好啦，坐吧。」

圆形茶几周围有三个坐垫。

奈良坂同学要我和绫濑同学坐到靠内侧的坐垫上，她则是最后才一屁股坐下。照她说的坐下之后，我才注意到某件事。

喔，奈良坂同学是要确保最接近门的位置吗？

才刚坐下，奈良坂同学便冒出一句「啊，我去拿饮料」并起身离开，于是推测成了肯定。她果然是要坐在最容易招待客人的位置。照这样下去，该接受款待的人就成了款待访客的人了。

「这是真绫的庆生会耶。」

「说是这么说，但我们也不能随便在别人家里乱翻……」

「是啊……」

就在我们烦恼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奈良坂同学拿着一点五公升的瓶装茶和杯子回来了。

「那么，开始吧！」

「所以说，真绫你不用招待我们了，乖乖坐好。」

绫濑同学抓住奈良坂同学的肩膀，强迫人家坐下。

「可是，款待客人是主人的本分呀？」

「真绫，你今天是该被款待的那一边吧。这是你的庆生会啊！」

奈良坂同学不满地嘟起嘴，但是正如绫濑同学说的，我们才是帮人家庆生的那一边。话虽如此，不过友人代表是绫濑同学嘛，我也不方便表现得太过强硬。这种时候交给绫濑同学，我在旁边看应该就行了吧。

「或许有这么一回事又好像没这么一回事也说不定耶～」

「有！好啦，这个拿去！」

绫濑同学递出纸袋。

「咦？这……不是礼物？」

「之后还要吃晚餐，所以分量不大就是了。」

从中拿出的白色盒子里，装了三块小小的蛋糕。

似乎是在站前蛋糕店买的。她说原本没有要买蛋糕，但是什么都没有又显得很冷清，因此临时改变主意。原来如此，分开行动是为了这件事啊。之后再拿钱给她吧。

草莓奶油蛋糕、蒙布朗、起司蛋糕。几乎不会有「都很讨厌所以全都不想吃」的情况发生，可说是王道组合。

「喔～看起来好好吃～」

「当然。没有蜡烛就是了。」

「那么，我去拿盘子和叉子过来。」

「所以说，你就别乱跑啦。已经准备好了。」

「唔。」

奈良坂同学乖乖坐下，三个人的庆生会就此开始。

不过，现在讲这种话虽然有点晚，但是我还真没想到居然只有我们三个……

吃蛋糕之前，我和绫濑同学送出生日礼物。

我送的礼物，是据说奈良坂同学迷上的动画作品马克杯。不是角色图案很大的那种，而是平常就能拿来用的。

奈良坂同学开心地举起杯子，然后很有礼貌地向我道谢。看来她很喜欢，真是太好了。

绫濑同学选的是茶匙和蛋糕叉组合。

握柄雕有以植物藤蔓为主题的优美图案，顶端则是王冠形状，相当时髦。

「哇，好可爱！」

「买不起银制品就是了。」

「已经够了啦～谢谢你，沙季。对喔，用这个吃蛋糕就行了！」

「我可没有考虑到这种地步喔。毕竟只有两组。」

「啊，我没关系。我用盒子里的就好。」

盒里有蛋糕店附的简易叉子。

「机会难得，我想用这个吃。」

「先洗过比较好吧？」

「也对～我拿去洗一下。这总可以了吧？」

「嗯。」

「好的好的～那么，我马上回来喔！」

奈良坂同学离开房间去洗收到的汤匙和叉子，顺便为缺少餐具的我拿了家里的汤匙和叉子回来。她果然很会照顾人呢。这就是长年过着现实的姊姊生活所学到的姊姊之力吗？

我们以倒进杯里的茶干杯，庆祝生日。

吃蛋糕时，奈良坂同学的妈妈也拿了点心过来打招呼。她和奈良坂同学很像，是一位看起来很温柔的母亲。她拿来的茶点，我们也不客气地享用了。一直在吃，让我有点担心会吃不下晚饭。

这么说来，老爸有事先联络我，说他会和同事吃过饭才回家。亚季子小姐也要工作到深夜才回来，所以今天可以不需要急着准备晚饭。看样子，老爸的忙碌也过了高峰期。

吃完蛋糕的绫濑同学和奈良坂同学，开始聊起夏天去泳池的回忆。一直很紧张的我总算能稍微放松一点，于是将手放到坐垫后方。

背碰到东西，于是我连忙起身。

三坪房间内有床、书桌、茶几，以及两个贴墙摆放的柜子，实在没有多少空间能让手脚自由伸展。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背后那个差点撞上的柜子，发现似乎是周边商品的收纳＆陈列空间。看来没弄坏东西，让我松了口气。

奈良坂同学喜欢动画这点，我已经在选礼物时听绫濑同学说过，不过那些周边商品之中，有个好像在哪边见过的模型。

模型……应该说是机器人吧。

我很快就想到觉得似曾相识的理由。夏天，丸说要送给网友而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的限定周边商品，和这个一模一样。

喔，这个果然很受欢迎啊。

「这么说来，沙季也很快就要生日了对吧～记得是十二月？」

奈良坂同学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不知不觉间，话题转为绫濑同学的生日。

「喂喂，浅村同学，你生日什么时候？既然是哥哥，表示比沙季要早对吧？」

奈良坂同学转向我问道。

「十二月喔。」

「咦？同一个月？」

「刚好比我早一周。」

「什么嘛～当哥哥的时间只有一周啊。」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没错。一周过后我们就是同岁。话虽如此，但我们又不是小学生，不会因为大了区区一岁就要别人把自己当成年长者看待。

「嗯，只有形式上是嘛。」

「不过，让沙季这么可爱的女生喊『葛格！』很开心吧？」

「真绫你别再讲那个了啦。」

绫濑同学一本正经地说道。

「不需要害羞嘛～」

「就是因为会尴尬才要你别讲。」

「那么，『葛哥』？」

「这样没什么差别吧。」

「不然不然，我就大大让步……『哥哥』。」

还真搞不懂到底哪里让步了──实际上，我根本没有这么吐槽的余力。

我不由得一惊。

因为奈良坂同学这声「哥哥」喊得理直气壮，彷佛说话者就是绫濑同学。让我产生了是绫濑同学在喊我的错觉。

虽然绫濑同学如今只有老爸或亚季子小姐在场时才会喊我「哥哥」，奈良坂同学根本不可能看见那种场面。

「别……别再说了。」

「咦～有什么关系嘛。反正真的变成妹妹啦～还是说，已经喊过了？」

「浅村同学就是浅村同学吧？」

「这样太无聊了啦。」

「不是无聊与否的问题吧。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绫濑同学「啪！」地拍了一下手。

奈良坂同学虽然一脸不满，但是转眼间就像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一样地露出笑容。

「你们都像这样来帮我庆生了，这么一来，十二月你们的庆生会要办得盛大一点才行喽！」

办得盛大是打算怎么样啊？

听到应该很喜欢热闹的奈良坂同学这么说，些许担忧先一步浮上心头。我对于生日派对可没有那么执着。

若要问原因──

「十二月出生的人啊，生日总是会留到耶诞节才一起庆祝。」

我一讲起和家人庆祝的经验谈，绫濑同学就「我懂！」地表示同意。果然是这样啊。

回想当时家中的状况，生日实在是很宝贵。毕竟只有这天父母不会吵架。就算要和耶诞节混在一起庆祝，我也没什么怨言。

只不过……

会觉得有点亏对吧──我这么说道。

绫濑同学用力点头，可能她的状况也类似吧。

就在我们聊这些时。轻轻的「叽」一声响起，于是我往门的方向望去。年纪大概还在上幼稚园的男生，从细小的门缝偷看。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奈良坂同学也回过头。

「喂～姊姊说了忙着陪朋友吧～去妈妈那里！」

尽管她这么说，小男生依旧盯着我们。

不，从视线看来……应该是盯着桌上的点心。奈良坂同学也注意到了，却静静地摇头。

「不行不行。马上就要吃晚饭了吧？」

「好奸诈……」

「啊～真是的！」

奈良坂同学站了起来，转向小男生那边。

「也有你们的份，放心啦～不过，要先吃晚饭喔。」

「咦～」

即使如此，奈良坂同学还是没有很凶地斥责弟弟，声音十分平和。弟弟尽管不满地鼓起脸颊，依旧在奈良坂同学的拍背安抚下转过身去。

「好啦好啦，去找妈妈。」

「点心～」

「要先吃饭喔～」

「只有真姊能吃，好奸诈～」

「我来看看～讲这种话的是哪张嘴呀～？」

「吼间啊～」

奈良坂同学一边逗着弟弟玩，一边把弟弟带出房间。

外面闹了一阵子之后──她究竟有几个弟弟啊──总算安静下来。

「啊～抱歉，被打断了。」

「没关系。」

绫濑同学对回到房间的奈良坂同学说道，我也点头。

「奈良坂同学的弟弟很有活力嘛。」

「小鬼头们之一，他是最小的。」

按照奈良坂同学的说法，弟弟们和她的年纪差距似乎相当大。

「一堆需要照顾的弟弟，真的很累喔～」

嘴上说很累，奈良坂同学的表情却显得很愉快。

看得出她很疼爱弟弟们。无论是去逗弄弟弟或是弟弟跑来闹她，她都很开心，我觉得这是好事。这么说来我曾经听说过，年纪相近的兄弟姊妹会是争夺父母爱情的对手，但是年纪有差距的弟妹就会让人看成保护对象。

换言之，心情上与其说是在陪弟弟玩，不如说是在陪自己的孩子吗？

「奈良坂同学看来会是个好母亲呢。」

想来她不会丢下孩子一个人跑出去。

奈良坂同学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一脸无奈。

「浅村同学，这句话你只能对沙季说啦。」

「真绫，你在讲什么啊？」

咦？

只能对绫濑同学说……

我这才注意到，奈良坂同学将「会是个好母亲」这句话当成「（对我来说）会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如果是这样，确实不该对奈良坂同学说……呃，不对。

「怪了？你不想听到？」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不在这里吧。」

看来绫濑同学和我有同感。

「你不想当妈妈？要当爸爸也可以啦。」

「我很尊敬我妈妈，不过这是两回事。我目前还没考虑过这些。话又说回来，我也当不成爸爸吧。」

这就要看父母是指生物学上的角色还是社会上的角色了。

「啊，我明白了。」

「……怎么样？」

「你想当新郎对吧！」

「你是明白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啊？」

即使听到人家以冷如寒冰的声音这么说，奈良坂同学依旧满面笑容。奈良坂同学究竟是了解到什么程度才能这样调侃我们啊？

绫濑同学叹了口气。

「为什么我要和过生日的真绫吵这种事啊……」

不就是因为奈良坂同学一直装傻吗？

奈良坂同学注意到我的目光，摆出闹别扭的表情。

「那种没好气的眼神很伤人喔，浅村葛格。好啦，不要怕。」

我盯着伸到我眼前的小指。

这是要我怎样？

「没问题。就算你咬住我也会忍耐。」

「我才不会咬。」

「因为沙季在看嘛。」

「就算没在看也不会啦。」

「真绫你在说什么啊？」

看来绫濑同学不懂，真是太好了。

之后奈良坂同学又是连连装傻搞笑，但终究没有击溃绫濑同学的冷静表情。

差不多到了奈良坂同学父亲回家的时间，于是我和绫濑同学告辞离开。

奈良坂同学接下来似乎还要和家人一起庆生。

她爸爸应该会买个能插蜡烛的大蛋糕，刚刚来打招呼的奈良坂妈妈也会做很多好菜吧。至于被弟弟们包围的奈良坂同学，想必会开心地持续提供欢笑。

临别时，绫濑同学轻声对奈良坂同学说：

「真是个幸福的家庭。大家感情好好。」

奈良坂同学一脸疑惑。

「你在说什么啊？」

「咦？」

「沙季你啊，这是我的台词。」

她右手比出手枪的手势指向绫濑同学，然后又把枪口挪向我，无声地开枪。

「感情不是很好吗？」

「真绫，你在说什么啊？」

「怪了？你不想听到？我的意思是兄妹感情很好。」

「呃，不是。」

「这样啊，我懂了。换言之你想听到我说『夫妻感情很好』对吧？」

「谁、谁是夫妻啊……！」

「沙季的妈妈和浅村同学的爸爸。」

「呜。」

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真的哑口无言。

「感情很好对吧？你说过吧？」

「唔……嗯，是没错啦。」

绫濑同学的脸有点红，我想并不是因为走出公寓吹到冷风的关系。

奈良坂同学露出奸笑。

（插图009）

「嗯？你以为谁和谁是夫妻呀～？」

「我要回家了。明天见。」

「好。再见喽～！浅村同学也是！」

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继续调侃，也是奈良坂同学能够和绫濑同学保持朋友关系的原因吧。聪明的宫廷弄臣，知道能够讽刺国王到什么地步又不会被砍头。

「那么，祝你有个开心的生日。」

说完，我轻轻点头，和绫濑同学一起踏上归途。

「真是的，就知道调侃别人。」

「可是啊……」

绫濑同学看向我。

「如果看起来像是感情很好的兄妹，代表我们现在的距离感没有错。」

「这……话是这么说啦。」

回家路上，绫濑同学想起和友人的对话，一下子气鼓鼓一下子无奈，偶尔还会显得害羞。三不五时就改变主意嘀咕一句「真绫她真是的」。

这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呢。

相亲相爱乃美事一桩。记得是武者小路实笃吧？虽然是在日本文学史留名的作家，他的作品我却没怎么看。

不，这种事不重要。看见人家相亲相爱，连自己也会不禁微笑。无论是亲子、朋友，还是夫妻。

我想起老爸与亚季子小姐的脸。然后看向身旁绫濑同学的侧脸。

至少，要当一对不会在孩子们面前争吵的夫妻啊。

我突然考虑起遥远的未来。

但是，还在读高中的我，根本无法具体想像将来的生活。

我不禁发抖。

寒风之声从天而降。

第五卷 10月21日（星期三）绫濑沙季

从真绫庆生会返家的当晚。

我在预习明天的课。

耳机播放着混着杂讯的和缓乐音。

我的视线在教科书上面来回移动，却没办法集中精神，内容总是进不到脑里，根本没预习到。哎，反正是日本史，也不会有什么需要事先解开的问题。呃，这是借口吧，沙季。

集中力终于完全耗尽，我抬起头来。此刻时钟正好切换到23：33。啊，数字一样。会冒出这种念头，代表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念书了……

去洗澡吧。

决定放弃的我走向浴室。

为了避免干燥，我先喝了一杯水才泡进浴缸里。将手脚伸直以后，能感觉到体内的紧张逐渐溶入热水之中。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绫她真是的。」

一想起和在真绫家入口大厅等待的浅村同学会合时真绫所讲的话，脸颊便自然而然地鼓起。

她说：『不仅如此啊，要让两个年轻人独处也可以喔？』幸好浅村同学没听到。

真要说起来，庆生会的主角消失像什么话？真是的。

对于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她究竟有多怀疑啊？

这个嘛，实际上我们是兄妹，所以人家称赞我们感情好其实很自然，就算拿这点调侃也没什么问题。

真绫她和她弟弟的感情，不也很好吗？

同理，这样的肢体接触应该还在兄妹的范围内吧。这不就是说，如果浅村同学是幼稚园生，我对待他也能像真绫对待弟弟那样？

幼稚园时期的浅村同学是什么样子啊？不过，一定有真绫的弟弟那么可爱。

那张看起来很臭屁又很柔软的脸，可以拉也可以戳……谁的？浅村同学的──呃，怎么可能嘛？

我摇摇头把妄想赶走。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想想别的吧。浅村同学的生日是下下个月。虽然我也是，不过浅村同学的先。对喔……得想想要送什么生日礼物才行。

思考一会儿后，预先设好的闹钟响了。

入浴时间大约抓个二十分钟，在流汗前起身。如果泡在热水里超过这个时间，肌肤容易干燥。

擦完身体后的保湿也很重要。如果放着散发热气的身体不管，肌肤会逐渐失去水分。

换完衣服，我把要洗的衣服收拾一下拿回房间（总不能留在更衣间的篮子里），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后回到起居室，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凉的麦茶来喝。

很轻的开门声传来。

妈妈到家了。

「咦，真稀奇。这么早。」

由于工作是调酒师，妈妈回到家通常是深夜甚至隔天早上。这么一想，今天算是相当早。

「嗯……有点状况。」

「哪里不舒服吗？」

「呼，没事。没有生病或感冒。惯例的那个。症状有点重就是了。」

说着，她坐到起居室的椅子上。

「啊──」

我点头表示明白。

「很冷吧。要不要喝点热茶？」

「谢谢，麻烦了。」

我打开快煮壶的开关，然后坐到妈妈对面。

「现在你会好好休息了呢。」

过去她就算身体状况有点差还是会继续工作。现在状况不好会乖乖回家，和以前相比真的是变了不少。

和以前──再婚之前相比。

「或许是因为还有太一在，让我觉得休息也无妨。」

妈妈看向寝室，这么说道。

「因为有继父在？」

「嗯。而且沙季也变得很可靠了吧？」

说着，她微微一笑。

一来觉得不好意思，二来知道以前是因为自己靠不住才让妈妈不敢随便休息，令我心里满是歉意。

不过，现在妈妈已经能选择休息了。和以前不一样。

因为她相信就算家里有人倒下，其他人也会帮忙。有靠得住的家人在，让她能够放心。

快煮壶自动断电，通知我开水已经煮好了。我泡了一杯无咖啡因的红茶，放到妈妈面前。

「不止继父，我也是随时都能帮忙。」

「谢谢你，沙季。」

我摇摇头。

一想到妈妈的辛劳，就觉得我还是做不了什么。要像妈妈信赖的继父那样……

（插图010）

「晚饭呢？」

「我有吃点东西，不用了。」

妈妈露出微笑，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新闻综艺节目的热闹音乐响起。紧接着，画面上便映出艺人开心逛街的影像，那些店铺都以橘色的装潢、灯饰弄得闪闪发亮。似乎是万圣特辑。

「这么说来，万圣节要到了呢。」

「啊，嗯。」

可能是看见电视节目后想到什么吧，妈妈突然冒出这句话，我仓促间只能随口应付。

「一开始啊，我和太一讨论是不是要去外面吃饭。毕竟是节日嘛。」

虽然是西洋的。

不过──涩谷卖酒的店当天生意会很好，所以大概要到早上才能回来。妈妈这么说道。

「万圣节是这么重要的节日吗？」

在我的认知里，这个活动是为了一部分喜欢扮装的人而存在的。

「太一无论如何都希望大家一起庆祝。不过，马上就要十二月了，他说庆祝留到那时候也行，已经准备好要在耶诞节休假了。所以，你们两个的生日，我们就一家人盛大庆祝吧。」

听到妈妈这番话，我点头表示同意。

「嗯，我知道了。」

「怎么啦，笑得那么开心？」

「什么也没有。」

果然和耶诞节一起啊──一想到这里，笑意便涌上心头，的确是事实。

然而，不只是这样。重点是能和家人一起庆祝。

从今年开始──

第五卷 10月29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奈良坂同学的庆生会过了约一周，周四早晨。

起床换好衣服后，我先去洗手间洗脸。

已经到了只穿袜子会觉得脚底冰冷的季节。我一边踏步边洗脸、刮胡子，然后在脸上拍化妆水。

头发也用定型液稍微打理一下。所谓的稍微，就是指把翘起的乱发压下去那种程度。

从文化祭那时候起，我就效法绫濑同学做这些早晨的例行公事，不过开始这么做之后我才发现，家中没保养皮肤的只有自己。

「没想到，老爸的这个居然是化妆水。」

我以前都没发现，洗手台上的蓝色透明瓶子是男用化妆水。

这令我十分震惊。

而且回想起来，老爸遇上亚季子小姐之前，这玩意儿就已经摆在洗手台上了。

我想起老爸那句「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跑过业务」。

老爸，不能小看。

同时也让我感叹，自己真的都不在意没兴趣的事物。

我不够关心他人。不，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缺乏让他人了解好意的欲望。

虽然绫濑同学说保持这样就好，然而一旦与对她的心意有关，我就不想妥协。我希望照自己的步调走，尽可能地努力。

顺带一提，镜子旁的置物台上，如今放的已不只是老爸的东西，还摆了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的瓶罐、乳液等，让我实际体会到家人变多了。

家里的人数变成两倍，东西也增加为两倍并不稀奇。即使如此，看见那些只有男人的家里不会出现的种种东西，依旧让人感到新鲜与尴尬（而且，听到绫濑同学说「那些正式的化妆用品不会摆在这里」的时候，就更让我吃惊了。究竟还要下多少工夫啊？）。

吃完早饭后，一如往常由绫濑同学先出家门，一会儿后我才前往学校。

我骑着自行车在涩谷街头奔驰。

迎面吹来的风，已经到了与其说清爽，不如说有凉意的地步。

一个月后应该会变为寒冷吧。

我一如往常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一如往常在钟响前五分抵达教室准备上课，结束晨练的丸则是一如往常一屁股坐到我眼前的椅子上。

「早安，丸。辛苦了。」

「嗯。不过嘛，这点程度算不上辛苦啦。」

「不愧是丸。」

「习惯啦习惯。就是因为当成特别的锻炼才会觉得累。只要把麻烦事变成日常习惯便不会放在心上了。」

虽然听起来很谦虚，不过追根究柢，能把这种事当成习惯不就代表很厉害吗？

班导师走进教室，早晨的班会开始。

此时发生了并非「一如往常」的事。

班导师发下传单。

「募集义工」。

最上面这么写着。我看了看内容，似乎是要找万圣夜隔天早上捡垃圾的义工。

「涩谷的万圣夜很有名，但是隔天早上的垃圾超多。」

丸小声说道。我点点头。

这种事每年都会听到。能够让家乡热闹虽然很好，但是家乡变脏就令人难过。

而且还有更糟糕的事。

若问垃圾丢着不管会怎么样，答案是乌鸦大量涌入，走在路上能看见老鼠从眼前跑过，而且是又肥又大的那种。

臭味也相当重。

「涩谷虽然被称为日本的代表性都会地区，但是活动后的早晨真的很脏。非常惨烈。」

「你有经验？」

「因为要晨练嘛。」

丸皱起眉头，似乎是走过万圣夜后的早晨涩谷街道。看来他的印象相当糟糕。班导师告诉大家「如果有兴趣就参加看看」之后便走出教室。

「不过，这个时间相当早耶。怎么办？」

「为什么要打扫那种被谁弄脏都不晓得的街道啊？」

「嗯，这么说也是啦。」

和一如往常的早晨有些不一样的小插曲，让我感受到万圣夜的脚步接近，以及现实并非只有快乐的部分。

这天放学后我要去补习班。

暑期班的经验让我开始定期去补习，该说持之以恒就是力量吗？和春天那时相比，我的成绩明显有进步，也觉得自己念书的动力变强了。

不久之前，我还是抱着「虽说没有特别的目标，但是读大学当然是水准愈高愈好吧」的感觉念书，现在则有了比当时更明确的目标。

不止考上大学。我将目标放在更后面的就业。

进入薪水比较高的公司──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希望具备能够考进所谓一流大学（公立私立不论）的学力。

不是别人强迫，也没人与我共享，是我自己找到的目标，只属于我的目标。

这件事，我甚至没告诉绫濑同学。

不，正因为是她，我反而不能说。

毕竟，我明明没找到适合的高薪打工协助绫濑同学独立，她却每天帮我做饭。考进一流大学，是我对于这种不平衡所采取的平衡措施。

虽然没找到有助于她独立的工作，但是为了不绑住她的生活，想得到随时都能负责养活浅村家的力量也是很自然的事。

明明不是直接按照绫濑同学的期望行动，却把她是契机这点说出来，会让人有种以恩人自居的感觉，所以我没讲。

抵达补习班所在的建筑物时，绫濑同学传了LINE过来。

『下课之后，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我想补齐明天早餐的食材。』

我没异议，于是将下课时间告诉她，约好在补习班前碰面。

真期待。

打开教室门，我的目光落在眼熟的高个女生身上。是藤波同学。

空位只剩她旁边，我轻轻地打了个招呼，坐到位置上。

补习班的上课时间，从18时30分到21时30分，约三小时。不过这天我只有选两堂，两小时就下课了。

20时20分。和绫濑同学约在十分钟后。

直到下课之前，我和旁边的藤波同学都没有特别聊些什么。但是下课后她主动找我搭话。

「你好像变得不太一样呢。」

我将文具和教材收进背包，同时看向藤波同学。

「是吗？」

「嗯。交到女朋友了？」

「不算女友就是了。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原来如此。那要恭喜你。」

「居然这么干脆地接受啦？我明明讲得很暧昧。」

「既然没用肯定语气，代表有难言之隐吧。」

藤波同学拿下眼镜，以超细纤维布擦拭镜片。

「既然和喜欢的人关系有了好的变化，那么无论是女友还是炮友或其他，以结果来说都是好事。」

「多亏了藤波同学你在背后推了一把，我才能往前迈进。真的很感谢你。」

「那就好。虽然好，但是像这样和其他女生亲近行吗？」

她露出笑容，以调侃的口吻说道。

「呃……因为我把你当成朋友嘛。」

「原来如此。我和浅村同学是朋友啊。那就没问题了。」

看来她能接受，真是再好不过。

此时我突然想到某件事。

「这么说来，藤波同学对涩谷很熟对吧？」

我也住在附近所以不能说不熟，但是不像藤波同学那样有晚上还在涩谷街头到处跑的经验。若要问车站周边的书店，我倒是熟到能画出地图。

「藤波同学好像对万圣夜也很熟。」

「嗯，是啊。」

「当天会去玩吗？」

「会。我很喜欢那种气氛。」

虽然说到玩，但是她看起来不像会喜欢那种欢乐的派对气氛，让我有点惊讶。

「有点意外。」

「是吗？不过，到了那种时候，大家都会变得很蠢，蠢到让人吓一跳，这让我觉得『人类就算这么无药可救还是过得下去呢』。」

说完，藤波同学扬起嘴角，挤出所谓的古朴微笑（Archaic smile）。这个笑容，和丸那种否定喧闹派看起来完全相反，但是就某方面来说也能看成同义。

「无药可救也能过，是吗？」

「嗯。毕竟我们呢，说穿了只是从猴子稍微分化出来一点的动物嘛。」

「换句话说，你平常对人类有所期待呢。」

听到我这么说，她眨了眨眼。彷佛在说，这句话出乎她的意料。

「是……这样吗？」

「有期待所以失望。我想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不时为了劝谏过于期待的自己而保持平衡吧。」

「原来如此……我倒是没想过这点。」

包包里处于静音模式的手机在震动，我连忙拿出来。是绫濑同学传的LINE。通知栏显示出讯息的第一行。

『我到补习班前了。』

我将手机塞进口袋，背起包包。

只是单纯陪她买东西，算不上约会。然而光是能和绫濑同学两人一起做些什么──光是能够和她共享一段时光，就令我雀跃不已。

「那个女生吗？」

「对。我们约好在外面碰头，她传讯息过来……呃，在对话中看手机很没礼貌对吧。抱歉。」

「啊，这种顾虑就免了。」

这个回答很符合藤波同学的风格。

不愿绑住他人的行动，这点和绫濑同学很像。

「那么，我先走一步。」

「嗯，再见喽。」

「好的，再见。」

说着，藤波同学快步走出教室。

扩音器传出告知第三堂课开始的钟声。我便像遭到钟声催促似的，跟着离开了教室。

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发现天空已是一片黑暗。绫濑同学就站在人行道上的路灯旁。灯光照耀下，我立刻认出她的亮色系秀发与容颜。

视线相交，她对我微微一笑。明明只是半天不见，却让我有种长途跋涉后才总算相会的感觉。

「等很久了吗？」

我在走向她的同时问道。

她摇摇头，简短地回答「刚到」。她不是穿制服，而是套上开襟衫的便服。

毕竟已是这个时间，先回家换衣服再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只是出门买个东西，却还是老样子无懈可击的一身打扮，看起来非常适合她。

我是放学后直接过来的，所以依旧身穿制服。走在一起会感到不好意思，应该是我太在意了吧。

我们走向回家途中会经过的超市。

虽然我没有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但世间似乎已经做好迎接万圣夜的准备了。

离超市入口不远的陈列架，摆满了季节限定的甜点。

「万圣夜真是伤眼啊。」

听倒我这句话，绫濑同学想了一下才开口。

「因为橘色成分很多？」

「没错。」

很多包装是鲜艳的橘色。

西洋南瓜的颜色。

发祥地原本好像是用芜菁。那时候杰克举的灯笼应该也是白色。

不过传到美国之后，就成了比较贴近当地居民的南瓜。

由于是从美国传来的，所以万圣夜在日本也习惯用橘色南瓜。

塑胶的橘色南瓜容器里装了糖果。这种橘色亮到刺眼，所以光是看见摆着一堆就会让人眼睛不舒服。

「百货公司的活动会馆也是这种感觉。」

「啊，对喔。你去买奈良坂同学的礼物时看到的对吧。」

「那是原因之一，不过街上同样摆了很多。」

仔细一想，商店街一角似乎也像七夕那样，不知为何行道树上挂着万圣装饰。

「这么说来也对。」

「但这种季节性商品，节日过后很快会换掉。」

我点点头。

活动结束之后，就卖不出去了。

想来等到万圣一过，这个架子就会摆上耶诞商品。于是人们便会感受到今年已经没剩多少天。

「不过嘛，耶诞商品光是有绿色这点，对眼睛来说就友善多了。」

「浅村同学，你对活动的看法很有趣呢。」

「会吗？」

「会用卖场颜色组成来评价活动的人，应该很少见。」

也可以说我对这些事不怎么关心吧。

走过入口旁的限定商品架后，我和绫濑同学开始采买。

虽然我觉得超市的商品配置每家都差不多，但是要怎么逛就能看出每个客人的特色。书店也一样。即使店家按照标准的逛店路线摆放，也常会发生例外。

「家里的消耗品，有什么不够的吗？」

绫濑同学询问将篮子放到推车上的我。

陪她来过好几次之后，我知道她会一开始就决定好采购顺序。应该是想让效率高一点吧。或者该说，她的个性就是想要决定目标后再以最短距离达成。

买衣服时也是。简直像是脑中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通行路线。记得她是毫不迟疑地前往目标地点，然后再往下一处移动。

「呃……不够的东西吗？」

我翻找记忆，确认家里有没有什么不够的。

消耗品啊。

卫生纸和面纸都剩不少。倒垃圾用的半透明塑胶袋，应该还有没开封的。洗衣精和柔软精之类的也有剩。

绫濑同学说道：

「看来现在没有缺什么东西。」

「就我记得的范围，应该没问题。」

印象中这几天没碰上什么困扰──对喔，为了这种时候着想，或许一觉得东西有缺就该记下来。虽然随身带着笔记本很麻烦，不过这个时代只要对着智慧型手机讲话就能留下纪录。

「调味料也……啊，味霖可能快用完了。还有，胡椒虽然有剩，但是颗粒状的黑胡椒应该快没了。」

「这些也顺便买一下吧。」

「嗯，我知道了。」

说着，绫濑同学快步前进，我则是推着车紧跟在后。

来到蔬菜区前面时，绫濑同学确认起各品项的价格。

像是「啊，好便宜」、「有点贵耶～」之类的。一下看萝卜一下看高丽菜，每次都会小声嘀咕。

「绿色蔬菜整体来说有点贵耶。」

「这样啊。」

绿色蔬菜就是指蔬菜里像菠菜、葱等有绿色叶子的。这种事我虽然知道，但是平常没注意价格就不会晓得贵不贵。

「比昨天贵了约二十圆。」

「记得真清楚啊。」

「会吗？我觉得很普通。」

只能佩服。因为我根本不记得昨天的价格。应该说，实际上我根本没有每天确认菜价的习惯。

我们只有大致确认一下价格，就从蔬菜区前面通过。再来是肉类区，这边也依序摆着鸡、猪、牛。更前方则是放鱼的架子，绫濑同学虽然有看价格，却没有伸手拿。

「不买吗？」

「菜单还没决定。如果是一个人来，我会决定好明天的份就下手，不过今天有两个人能把东西拿回家，我在想是不是要连之后的份也买好。」

提东西的人增加，选项也跟着增加是吧？

「若是这样我就了解了。」

「抱歉，或许会有点重。」

「毕竟平常都是你做饭给我吃嘛。这点小事只要说一声，我随时都能帮忙。」

我这么说完后，绫濑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谢谢」。看着她略微害羞的侧脸，再次让我有了「我真的随时都可以帮忙」的念头。该怎么讲，两个人边讨论边买东西也不错呢。

「嗯，决定了。那么，肉类就买鸡肉，另外加上几样蔬菜。在那之前，先去买快用完的调味料。」

「了解。」

我记得，应该是味霖和黑胡椒吧？

然后，味霖在哪里？

「那里。瞧，能看见酱油、伍斯特酱这些调味料的标签。」

我们走到她所指的地方。

绫濑同学拿起味霖的瓶子，稍微想了一下后放回架上。正当我疑惑时，她又拿起下面比较大瓶的放进购物篮。

「大瓶的比较好？」

「啊，嗯。最近总觉得减少得好像有点快。仔细一想，因为用量加倍了嘛。所以拿大瓶的。」

「这样啊……数个月前，你们家还只需要一半的量。」

「先前都用以往的感觉买东西，差不多得习惯了。」

「那么，再来就是黑胡椒吧。」

反方向的架上摆着盐、糖、胡椒等东西。我在最上面的架子发现要找的黑胡椒之后，向绫濑同学确认过才放进购物篮。

再度逛起肉类区与蔬菜区的绫濑同学，将鸡胸肉和几种蔬菜放进购物篮。我们正要前往收银台时，她突然停下脚步。

「变得相当便宜呢。」

「嗯……？南瓜？」

「对。因为变便宜了，我在考虑要不要买。」

收银台旁的特卖区摆了大量南瓜，可能是要配合万圣节卖吧，还有「便宜喔」的标示。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些理所当然是绿皮的日本南瓜，完全看不到万圣要素。

「整颗太多，但是剖半应该吃得完吧……拿得动吗？」

我试着从架上把切成一半的南瓜拿起来。不轻，却也没到让人喊重的地步。

「没问题。我会放进自行车的篮子里。」

我们排队结帐，请店员把点数加到超市App里面后才离开。

走出超市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

回程穿过涩谷中央街时，看见一群扮装在路上走的人。

明明离万圣夜还有两天，这些人还真性急。单纯扮装是无妨，但是他们占用了不少空间就很麻烦。害我差点撞上去，实在难搞。

真是的，我自行车的篮子里可是装了重物耶。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9点。

「今晚的菜是现成的，我去热。」

「谢谢。不过这点小事，我可以自己来啦。你不希望读书时间被占用太多吧？」

「别介意。做菜时的空档我也会有效利用。」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英文单字集，得意地扬起嘴角。

虽然变化没有明显到能够称为「笑容」，不过这种有些孩子气的举止相当新鲜，再加上与平常的落差，让人忍不住想笑。

我心想笑出来会很失礼，于是打开冰箱遮住忍笑的脸，并且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去。

绫濑同学开始用微波炉加热某样东西，香气抚过我的鼻头。

「好香。那是？」

「照烧鸡。再等一下喔。」

接下来的蔬菜摆盘和加热味噌汤她也都不让我帮忙，于是我去洗堆在流理台的碗盘。

晚饭时间待在家的老爸和绫濑同学大概是先吃过了，碗盘有两人份。我倒了洗碗精着手清洗。

「啊。」

「嗯？怎么啦？」

绫濑同学盯着我沾满泡泡的手。

「放在那边我就会去洗了啦。」

「不不不，你扛太多了吧。我能回报你的太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没办法回报吗……明明根本没这回事。」

「有吧。」

「没有。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是为了撑起家计才努力念书的吧。」

「咦？」

我想，自己不太适合当赌徒。毕竟，我心里所想的全都这么简单地写在脸上。

「因为现在没有能介绍的高薪打工嘛。至少要随时都能帮助我和家人……之所以增加补习时数，也是衡量到投资收益后才决定的吧。就算支付上课费用，合计后依然是赚的。」

「好厉害……全都看穿了。」

「只要回想一下你增加补习时数的时间，这根本不难猜。更何况──」

她将杓里的味噌汤倒一点进碗里，尝了一口后点点头，接着说道：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当然会注意到这些呀。」

「……」

汗水突然冒个不停，应该是微波炉和炉火造成的吧。

洗碗盘的手明明淋着水却完全不会冷，我在内心默念「集中、集中」，专心地擦拭泡沫。

我偷偷瞄了绫濑同学一眼，发现她也别开了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这时，开门声传来。我不由得挺直身子。

睡眼惺忪的老爸打着呵欠走出来，到餐厅露个脸之后又走进洗手间。途中甚至顺便偷吃了一块刚热好的鸡肉。

就算会让刷牙变成白费力气，你还是想吃吗，老爸？他还微笑着说「好吃」。

刚刚怕他发现气氛不对而缩了一下，导致我错过责备他的时机。可恶的老爸。

只有我这个晚归者吃的晚餐，包括味噌汤、白饭，以及当主菜的照烧鸡。还有个盘子放着大片生菜。似乎可以用生菜夹鸡肉吃。

晚餐后，就是悠闲时间。

我待在餐桌旁，一边喝茶让胃舒缓，一边和坐在对面的绫濑同学聊天。

话题是今天买完东西回家时碰上的扮装集团。

活动正式开始前就这么热闹，当天会怎么样呢？我们为打工在31日有排班感到后悔，觉得可能是个错误。

「以前都不会在这天出门，所以没注意到。」

对于绫濑同学这句话，我也点头表示同意。

「感觉会很挤呢。现在已经人潮汹涌了。」

「说不定还会有人穿着奇装异服走进店里。」

「就算是这样，书店员工要做的事也不会变。嗯，或许会吓一跳。比方说看到丧尸妆之类的……你会怕那些恐怖的东西吗？」

「……不太擅长应付。」

绫濑同学补了个「不过」。

「如果和你待在一起，应该没问题。」

若是这样，那该庆幸我们两个都有排班了。

第五卷 10月29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万圣夜的两天前。早上班会发下一张传单。

「募集义工」。

这样的标题写在最上面。传单是要招募万圣夜隔天早上捡垃圾的义工。每年都挤到让人觉得烦，谁还会想去捡垃圾啊？

这么说来，我好像在大约一周前和读卖前辈聊过万圣话题。

前辈当时说：「机会难得，要不要扮装？」

听到她说戴上猫耳或许会很可爱，我瞬间冒出「真的吗？」的念头。

我的「武装」不是以可爱为目标。

时髦和可爱虽然也有重叠之处，但是两者不同。过去之所以没放在心上，是因为没有那种会希望听到他说我可爱的对象。

不……记得大概到小学为止，听到妈妈这么说我还会很高兴。

然而，我不觉得那个年纪的小孩会明白「可爱」是什么意思。无论是「很帅」、「很漂亮」、「很时髦」，什么都好。比起父母说的那个词有什么意义，小孩对于「自己受到肯定」这点更为敏感。

我的生父则另当别论。

每当我穿上妈妈为我挑的衣服，被周围的人称赞「好可爱」的时候，我的生父总是一脸不高兴。

无论人家夸赞我的外表或我的成绩变好都一样。也就是说，周围的人愈是对我表示赞赏，我的生父就愈是不愿肯定我。

你也像她那样折磨我。

听到这句诅咒般的话语，要我怎么如何肯定「可爱」这个词呢？

即使如此，我依旧去学习怎么选衣服、怎么化妆，因为我觉得要一个人活在世上就不该露出破绽，并不是想吸引别人的注意。

可是──

「沙季～」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抬起头。

班会已经在我发呆时结束，班导师正要走出教室。相对地，真绫则是起身走向我这边。

「真绫你啊，要上课喽。」

「哼哼哼～Trick or treat！给我糖果！」

「是是是。要恶作剧也行，没糖果能给你。」

真绫先是眨了眨眼，随即露出笑容。

「那么，戴上猫耳换上女仆装，去卡拉OK一边唱偶像歌曲一边跳舞。」

「这也不行。」

真要说起来，这不是对我恶作剧，而是拿我来恶作剧吧？

「唉呀，玩笑先摆一边～今年的万圣夜是周六对吧？」

「好像是。」

「然后呢，当天大家打算来个卡拉OK派对！」

「啊，抱歉，我要打工。」

「友情和打工，哪边比较重要！」

「打工。」

没得比吧。更何况那是工作。

「这么说也对。」

「是吧。」

「嗯，我知道了。打工加油喔。我去告诉大家你这次缺席。」

「大家？」

大家是指哪些人啊？

「班上的大家呀。沙季，你在文化祭的准备工作上花了不少力气吧？」

「喔……是啊。」

比当天被逼着当服务生要来得好。

「因为你毫无怨言地做那些不起眼的幕后工作嘛。大家都很感谢你喔。」

「没什么。我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而已。」

我根本没想过会得到这种评价，何况他们只是以前都不知道而已。

不过，这也就是说，大家都想当服务生？她们都想要穿上那种扮装用的衣服说「主人，欢迎回来喵！」吗？

……骗人的吧？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的朋友丸同学……是吗？他说要跑遍每一间概念咖啡厅。不知道他有没有达成目标。在男人眼里，那种装扮果然很可爱吗？

如果我穿上那套衣服，浅村同学会不会这么对我说呢？

「又在想浅村同学的事对吧？」

「咦，你在讲什么？」

真绫「呵呵」地笑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最近她好像能读我的心，有点恐怖。

放学后──

反正没打工，所以我早早回家。解决掉作业之后，我突然想到，这么说来浅村同学今天好像要去补习班。

记得补习班有个和他处得不错的女生。

他会坐在那个女生的旁边上课吗？

我突然很想见浅村同学……因为，那个女生能一直看着浅村同学的侧脸。

啊，多么难看的感情啊。

他勤于补习的理由，我明明隐约猜得到。有这种多余的杂念，对他很失礼。

我每天做饭，相对地他要帮我找到高薪打工──这是一开始的交易内容。虽然我觉得那种约定能当成时效已过，但浅村同学怎么想都不是个轻视约定的人。

照理说，他会一直从他的角度思考要给我什么和每天的餐点相抵。若是这样，暑假后他明显增加了补习班的时数，想必也是考虑到将来，才把去补习班当成对我的信用偿还计画的一环，这点我很快就猜到了。

实际上，浅村同学的成绩持续进步。就算在补习班认识女性朋友，也没有因此分心游玩，看考试结果就一清二楚。

即使理性这么想，坐立难安的感觉依旧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我启动LINE，传讯息给他。

『下课之后，要不要一起去超市买东西？我想补齐明天早餐的食材。』

突然说这种话，我很怕他会起疑心。平常我会拿家里有的来做或加工，今天却特地挑在这么晚的时间去买东西，可能会显得太过不自然。

但是，他立刻回讯说约在补习班前碰面，还附了下课时间。

我暗自松了口气。

重新戴上耳机。此时流向鼓膜的，是混了宛如在水中漂浮般杂讯的温柔乐音。我将心灵交给低传真嘻哈，集中力逐渐归来。

于是我打起精神，将手机的计时器设为二十五分。

注意力缓缓聚焦于眼前的笔记。我宛如沉入水底一样，抛开缠住自己的杂念。

就连耳边奏响的音乐也逐渐远离……

就在解完问题7时，哔哔哔响起的电子音打断了我，于是我重重吐了口气。好，休息。我将计时器设为五分，放松紧绷的身躯。

这是我最近才开始用的集中方式。番茄工作法（Pomodoro Technique）。反覆进行二十五分钟左右的专注，以及五分钟左右的休息。

起先我还在想「专心的时间会不会太短？」「这样什么都做不了吧？」然而试过之后，我发现这种长度要专心作业不成问题。

据说人类需要设定期限，才能面对期限使出全力。设定二十五分钟这种极短的期限并一再重复，能让脑部保持在期限将至的状态下作业──似乎是这样的机制。

当然，集中时间也会因人而异，不过目前这样很适合我。我打算改天也教浅村同学这么做。不过，说不定浅村同学又会讲什么「自己给的东西不对等」之类的。

又重复一组之后，差不多到了该准备晚饭的时间。

我停下动笔的手，拿起小小的英文单字集，走向厨房。

今天晚饭时间预定会待在家里的，除了我之外只有继父。浅村同学去补习班要回来才吃，而且不需要准备妈妈的份。

今晚是白饭、味噌汤、照烧鸡。不需要费工夫，很快就能做好。

就在晚饭弄好时，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继父回来了。

「我回来了。喔，好香啊。」

「是照烧鸡。现在能趁热吃，要马上吃吗？」

「嗯，那么可以麻烦你吗？」

「好。」

趁着继父回自己房间换衣服时，我做好上菜准备，把两人份的餐点端上桌。

于是，成了父亲与女儿两个人的吃饭时间。

妈妈再婚之后，这种场面出现过很多次。她和浅村同学都不在家，吃饭的只有我和义父。实际上因为生父的关系，一开始我非常紧张。我想，我当时的态度应该藏不住心里的芥蒂。

一个年轻女孩突然成为女儿，要拿捏距离想必很辛苦才对。关于这点，从继父在交流时那种和浅村同学不太一样的生涩感就能明白。或许，他已经听妈妈说过我们以前的家庭环境是怎样。

我还记得，为了不伤害我、不吓到我，继父说话时小心翼翼。

事到如今，这种场合已经不成问题。和浅村同学一样，我很感谢继父。

不过老实说，我心底依旧有个没办法无条件信赖成熟男性的自己。

不是继父的错。这就类似幼年记忆造成的反射作用。

或许也是因为万圣节将近，令我容易想起小时候的记忆。

平常不会谈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爸爸，你讨厌妈妈的哪些地方？」

「咦……？咳、咳！」

这个问题想来出乎他的意料。继父当场噎到，一小块照烧鸡从他嘴里掉出来。

幸好鸡肉落在盘子上。

「真突然呢。而且还是问讨厌的地方。一般来说不是相反吗？」

「喜欢的地方应该有很多，这点看平常的你们就知道了。」

我微笑着这么补充，接着说下去。

「所谓的结婚，只看喜欢的地方应该无法长久。人类只要待在一起，必然会暴露让对方不顺眼的部分……我们一起生活已经好几个月，我想差不多该看到什么了吧。」

「嗯。原来如此啊。」

继父用面纸擦拭嘴角，思索了一会儿。

我有点紧张。

担心问这个或许管太多了。

但是，我希望现在的双亲能够过和以前不一样的幸福婚姻生活。绝不能让继父和对妈妈累积诸多不满的生父走上同一条路，如果能在这时多了解继父一点，或许就能事先避免悲剧。

「讨厌倒是不至于，若要说不满的地方，这个嘛……好比说看起来可靠，平常却相当邋遢吧。」

「她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呢。」

「好比说只要我对悠太严一点，事后就会私下责备我。」

「喔？」

真是意外。

我从没想像过，父母会讨论对于浅村同学的教育方针。

想来他们也会讨论有关于我的部分吧。

「还有，对于工作的抱怨有点长。」

「咦？妈妈还会抱怨啊？」

「偶尔才会就是了。不过一旦开口，就会讲很久。」

「我都不知道……」

明明一直住在一起。为什么她从没让我见到这一面呢？

「因为职场是提供高价酒类的店嘛。对于客人的抱怨内容，也有很多让人觉得恶心的部分，所以我认为她是不想让你听到。和我住在一起之前，她似乎大多是找职场的人诉苦。」

啊，有时候她回家特别晚，是因为这样吗？

导致生父不相信妈妈的理由之一，似乎就是她回家的时间不固定，所以生父才怀疑妈妈外遇。

不过，实际上如果生父可以分担妈妈精神上的疲惫，妈妈大概就不需要在职场找人诉苦，能让回家时间稳定下来。究竟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事到如今也无从确认了。

「那个……如果受不了妈妈的抱怨，请丢给我。由我来听。」

我不禁探出身子，这么告诉继父。

假如目前的些许不满膨胀后会导致那样的不幸，就得在这里拦下来才行。

继父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后，露出温柔的微笑。

「啊哈哈，没事啦。别担心，沙季。」

「可是……」

「我说啊，确实亚季子也有糟糕的部分。但是和我的糟糕之处相比，那些还算得上可爱。」

「咦？」

「以邋遢程度来说我自认不会输，亚季子责备你的时候我也会忍不住要她温柔一点，至于抱怨我同样会讲一堆。一想到这些都是彼此彼此，就不会去指责她有什么不对啦。」

继父爽快地这么说道。他的眼神和浅村同学一样温柔，我能肯定这些都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更何况啊，我和亚季子，都是以前碰上许多事，如今才会在一起的。」

「……是的。」

「我认为连讨厌的部分一并接纳，才叫做结婚生活。」

「连讨厌的部分也……」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或许，真的可以安心把妈妈交给这个人。

而且，不只是妈妈。

「只是假设。如果我和哥哥变成很糟糕的不良少年也一样？你会连我们不好的地方也接纳，将我们当成一家人？」

「当然。」

继父回答得毫不迟疑。

「……怎么，你想当不良少女啦？」

「啊，不，完全没有。只是举例而已。」

「只要不犯法……不，不对。当然大前提是要接受正当的处罚。就算你们犯了法，我也不会否定彼此是一家人这点喔。绝对不会。」

（插图011）

「原来是这样啊。」

──我，似乎喜欢上浅村同学了。不是以妹妹的身分喜欢哥哥，我想，我是将他当成恋爱对象看待了。

虽然还是没办法将这种决定性的话语说出口，但如果真的讲出来，说不定继父会欣然接受。

就像那天一样互相拥抱，还有像在池袋看见的情侣那样接吻……不，我还是不太想在别人面前这么做，但是两人独处时应该可以。好想和浅村同学有这种男女之间理所当然的亲密行为──我是否能委身于这种恶魔的低语呢？

……思考跳太快了。逻辑有问题。

我和继父都沉默不语，对话就这样暧昧地结束了。

回过神时，和浅村同学约定碰面的时间已然不远。

「我去买点东西。」

「现在才去？已经很晚了耶。」

「没问题，我已经和哥哥约好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么晚还让女孩子一个人出门……」

「我会绕过闹区，避开治安相对差的街道。放心，和妈妈两个人生活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去买打烊前的特价品。」

「嗯～那就好。」

继父看起来依旧不太能接受，不过算是得到他的许可了。

对不起，继父。我实在没办法不跑这一趟。

因为聊着聊着，我愈来愈想见浅村同学了。

我在八点整走出家门。

抵达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后，我确认时间，看准他下课传讯息过去。

『我到补习班前了。』

我靠着路灯柱，以手机连上网路。

一边读着网路上的大考教材，一边瞄向补习班入口。

看过去时，正好有个长得很高的女生走出来。

我的注意力被她吸引过去。她的身材实在太好，就像模特儿一样。腿也很长。

目光下意识地追随她的身影。

隐藏线条的针织毛衣，腰部以下不是裙子而是紧身牛仔裤。她是故意穿得不起眼吧？我之所以这么想，在于上半身那件衣服是以方便搭配为前提，披着的外套颜色也有意识到流行趋势。

如果露出那双腿，男生大概都会盯着看吧。

「不不不，用这种眼光看人家很没礼貌吧。」

我小声吐槽自己。

叹了口气之后，我再度看向手机，然后将视线拉回建筑入口。

有个眼熟的黑色身影从建筑的光亮中走出来。

是浅村同学。

看见那张出现在灯光下的脸，晓得自己没有认错之后，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我们就这么前往回家会经过的超市。

我在买东西时注意到，浅村同学的公平理性，是种对任何人都会展现的温柔。

虽然他本人似乎毫无自觉就是了。放在高处的黑胡椒粒，他会问「是这个吗？」并且伸手帮忙拿，和试吃区的阿姨交谈时也绝对不会摆架子。

（插图012）

他不会因为偏见或先入为主的观念而改变与人相处的态度。虽然我的看法和浅村同学一样，却没办法表现得像他那么友善。该说是因为我不太会营造那种亲切的感觉吗……

大概是因为见多了生父的粗暴态度吧。

我觉得，自己停留在「比他好」的程度。

买完东西经过涩谷中央街时，我们发现明明万圣活动还没开始，路上却已经有很多扮装的人。

走在彼此肩膀几乎要相碰的路上，人潮令我头晕目眩，让我再次体会到自己的性格很难缩短与他人的距离。

面红耳赤脚步蹒跚的人也不少，光是擦身而过就能闻到酒味。

我差点撞上某个摇摇晃晃的男人时，浅村同学立刻挡在中间当我的盾牌。

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为了我改走人比较少的路线。

浅村同学推着自行车，车篮里装了刚刚买的东西。我一边以眼角偷瞄他，内心暗自想着──

这种时候，如果想要牵手，是不是可以老实说出口？

之所以没有往前多踏出一步，则是因为他双手都牢牢握着自行车的握把，没有空出来的手。

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究竟是哪一边呢？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9点。

我帮浅村同学加热已经做好的菜。

在补习班上完课，应该很累的浅村同学明明什么都不用做，却率先清洗继父和我吃完饭的碗盘。

「放在那边我就会去洗了啦。」

「不不不，你扛太多了吧。我能回报你的太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听到他这几句话，我自然地这么回答：

「没办法回报吗……明明根本没这回事。」

若是平常就不会说。

采取行动时什么都没对我说，大概是因为浅村同学不想以恩人自居。恐怕要等到真的能帮上我的时候，他才会坦白吧。

沉默是金。

说不定，我要说的话会伤害到浅村同学的自尊心。然而，尽管再踏出一步可能会被他讨厌，我依旧想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没有。你以为我没发现吗？你是为了撑起家计才努力念书的吧。」

「咦？」

「因为现在没有能介绍的高薪打工嘛。至少要随时都能帮助我和家人……之所增加补习时数，也是衡量到投资收益后才决定的吧。就算支付上课费用，合计后依然是赚的。」

「好厉害……全都看穿了。」

「只要回想一下你增加补习时数的时间，这根本不难猜。更何况──」

紧张令我口干舌燥。

我趁着正在加热味噌汤，假装确认温度尝了一口。不够热。

来，说吧。

试着把我真实的想法，稍微暴露一点吧。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事，当然会注意到这些呀。」

汗水突然冒个不停，应该是微波炉和炉火造成的吧。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那天抱住他的时候。

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露骨说出自己的好感，也没示意过想要有肢体接触。

我不愿把自己的期望硬加在他身上，除非他真的想要，否则我不会再提起这份心意。

「感情特别好的兄妹」，这种暧昧的关系，实在没什么能够参考的对象，该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前进到什么地步，我全都不知道。

我偷瞄浅村同学的脸。他专心地洗碗盘。该不会没听到？

若是这样，就等于我大胆地说出了会让人非常害羞的话。

害羞与血液顿时一起涌入脑袋，于是我别过头去。眼前的白色墙壁令人安心。

怎么办，该往前再踏出一步吗？是不是该立刻转身握住他的手，说出我希望有亲密接触呢？

就在我开始思考这些时，开门声传来。

紧接着，便听到继父满是睡意的呵欠声，我立刻挺直身子。

──不行。在家里光明正大地和浅村同学有亲密接触，不是好主意。无论继父人多好，事情依旧有先后顺序。

继父到餐厅露个脸之后，走进洗手间。还顺便偷吃了一小块才刚热好的鸡肉。

明明刚刚也吃过呀？

尽管闪过这种念头，但是看见他微笑着说「好吃」的时候，我才明白。

啊，对喔。继父他很担心。

直到最后，他还是不太愿意让女儿在夜里外出。想必在我和浅村同学一起回来以前，他都醒着等待吧。恐怕要像这样看到我的脸，他才总算能安心睡觉。

我任性的代价，是一块鸡肉。而且是浅村同学的。

抱歉，浅村同学。对不起，继父。

不过，尽管这么担心我，他依旧若无其事地原谅了我的过错，让我好安心。

也让我更有勇气面对和浅村同学的关系。

我有这种感觉。

第五卷 10月30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明天是假日，而且正好是万圣夜。

活动即将到来，午休时间的教室里，同学们有些亢奋。

有人说，庆典最棒的时刻是前夜祭，也有动画内容是永远持续下去的文化祭前一天。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总觉得班上同学比往常来得浮躁。

我也不是不明白大家的心情。

毕竟到了当天，庆典的结束便会出现在眼前。

话又说回来，没想到万圣夜能让同学们浮躁到这种地步。

要扮成什么？要去哪里玩？这类的对话此起彼落。

在这样的教室里，大概就我的桌子周围三十公分以内显得异样。

「悠太，有空吗？」

「呃……怎么啦？你看起来很严肃耶。」

来到我们班的新庄，一本正经地向我搭话。他的模样和平常相去太远，让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些话想和你两个人谈。能来阳台一趟吗？」

「和我？」

「没错，和悠太你。」

「慢着慢着，新庄。你该不会要讲些不太好的事吧？」

「不会。是很认真的话题。拜托你，友和。」

「嗯……算了，如果浅村答应就没差。」

「我无妨。走吧，新庄。」

我站起身，先一步往阳台走去。新庄跟在后面。

可能是因为到了寒冷的季节，午休时间没什么学生待在阳台，顶多就底下能看见一些喧闹的学生。明明是开放空间，却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讲悄悄话的地点，想到这里便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啊……」

新庄开口了。

「班上的万圣派对结束后，我想和绫濑两个人去续摊。」

「……喔，这样啊。」

当天有打工，所以她大概不会参加那个派对，但是我故意假装不知道。我不想轻率地把她在哪里做怎样的打工讲出去。

「不过在这之前，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确认？」

「悠太，你喜欢绫濑对吧？」

咦──这声疑惑有没有说出口，就连我自己也不确定。

底下学生的喧闹声同样逐渐远去，感觉就像声音消失一样。

新庄握住栏杆的手映入视野。从手腕上浮出的血管，能够看出他握得很用力。看来他也很紧张。这种感觉甚至有点拼命的态度，令我很意外。

在我眼里，新庄圭介这个男生很聪明，而且说穿了很受异性欢迎。新庄和女生接触时总是自信满满，我还以为他不会拘泥于单一对象。

新庄是另有所图才和我交朋友。他会做出这种轻率的行为，大概也是因为对他来说，这只是个不算特别的游戏──我原本擅自这么认定。

但是新庄眼神没有半点动摇，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那是不想敷衍也不想欺骗的眼神。

「以兄妹来说？」

「你的话，应该知道我不是在讲这个吧。」

「要是我回答这个问题，你打算怎么办？」

「这要看你怎么回答。」

看来他无意退缩，也不打算逃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我和绫濑同学对于彼此的心意，究竟是将对方当成恋人看待，还是另外一种近似于亲情的感觉，我们一直无法定义。

自己都觉得暧昧的概念，不可能对他人解释清楚。这让我感受到，情侣、兄妹这些简单易懂的标签究竟有多方便。

我喜欢绫濑同学──此刻我能抬头挺胸对新庄说出这句话吗？

那天，在她房间相拥时所定义的关系……顶多只是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照理说，和新庄兄妹的关系没有两样。尽管如此，却还摆出一副男友的嘴脸陈述对她的好感，这样行吗？

……真的是这样吗？

突然，我的思绪停摆了。

绫濑同学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然而，我自己又是如何？

假设，只是假设。

放任新庄继续喜欢绫濑同学，是我期望的结果吗？我愿意容许新庄自由地邀约绫濑同学出游吗？

我是否喜欢绫濑同学──问出这个问题，说不定是新庄对我的体贴。

如果世界只靠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就能运转，这种无法以既存概念解释的暧昧关系要维持多久都行。

但是，既然像这样与他人有所牵扯，定义就不能暧昧，需要有个能以共通语言呈现的普遍定义。

老实说，我所感受到对她的喜欢，是对于妹妹的？还是对于恋人的？没有任何能够断定的证据。不过，如果告诉我说谎也无所谓，总之挑一边，倒是有我认为「这个比较好」的答案。

「新庄。要回答也行，但是你要承诺我一件事。」

「承诺？」

「这只是我的答案，不包含绫濑同学的答案。这个答案不会定义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希望你不要贸然做决定。」

「啊，嗯……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

就算此刻我和绫濑同学抱持的感情是爱情，也不可能大肆宣扬。我们顶多只是兄妹，不是情侣。我只能这么宣称，更何况绫濑同学并未认定我是她的男友。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说。

然而，也有些事能以我个人的判断来回答。

「不过呢，至少──」

既然不找出某种定义就无法放弃绫濑同学，代表自己的感情便是这样──对于这个结论，我没有半点迟疑。

「──我喜欢绫濑同学。希望这个答案能让你满意。」

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才理解自己是怎么想的。

希望新庄放弃。这是我心中真实的想法。对于新庄产生这种念头，显然就表示我心底期望与绫濑同学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他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我试着打量新庄的脸。活到现在，我从来没有面对过情敌，所以猜不到这种时候对方会表现出怎样的态度。

是愤怒？是悲伤？还是闹别扭──各种想像瞬间闪过脑海，然而没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这样啊。」

很自然的表情。

声音里的情绪，彷佛看到早就晓得的模范解答时一样干脆、平淡。

「谢啦，悠太。谢谢你愿意回答。」

「嗯。」

「那么，再见啦。」

「嗯，再见。」

新庄伸了个懒腰，转身迈步。

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再度望向阳台外面。

听到我的答案后，新庄是怎么想的、行动又会有怎样的变化？我不是他本人，无从知晓。

但是，他说出口的那句「谢啦」，我觉得是发自心底。

想必他不会做什么坏事──我乐观地这么想。

将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说出口，让我觉得自己变得更坚强、更有自信。

或许这么想，有点得意忘形了？

回到教室之后，原先在看教科书的丸抬起头，担心地问道：

「你们刚刚在谈什么啊？」

「他找我商量一些事。虽然详情不方便说，但似乎已经解决了。」

「嗯……算啦，那就好。」

丸尽管有些怀疑，却没有继续追究。

教室内能听到好几组人的对话。有人说明天要在涩谷集合办个派对。

我为了带开话题而询问丸。

「所以，丸你有什么安排？」

「万圣夜那段时间的意思吗？」

「对对。」

「那种派对咖的聚会我才不去。」

丸虽然这么说，但我接着问「所以你没有安排？」之后，他却说人家找他参加卡拉OK聚会。

「浅村也来吗？」

「我要打工，很遗憾没办法奉陪。」

丸说「这样啊」，没有硬要我参加。

没什么朋友的我之所以能和丸一直维持友谊，大概是多亏了他这种不会越界的性格吧。

新庄一脚踩得这么深，我依旧忍住了，这应该代表我多少也有些成长吧。

话又说回来……

班上同学兴奋的程度出乎意料，看来万圣夜也会有不少学校的人聚集在涩谷。尽管如此，我和绫濑同学这两天却都要去车站附近的书店打工。

刚刚才对新庄坦白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讲这种话或许有点怪，不过看样子他应该不会到处宣传。

要是不小心在别的地方被传奇怪的谣言也很麻烦。我希望尽可能避免班上同学看见。

以往年的人潮来看，挤成那样大概没办法仔细确认别人的长相。不过考虑到打工结束的时间，为了护送绫濑同学，我们应该会两个人一起回家。换句话说，我们会并肩走在涩谷街头。

看在别人眼里会有什么感觉呢？

或许回程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放学后，我先回家一趟才徒步前往打工地点。考虑到站前的拥挤程度，我实在不想骑自行车。

愈是靠近涩谷车站，行人穿着奇装异服的比例就愈高。

有穿黑色歌德洋装，抱着扫帚的魔女。

有脑袋上插着斧头的丧尸。

原本以为只是两名普通的女子，却发现她们脸上都贴着伤疤纹身贴纸，还化了嘴角流血的妆。

……万圣夜是明天耶。

真要说起来，「万圣节的前夕」，也就表示万圣夜是节庆的前一晚。尽管如此，庆祝活动却从前夕的前一天开始，这不是很奇怪吗？

所谓的风俗习惯，在传播到发祥地之外时，会扭曲原本的形式。

这很常见。不过，实际碰上还是会让人吓一跳。涩谷街头简直像是一栋巨大的鬼屋。

不完整的月亮高挂空中，底下已经成了百鬼夜行。

抵达打工的书店。一走进店里，我就先有了心理准备。

许多装扮和途中所见那些一样奇特的人，以顾客的身分在店内徘徊。

前一天就这么夸张啊？

不仅如此，换上制服以后，店长还亲自拿了一顶形状怪异的帽子给我。

「来。浅村小弟，这是你的份。」

「这是……什么？」

「帽子呀。」

帽子顶端像剥开的香蕉一样，分成五颜六色的好几瓣往下垂，也就是所谓的「小丑帽」。

「这个……要戴在头上？」

「没错没错。因为是万圣夜嘛。今天和明天就麻烦戴着喽。这也算是服务。」

服务──这算吗？

仔细一看，包含店长在内，打工人员和正职人员全部都戴着同款帽子，显得很好笑。

……这两天有排班本身就是个错误吗？

我认命戴上帽子，走向后场。

周六和周日不会进新书。这也就是说，周五会有大量的书进来，再怎么清理书架也没办法一次就把全部都放上去。特别是那些比较厚的杂志不能直接高高堆起，只能一本一本地错开摆放。

卖了变少之后再摆上去，要反覆做这种事。

「我要进来了──！」

我一边喊一边走进保管存货的仓库。

「你太慢喽，后辈。」

「我先到了，浅村同──先生。」

「啊，你们已经到啦。辛苦了。」

在仓库里负责把书装进推车上头纸箱的，正是读卖前辈与绫濑同学。她们似乎比我早了一点抵达。

看见绫濑同学的脸，我的心脏便猛然跳了一下。想起午休与新庄谈话的内容，让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因为，我已经将绫濑同学定义为该归类到恋人那边的存在。事到如今，我才明白自己做出多重大的决定，反省的念头顿时涌现。

「后辈，你迟到喽，迟到！」

「咦？」

怎么可能？

「还差五分钟。没问题的，浅村先生。」

「喔，吓我一跳。」

保险起见，我确认了仓库里的时钟。和绫濑同学说的一样。原来是读卖前辈惯例的玩笑啊。

原先蹲着把杂志新刊放进箱子里的读卖前辈，「嗯～」地把手举高，挺直腰杆站起身来。

虽然看起来像是工作得很累，但是从排班时间看来，应该才刚开始。

「这么快就累啦，前辈。」

「呜哇～沙季，后辈把我当成老人家～」

「可是，你刚刚确实说了『好累』。」

「被、被出卖了……呜～呜～呜呜呜。好过分。沙季你站在哪一边啊！」

「这种打扮装哭也没什么效果。」

绫濑同学吐槽。

这倒是真的。顶着小丑帽还把手指放在眼睛下面装哭，怎么看都是小丑表演。

「你已经完全适应这份打工了呢，沙季。这样啊这样啊，那么，表示需要别的攻击手段喽～」

「真要说起来，应该还有『不攻击』这个选择。」

「没有。那样很无聊吧咻！」

读卖前辈喊着不知道是哪种方言的神秘词汇，转身背对绫濑同学。然后朝着我走来。

她伸出双手，弯起手指呈爪子状并说道。

「噗噗～！后辈，Trick or treat！要是不给糖果，我就要捣蛋喔！」

说着，她便像丧尸那样伸着手逼近。

而且十根手指动来动去。

「万圣夜是明天耶。」

「太天真了！所谓的庆典，会偷偷在前一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上门喔。来吧，把糖果交～出～来～」

「你那样纯粹只是在要糖果吧。更何况，我才不想管那种像丧尸一样靠过来的庆典。」

「喂，还想抵抗吗！」

读卖前辈再度转换方向，从背后抱住绫濑同学。

「看！人质喔～如果不给糖果，我就对你妹妹捣蛋喔～」

「咦，等一下。那个，呜，好、好痒……」

「哼哼哼，不给糖果的坏孩子在哪里呀～」

读卖前辈，你把它跟生剥鬼混在一起了吧。

「停，前辈。你那样有可能真的形成职场霸凌，所以我要从法令的角度喊停。知道啦，给你糖果就行了对吧。」

（插图013）

我这句话一出口，她便停下动作。

真现实啊。

「很好很好。后辈，你身为哥哥，要和可爱的妹妹见面时总会准备一两个糖果放在口袋里吧？」

世界上根本没有那种哥哥。

知道我和绫濑同学是无血缘兄妹的读卖前辈，三不五时就会这样调侃我们。

这倒是无妨。糖果、糖果啊……

「知道了。我明天会准备点东西。」

「喔，说好喽！要是敢毁约……」

放开绫濑同学的读卖前辈重新转向我说道，同时双手还动来动去的。

「今天这样就和轻拳试探差不多，明天会更厉害喔～」

「是是是。」

时钟的指针，此时正好指着班表的开始时间。

「啊，时间到了。休息时间结束！后辈、沙季！好啦好啦，该去工作喽！」

「最没在做事的就是前辈你耶……」

尽管如此，开始工作后前辈的效率依旧很高，毕竟她做得比我和绫濑同学久。而且，她似乎事前已经确认过平台的状况，一边嘀咕着「这个已经卖了不少，所以再追加两本」一边俐落地把杂志放进箱里。

在后场和卖场之间来回数次把架上书补齐之后，我们三人便稍事休息。

我们一边喝着办公室免费提供的茶一边闲聊，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明天万圣夜怎么过。

假日原本该玩闹一整天，但是我们三个能玩的时间只有打工前与打工后。

一问之下才晓得，读卖前辈明天下班之后似乎要和大学的朋友扮装在涩谷街头到处乱晃，接着彻夜唱卡拉OK。不愧是大学生，可以光明正大夜游。而且，据说连指导她们的副教授也要参加。

似乎是想亲眼目睹年轻人在万圣夜有多放纵。

「尽管她说『这是学术调查喔，读卖同学』，不过会让人觉得老师只是自己也想玩，对吧～」

「该不会，就是那位老师？」

绫濑同学以一脸发现了什么的表情问道。

「猜对喽～没错，工藤老师。」

「啊…………是。我懂了。」

听到那个名字，绫濑同学便一副泄了气的模样。读卖前辈看见之后，「啊哈哈」地苦笑。

「看来你吃了不少苦头呢。」

「大学里的老师，都是那种感觉吗？」

「嗯～？我觉得工藤老师是例外喔～她的行动会超出常人理解范围，这点相当有名。毕竟她是系上第一才女，脑袋像恶魔一样灵活。」

「嗯，不说她像天使一样聪明这点我能理解。」

光是在旁边听，都会让人觉得真是一位不得了的老师。

……咦？话说回来，那个人──

「该不会，你们口中的那人，就是以前和读卖前辈一起喝下午茶的人吧？在松饼店那次。」

「这样啊。后辈你偷听是吧？」

拜托别讲得那么难听。只是刚好路过才听到而已。

「哎，无论如何，要是她不收敛一点，想进我们学校的人搞不好会变少喔～」

读卖前辈叹了口气。然而听到她这番话的绫濑同学，却小声地讲了句不可思议的话。

「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

绫濑同学的声音很小，所以我也不清楚读卖前辈有没有听到。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老师，对吧？」

说归说，读卖前辈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第五卷 10月30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一大早，教室里就浮躁不安。

我听到的，都是在谈论万圣夜行程的声音。

「要扮成什么？」之类的对话此起彼落。还有些人为了在涩谷办万圣派对而凑到一起讨论。

旁边，真绫与班上几个和她交情不错的同学聚在一起。她们明天似乎也要一起弄个扮装派对。

「不过，沙季。你真的不来吗？」

真绫问我这句，感觉上是保险起见。

「我有安排了。」

已经先排了工作，所以无可奈何。

「打工」这个词还是先别提。聚集在涩谷的学生应该很多，如果追究下去可能会被找出打工地点。

更何况，说穿了我不太适应这种浮躁的气氛。

不过──

现在的我会这么想。没错，若是彼此够亲近，共度节日或许会很开心。彼此够亲近……如果对象是浅村同学，或许一起扮装、一起在街头漫游也不错。

即使不太适应。

和浅村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在一起的回忆。

我依旧想珍惜。

放学后。我为了打工来到涩谷站前。

太阳早已西下，过了黄昏时分的天空逐渐转蓝。

涩谷109影子拉得好长好长，越过马路落在我脚边。

从大楼缝隙所见的东方天空，即将染上夜色，抚过脸颊的风混着枯叶的气味。吐息转白的时刻即将到来。

一走进店里，我便注意到打工前辈读卖栞小姐在书架森林中转来转去。

彼此眼神对上，于是我轻轻低下头。

就这么走向女子更衣室。

「早安！沙季！」

跟着进来的读卖前辈向我搭话。

「……午安。」

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前辈总是用早上的招呼语。明明已经快要入夜了。

只不过，无论我们怎么回应她都不介意，或许单纯只是习惯。

「沙季，今天要从补充架上的书开始做起喔～」

「好的，我知道了。」

我和前辈，以及离排班时间剩下五分钟时抵达的浅村同学，努力地补书。

到了休息时间，我们三人一起走进办公室。

读卖前辈还是一样喜欢闹浅村同学，一直耍着人家玩。

看来明天非得准备糖果给她不可了。

我要不要也试着对浅村同学说啊？Trick or treat。呃，我在想什么啊？一点都不像我。

接着我们聊起明天万圣夜的话题。读卖前辈明天打工结束之后，似乎要和大学的朋友一起扮装夜游。浅村同学很佩服她们这种大学生行径。

那位伦理学老师好像也要参加。

伦理学副教授工藤英叶。

校园开放日的记忆复苏，当时的疲惫出现在脸上。读卖前辈说，她是系上第一才女，脑袋像恶魔一样灵活。「像恶魔一样」这种说法，感觉很符合那位老师的形象。

我觉得，她是个会给身边人找麻烦的人。一旦奉陪她，会比任何人都累，实在很难搞。说穿了，我并不擅长与他人对话，像浅村同学那样能让我放松交流的对象并不多。

「哎，无论如何，要是她不收敛一点，想进我们学校的人搞不好会变少喔～」

读卖前辈如此评论那位擅长捉弄人的副教授。讲得一点也不错。对才刚见面的人不留情也不客气地挑起论战，一般来说会把人吓跑吧。而且，那番议论根本就是以观察人家如何应对为目的，不顾别人怎么想。简直像是拿人类做破坏性检测。

真希望她多学点所谓的常识与客气。虽然连我也这么认为──

「我觉得应该没这回事。」

我却几乎想都没想地就这么嘀咕。

活化大脑的每个角落并将它操到几乎要烧掉，我过去从来没有这种经验。确实很疲惫，不过这种疲惫……

只是以伦理学者的身分活着。

既然她认定自己只是以这种生物的身分活着，那么周围的人大概也只能选择接受或排斥。明知如此，却还是只能选择这种生存方式，会不会代表工藤英叶其实是个笨拙的人呢？

我想，我并不讨厌这种人。

因为我也是一样。

先结束休息的浅村同学走出办公室。

目送他离开之后，读卖前辈一句「话说回来啊」转头找上我。

「下定决心要在明天打工时扮装了吗？」

「还在讲这个啊？」

上次排班重叠时，这位前辈居然找我在万圣夜当天打工时扮装。

「因为我想看猫耳沙季嘛，可以保养眼睛。」

「为什么我非得提供前辈福利不可啊？」

「我会教你怎么扮比较好看啦～要不然，结束后我们直接穿着去玩也可以。」

那个，我好歹也还是高中生耶？

「我不能参加有酒的活动吧。」

「放心，大学生一样有未成年的，所以也会提供无酒精饮料。工藤老师在场，这部分大家分得很清楚啦。」

「理论上可以信任的人最不值得信任耶。」

听到我这么回应，读卖前辈苦笑。

「工藤老师她啊，上次和你玩得太过火了对吧～不过，我也很想和沙季玩喔。唉呀，我会教你化妆方法，还会告诉你什么牌子的化妆品比较好。你对这些有兴趣对吧？」

老实说，这一点令人很心动。

化妆和穿着我都是在念书之余学的，然而高中生实在太缺乏实际练习的机会。既然要求成年女性将化妆当成素养，就该多给高中生这种社会人士预备军一些学习的机会──呃，事情没这么复杂。

我还是很感兴趣。

「喔，上钩啦？」

「我不穿喔。」

「嗯～其他还可以来个有益的意见交流会耶～沙季，你去过美甲沙龙吗？高中生应该没有单独去美容院的经验吧。」

「毕竟我没那么多钱嘛。」

「可是，记住有哪些店不亏吧？还有拿到营养师证照的人传授减肥菜单。年纪大了很难消掉脂肪喔～沙季，你是不是已经插好了脂肪的旗子啊？」

「……你们都在聊这些东西吗？」

「要是都在读论文，会把脑袋榨干。如果想要放松，自然该聊些女生话题吧。当然会喽。」

「我没这种经验，所以不清楚。」

「那么，你就试试看嘛。想想看，初体验喔。还有……关于穿着方面的视线引导技巧、在心理学上容易吸引异性的服装，这些学起来也不亏喔。不管是要穿得帅气，还是要穿得可爱。对不对？」

「就类似知己知彼？」

「没错没错。」

「虽然有兴趣，但还是不行。会让父母担心。」

「嘴巴上这么讲，其实是要和后辈去约会对吧？」

「才、才不是！」

前辈露出奸笑。

这天晚上，写完作业洗完澡的我，只剩就寝。

我掀开床上的毯子钻进去，随即因为床单的冰冷而发抖。于是我连忙把被子拉到颈部。

或许差不多该换成冬季用的厚被子了。

确认过闹钟的时间之后，我关灯闭上眼睛。

就在落入梦乡的前一刻，我突然想起幼年时的万圣夜记忆。

那时我还是小学生。应该是三年级或四年级。

虽然已经和妈妈讲好「要办万圣派对喔」，然而妈妈的工作终究还是抽不开身。这天晚上爸爸也出门不知道去哪里，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怀着寂寞的心情，在黑暗中点燃妈妈说要办万圣派对而买回来的蜡烛。

当时比现在穷，家也不怎么大。那个当成餐厅的和室是四张半榻榻米大，只有一张很像矮脚饭桌的小圆桌。摆在中央的南瓜形状面具里，有一根橘色蜡烛。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擦火柴为蜡烛点火之后，在熄灯的黑暗房间里呆呆地看着烛火。

我想起不久前读过的卖火柴女孩故事，自顾自地在脑中为光亮彼端描绘妄想。围桌而坐的妈妈，温柔的爸爸（脸我擅自采用当时看过的电视剧演员）。再来就是涂上满满鲜奶油的大蛋糕。

因为是小孩子，万圣夜应该混了很多耶诞夜的要素。毕竟，我还想像了一只很大的驯鹿当说话对象。

妄想里的我相当多话，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的种种，妈妈和爸爸（妄想版本）则是微笑听着。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将它想像出来的空想之夜。

然后，我就这么睡着了。

我被摇醒时，已经是早上。回到家的妈妈因为我擅自点蜡烛又睡着而生气地责备我。

然后她又向我道歉，说「对不起，害得你这么寂寞」，紧紧抱住我──

我躺在床上，心想那时候的妈妈大概也绷到极限了。

被窝变得温暖，我逐渐被拖进睡眠的漩涡之中。睡魔造访，带走我的意识。

那天夜里的淡淡烛光，我至今依然忘不掉。

那是我的孤独象征。

南瓜形状的烛台。现在还有没有卖类似的东西呢？

落入梦乡时，我脑中都在想这件事。

第五卷 10月31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十月最后一天。因为是休假，所以我起得比平常晚，悠哉地度过。

就这样到了下午四点，我下定决心出门打工。

今天我同样考虑到拥挤程度而放弃自行车，选择徒步前往，也因此必须早一点出门。绫濑同学则是一如往常，和我分开行动。

愈接近涩谷车站，就愈能体会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就是为诸圣人庆祝的日子，万圣节。

今天则是节日的前夕，万圣夜。

许多扮成魔物的人在涩谷街头晃来晃去。

丧尸、吸血鬼、木乃伊、狼人……从惯例的怪物到动画角色扮装都有，涩谷街道化为比昨天还要夸张的扮装空间。

「让人看得头昏眼花啊……」

我一边避开人群一边嘀咕。

这种人挤人的热闹，令我叹了口气。

今天店里大概还是会挤满了人。

侧眼打量着扮装集团的我，抵达了打工的书店。

一踏进店门，就能看出里面也化为一片混沌。

扮装进门的顾客人数以及离开的人数，肯定增加了超过三成。

走进办公室打声招呼，我便准备换衣服。

「啊，浅村小弟。关于今天的收银台──」

店长把和昨天一样的小丑帽递过来，然后告诉我，因为店里会暂时卖些万圣夜用的杂货，待在收银台时要多注意。

换完衣服走到店内，发现昨天没见到的派对用品摆在收银台旁的特设架子上。这些都是折扣商店应该有卖的小型扮装用商品，包括各式各样的蜡烛灯，不知为何连电子萤光棒都有。

想来是昨天打烊后才搬进来并摆上去的吧。

换句话说，这些东西都是只有今天会摆的特别商品。

现在并不是书店只要卖书就能安泰的时代。大概是店长认为，该趁卖得出去的时候多卖些能卖的东西吧。

虽然收银台处理起来很麻烦就是了。

在更衣室换好制服的我，戴上小丑帽走向收银台。从眼前的拥挤看来，今天显然会很忙。

预测的结果愈糟，愈容易猜中。

莫非定律今天依旧充满活力。

今天远比平常忙上不少，根本没有能闲聊的空档。

涩谷街头向来人潮汹涌，然而大概是因为万圣夜碰上假日吧，来店的顾客已经多到不止加倍。铁定是平常不会到涩谷的人也跑来了。

生意兴隆虽然很好，但是收银台的忙碌程度前所未见，到了下班时间我已经疲惫不堪。一直站收银台害得我脚痛，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

或许这还是我第一次羡慕丸那种平常就有锻炼的体育型。只不过，为了拥有不必为肌肉酸痛烦恼的肉体，必须先体验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肌肉酸痛，这个世界总是那么没道理。

而且所谓祸不单行，就在地狱般的打工时间即将结束时，发生了悲剧。

似乎有人吐在店门口。

大概是早早喝得烂醉的麻烦路人，但是放着不管一定会对生意造成不良影响。这件事非得有人处理不可，店长又必须待在忙得不可开交的店里指挥，所以我雀屏中选也是自然发展。

我拿着一整桶水和拖把，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店门口。

穿过自动门走到外面，便是犯罪现场。

犯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丑恶的呕吐物留在原地。真是的，有够会找麻烦。

带着寒意的秋季夜风吹拂之下，我一边看着开心在街上来来去去的扮装集团，一边面无表情地动着拖把。

心里没浮现半点「这些人看起来好开心，真羡慕」的感觉。我从以前就拿这种吵吵闹闹的活动没辙。

只不过看见男女结伴而行，目光便会忍不住被吸引过去。

此时此刻，就有看似大学生的情侣在店外的电影广告前肢体交缠，零距离深情互望。

即使有许多行人偷瞄，他们也毫不在意，彷佛受到彼此吸引似的嘴唇相叠。

在池袋也看过这种场面，难道所谓的情侣非得在人前接吻不可吗？

「嗯？」

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某人蹲在那对情侣面前，一直盯着接吻的两人。

我的第一印象是恶魔。

拥有女性外表的恶魔。

戴着有黑角的发箍，长了一条尖端像箭头的细尾巴。裙摆膨起的黑色歌德洋装与长袖袍子让她看起来也像个魔女，大概是瞄准恶魔与魔女之间的扮装。

若是平常，她必然被当成可疑人物。

不过，或许该说是万圣夜的魔力吧，那么显眼的可疑人物似乎只有我一个人关注，没人注意到这个恶魔的存在。

就连被她盯着看的情侣，大概也因为进入两人世界而没瞧她一眼，专心索求彼此的嘴唇。

「嗯，两位，可以打扰一下吗？」

恶魔出声了。

情侣似乎这才注意到恶魔的存在，两张脸连忙分开并转向发问者。

太好了，看样子不是什么只有我见得到的怪象。

你、你突然跑出来想干什么啊──男子护着女友，满脸戒心地往前一站。

恶魔面不改色地说道：

「两位在大庭广众之下光明正大地做性行为的事前准备嘛。你们平常就会像这样当着别人的面上演前戏吗？」

「啊……？」

男友先生当场愣住。

我明白他的心情。那个恶魔，怎么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几句啊？

「不，不用想得太复杂。万圣夜的环境能让年轻人无视社会伦理到什么地步？还是说它没什么特别的影响，单纯容易让欠缺伦理观的人聚集？我只是对此有些在意罢了。换句话说呢，没错，正是出于好奇心。」

「喔、喔……你在讲什么啊？」

「唉，走了啦。」

女友小姐拉了拉男友，打算离开现场。

「唉呀，先等一下。你们亲给别人看不是为了让自己更亢奋吗？那么，碰上我这种观众反而该欢迎才对呀？」

「我们要走了，别过来。」

「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之所以在大庭广众下调情，单纯是因为今天鬼迷心窍，还是平常就这样？就算只是临走前撂话呛声也无妨，麻烦至少把这点情报留下。」

「才没有。」

女友小姐生气地瞪了恶魔一眼，随即气冲冲地拉着男友先生往中央街走去。

「感谢两位提供宝贵的样本。我答应两位，会让它在今后的研究派上用场。」

恶魔挥挥手，目送情侣的背影。

「好啦，找下一个观察对象吧……嗯？」

「啊。」

我和转过头来的恶魔对上眼。

一看见那对宛如染尘宝石的浑浊眼眸，某段记忆猛然苏醒。

色素偏淡的肌肤、乱翘的头发、给人慵懒印象的下垂双肩，加上刚刚那段坏心眼的问答，和我记忆中的某个人物重叠。

和读卖前辈在咖啡厅讨论的成年女性。前辈似乎叫她「工藤老师」。

这么说来，读卖前辈说打工结束后和大学的朋友们有约。或许，这位老师正是因此先一步来到我们书店附近。

「我是不是在哪边见过你？」

「啊，不，非常抱歉。我不该盯着看。」

「这点无妨。我无意责备你。毕竟种种学习行为，都是从盯着看开始的。」

「这、这样啊……」

「刚刚那对情侣的求爱行动，你都看在眼里吧？你怎么想？」

她问我感想。

虽然问题出乎意料，答案却立刻浮现。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喔？」

（插图014）

「虽然是直觉反应啦。」

「原来如此。所以你想像了自己那样被别人看见的场面。」

「没、没这回……」

「有这回事吧。毕竟我这么可疑的人突然询问，你却能立刻回答。无疑是从一开始就对那种行为有自己的感想。换句话说，这是你自己得来的诚实感想……如果事不关己，应该会说『很碍眼』或者『无所谓』，你却回答不好意思。这就是所谓的共感性羞耻。因为觉得此情此景能替换成自己，才会感到羞耻。」

内心所想被她说中，令我倒抽一口气。

不愧是能驳倒那个读卖前辈的人，碰上她的能言善道，我完全不是对手。

「若要统计『对于在他人面前接吻不会感到抗拒』的人有多少，结果将会因为年龄、性别、已婚未婚而有差异，但是通常会落在百分之八上下。然而，问起是否曾经实际在人前接吻，却有接近百分之二十的人体验过。」

「呃，那又怎么样？」

「即使在统计上大多数人都对于在人前接吻感到抗拒，已经体验过的情侣却为数不少。那么，这种以价值观来看应该无法过关的行为，人们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去做呢？没有什么研究会追踪到这种地步。我就是在寻找容易让这种伦理崩溃的条件。」

「……原来如此。」

我觉得很有意思。

同时也觉得很恐怖。

她每说一个字都会把人拖过去一点，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她牵着走。

那身恶魔扮相，让我有种受到梅菲斯托费勒斯诱惑的错觉。

「涩谷万圣夜每年都有年轻人做蠢事是出了名的，这点你知道吧？」

「嗯，是啊。」

「做蠢事，也就是做出脱离社会规范的行为。不过我有个假设是，说不定在男女关系上，它也会产生类似的作用。」

「所以，你才实地考察。原来如此，不愧是大学教授，对于研究真是热心。」

「喔？看来你果然认识我。」

糟糕，不小心说溜嘴了。

虽然我单方面认得人家，不过那是因为偷听了对话，所以说真的很难坦白。

就在我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恶魔的视线却从我的头一路打量到脚。

「喔，原来如此，那里的店员啊。读卖同学的后辈。」

「是的，确实是这样。」

「难道是浅村同学？」

「咦，连我的名字都知道吗？」

「长相是现在才知道的。」

原来如此，这种表达方式还真是坏心眼。

「我是工藤英叶。在读卖同学就读的月之宫女子大学担任副教授。之前我也和令妹见过面喔。」

「我有稍微听她提过。」

她说校园开放日去参观时，被难搞的老师缠上。

不过交谈几分钟就能窥见一鳞半爪，可以想见绫濑同学当时的心力交瘁。

「妨碍人家工作不太好啊。我差不多该闪人了。」

「……真意外。」

「意外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就这么继续讲下去。」

「哈哈哈，我没有妨碍别人活动的嗜好。除了自己感兴趣的事之外，我都无意随便干涉。」

还真有脸讲这种话──想归想，但我当然没说出口。

恐怖之处在于，工藤副教授对于她自己的发言似乎没有感到半点疑问。她讲的是真心话。

工藤副教授留下一句「那么再见啦」，便转过身去。

稍微松了口气的我，准备回头拖地。

「啊，对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开口说道。

「机会难得，我就做点恶魔该做的事，对你下个诅咒再走吧。」

「诅咒？讲得那么吓人。」

「为什么平常不在人前谈情说爱的孩子们，会在今天这么做呢？我认为，关键在于暂时性的智力低落。」

「……意思是，人们受到万圣夜的气氛影响而变笨？」

「没错。而且人类愈笨，就愈会忠于原始的欲望……换句话说，会渴望与伴侣有性方面的接触。」

「讲得真直接呢。」

「因为是事实……不过虽然讲『变笨』，却也不完全是坏事。」

「我无法想像变笨会是好事。」

「会变得幸福。」

「突然变成心灵方面的话题了呢。」

刚刚的逻辑推论上哪去啦？

「人世向来与心灵同在。它是人类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工藤副教授指向旁边。

顺着她的手看去，便能见到淹没了整个涩谷全向交叉路口的扮装队伍。

我想起和藤波同学一起走过的夜晚涩谷。

那天晚上，也充斥着拿某种借口让自己沉沦的人。那时他们是借用酒的力量。

至于今天，群众则是借用万圣夜这场活动的力量。人们试图忘记自己是有智慧的生物。

「我就对聪明过头的你们，也下个会变笨的诅咒吧──万圣快乐。」

「变笨……拜托别开这种玩笑啦。」

要我和绫濑同学变成那副德行？怎么可能嘛。

于是，我无奈地再次看向工藤副教授。

然而，已经看不见她──恶魔的身影。

看来，她说完想说的话之后便消失了。

「她该不会真的是恶魔吧……」

怎么可能嘛。啊哈哈。

即使有了个奇妙的体验，我依旧默默把剩下的清扫工作解决，然后回到店内。

打工时间结束。

我从收银台走回后场，发现店长待在办公室里，忙着将手提袋发给下班的店员们。袋子上还绑着送礼用的缎带。

「浅村小弟也辛苦啦。谢谢你在忙碌时节排班，收下这份礼物吧。」

他递过来的袋子，里头装的看来是甜点组合。

似乎是要奖励愿意在万圣夜排班的人。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来，绫濑小妹也是。辛苦啦。」

「谢谢。」

稍微晚了一点才收工的绫濑同学，也在领到甜点后向店长道谢。

她后面还有读卖前辈。

读卖前辈罕见地与我们两个同时下班。之后她似乎要和她们学校的人会合并参加扮装派对。

告诉她刚刚在外面遇到疑似某位老师的人之后，她担心地问：「没事吧？她有没有对你做出什么奇怪的行为？」我回答：「没事，不过被下了诅咒。」只见读卖前辈当场呆掉。

我去更衣室换衣服。

接着我回到办公室，绫濑同学和读卖前辈也差不多在同个时间进来。

绫濑同学只是恢复便服，读卖前辈则换上了派对用的装扮。

读卖前辈顶着宽大魔女帽，身穿黑色魔女服，扮相合适到会让人忘记平常的和风美女模样。

不是裸露程度较多的时尚魔女，而是会出现在森林深处的稳重魔女，很符合前辈的风格。项炼用了雕有符文的石头这点也很讲究。手里拿的不是扫帚，而是疑似在某游乐园买的短杖──所谓的魔杖。

「哼哼哼哼哼～！唉唉，怎么样？」

读卖前辈提起魔女服的裙摆，一脸得意地摆姿势。

「啊，是。非常适合。简直就像真的。」

对于征求同意的读卖前辈，我老实地给予赞赏。

她打算好好享受节日的心溢于言表。

「对于后辈你来说，讲到扮装应该会想看沙季的就是了。」

嗯，这我不否认。虽然她应该不会这么做。

「我才不穿。」

站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一副要打断人家的口气──看吧。

「习惯之后会觉得很不错喔？」

「敬谢不敏。」

「不过啊，只要一下，一下子就好了。试试看嘛？」

读卖前辈翻找应该是装了服装的包包，一边用类似某个蓝色机器人的声音说出「猫耳发箍～！」一边把东西拿出来。

「稍微戴一下看看。」

「不，就说不用了。」

「好冷淡～真没意思～好嘛好嘛，难得你长得这么可爱。后辈也会很高兴喔！对不对，后辈！」

「拜托别征求我的同意。」

即使外表给人不同的感觉，内在依旧是读卖前辈，充满了大叔气息。这种事搞得太过火，在现代会变成职场霸凌。

「那个，我要回去了。」

「咦～？也罢，反正机会今后多得是，对吧？」

真的有吗？

「没有。」

「不过，你对于可爱的装扮很感兴趣吧？」

绫濑同学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总之我今天要回去了。」

「这样啊～那么后辈，时间已经不早了，要好好当护花使者喔～」

「呃，好。」

森林魔女挥了挥手，以单肩背起运动背包。画面相当好笑。

她多半是打算把背包寄放在某个置物柜吧。现在还找得到空的吗？

还是说，她早已确保能放私人物品的地方？

向来准备周到的读卖前辈，应该事前就安排好了吧。

「那么，再见啦～」

「啊，前辈。」

我叫住准备走出办公室的读卖前辈。

「咦？还有什么事啊～？」

「请用。」

我递出掌中的小袋子。

「这是什么？」

「点心。虽然只是糖果──喉糖。记得你说过还会去唱卡拉OK对吧。」

「喔～没想到你记得。了不起了不起！」

「要是被捣蛋就不妙了嘛。」

「呵呵，感谢感谢。」

她将糖果袋贴在脸颊上，转头向我们露出微笑。

「那么，为了把幸福也分给你们，就让我施个魔法吧。嘿！」

说着，她挥动魔杖。

「万圣快乐！再见啦！」

说完，她一个转身走出办公室。

「好的，再见～」

「路上小心。」

绫濑同学也挥挥手送别读卖前辈。

「好啦，我们也回家吧。」

绫濑同学点头，就这么抓起包包。

我往她走了一步，从包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咦？什么？」

「这个给你。」

一小袋点心，袋子和给读卖前辈的一样。

「这也是糖果？」

「不……这是巧克力。」

「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喔。」

「不用在意。只是一点小小心意。万圣快乐。」

「万圣快乐。谢谢。」

走出店门前，绫濑同学说了句「等我一下」，然后转身跑回店里。

怎么了？有东西忘了拿？

为了避免妨碍顾客进出，我决定离入口远一点。

然后在能看见入口的位置等待绫濑同学。

约过了数分后，绫濑同学回来，但是看上去没有拿任何东西。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东西忘了？」

「差不多是这样。」

说完，绫濑同学走到我旁边。

「总之……回家吧。」

「嗯。」

一走到大路上，我们便吃了一惊。

扮装凑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连让人走路的空隙都没有。

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今天没骑自行车过来，实际上也猜中了。不过──

「没想到这么夸张……」

「好多人啊。」

「呃，这么一来根本没空理会遇上谁了。」

我原本还担心被学校的人撞见会怎么样，不过扮装的人这么多又挤得像沙丁鱼一样，根本没有余力仔细看人家长什么样子吧。

看来必须在扮装凑热闹的外国人和派对咖大学生里头找空隙钻。远离车站应该就不会这么严重，眼前这景象简直就是元旦的明治神宫──这样讲或许有点夸张，不过拥挤程度差不多就是这样。

「哇！」

可能是撞到路人了吧，绫濑同学小声惊叫，而且身子有些摇晃。

我赶紧撑住她。

情况不妙。

「车道那侧稍微空一点。往那边靠吧。」

「唔，嗯。」

我们试图往人少的方向走，但是要钻过人潮实在很辛苦，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走散。

反正目的地是同一个家，而且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就算走散照理说也不至于迷路。不过──

「绫濑同学，来。」

我向绫濑同学伸出手，她握住了。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令我心跳加速。绫濑同学的手比我的手还要小一圈，让人害怕握得太紧会弄痛她。话虽如此，但我更怕放开手会分隔两地。于是我握紧她的手，将她拉到身边。

「看不到脚下，要小心喔。」

「没问题。」

说着，绫濑同学便为了避免被人潮淹没而主动靠向我。

好久没有贴近到能感受彼此体温的距离了。

我抬起头，走上眼前已经挤到连蚂蚁都钻不出来的道玄坂。

彼端是整片灯火通明的大楼，背景则是黑色的天空。天鹅绒般的夜色，为涩谷罩上一层幽暗的帷幕。

我们迈开脚步，钻过扮装的人潮。

黄昏时分已过，暮色早就远去，时钟指针低调地走着。夜色也已深沉，现在是小孩子睡觉的时间。

在街上漫步的，有蹦蹦跳跳弄到妆花掉的小丑，有单手拿着扫帚在笑的魔女，有长出虚假獠牙的吸血鬼。人们哼唱着流行音乐，走过行人穿越道。

冒牌的魔物大军。

就算其中混了一只真货，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每当交通号志的绿色与红色轮替，魔物们的动作便像漩涡一样跟着轮替。宛如一群遭到咒语操纵而没有自我意志的野兽。

（插图015）

从某人手中脱离的红色气球，在反射路灯光亮的同时逐渐攀升，被黑暗吞噬。

某处响起车辆的喇叭声。不远处传来绷带男女的笑语声。奔驰而过的汽车拉出红色光带。每当便利商店开门就流泻而出的音乐则是圣者进行曲，掠过耳畔便消失。

我觉得自己彷佛踩在云朵上。在这片梦幻般的景象里，和我手牵手的女孩是位独树一格的美女，我的妹妹。没有血缘的妹妹。

也是确认过彼此有好感的对象。

这是最让人觉得不真实的部分。

这真的是现实吗？

能够确定的，只有她透过双手相系传来的体温。

擦身而过的狼人，似乎在面具底下窃笑。

说不定，那人就是班上某位同学。他看见我和绫濑同学像这样手握手、肩并肩走在一起。

感觉上会认为这种可能性几乎没有，理性却告诉我可能性并未消失。

随着远离车站、接近自家，路上行人愈来愈少。

路灯间距也慢慢拉开，能够看见公寓灯光时，除了我和绫濑同学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人。

通过邻近的公园、穿过宽敞的街道之后，我们才终于放开手。

两人都叹息似的吐了口气。

「我在想啊……」

「咦？」

「如果我们两个都扮装，或许能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回到家。」

「或许……是呢。」

真要说起来，我们一开始也没打算牵着手回家。但是，一牵起对方的手之后，不走到离家这么近的地方就无法放开。彼此都想要温暖。

确实，既然是这种行人个个扮装的非日常之日，顺水推舟地跟着大家这么做，或许能让这段牵手回家的路能走得更轻松。接受结论的同时，我却也在想……对她来说扮装和化妆是两回事，就算有这种计画，她大概还是会因为害羞而做不到吧。

「是否有一天──」

我们不需要拐这么多弯，也能像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同行呢？

但是，我又想到挡在我和绫濑同学之间那些不愿破坏兄妹关系的人。

「什么？」

「不……没什么。」

街灯下，两人的影子再度重叠，手牵着手。

真希望就这样一直玩下去──孩童般的娇小人影彷佛在对我这么说。

抬头一看，公寓的每一户都亮着灯，每一盏灯都代表一个家庭。里头应该也有些是刚成为一家人吧。

我们沉默地走回家。

在那之后，我终究还是没伸手与她相系。

打开家门，点亮灯光。

「我们回来了～」

我们异口同声，却没得到回应。

──怪了？

亚季子小姐还在上班，但是老爸应该在家。

先一步走到起居室的绫濑同学「咦？」了一声。

「怎么了吗？」

「这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便条纸。

『我去亚季子那边喽。』

纸上是老爸的字迹。

我连忙拿出手机确认，才终于发现LINE有通知。一看内容，原来是老爸趁着明天是周日，决定今天去亚季子小姐工作的店吃晚饭。

大概是LINE一直没有标上已读，所以保险起见他留了字条才出门。

「老爸好像打算和亚季子小姐一起回来。」

「看来是这样。」

绫濑同学回话时也看着亚季子小姐的通知。我们先前疏于确认，所以两个人都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会配合亚季子小姐的下班时间回家，那么铁定要到深夜。

尽管我们特地考虑到老爸可能会饿肚子所以直接回家。

这么一来，代表他们两个还要再过几个小时才会回来吧。

「哎，毕竟老爸也是一直忙到最近嘛……」

明明是新婚第一年，却因为工作时间的差异导致总是和亚季子小姐擦身而过，所以想要两人时间。这种心情，现在的我非常能够体会。

不过，这样的话──

「那么，在他们回来之前，家里只有我们？」

「看来是。」

「这样啊。那晚餐要吃什么？原本想说爸爸和妈妈要吃，所以我打算今天也弄火锅……既然只有两个人吃饭，或许简单一点比较好。要点菜吗？」

听到绫濑同学这番话，我想了一下。

突然问我想吃什么，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啊。

话虽如此，但我好歹也知道，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回答「什么都好」。

「这个嘛……」

嗯～该怎么办呢？

「抱歉，突然听我这么说，一下想不到对吧。」

看见我陷入沉思，绫濑同学开了口。换句话说，这表示她自己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要吃什么。因为要是有主意，就不需要问别人了。我想吃，所以做。如此足矣。

「不不不，既然你要做饭，那么我好歹该帮忙提意见。没立刻想出主意该道歉的是我。」

只不过，我平常放在菜单上的心思没多到能立刻提议也是事实。

我对绫濑同学说道。

「唉呀，别急。这种事有诀窍的。」

「诀窍？」

「呃，有种现象是『在什么都能选的情况下，其实人类反而难做出选择』。」

这是直播App等场合也会用到的窍门。让使用者从服务列表开始看起，是一步坏棋。乍看之下，这种使用者介面很亲切，然而从一开始就决定好自己想要什么的使用者，其实不多。

即使肚子饿了想吃东西，也不代表已经想到要吃什么。这才是一般状况。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

「首先，强行做出某种选择。若是餐点的话，我就不是先决定想吃什么，而是先决定不想吃什么。」

「咦，这是怎么回事？」

「这样比较容易做决定，至少我是。所谓的诀窍就是这部分。一般来说，一直吃同样的东西会腻吧？所以，先回想最近吃过什么。」

「早上记得是吃和食。中午……因为想省力气，所以是用速食拉面打发掉的，对吧。」

「所以，先把这两项去掉。这时候，也要告诉对方。早上是和食所以想避免和食。中午是拉面所以中华料理也去掉──就像这样说出来。」

「那么，洋食？」

「光是这样就会变得比较容易想了吧？」

「确实呢。」

「还有，能够实现也很重要。就算想做，材料不够依旧没意义。如果考虑外送就另当别论。这种时候也能从反方向开始思考。有必须早点用完的食材吗？」

「应该是……蛋吧。」

「那么，就是用蛋做洋食了。像是蛋包饭、荷包蛋之类的……虽然好像只想得到平常吃的那些就是了。」

「啊，既然这样，法式吐司怎么样？」

「这倒是没想过呢。嗯，我现在想吃了。」

由于绫濑同学已经做过好几次，这种以前只在小说上看得到的食物，近来感觉离我不远。

「若是那个就能轻松搞定。因为步骤不复杂，相对简单。」

「毕竟就类似蛋糕嘛，而且好像很适合今天这种类似庆祝的日子。」

主菜先决定，之后便快了。既然是洋食，那么西式汤品应该比味噌汤来得合。幸好玉米浓汤粉还有剩。蔬菜也很齐全，所以能确保沙拉。

我们分头准备晚餐，然后将成品端上桌。

前后不到三十分钟就已搞定，于是我们面对面坐下，吃起法式吐司。搭配的是沙拉和玉米浓汤。

「我一直在想，和做饭的时间相比，吃饭的时间真的好短，对吧？」

「这……是没错。然而凡事不都如此吗？我们不经意消耗掉的东西，几乎都是这样，虽然制作很费工夫，品尝却只有一瞬间吧？」

或许真是这样。

我喜欢书，若是文库本，一本只要一两个小时就能看完，但是要把它写出来，我想得花上好几天吧。说不定长达好几个月？不，可能没那么久？

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必须对制造者心怀感谢。

「绫濑同学，感谢你总是为我做那么美味的餐点。」

我低下头，绫濑同学一如往常地别开目光。

她在害羞。最近我看得出来了。

「我所做的还不值得你说这种话啦。只是在做得到的范围内尽力而为罢了。」

只有这套说法，从我认识她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呢。

「可是，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最近也开始下厨了吧？」

「要追上你看来还得花很多时间就是了……嗯，法式吐司很好吃喔。」

「……不客气。」

我询问头别得更偏的绫濑同学要不要喝咖啡。

「喝咖啡会睡不着……」

确实，如果不是考前，最好避免睡眠不足。

「对了，这么说来──」

我站起身，去拿一个原本放在餐具柜上方的盒子。老爸公司同事送的无咖啡因咖啡组合。以包为单位，放到杯子上把热水倒下去的滤挂式。

「这个如何？去掉咖啡因的。」

绫濑同学点头，于是我打开快煮壶的开关，从餐具柜拿了两个杯子过来。

这段时间，绫濑同学去洗碗盘。

数分钟后，水已经煮沸，于是我泡起两人份的咖啡。

香味随热气升起，我举杯就口正要喝的时候，绫濑同学「啊」了一声。

「先等一下，浅村同学。」

「嗯？」

拦住我的绫濑同学，打开放在空椅子上的包包，拿出某个包裹。

「咦？这是我们店的──」

包装纸属于我们打工的书店。

「对，似乎只有今天会卖。」

说着，她拆开包装纸，露出一个可以放在双掌上的方形盒子。盒里是个南瓜形状的小容器。

「……这个，该不会是灯？」

「没错。」

她把灯拿出来，放到桌上。

盒子上大大地写着「LED蜡烛灯」几个字。

这个橘色的南瓜型容器，外观就是个被挖空的南瓜灯笼，里面则装有蜡烛形状的LED灯。这盏灯有附三号电池，把电池放进去按下开关后，微弱的灯光亮起。

「我把上面的灯关掉喽。」

天花板的灯熄灭，只剩下南瓜灯笼泄出的淡淡LED光亮。

灯光在桌上摇曳不定。

从挖出脸所产生的洞往南瓜里面看，会觉得LED蜡烛就像真正的烛火一样。

「以前是非得点真正的蜡烛不可，现在就算不用火也能制造火焰的晃动。真是不得了的时代。」

绫濑同学在我对面坐下的同时说道。

这种晃动，大概是LED不规则发亮所造成的。正如绫濑同学所言，会让人觉得就像真正的烛火在晃一样。

关上灯的屋内，我们隔着放出微光的南瓜灯笼对看。

「以前啊──」

「嗯？」

「其实，这个南瓜灯笼的设计，就和以前妈妈买给我的那个一样。同样是这种模样的脸，只不过小时候那个装了真正的蜡烛。」

「会不会是同一家厂商的系列作品啊？」

「或许是……然后呢，万圣夜是酒吧生意正好的时候，所以妈妈就像今天这样一直没有回家，于是我一个人玩起万圣家家酒。当时的我还是小学生，却点了蜡烛……后来被妈妈骂了。」

真危险啊，我心想。不过，说不定当时的绫濑同学也明白这点。

光亮，就是人类营生的象征。

有人在，才会点灯。

看见公寓窗户的零星灯火出现在夜幕彼端，总是会让我松口气。

「为什么呢？一看见灯光，就会有种『我回来了』的感觉。」

「我懂。」

「因为妈妈是做那种工作，所以我就算待在家里也难得和她碰面。从小时候便这样，即使回家也很寂寞。可是……」

绫濑同学话锋一转。

「今年能和浅村同学一起过，让我很开心。」

灯笼的光，稍微照亮了被桌子隔开的两张脸。

看着她因为反射灯光而闪闪发亮的眼眸，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那个啊──」

「嗯？」

「呃……」

我往她的方向稍微探出身子。

她也把脸凑向我。

她的眼睛反映着LED的不规则闪烁，晃荡不已。

下意识伸出的右手，碰到了她的脸颊。指尖轻抚落在她脸上的秀发。

「你的头发，稍微变长了呢。」

「和之前比还是短得多喔。」

「很适合你。」

「……谢谢。」

以距离特别亲近的无血缘兄妹关系，加深彼此的感情。

立下这种约定，不过是短短一个月前的事。但是，现在我正准备以自己的意志跨过这个约定。同时我也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打算面对所造成的一切结果。

『我就对聪明过头的你们，也下个会变笨的诅咒吧。』

恶魔的低语在耳边回荡。

既然不是一般的男女，没有足够的觉悟或许根本不该跨过这条线。

但是，若问想不想和她共度更幸福的时光，答案很明白。

我想碰触她，也希望她接受。

尽管这样肤浅又任性，如果套用恶魔的说法，就是种愚笨的感情。

路灯下，牵着手的两道小小人影。我的感情，希望能够和它们一样。

看着我的眼睛逐渐靠近，绫濑同学眼神不再紧绷。

她闭上眼睛。

啊，原来她的睫毛这么长……

我脑中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下一瞬间自己也闭上了眼。

嘴唇传来柔软的感触。

不是妹妹。

我吻了绫濑沙季。

在无人看见的家中。

这项罪行，只有神明看见……不，或许就连神明也会被恶魔们的行进遮住视线而漏看──我抱着这种淡淡的期待。

不会遭到任何人责备，秘密的一瞬间。

「这是恶魔的时间呢。想必万圣夜的灯光带有魔力。」

分开时，绫濑同学带着些许喘息，这么说道。

（插图016）

第五卷 10月31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我爬上床，将被子拉过头顶，遮住滚烫的脸颊。

指尖轻轻滑过嘴唇。

我，刚刚，接吻了。

走在打工书店的卖场里时，偶然找到了。

模仿南瓜灯笼的塑胶材质蜡烛灯，摆在万圣夜用的特设卖场。

和小学时妈妈为了万圣夜而买给我的烛台一模一样。

大小也是、南瓜的颜色也是、挖出来的表情也是。

只不过，妈妈当年买回来的东西，是插上蜡烛点火的那种，这个则是最新型的LED灯款式。

尽管有些犹豫，最后我还是在回家时买了。

打工结束后，我和浅村同学离开书店。

来到建筑外面，我吃了一惊。

扮装的路人让街上热闹非凡。马路挤到大家都近在咫尺。光是走路便可能撞到别人。

实际上，我就被撞得脚步不稳。要不是浅村同学撑住我，我说不定会当场摔得四脚朝天。

我握住他伸来的手，和他手牵着手踏上归途。

光是这样便让我心跳加速。

看见公寓灯光而松口气的同时，放开手也让我感到寂寞。

妈妈在万圣夜当天──今天，依旧要上班。而且因为人潮汹涌，对酒吧来说更是生意兴隆的时候。所以回家必然是深夜。

话虽如此，但今天是周六，所以继父应该会一直待在家里才对。

毕竟是假日，想必在我们到家前他都不会吃晚饭。所以我们没绕去别的地方，选择直接回家。

就在我们手牵手穿越拥挤的涩谷街头时，继父已经去店里见妈妈了。

留在家里的只剩我和浅村同学。

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做饭、只有我们两个一起吃饭。吃完饭之后，浅村同学帮我泡了咖啡。

我想到在打工地点买的蜡烛灯。

于是我回想着小时候的情景，将灯放到桌上点亮。

微暗的LED灯光闪烁不定，简直就像点了真正的蜡烛。

看着那盏灯，我渐渐想起自己买灯的理由。

这些年来，万圣夜的南瓜烛台，对我来说是孤独的象征，也成了孤单、寂寞的证明。我想改写这段记忆。

和新家人共度的第一个万圣夜。

总觉得，如果能点亮灯笼入睡──

就能治愈那一天的寂寞小孩。

隔着南瓜灯笼坐在对面的浅村同学，稍稍探出身子。

啊。

下一瞬间，我已经明白接着会发生什么事。

他伸出的手碰到我的脸颊。指尖轻抚我的发丝。脸颊愈来愈烫，我好怕心跳的激烈程度会透过指尖泄漏给他。

我们看着彼此，他的脸显得愈来愈大，并不是什么错觉。

那双逐渐接近的眼睛，映出我自己的脸。

惊讶的眼神。

期待与不安宛如蜡烛的光亮，摇摆不定。

不过，内心某个角落一清二楚。

自己早有这种预感。

我闭上眼睛。

接吻带来的开心、羞怯，以及对今后的期待与不安，自己心中各式各样的情绪几乎要炸开。

害怕我们的关系会永远变质。

即使如此，我依旧主动闭上眼睛。

接触明明只有一瞬间，我却感受到心里那个哭泣的孩子已不再掉泪。

明明就连隔天妈妈抱住我所带来的温暖，也无法治愈这份孤独。

万圣夜的灯光带有魔力。

说不定，施加这道魔法的是恶魔。

明明是我说想要保持还能当兄妹的距离。我却觉得是自己破坏了约定──

因为，那个瞬间只要我稍微别开目光，浅村同学大概就会停下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接受了他。在已经无法回头的距离，我闭上眼睛等待。

接着和想像中的一样，他的嘴唇贴了上来。

碰触到他的实感，比牵手时还要强烈好几倍。

温柔的橘色光亮，就在阖上的眼帘彼端。

杰克高举的灯笼光亮。

时而迷惑旅人，时而指引旅人。也有人说，那是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的迷惘灵魂。

只希望，它能为爱上哥哥的义妹照亮恋情的前程。

突然，我想起在学校听到的招募义工消息。万圣夜隔天的捡垃圾义工。

放肆喧闹的人们弄脏街头，为什么非得由我们打扫不可？那时我这么想，所以当成没看到。

「要不要早起参加呢……」

神明会不会允许，我不清楚。

总之，现在我想做点能让自己变成「好孩子」的事。

试着找浅村同学一起去吧。虽然被恶魔怂恿的甜蜜片刻无比惬意。但是。如果可以不依赖恶魔就累积和他在一起的美好时光，或许更能坦然面对我们两个的关系。

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呆呆地想着这些事，逐渐落入安眠的深渊。

第五卷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五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描写同龄男女在日常生活认识彼此、心灵相通的「义妹生活」系列──将这本第五集读到最后的人里，或许也会有人这么想：「才五集就演到这里？已经没别的事能做，是不是该完结了？」

不过敬请放心。我想在「义妹生活」里讲的故事还有很多，而且我相信，无论是对于各位读者，还是对于各位YouTube版支持者，都会是有价值的内容。「义妹生活」是体验浅村同学和绫濑同学他们人生的故事。正如现实的我们会经历升学、就业、结婚等种种人生阶段一样，我会忠实描写他们的人生，以及他们的心思、交流。还请各位继续期待。

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感谢你们──以上，我是三河。

（插图017）

第五卷 插图

第五卷 特典 义妹与电视

据说亲兄妹常因为想看的电视节目而对立、吵架。

多数场合，男生和女生的喜好不同，如果家里只有一台电视，喜欢的节目各自在同一个时段的不同频道播放，几乎必然会为了谁先看而起争执。不不不没这种事这年头男生也会看女性取向节目女性也会看男性取向之类的特例，在此我没打算讨论，所以暂且搁下。

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哥哥和妹妹会吵起来──这应该可以说是世间常态，一种标准且样板的兄妹关系。

但是，我家的兄妹关系不一样。

「…………」

某天，我正在起居室看金融业人士的逆袭系电视剧时，没血缘的妹妹绫濑同学晃了过来，在沙发隔了一人份距离的位置坐下。

「绫濑同学也喜欢吗？这个。」

「倒也不是。嗯，别在意我。」

「咦？啊，嗯。」

「…………」

无人说话。但是我感受到侧面有道灼人的视线。照理说电视剧正演到张力十足的精彩场面，内容却完全进不了我的脑袋。

「我说啊──」持续一段无言的时间后，我实在觉得很尴尬，于是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有想看的节目？」

「咦？」

我一问，绫濑同学便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因为你看起来明明没有在看电视，却坐在那里。所以我在想，会不会你其实想转台却说不出口。」

「……不是。如果是这样，我会老实说出口的喔。」

「这样啊。」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的确是这种人。

「我只是好奇你喜欢怎样的电视剧。」

我吃了一惊。当着我的面说想了解我，会让人误解。

也不晓得绫濑同学知不知道我有这种念头，她立刻解释给我听。

「人类啊，会为了娱乐的喜好和兴趣是否相投而产生争执对吧？像是喜不喜欢杰●斯、动画的演出如何等……我想，就算没办法理解你的兴趣，至少也该了解一点，尽量避免踩到你的地雷比较好。」

「原来如此……不知该说松了口气，还是该说我想太多。」

「咦？」

「没什么啦，与你无关。」

听到绫濑同学以平淡语气描述「磨合」的价值观，我不禁苦笑。

现实中成为我义妹的绫濑同学，行事风格就是这样。不会和我吵架、不会勉强迎合我的兴趣，也不会想炒热气氛。只是尽量去了解对方、避免失礼，总是表现得像外人的一家人。

──当然，我对这点不可能有什么不满。

即使不会像电视剧那样高潮迭起，令人满心期待，也不至于因为这段关系而心烦意乱，可以安心。

第五卷 特典 0与1之间

「你在做什么？」

有人向我搭话，于是我转头看向对方。是绫濑同学。刚从学校回来的她还穿着制服，就这么看着厨房里的我。

「我想尝试一下。」

「晚饭我会做呀。」

「那个还是要麻烦你，只不过有些事令我在意。」

「什么事？」

她微微歪头。亮色系的秀发流泻而下。

这种无心举止盖过了有时也能看成冷淡的酷劲，让她显得很有魅力。我的义妹还是老样子，如果只看外表根本和我完全相反，是个以流行打扮为武装的时下高中女生。这点暂且不论。

「关于食谱的难懂，以及被认为是难懂主因的暧昧。」

「……暧昧？」

「像是『少许』、『一撮』之类的。」

「这样啊。」

「我有请教你不少料理的做法对吧？」

「要是问我的话，在答得出来的范围内我会回答。我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也没有否定浅村同学愿意帮忙做饭这点。」

「我知道。」

她只是想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做到互相帮助之中由她提供协助的那部分。

实际上，这点也表示她对自己的评价很低。

虽然我觉得没这回事。

「不习惯的话，感觉确实是不太方便。以前听到『少许』时，我也不懂。不过习惯之后这种事就──」

「停！想想看，之前你不是为了现代文烦恼吗？」

「啊，嗯。」

大概是想起那时候的事了吧。绫濑同学显得有点尴尬。

「我觉得是同样的道理。」

「咦？」

「如果绫濑同学你也多读些小说，就算感觉写得很暧昧，应该还是能解答不少问题喔。我想，如果我下厨做饭时多尝试失败几次，应该也能大致抓到该怎么做。不过这么一来，要熟练会很花时间。」

「……料理没有补考就是了。」

「是啊。而且就算料理的王道是多下厨，我还是想现在做嘛。于是，我想到一个实验。」

「实验？」

绫濑同学往厨房里看，往我摆出来的食材扫视一圈。

「炒饭？」

「猜对了。然后，我试着上网找炒饭的食谱，上面写着『盐、胡椒两撮』。」

绫濑同学点了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意思是『两撮』的部分很嗳昧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浅村同学，你看起来没准备盐也没准备胡椒耶。」

「这就是重点。加了就等于还是暧昧啊。」

绫濑同学显得更疑惑了。

「什么意思？」

「外行人下厨时放嗳昧的量，到了吃的时候根本不会记得吧？」

「该不会，你不打算放？」

我点点头。

就我查到的范围，料理的计量最小单位似乎是「小匙」。

「一撮」和「少许」都少到没办法以「小匙」量出来，所以才没写数值。

换句话说，答案就在刻度的0与1之间。

「啊～嗯，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故意不放盐和胡椒。」

「也就是从零开始的意思对吧。」

「如果维持零还是很好吃就没问题，然后我会准备一小匙的盐和胡椒，每次加一点点，每加一次就尝尝看味道，理论上就能排除嗳昧、找到『一撮』了吧？」

「是……这样吗？」

「逐渐往1逼近，应该会在某处找到最佳解才对。」

我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浅村同学，我明白你的理论，但如果你一路加到1的量，会得高血压喔。」

第五卷 特典 义妹与魔王生活

这是七月某个周末的事。

「拜托饶了我吧。」

坐在起居室沙发上的绫濑同学说道。

刚进起居室的我听到后大吃一惊。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绫濑同学只是在讲电话而已。说话对象是电话另一边的人。

看见我走进来，绫濑同学把手机拿开。

「啊，抱歉。我回自己房间。」

「没关系，我不在意。」

我这么回答，心想绫濑同学之前好像也讲过一样的话。

绫濑同学的手机传出很大的说话声。看样子是通话对象放大音量提出要求。

「喂，等一下啦！咦……真是的。」

绫濑同学把手机放到桌上，用手指按了一下，于是手机传出的说话声变大了。似乎是切换成扩音模式。

『呀呵～！哥哥近来好吗？』

是奈良坂真绫同学的声音。

「啊，嗯。我不是哥哥，但是最近过得还不错。」

『真是的！沙季的哥哥，对我来说又不是外人！』

「我觉得啊，奈良坂同学和我确实是外人呢。」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啦！出大事了！』

「说来听听吧。」

这种时候反驳也只是浪费时间。

『快看这个，这个！』

「哔咙」的声音响起。

绫濑同学很快地按了一下，于是依然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萤幕画面上，显示出疑似网站的东西。

绫濑同学向我招手，于是我绕到沙发前方，看手机显示些什么东西。

画面上有几个大分量的帕菲。

「这是？」

「好像叫概念咖啡厅？池袋有一间店，因为以星星为主题的帕菲而出名。」

『那家店里所有的帕菲，全部都是星座的名字喔！』

原来如此。仔细一看，菜单上的名字全都有黄道十二星座。

嗯？有十三道？呃，唉呀，这不重要。

『如果不喜欢甜食，也有正餐喔～』

绫濑同学卷动画面，确实不止帕菲，也有轻食。

「一小份甜点的话我很喜欢，但是这么多我吃不下。」

所以才说「饶了我吧」啊。

『浅村同学！帮我说服沙季！我之前就很想去这间店。如果成功骗过她，我就把珍藏的书借你！』

「就算你说是珍藏的书也……」

『浅村同学，你会看科幻吧？』

「嗯，是啊。看了一些。」

实际上我超爱，只是在目光犀利的绫濑同学面前不能说溜嘴。真要说起来，在当事人面前讲「如果成功骗过她」是怎样？

『其实我家有欧美的古典科幻全集。』

「你说什么！」

为什么奈良坂同学家里会有这种爱好者取向的书？

『哼哼哼，如何，要不要和我联手取得半个世界啊？』

我咽下口水。

「就算是科幻全集……具体来说……」

『艾西莫夫、克拉克、海莱因。』

「喔！」

『布莱伯利、弗雷德里克·布朗、勒瑰恩……』

为什么，她能够把这些科幻大师的名字一个个列出来？

奈良坂同学不像是科幻迷……

虽然她说过她有弟弟。

不过，全集啊。欧美的古典科幻，很多都绝版了呢。

『哼哼哼。还不懂吗？你已经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喽。来，下决定吧。』

「啊，嗯。说得有道理。这家店看起来很有意思，而且甜点似乎很好──」

噗叽。

画面变暗，通话切断。我顿时回神，不由得抬起头来。

「浅村同学。」

魔王的声音遭到封印。

差点迎来破灭结局的我，旗标就这样顺利地让绫濑同学拆断了。

第五卷 特典 奈良坂真绫的忠告生活

「喔哟？」

「奈良坂同学？」

就在隔壁班，照理说相遇的可能性不小，但是我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上。

居然会在美术教室前面碰到。

「早晚安，哥哥！」

「这种时候说『午安』就行了吧。毕竟已经是午休了。」

「唔。这可是从早安到晚安都能顾到的万能招呼喔？」

「真不知道你是懒还是合理主义者。」

「明白就好。」

「感觉是懒……」

「唉呀，这种事不重要，浅村同学来这里做什么？啊，不，等一下，华生！」

说完，奈良坂同学抱胸盯着我看。虽然我不是奈良坂同学的哥哥也不是华生，不过嘛，就老实地等吧。

「也就是说，下一堂课是美术！」

「还有其他理由会来美术教室吗？」

「浅村同学，你选的是美术？」

我点头。

下一堂课好像是素描，所以人家拜托我把石膏像搬到美术教室。

「阿格里帕！」

「啊？」

「超短发帅哥！」

原来是石膏像啊。吓我一跳。

美术课用的石膏像之中，确实有几个应该大家都认识──例如维纳斯像和玛尔斯像之类的。

为什么──会选上阿格里帕？

「我喜欢他的发音。」

「倒也不是无法理解啦……」

「玛尔库斯·维普萨尼乌斯·阿格里帕先生。」

「连全名都……」

「虽然考试绝对不会考就是了。」

「所以才记下来对吧？」

「哼哼哼，因为用不到嘛！话说回来，要帮忙吗？石膏像很重吧？」

虽然很感谢这个提议，不过奈良坂同学的力气多半比我小。

「唉呀，没关系啦。而且奈良坂同学不是也有事吗？」

「东西忘了！」

「奈良坂同学……你不是美术社的吧？」

我也不记得有在选修课上看过她。为什么会有东西忘在美术教室啊？

「最近，我在当美术社朋友的画画模特儿。今天则和她一起吃了饭。啊，然后呢，我惹她生气了～」

「惹她生气？」

「我剪了浏海。她生气地说『我都讲了素描完之前不要动发型』。」

「你剪头发了……？看起来不像耶。」

「剪啦剪啦。我很干脆地把浏海剪了三公厘。」

「……这样算是有剪吗？」

「啧啧啧，你不懂！这种时候，就该说『你剪头发啦，很好看喔』！」

「因为看不出和原本的发型有什么差别，而且剪得很干净。」

「毕竟弟弟们的头发是我剪的嘛。不过啊，都剪了三公厘应该看得出来吧！你又不是只会分辨短发或长发的男生！」

「我好像是男的耶。」

「骗人……」

「不过，原来只剪三公厘，女生看得出来啊。」

「会在意啊。」

「像是『发生什么事』之类的？」

「不是啦不是啦。女生怎么可能每次剪头发都有特殊意义啊？像我也会在意分岔啊。」

「啊，原来如此。」

我还在想，要是有什么沉重的理由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会在意好不好看。」

原来是这样吗。

准备去领回遗失物的奈良坂同学，又转过头看向我。

「所以说，要是人家换发型，一定要记得告诉她『很好看』喔，哥哥！」

第五卷 特典 奈良坂真绫的换装

秋末的某个周日。

我懒洋洋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发出通知音效，我往手机一看便见到LINE的讯息。

【哥哥今天在家吗～】

来自绫濑同学的朋友之一──说是这么说，不过也只有那一个──奈良坂真绫同学。

【在啊。有事？】

【就这样和沙季一起等我喔～】

嗯？反正没有预定行程，等她也无妨。

不过她有什么事吗？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奈良坂同学要叫我哥哥啊？

我虽然是绫濑同学的义兄，但是和奈良坂同学应该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才对。

「浅村同学，你待会儿有什么事吗？真绫她不知道为什么希望你也在──」

绫濑同学单手拿着手机，打开起居室的门走了进来，于是我把自己的LINE画面转过来给她看。

「啊，你那边也传啦。」

「刚收到就是了。」

之后过了大约三十分钟，奈良坂同学来到位于公寓的我家。

「天气差不多要变冷了，所以我想商量换装的事。」

听到奈良坂同学这么说，绫濑同学显得很疑惑。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懂。」

奈良坂同学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运动提包。

难道里面是要换的衣服？

起居室里只有来访的奈良坂同学、等待奈良坂同学的绫濑同学，再加上我一共三个人。

虽然是周日下午，不过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说要提前过什么半年纪念日，两人一起出门了。

虽然已经问过好几次──绫濑同学也就算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绫濑同学用眼神拦住我。

──我也不知道，总之待着。

我想，她的眼神应该是这个意思。那种恳求的目光，简单易懂到不用磨合也看得出来。

「唉。总之先坐吧，我去泡茶。」

「就没有把我赶出去这点来说，感觉沙季也变圆滑了呢～」

「要我把你扫地出门也行喔？」

「才喵～」

「喵？」

「我是在模仿猫说『才不要～』。」

「这就免啦。还有，真绫。我对于适合自己的衣服还算有点研究，但对别人的穿搭可没什么自信喔？」

「只是想听听意见而已嘛。放心放心。」

「还真不懂到底哪里能放心了……喂，等一下！」

奈良坂同学正准备拉开地毯上的运动提包。该不会要直接在这里换？我连忙别开视线。

奈良坂同学的悠哉声音传来。

「嘿咻。」

──嘿咻？

「真绫，你打算拿那个做什么？」

我回头一看，发现奈良坂同学正要从提包里拿出以前见过的家用游戏主机。

「可以接电视吗？」

「可以是可以。不是要谈穿搭的事吗？」

「是穿搭呀。」

该说熟门熟路之类的吗？很快地把主机装好之后，奈良坂真绫就像之前那样坐到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并启动游戏。

她按了半天之后，画面上出现某个角色的立姿图。

大概是RPG之类的吧，还是自己连网用的角色？总之画面上有个神似奈良坂同学的女角。

看起来也像个穿短袖的女盗贼，武器则是插在腰间的短剑。

等等，该不会──

「天气差不多要变冷了，会想让她穿些裸露程度比较少的衣服对吧～」

她说换装，原来是指游戏角色换造型啊。

不，不如说她真正的目的是……

「等换好之后，大家一起玩吧～！」

第五卷 特典 义妹与动物园

和我同龄的无血缘妹妹绫濑同学似乎缺乏情绪起伏，即使一起看电视，也很难得见到她笑或是哭。

不过这天很稀奇，正在看电视的她表情显得不太高兴。画面上是节目记者在描述动物园的状况，像是猫熊的小孩怎么样、智力很高的黑猩猩怎么样，讲得兴高采烈。

「动物园那种地方，不是很残酷吗？」

绫濑同学轻声嘀咕。

「……这我就不清楚了，以前没想过这种事。」

「会忍不住去想像吧？假如自己被关进笼子里，一天到晚暴露在大众的好奇目光之下，感觉会被压力搞到崩溃。」

「你真是敏感呢。」

「会吗？但别人在想些什么，我总是搞不懂耶。」

「那就不是敏感，而是想像力丰富吧。」

「这两种，有什么差别？」

「一种是察觉到确实发生的情绪，另一种则是想像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我想，绫濑同学可能比较容易与不确定的东西产生共鸣。」

「这样啊……或许只是我擅自认为动物们可怜，它们却毫无感觉。确实，有可能是这样。」

她表示自己想像过度，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虽然她的理性大概已经发现自己的感性偏颇，但是情感上对于动物园这种观赏营利系统的疑念，恐怕依旧存在。

我不太喜欢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态度。不过，我认为这时候自己该讲几句话。

「动物园呢，似乎也是用来保护动物，让物种存续的设施喔。」

「……保护？」

「嗯。对于每一只动物来说，或许它们确实失去了自由，然而实质掌握地表霸权的生物──人类，想要了解动物生态、以共存共荣为目标，对于动物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坏事才对……倘若不了解生态，为了尽快排除危险，不如让那些动物绝种还比较方便吧？」

「嗯，的确。」

「透过调查生态，可以明白目前什么动物遭遇怎样的危机，能帮助它们。而且像那样对大众公开，让许多人了解动物，同时也能赚钱让设施永续经营……大致上是这样的系统。」

「……我都不知道。原来动物园还扮演了这种角色啊。」

「如果知道这些，观点就会有些不同，我想应该也有助于排解绫濑同学内心的不快。」

「共存共荣这点我懂了。听完这些，感觉多少能理解……谢谢你，浅村同学。我觉得舒服多了。」

说完，绫濑同学轻轻一笑。看见她的模样，再连结到动物园话题，让人有种「发现新生态了呢」的感觉。但是我决定把这种念头深藏心底。

第五卷 特典 午后麦茶

我和绫濑同学分别坐在自家沙发两端，什么话也没说，分别看着自己的手机。

在这个唯有时光缓缓流动的夏日午后，绫濑同学突然喃喃自语。

「这样行吗……」

这位与人相处向来会注意到细节的义妹，她的自言自语并非自言自语。我看向她，发现她也看着我。

「可以问一下吗，浅村同学？」

看吧。

她的喃喃自语是为了弄清楚我能不能听她说话。

「当然可以喽。所以呢，究竟是什么『行不行』啊，绫濑同学？」

「麦茶。」

绫濑同学指着玻璃茶几上的杯子。细长圆筒状的杯子里，装了大约半杯的茶色液体。

那是麦茶。里面浮着三颗冰块，杯壁有水珠。

绫濑同学拿起腿上的手帕，包住杯子拿起来送到嘴边，就这么喝了起来。白皙纤细的喉咙轻轻动了动，「咕嘟」地将麦茶送下肚。她将杯子放回桌上，喘了口气。

看着看着，连我都觉得渴了，于是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喝干。

「是麦茶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要再来一杯吗？」

「呃，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续杯。

到了今年夏天，突然变得总是能在冰箱里看见的麦茶、焙茶，以及冰红茶等饮料（以周为单位更换），都是亚季子小姐或绫濑同学做好放着的。

「很好喝呀？」

「也不是这个意思。真绫她说……」

绫濑同学口中的真绫，应该是她的朋友奈良坂真绫同学吧。绫濑同学在说话的同时挥了挥手机。看样子，她们刚刚大概在传LINE。

「在真绫家，麦茶好像都会加糖。」

「……这样不是很甜吗？」

「很甜吧。毕竟是糖嘛。」

我和绫濑同学一边进行脑袋感觉不太清楚的对话，一边望向眼前的麦茶。这个……加糖？原来如此，确实会令人怀疑行不行。

「没办法想像甜的麦茶耶。这样是不是很奇怪？」

「红茶加糖喝就很正常，应该不奇怪……吧？啊～这么说来，奈良坂同学好像讲过她有弟弟。」

「对喔。因为小孩子喜欢甜的。」

「有可能。」

至于「高中生也算小孩吧」这种议题就先摆一边。还有，捧着甜麦茶喝得很开心的奈良坂同学，这种画面也挺容易想像的。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

「实验看看吧。这样比空想来得快。」

「对喔。说得也是。」

我从厨房拿了试喝用的小杯子，以及加了砂糖的凉开水。绫濑同学也从柜子里翻了些东西出来。

「那是？」

「蜂蜜……还有牛奶。」

「牛……奶？」

「都能加进红茶里，对吧？」

「毕竟是食物，我实在不想浪费呢。」

「浅村同学，我会负起责任的。」

绫濑同学说话时的眼神，就像是要挑战惩罚游戏的搞笑艺人。

以结论来说，能不能接受要看把麦茶当成红茶来喝，还是当成日本茶来喝。

就算加了牛奶也无妨，把它当成豆浆茶就喝得下去。这么说来，豆浆茶好像是以焙茶作为基底的？

我和绫濑同学有了「都行得通，但是不会主动去喝」的共识。嗯，我想这是个安定的结论。

好啦，这件事还有后续发展。隔天，奈良坂同学似乎对绫濑同学这么说。

「咦～麦茶加牛奶简直难以置信！不行啦不行啦！」

第五卷 特典 义妹与零嘴生活

打工的休息时间。分别坐在办公室长桌两边的我和绫濑同学，喝着泡茶机已经只剩下涩味的茶。

「绫濑同学，你是不是很累？」

今天进的书很多，因此绫濑同学脸上浮现疲惫的神色。

有茶喝很好，不过会希望有茶点能配。这么说来我记得──

「啪当」一声，某人开门进来。

「啊～后辈、沙季。这下正好呢，你们两个都在～」

开门进来的是读卖栞前辈。

「嗯嗯？你们两个在演秘密花园啊？」

「没这回事啦。」

我立刻否定。

「是吗？那还真可惜。唉，那种事不重要啦，看这个看这个～」

她将拿着的塑胶袋往长桌一倒，一堆东西掉出来。

「这是什么？」

绫濑同学睁大眼睛。

「零嘴。」

诚如读卖前辈所言，人活着总会见过一次的细长麸皮棒、醋鱿鱼、弹珠汽水，以及小包点心面……

「又买了一堆啊。」

「百货公司地下楼层在举办『昭和儿童博览会』，我想说大家一起吃嘛。来来来，拿自己喜欢的！前辈我请客。」

「这样好吗？总觉得过意不去。」

重视公平的绫濑同学，似乎不太习惯让人家请客。

听到绫濑同学这句话，读卖前辈眼睛一亮。

不，人类的眼睛不会发亮。只是我看起来如此而已。

我有不祥的预感。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和我赌一场吧，沙季。这个这个。」

读卖前辈从成堆零嘴之中，挑出也很有名的袋装口香糖零嘴。撕开包装之后，里面有三颗球型的黄色口香糖。

「这个啊，里面有一颗非常酸的。拿到的人算输。」

「读卖前辈……你又有鬼点子了。」

「什么叫鬼点子啊～这可是某王国传下来的正统决斗方式喔～」

「到底是哪里的王国啊？」

「我读的某所幼稚园。」

这王国还真是小得恐怖。

「绫濑同学，这个，中奖的那颗真的非常酸，如果你不太能吃酸的──」

我正想说「不用勉强」。

「知道了。赌一场就行了对吧。」

绫濑同学毫不犹豫，拿了正中间那颗。

读卖前辈拿了右边那颗，我不得已拿了最后一颗。

「那么，一、二、三！」

三人都把口香糖放进嘴里。

我的……有点酸。不过，是会觉得好吃的酸度。

「哼哼哼。好啦，谁中奖呀～」

读卖前辈面带笑容嚼着口香糖。这也就是说……

「嗯～～～～～～～～～～～～～～～～～～～～～～！」

啊……

「好，沙季输了～所以说，你要负起责任吃这些零嘴。」

绫濑同学含着眼泪点头。

「谢谢。」

绫濑同学说道。不过嘛，实际上因为太酸，所以听起来像「削削」就是了。

休息时间就在喧闹中结束。前辈把多余的零嘴放进大家共享的零食盒。这么一来，谁要吃都可以。

「那么，我先出去喽。后辈、沙季。」

「啊，绫濑同学，这个。」

「什么？」

我出声叫住绫濑同学，把从自己背包里拿出来的东西递给她。那是我在便利商店买的一口巧克力。

「因为那些零嘴里没有甜的。」

「谢、谢谢。老实说，我的嘴巴里还有点酸味。」

「对吧。」

绫濑同学把接过来的巧克力放进嘴里，露出笑容。

「嗯。这么一来，算是扯平吧。」

「嗯？什么？」

「没什么。好啦，休息时间结束了，我们走吧！」

第五卷 特典 我和外送生活

我打算叫外送。

绫濑同学有通知我打工会晚归，还说了吃过晚餐才回来。

老爸加班，也说不用帮他准备晚餐。亚季子小姐已经出门上班。换句话说，需要吃晚餐的只有我，而且我吃坏肚子了。

我的心还停留在八月，但是季节已经迈入九月。

已经不是吃多少冰都没关系的季节了。

「点些不伤胃的东西比较好吧……」

我这么自言自语，打开外送App。

卷动搜寻画面，浏览菜单。

注意到其中一个品项。

「就这个吧。」

我轻按选单下订之后，发现大约要一小时才会到，于是我决定直接把闹钟设定在送达时间的十分钟前，然后在房间里小睡一下。

希望在餐点送到之前，肚子痛可以稍微平复一点……

电子音叫醒了我。

「差不多了吧？」这念头才刚出现，便有人按对讲机通知我已经送达。

我帮外送员开门，让人家把东西送上来。

「吃吧……」

我弄了热开水泡茶，却在确认送来的餐点之后哑口无言。

……红的。整片都是红的。

怎么回事？

碗里满满都是红色物体。

这应该是辣椒吧。

「呃……菜单上不是写着白身鱼吗？」

不知所措的我，试着用筷子戳戳表面。即使拨开辣椒，汤的颜色也没有改变，还是红的。光看都会觉得舌头麻麻的。

难道是送错了？

我再次打开App确认。

水煮白身鱼。

保险起见，我用筷子捞了一下，底下确实有白色的鱼肉就是了……

「可是这个……不管怎么看都该叫辣味炖煮之类的吧？」

「我回来了～」

听到绫濑同学的声音，我顿时全身紧绷。

呃，我没做什么亏心事。虽然应该没有，却觉得自己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咦？人果然在这里。你在做什么啊，哥哥？」

我慌到甚至没去在意这个直到现在依旧不习惯的称呼。

「我本来没这个打算的。」

「哥哥？」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

「呃？」

「我……吃坏肚子了。」

听到这句话，绫濑同学的表情有些不同。她问：「你还好吧？」

「不过，是红的。它是红的啊……」

「……这个？」

绫濑同学走近桌子，看了看碗里的东西。

「你吃坏肚子了对吧？为什么还点什么水煮？」

「我明明记得我点的是水煮……咦？」

「所以来了这个。」

「这是水煮？」

哪里像？

「啊……你搞错啦。」

中华料理，特别是四川菜，说到水煮是指用加了油的高汤炖煮食材，并用辣椒与花椒调味的麻辣口味菜肴──这是绫濑同学的解说。

「给我。」

说着，绫濑同学把碗抢走，把一半拨到家里的碗。

「我帮你吃一半。啊，先把辣椒和花椒全部挑掉比较好喔。」

她窃笑着这么说道。

「抱歉……」

「没关系，我们是兄妹嘛。不过，我以为浅村同学很博学，没想到也有你不晓得的事呢。」

我不知道的可多了，也包括绫濑同学的体贴──她嘴上讲一人一半，不过还是帮忙多拿了一点。

──挑掉的辣椒足足有一饭碗的量。

第五卷 特典 读卖前辈与甜点生活

「骗人的吧？」

「听完前辈说的话，第一个反应居然是这样？好过分喔～」

「啊，抱歉。」

确实，对于别人说的话劈头就表示怀疑，被嫌没礼貌也是难免。

我老实低头道歉。

现在是打工中的短暂休息。

狭窄办公室的长桌旁，只坐了我和读卖前辈两个人，不管怎么想，前辈都是和往常一样在调侃我──

「我进来喽。」

随着敲门声进来的第三人是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怎么了吗？刚刚有种像是青蛙在高速公路上被车辗过的声音。」

「我有发出那种声音吗？」

「『的吧！』之类的。很像。」

「太夸张了啦。」

还有，会把这个听成被辗过的青蛙，绫濑同学到底……

不对。

「后辈他啊，听完我说的话后，劈头就是怀疑。」

「什么话啊？」

绫濑同学脱下围裙，自然地坐到前辈对面，也就是我旁边。

「兄妹感情真好呢～」

「这很普通。所以说，到底是什么事啊？」

「帕菲。」

「咦？」

绫濑同学微微歪头。

我看向绫濑同学，将刚刚听读卖前辈讲的事重复一遍。

「呃～读卖前辈刚刚说，她朋友去做帕菲巡礼。」

「你说『帕菲』，是指草莓帕菲、巧克力帕菲之类的？」

「对。」

根据读卖前辈的说法，她在假日和朋友约了碰面喝茶，结果那位朋友吃完帕菲之后又续了一份。

不讨厌甜食，却也不到偏爱甜食的绫濑同学露出狐疑的表情，将头偏向另一边。

「然后呢？」

「如果是一般家庭餐厅的帕菲，我也不至于惊讶就是了。」

我边说边亮出手机的画面。

我让绫濑同学看的，是银座一级地段某间知名化妆品公司直营咖啡厅的菜单。

「喔？真大份。放了好多水果，看起来很好吃……咦？」

绫濑同学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看见价格了。

「这……一份就要这个价，这表示……」

因为是使用了很多当季水果的大分量水果帕菲嘛。

读卖前辈微微一笑。

「表示它有这个价值。」

「大学生……居然这么能吃吗……」

「很好吃喔。水果当然也很好吃，不过你们仔细看，里面分了好几层对吧？味道和口感都不一样，整份吃完也不会腻。」

「喔？」

「除了在舌头上缓缓融化的甜美冰淇淋，还有当季水果……好比说像是草莓，就会有脆脆的口感；如果是哈密瓜，咬下去会有满满的果汁。其他像是橘子、洋梨、桃子、奇异果，各有各的滋味，秋天时栗子的绵密甜味也是一绝。」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是这个量，看起来确实一份就饱了呢。」

对于绫濑同学这番话，读卖前辈摇摇头。

「鲜奶油很清爽，不会对胃造成负担！」

「是这……样吗？不过就算是──」

「可以啦可以啦。我也吃了两份喔～」

听到这句话，我开口质疑。

「咦，前辈你刚刚不是说，那是你朋友？」

「嗯？所以说，走出那家店说再见之后，我朋友就去巡礼啦？她说丸之内还有另一间同样非常好吃的店。」

读卖前辈说的这几句话，绫濑同学已经没在听了。

她以碰上某种神秘生物的眼神打量前辈。

看见绫濑同学的表情，让读卖前辈不满地嘟起嘴。

绫濑同学总算开口。

「骗人的吧？」

看吧。

第六卷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相较于整齐一致的完美冰晶，「永远」更愿意留在融化后所剩的东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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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起居室。

为了对抗冬季的寒冷，空调精力充沛地发出声响。

正在解物理问题集的我嘴里念念有词，就像要与它唱和一样。我伸出手往桌上摸索，碰到杯子后连看都没看就拿起来喝。

──嗯？

发现没有任何东西流进嘴里，令我思绪中断。

咖啡杯已经空了。

我不死心地继续倒，让最后几滴碰到嘴唇，但是在那之后连一滴都没流出来。

夜也深了。

要是再喝一杯，恐怕会睡不着。该怎么办？

深夜念书该喝什么才好呢？正当我──浅村悠太以失去专注力的迟钝脑袋思考这个问题时，背后传来「咦？」一声。

回头一看。

绫濑同学──半年前成为义妹的同龄女生，就站在那里。

「啊，抱歉。空调的声音吵到你了？」

「没这回事，何况房门关着。只不过，我没想到这种时间你还在起居室，所以吃了一惊。」

听她这么一说，我抬头看向时钟，发现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平常这个时候，我早已窝回自己房间。

「要喝可可吗？」

绫濑同学指着我手边的空杯子说道。

「有点想。」

「那帮你泡，因为我也要喝。」

「谢谢。」

打开快煮壶的开关后，绫濑同学从流理台旁的餐具柜拿出可可粉罐、自己用的杯子，以及另一个较大的马克杯，这才坐到椅子上。

趁这段时间，我打开冰箱拿出牛奶，顺便用水冲一下自己的杯子。

我从绫濑同学手里接过较大的马克杯，倒入牛奶后放进微波炉，接着按下微波炉上标示「牛奶」的按键。

绫濑同学趁这个时候把可可粉和砂糖倒进自己的杯子里搅拌。她倒了少许快煮壶的热水，把杯中物拌成糊状。向来一副酷样的她，此刻像个小孩一样专心地用汤匙画圆圈。

微波炉发出「叮」一声。

「热好喽。」

「谢谢。」

绫濑同学将自己杯中已经拌好的可可糊，分了一半到我杯里，然后再慢慢倒入热牛奶。

「其实，如果加点奶油之类的会更好喝。」

「不用那么费工啦。」

「嗯，毕竟夜深了。话又说回来，你难得在起居室念书耶？」

绫濑同学一边搅拌可可一边问。

「原本是在自己房间，专注力用完了所以换个地方。我想要是换个环境，念起书来感觉应该也会不一样。」

绫濑同学点点头。

「原来如此。好像能理解。」

她将搅拌好的可可放到我面前。

「来，请用。」

「谢谢。」

接着绫濑同学开始弄自己的。虽然只是件小事，不过像这种时候，她一定会先从别人的份开始做起。很符合她的风格。反过来说，如果是很快就会冷掉的东西，她大概就会先弄自己的，然后把还温热的那一份递给对方。

和绫濑同学一起生活之后，我似乎会注意周遭人们行为举止的细节了。

「嗯，好了。」

绫濑同学满意地举杯就口，喝起可可。

她的喉咙在动，眼角稍微放松了点。

我也举杯。

「嗯，好喝。」

「你明明可以先喝的。」

「我觉得提前把『好喝』这件事泄漏出去，对你不公平。」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苦笑着说：「怪人。」

鼻尖能感受到可可的香气。时间缓缓流逝。

我们举杯共饮。

「话又说回来，天气变冷了，对吧？」

「已经十二月了嘛。」

她边说边喝着可可，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她的嘴唇吸引过去。

我，和那樱花色的嘴唇。

到了现在，想起万圣夜的事依旧会令我脸颊发烫。

我们期望与对方有情侣的互动。透过那一晚的吻，已经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秋天时，光是待在能感受到体温的距离，就让人觉得幸福。

然而不过前进了一个季节，便已感到只待在身旁还不够。人可能连幸福都会习以为常吧。

不过，紧接着就是要准备期末考的时期，因此接吻只有那一次。

我和绫濑同学都很重视成绩，为了取得高分，我们商量好要有所节制。

更何况，也需要不会被看见的时机。

我们同时也是高中生兄妹，生活空间是与双亲共用的。

在这种状况下，要在家里做出超出兄妹范畴的行为，难度反而比原本毫无关系的情侣更高。

我一边将可可喝下肚，一边思考。

亲密接触的时间能不能再多一点呢？

此时，我突然想到。

说到十二月，就是我的诞生月，同时也是绫濑同学的诞生月。

至于生日是什么时候，上星期我们一家人才确认过──我是13日，绫濑同学是20日。

而且一如预期，老爸他们：「那就12月24日庆祝吧。」决定得很干脆。

和往年一样呢──我和绫濑同学不禁笑了出来。

「怎么？想起什么好笑的事？」

绫濑同学疑惑地问。

「啊……是啊，差不多就是这样。」

「嗯？」

绫濑同学没问我笑出来的理由，迳自起身。她就像要温暖双手一般，捧着装了可可的杯子走向自己房间。

或许是又想到什么吧，她转过身，踩着细碎的脚步回到桌旁。

「唉，关于生日的事。」

「咦？」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和喜欢的人在同一个时间想到同一件事──仅仅如此，就不可思议地让我觉得心头有股暖意。

「要不要，就我们两个在当天庆祝？」

「在13日和20日庆祝？」

「对。我们都没有在当天庆生的经验，对不对？」

「应该……没有吧？」

「对吧？呃，我啊，希望不是以兄妹的身分，那个……一起过生日。」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我也一样。

「我知道。」

「所以，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绫濑同学先丢了句「原本打算考完再讲」后说出来的，是她在万圣前那阵子和我老爸之间的对话。

『当然大前提是要接受正当的处罚。就算你们犯了法，我也不会否定彼此是一家人这点喔。绝对不会。』

听到老爸这样谈我们，我在心里吐槽「也太会耍帅了吧」。

「如果我去问亚季子小姐，她应该也会说一样的话吧。虽然多半不会在你面前说出口就是了。」

「或许吧。」

尽管回应冷淡，却看得出她脸上有些许笑意。

她应该很开心吧？

「不过，当时我有种念头。」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先做了个深呼吸。她一脸不晓得该不该说的表情，不过最后还是开口了。

「若是我们的家人，也许会认可我们的关系。」

听她这么讲，我也想了一下。

或许真的会。

「老爸他应该是讨厌就说讨厌、不行就说不行的人。别看他那样，他其实也有神经大条的一面，搞不好真的没问题──」

之前夫妻关系破裂时，老爸也没在我面前示弱。

虽然他为此向我道歉。

「不过亚季子小姐心情复杂时会不会说出来，这点我还无法肯定。」

「你觉得继父没问题，却不认为我妈妈没问题，可以说说理由吗？」

「我担心亚季子小姐对再婚感到后悔。」

「可是，浅村同学──他们两个不会的。」

「亚季子小姐不是那种人，这点我也明白。但是，我之前的妈妈，就是个不会将不满写在脸上的人。亚季子小姐会不会只是没表现出来，选择将不满藏在心底呢……这种可能性，我实在没办法不去考虑，对吧？」

「这种事──」

绫濑同学大概很想否定，却还是忍住了。

她的自制力令人敬佩。

我只是单方面将别人的行为模式套用到自己的讨厌回忆里，对亚季子小姐失礼到了极点。

然而，「会不会只是因为老爸和亚季子小姐还在热恋期间才会一切顺利？」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既然无法读心，就没办法确实地否定「表面上接受，内心却暗藏不满」的可能性。

不满一直藏在心里会有怎样的结果，我非常清楚。

父母不在我面前争吵的日子，就只有为我庆生那一天。

绫濑同学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我也一样。」

一语惊醒梦中人。对啊，要是我老爸后悔再婚，绫濑同学也会很难过。

「和继父谈话之前，我也有一样的不安。」

「这样啊……」

「嗯。不过……我不会因为这样就要你去和妈妈谈。更何况就算我说一样，你也不是我，不见得会和我有完全一样的感受。」

「对喔，说的也是。」

「所以，我觉得还不用勉强公开。」

绫濑同学微微一笑。

她的表情，就像在说「没关系」，让我觉得轻松不少。

「庆生的详情之后再说。那么，我回去念书喽。」

「嗯。我也要再念一点。」

「别太操劳喔。」

「你也是。」

披着白色开襟衫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我喘了口气，把杯里的饮料喝完。

底下的可可粉黏在喉咙里，怎么样都吞不下去。

第六卷 12月11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扩音器响起放学钟声。

教师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外，准备参加社团活动或出去玩的学生们就一边聊着天，一边「嘎哒嘎哒」地挪动椅子。

可能是因为期末考的考卷已经发完了，大家都显得很开心。

我眼前的壮硕背影，也以流畅的动作拿着书包起身。他大概和平常一样要去棒球社练习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然而──

「喔对了，浅村。」

他突然出声叫我，让我吃了一惊。

以平常总是随口打声招呼就去练球的丸来说很稀奇。

「什么事？」

「我接下来要去社团，你能不能跟我来一趟社办？」

「咦，社办？为什么？」

「我有东西要拿给你。」

「嗯……是可以啦。」

反正我也没什么急事嘛。

于是我跟着丸走，还带着书包，打算就这么直接回去。

途中我看向走廊的窗户，校舍旁的树木叶子都掉光了，让人有「冬天到了呢」的感觉。从树木之间的空隙能看见狭窄的中庭，只剩形成树丛的常绿植物还见得到绿色，摆在那里的长椅空无一人。草地一角，风将秋季遗留的一片枯叶吹得团团转。

「这么说来，丸你这次考试怎么样？」

「嗯？828。」

「不愧是丸。」

保住运动社团一军选手席位的同时还能有这种总成绩，实在很可怕。

我的总分是819。

「还是比不上你啊。我自认这次已经相当努力了呢。」

「嗯。不过没必要拿我当标准吧？」

「也是啦。」

毕竟跟上一次定期考试相比已经有明显进步，与丸之间的差距和以往相较也确实缩小了。

「你的成绩，差不多是从夏天那时开始进步的吧？」

「如果是这样，应该是上暑期班的成果。」

「只有这样吗？」

「咦？」

「呃，算了。」

丸没再多说，默默走在我前面。

一出楼梯口，寒风便让我忍不住缩起身子。手指都冻僵了。运动社团的人要在这么寒冷的季节练到将近傍晚，真令人敬佩，身为回家社的我实在学不来──我边想这些边走路，不知不觉社办楼已经出现在眼前。

一栋看似廉价楼房的两层建筑。一楼和二楼都是运动社团的社办，棒球社分到最靠近操场那间。

门一开，最先感受到的就是汗味。

然后，则是疑似用来压过汗臭的柑橘系喷雾气味。

社员们的用具塞在墙边柜子里。这部分大概反映了每个人的性格，有人放得十分整齐，也有钉鞋、手套塞成一团的。

房间角落，几根金属球棒插在看似伞架的架子里。

边换衣服边谈笑的社员们注意到丸，纷纷向丸打招呼。

他们也很有礼貌地问候和丸一起进来的我。丸向大家介绍：「这是同班的浅村。」我也轻轻点头。明明是初次见面，那些看似学弟的社员们却露出尊敬的眼神，原因大概在于我是丸的朋友吧？我显然不属于这里，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我呆呆地在入口处等待。丸大步横越社办，拿出放在柜子里的纸袋，并且把书包丢进柜子。

这段时间内，能看见其他同学、学弟亲昵地向丸搭话。

短短几步路的往返，却不断有人找他说话。

「让你久等啦。」

「不，还好啦。」

看见朋友受人尊敬感觉还不坏。即使不是自己，也会感到高兴。

「所以说，你要拿给我的东西是？」

「喔，就这个。总觉得放在教室里不太好。」

一个看起来能夹在腋下的纸袋。我接过纸袋后打开一看，原来是漫画单行本，况且版型不是普遍的那种（正确说来是小B6，112公厘×174公厘），而是较大的B6（128公厘×182公厘），常见于青年漫画等刊物。

一共三本。原来如此，漫画不太方便拿进教室。

「你要拿这个给我？」

「我最新的推荐好书。这玩意儿很棒喔！会让我想推荐它参加『再来会流行喔大赏』的地步。」

「喔？那还真令人期待。」

不过也不需要特地带来学校吧？与其藏在社办，不如在外头见面时再拿给我就好──当下我是这么想的。

「这是买来传教的。这周日是你生日，对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那个纸袋是礼物。

「所以才特地拿来学校啊。」

「很有意思喔。虽然有点偏门。」

「丸你推荐的东西，有不偏门的吗？」

「哈哈，你还真敢讲。我可是王道也有涉猎的阿宅喔，放心看吧。」

「好好好──我很高兴。谢谢。」

虽然用了开玩笑的语气，但高兴的心情并不假。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丸会为我庆生。一来我们没聊过生日要做什么，二来去年彼此也没有互相送过礼物。完全是惊喜。

这时我突然想到，大约半年前，丸应该有送过某人生日礼物才对。尽管逼问他时被蒙混过去了。

之所以突然想送我生日礼物，或许就是有过这段经验吧。

下次丸生日的时候，我也送点东西吧。我这么想。

「周日没办法碰面，我想说要送就趁现在。」

「毕竟棒球社周日也要练习嘛。」

「抱歉没办法帮你庆生。不过嘛，你应该有很多人帮你庆祝吧？」

「没那回事。我很高兴啦。」

「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用那么在意。那么，再见啦。」

丸挥了挥手，走回社办。

于是我心想「好啦，那我也回家吧」而准备离开。此时其中一个社员跑过来向我搭话。

就在我讶异地想「怎么回事」的时候，看似和我同届的他悄声说道：

「丸有没有提过奈良坂同学的事？」

冒出一个意外的名字。

「咦？奈良坂……同学是指，那个……？」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很可爱的。」

「呃，丸和奈良坂同学之间怎么了？」

「听说有人看到他们两个聊得很开心。」

「没听他说过耶。」

这是真的。实际上，丸什么都没告诉我。虽然我就算知道也不会把人家的私事说出来就是了。

「这样啊……」

看来就算问丸本人，他也只是随口敷衍，连两人聊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对于两人有交谈过这点，丸倒是没否认。

毕竟两个人的成绩都很好，会不会因此谈得来，甚至交往呢──其他人似乎是这么想的。

「嗯，我知道了。抱歉啦，占用你的时间。」

「啊，不会。打扰了。」

我轻轻点头，然后离开棒球社社办。

走向自行车停车场的途中，我回想刚刚听到的事。

丸和奈良坂同学交往，是吗？

老实说，我觉得只是他们想太多，但如果真有此事，就代表丸和奈良坂同学瞒着我和绫濑同学。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

不过仔细一想，情侣关系也不需要特地公开嘛。

再对照一下我和绫濑同学之后，就觉得或许将「互相喜欢」这种关系秘而不宣也是理所当然的。

挂着「我们从今天开始交往喽」这种牌子的意义──

「等一下。」

倒也不是没有。想一下有社会性的动物就会明白。让整个群体都知道彼此已经是雄性与雌性的关系，并非没有意义。就算是人类，也发展出了结婚和订婚这样的仪式。

更何况，普通男女普通地开始交往，周围的人再怎么说都还是会表示祝福吧？

若能得到众人的祝福，公开就有意义。

不，像奈良坂同学那样受到许多男生爱慕，公开之后会酸言酸语的人可能比较多？那么他们要保密也能理解……不不不，又不是偶像，不至于吧？

那么，刚开始交往的两人想隐瞒彼此的关系，这种行为果然还是很扭曲？

呃，慢着，太跳跃了。

更何况，现代在生活与工作等方面不容许在已婚未婚上有差别待遇……果然还是没必要把所有事都昭告天下──

「唉。」

我不禁叹气。脑袋运转过度，都快沸腾了。

再说，我也不知道丸和奈良坂同学是不是真的成了情侣，想再多也没用啊。

我将书包丢进自行车篮，用力踩着踏板。

今天是打工日。

十二月的傍晚，从大楼缝隙仰望的天空已经降下蓝色帷幕，涩谷中央街点起了闪闪发亮的LED灯。

到处都看得见团团转的装饰灯光、声音，以及人。

站前广场的行道树缠上了灯饰，以行道树为背景的忠犬八公顶着红缎带，高兴地抬头挺胸。大楼垂下的宣传布幕，以傍晚时分仍旧显眼的哥德体再三宣传冬季特卖。

打工的书店也一样，到处都是红绿白装饰，出入口的玻璃门上则以白色喷雾画出雪的图案。

离耶诞节明明还有两星期。

我脑袋里想着这些，走进打工的书店。

在店里转了一圈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提到书店，或许会让人觉得是不太会感受到季节活动变化的零售业，但在这个闹区人潮汹涌的时期，依旧会有相当多人上门。今天说不定也会比平常挤。

见到店长后，他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不由得出声询问。

「咦，读卖前辈身体不舒服？」

「对，所以今天只有你和绫濑小妹。虽然会有点辛苦，不过就拜托喽。」

「啊，好。了解。」

在这种状况下，只有我和绫濑同学顾收银台啊……这下子应该会很累。我重新打起精神。

我先到更衣室换衣服，然后上工。

「抱歉！我迟到了！」

就在这时，仍穿着制服的绫濑同学抵达。

「没关系，时间还没到。」

离表定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不需要急吧？

和仍在顾收银台的打工伙伴打过招呼之后，我先往后场移动。既然除了店长以外只有两人，那么在晚到的兼职人员抵达前，理论上我和绫濑同学得一直待在收银台。我想先确认库存。

「糟糕，是不是该先确认架上的书啊……」

看着堆积如山的库存，我不禁嘀咕。

即使知道进货的杂志有多少本，不记得平台剩下的量依旧没意义。虽说待在收银台可以透过电脑查询库存量，然而能够先掌握个大概最好。

若是读卖前辈，抵达后应该会先在店内巡过一圈才进办公室。

步骤错了。

我懊悔地看着墙上的钟，离换班剩下三分钟。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可靠前辈不在而产生些许不安的我，认命地走向收银台。

「时间到。我来了！」

「喔，辛苦啦。」

「谢谢。拜托喽！」

收银台内的两人轻轻点头，走了出来。我进去换班，稍后绫濑同学也来了。

彼此还来不及讲几句话，排队结帐的顾客已经出现在眼前。

我们以流畅的接客用语和熟悉的处理流程应对顾客。但是一个客人离开之后，很快就有下一位客人递出书本。没有喘息的空间。

今天进门的客人真的很多。

可能是因为耶诞假期将近，希望包装成礼物的也不少，这些相当花时间。虽说包上纸书套一样要费工夫，但是礼物包装更为麻烦。

首先，很多客人不要平常的包装纸而要求改用耶诞色，所以包装时得询问对方想要哪一种。要实际拿出展示用的包装纸，让顾客看过之后再挑选。不过嘛，这个时期几乎都会选耶诞包装就是了。

包完之后，还要加上缎带。

长条状的缎带要弯要折都很容易，但在绕圈时若没弄得平整会很难看，这种场合就得重新来过。绑成十字后打个蝴蝶结，然后用剪刀。剪的时候不要垂直，挑个好角度斜着剪才好看。

刚学的时候，我自己也做得不怎么样。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很对不起顾客。

每当人家拜托我包装，就会让我感到戒慎恐惧。而且另一方面来说，我最近也在考虑要送绫濑同学生日礼物，所以会觉得必须包得漂亮一点，不能让收到礼物的人失望。

生日礼物啊。

我的脑袋就像要逃避忙碌一般，在动手的同时开始思考这件事。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就连要送什么都还没有腹案。

究竟送什么才好呢？什么东西能让她开心呢？

这么说来，送礼给绫濑同学的朋友奈良坂同学时，也都是交给绫濑同学负责。虽然那时因为绫濑同学比较清楚奈良坂同学的喜好，所以勉强搞定了。

「辛苦啦。」

店长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间，收银台前的队伍已经处理完毕了。

「很快就会再多一个人，加油喔。」

「好的。」

读卖前辈不在时的书店工作有多累，我和绫濑同学这下子都很清楚了。完全没时间整理卖场，两个人几乎都在忙收银台的工作。

「好忙啊。虽然现在有点空闲。」

「只有两个人还是太吃紧了。」

「我有点担心读卖小姐。」

「希望只是单纯感冒……我们也得多加注意。」

趁着人潮停歇的时机，我走出收银台。

「我去看看卖场。」

「麻烦了。」

我前去检查平台上的杂志与架上的书卖了多少，并且留心别走得太快。同时也顺便确认是否有客人遇上麻烦。

一边巡视，一边想着要尽快回收银台的我，不出所料地见到一名大概是受妻子之托要找后宫类推理作品的男性，于是领着他去找。以为是小说却是漫画、以为是放在这里却发现是另一家出版社，就这样花了不少时间找书。

等我带那位顾客找到书时，收银台前面的结帐队伍已经开始变长了。

看来没办法继续花时间整理卖场了。

回到柜台，我又开始忙着结帐。大约一小时后多了一名打工人员，我们才总算能喘口气。

打工结束走出店门时，夜色也深了。

行道树上的灯饰照亮了人行道，我推着自行车，和绫濑同学并肩踏上归途。

吐出的气息是白色，自行车握把很冰，冷到握久一点手指就会痛的程度。

「为什么不戴手套？」

绫濑同学瞄了我一眼后说道。

「觉得戴手套会滑到抓不稳握把。不过嘛，也只是感觉啦。」

至于客观来说会不会比较滑，我就不知道了。

不，毕竟有机车手套这种东西，为了安全考量，或许戴着反而比较好。

在东京都，最近有督促高中生骑自行车通学要戴安全帽的模范校制度。水星高中虽然还没将这件事义务化，不过以现在的趋势看来，必戴安全帽可能是迟早的事。到时候，搞不好会以同样的逻辑督促大家戴手套。

「既然如此，就更该戴了。」

听完我这番话，绫濑同学说道，声音里有些担心，听得出是为我的身体着想，所以我没有用「没关系啦」随口应付她。

「说的也是。我会查一下资料。」

虽然要一下子把安全帽和手套都凑齐有点难。

「也没用围巾。不冷吗？」

「这个就真的有危险了。要是在骑车时勾到什么东西……」

「这样啊。说的也是。」

「要塞进衣服里吗？或是改用围脖？可是，我从来不觉得有到那么冷耶。」

绫濑同学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今天很冷。唉，让自行车靠到这边来。」

「咦？不会很难走路吗？」

虽然不明白理由，不过我照绫濑同学说的，把原本放在车道侧推的自行车摆到我们之间。两人的距离仿佛稍微变远了，有点寂寞。

接着，我推车的右手──也就是比较靠近绫濑同学的那只手，上面悄悄地多出她的左手。

啊，原来如此。

如果自行车的位置保持不变，她就得伸手挡在我的身体前面，这么一来既难走又危险。

绫濑同学手套带来的暖意，盖在我的手背上。

「有没有暖和一点？」

「啊……嗯。」

「怕你推车会有危险，只能做到这样就是了。」

001

「我知道。谢谢你。」

为了避免绑住我的惯用手，绫濑同学只将手轻轻叠在上面。然而光是有她帮忙挡风就能减少寒意，况且可以感受到些许手温。

就这样，一时之间我们默默地走着。

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总觉得路人都在偷看我们相系的手。尽管我知道他们不会没事把注意力放到别人身上。

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我谈起今天才全部发齐的考试成绩。

我说出自己的总分以后，绫濑同学也讲了她的。

她的总分似乎是815分。

我是819分，等于没什么差距。不过绫濑同学倒是一脸不甘心。

「又输了……」

「4分之差，我觉得已经等于没差了。更何况，现代文94分很厉害耶。」

没想到才半年就能从红字进步到这种程度。

真要说起来，我可是有补习的，尽管如此，分数依旧和绫濑同学差不了多少。如果她也补习，不是很快就能拿到足以排进前十名的分数了吗？

一提起这件事，绫濑同学便摇了摇头。

「我没有打算补习喔。」

「嗯，毕竟要花钱嘛。」

考虑到她不喜欢依赖别人的个性，会优先选择自学也是能理解。

「倒也不是有什么绝对不去的思想信念……而且我也不希望到头来因此替别人添麻烦。之前浅村同学你也说过吧，类似『善加依赖别人的重要性』这样的。」

「啊，嗯。虽然是从读卖前辈那边学来的就是了。」

「但是我现在还不太想去。」

「如果想补习，我可以帮忙做些准备喔。」

「谢谢。」

说完，绫濑同学戴着手套的手，默默地握得更紧了点。

些许力道压向我的手背。尽管没有强到让手动不了，但仿佛能从中感受到绫濑同学的热度。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从领口钻进来的冬季寒风让身体为之颤抖。即使如此，却有一边的手，很烫。

「更何况，要是一起……」

我漏听了绫濑同学的呢喃。

当我转头看向她的侧脸时，她已经抬起头望向前方的黑暗。

我和绫濑同学走在通往公寓的小径上，背后的大路和人群愈来愈远。走过计时收费停车场的发亮黄色招牌，便能看见我们──我和义妹所住的公寓亮光。

回家后，我看向餐桌。

桌上摆着塑胶袋，似乎装着便当还是什么的。旁边贴了张便条纸。

『这是晚饭喔！』

我连忙确认LINE。老爸传了「我下班时顺道买了配菜」的讯息。

我确认袋子里的东西。

「饺子啊。」

「这边是咕咾肉和青椒肉丝呢。这样的话马上就能吃喽。」

绫濑同学将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到桌上。

由于排班调整，今天必须直接从学校赶往打工地点，无法先回家准备晚饭。

我和绫濑同学都是。

大概是因为有事先告知老爸，他才买回来的吧。至于老爸本人，已经吃完饭回寝室睡觉了。亚季子小姐当然在上班。

「你要喝汤吗？」

「应该还有速食汤才对，那个就行了吧。你也一样？」

绫濑同学点点头，于是我拿出事先买好塞进餐具柜的玉米汤，有颗粒的那种。趁着快煮壶煮开水的时候，我将两个味噌汤碗放到桌上。

这段时间，绫濑同学则把老爸买回来的熟食换了容器。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算已经冷掉也会直接用买回来的塑胶容器吃，不过绫濑同学喜欢热过并移到家里的容器上。她的原则似乎是看起来美味会让吃起来更美味，看着蓝色盘子上摆得漂漂亮亮还冒着热气的中华料理，确实也让人感觉更有食欲。

盛好温热的白饭，我们说声开动后便吃了起来。

「浅村同学的沾酱，原来是那样啊。」

绫濑同学十分自然地说道。

「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感到疑惑。我们两个吃饺子时都是搭配手边小碟子的沾酱。乍看之下没有两样，仔细一看才发现差异所在。

「你那边只有醋？」

「对，醋。你的该不会只有酱油？」

「咦，饺子就是要沾酱油吧？」

「沾醋吧？」

「……好吃吗？」

「这句话我也想问。」

难以想像是什么味道──我不由得脱口而出，于是绫濑同学将自己的小碟子推向我这边。我想她的意思是「沾沾看」。

我的体感时间顿时停摆。

──我可以用绫濑同学正在用的小碟子吗？

就算彼此是家人，也有人不太习惯和他人共享用具。虽然我不在意这点。

不过就另一个层面来说会让我在意。我瞬间犹豫了一下，随即以「家人这样很正常」说服自己。

我夹起饺子沾绫濑同学碟子里的醋，并咬了一口。由于用微波炉热过，一咬破饺子皮，带着鲜味的温热汤汁随之溢出，味道和与常用沾酱有所不同的酸味结合在一起。跟平常不同的味道。不过饺子没有因为酸而变得难以下咽，还是很好吃。

其中的差异很难解释。

「原来如此。会变成这样的味道啊。」

「好吃吗？」

「嗯，好吃。虽然只有这样会觉得少了点什么，不过或许这样比较清爽。」

「对吧？加胡椒也很好吃喔。」

「亚季子小姐呢？」

「妈妈也一样。她说配酱油味道会太重。」

「原来如此。啊，要不要也试试我的？」

我将自己的小碟子推过去，于是绫濑同学也一样沾了之后送到嘴里，随即像是发现什么似的突然顿了一下，不过还是就这么吃完了。

「嗯～酱油的味道。」

「那是当然的吧。」

我们分别拿回自己的小碟子，之后一段时间内都各自默默地动着筷子。差不多要吃完时，我谈起回家路上思考的事。

「关于生日啊……」

绫濑同学抬起头。

「嗯？为彼此庆生的事？」

「没错没错。我在考虑礼物，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啊，这个，我也想问。」

绫濑同学也一样啊。

我再次感受到，彼此在这方面实在很像。拿到不想要的东西也不会高兴吧──我们都会这么想。我试着向绫濑同学确认，她果然也有同感。所以，不要擅自揣测，要好好地商量过后再买，在这点上我们意见一致。

绫濑同学进一步补充。

「还有，价格也是。别买太贵的东西行吗？」

「嗯。真要说起来，我也想存点钱。」

「所以，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突然这么问，我一下也想不到。

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很清楚，要是在这种时候回答「什么都好」，就和人家问「想吃什么？」的时候回答「什么都好」一样糟糕。

然而，我实在没办法立刻想到答案，于是打算要她先让我思考一下，借此拖延回答的时间。就在这时──

「围脖怎么样？」

「啊，刚才的……」

回家路上，绫濑同学说我的脖子看起来很冷，不过我回答她用围巾之类的会有危险。这么一想，就让我觉得绫濑同学或许一开始有考虑要送围巾。

确实，若是围脖就不会太昂贵，也符合条件。

「你想要什么？」

我试着询问后，立刻有了答复。

「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

「肥皂？」

听到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意外。

意识到礼物的事之后，我试着查了一下资料，发现多数认为送给心仪对象的礼物最好是有形且能保留的东西。

「如果每年都收到能保留的物品，不但会变得全身上下都是礼物，到了东西损坏而非丢不可的时候，又会觉得是抛弃什么重要的东西而难以释怀吧？那么，不如从一开始就送些消耗掉理所当然的东西还比较好。」

收礼前就考虑到丢弃，这点很符合绫濑同学的风格。

虽然乍看之下很没人情味就是了。

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

反过来说，这是以「维持每年都会交换礼物的关系」为前提。

不打算只送一次就结束。正因为是要互送很多次的对象才会……

「知道了。那么，今年就送肥皂。」

正确地理解我话中含意的绫濑同学，高兴地笑了。

第六卷 12月11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放学的班会时间结束，班导师才刚离开，教室内便弥漫一股慵懒的气氛。

班上同学性急地讨论起耶诞假期的预定行程。在浮动喧闹的气氛之中，我将今天全部发回来的答案卷一张张摊在桌上。

合计815分。

还算满意的结果。

「沙季，辛苦啦～！看阁下那表情，分数应该相当好喔。」

真绫故意凑到我这边讲这些。

「还阁下……你是看了时代剧动画吗？」

「在下红字武士是也。」

「这称号听起来就像会被人砍倒耶。」

「浪人会比较帅气吗？」

「哪种都无所谓，反正感觉都会被砍倒。话说回来，别再扯武士了啦。」

「唔唔。那么，呃……嗯～」

「所以说，哪种都无所谓。」

虽然她好像有些我搞不太懂的坚持，但我实在搞不懂，因此决定随便带过。

「沙季你还是一样冷淡。12月已经过了快一半喽。好歹这个季节可以表现得温暖一点吧？这么一来，就可以抱住你取暖了。好想看见暖洋洋的沙季喔～」

「不要拿别人代替暖暖包。所以你多少？」

当然，是问考试结果。

「801，没高潮没结尾没意义的分数喔！」

「那什么啊？」

「不知道代表沙季很健全，给你糖果。」

「好好好。」

真绫假装递出根本不在手上的虚构糖果，我也配合着掌心朝上假装收下。

「沙季，你变得很配合了耶～得感谢浅村同学才行。」

「为什么在这时候提到浅村同学啊？」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我顿时惊觉，然而已经太迟了。若在这时候回嘴，她一定又会讲些有的没的。于是我紧抿嘴唇忍住了。

「所以沙季你呢？」

「815。」

「喔～！难怪你一脸得意，很厉害嘛。」

「我哪有──」

我原本想说自己哪有一脸得意，但是到一半就停住了。

有吗？或许有。我隐约有点自觉，也晓得自己脸上有笑意。

声音大概也多少有些兴奋。

接着，周围突然起了点骚动。

耳边传来「绫濑同学的感觉好像……」「第一次看见笑脸」之类的。

呃，骗人的吧？我先前好歹还是有笑过吧？

「怎么大家讲得好像看见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

「和金属史莱姆差不多稀奇喔。」

「你举个我听不懂的例子也没用啊……」

「也就是说，你平常是冰山美人。唉，虽然沙季你啊其实没那么潇洒，只是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好感而已。尽管你会在意自己的风评。」

真绫这番话听起来有点毒，但确实没说错。倒是班上同学的反应听起来很友善，让我相当意外。

「不过，14分吗～只差一点啊。下次绝对不会输！」

「是是是。」

「可恶～赢一次就那么得意，让人加倍不甘心啦～」

「我没有得意啦。」

「然后，沙季。」

嗯？

「你生日差不多要到了吧？」

「啊，嗯。是这样没错。」

真绫那副咬着嘴唇的不甘心模样瞬间消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看起来很兴奋。这人转换话题的速度非常快，要跟上实在很辛苦。

「真想送点什么礼物耶～要送什么好呢～」

「不用在意没关系啦。」

「要送啦～要送要送，超要送，因为想送所以送。」

「啊，是。」

「然后啊，所以浅村同学的差不多也要到了？记得你们生日很近，对吧？」

「他比我早一周。」

「他男友！」

「不要用特殊发音去念一般的第三人称代名词。」

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真的。

「怪了？早一周也就是说……」

「13日。」

「就是后天嘛！不行啦！为什么没告诉我！」

「咦……抱歉？」

「啊～也就是说，和沙季一样是假日啊～星期日特地找人家的男朋友出来送他生日礼物也不太好嘛～」

「所以说浅村同学──」

「不是男朋友而是哥哥的话，就可以找他出来喽？」

「……不可以。」

真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是我没解释理由。让她把我当成有恋兄情结还比较好。

「那么，我的礼物就请沙季转交吧。」

浅村同学应该会说「不用在意」。不过真绫大概会在意吧。这和什么人情或观感无关。就像刚刚说的，单纯是自己会在意。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没办法要她别在意。

「既然是给浅村同学的礼物，我想应该不用急。无论如何，在我们家，我和浅村同学的庆生会，要等到24日和耶诞夜一起办。」

「和葛格一起办啊～」

「又来啦……」

「也就是说只有自家人吗……好的～那么，就没办法当面祝你们耶诞快乐喽～」

「就说不用了啦。真绫你才是，你不是要和班上同学举办派对还是什么的吗？」

「啊～那天正好有点事──」

嗯，那就没办法了。

「然后──你想想看。要是举办那种活动，就等于排挤那些有男朋友女朋友的人了嘛！我是出于体贴，哇哈哈！」

嗯？

「是吗？」

「没错没错！你想想，我们已经是高中生了嘛，有些在这个年纪算不上奇怪的关系不也很正常吗？」

……刚刚的停顿是怎样？

该不会，真绫也有了个「在这个年纪算不上奇怪的关系」的对象，还预定要和那个人一起过耶诞了吧？而且没告诉我是谁。

没办法说出口的对象。

「算不上奇怪的关系……」

「你有兴趣？」

她把脸凑过来打量我的表情，于是我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唉，对沙季季来说还太早了吧。」

「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啊？」

真绫又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我差点爆出一声：「不会吧！」

这是引导式提问。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能用一个表情就让人差点说溜嘴。可怕的奈良坂真绫。自己不必坦白就能揭穿他人秘密的女人。

等等，我今天的思考不太对劲。

我总觉得，真绫要是有了那样的对象，应该会告诉我。

既然没有特别对我说，或许隐瞒「算不上奇怪的关系」的对象其实很正常。

真要说起来，我连真绫是不是有交往对象都不知道。

忙碌的打工时间，转眼间就过了。

今晚读卖小姐难得请假。

也因此几乎不得闲。一直忙着帮顾客结帐，忙到差点失神。

我抬起头，妆点行道树的灯饰映入眼里。

惯例播放的冬季音乐，偶尔会和店员宣传特卖的声音重叠。

让人体会到「啊，耶诞节马上就要到了呢」。

走在我旁边的浅村同学，将自行车摆在靠车道的那一边，配合我的脚步缓缓推车而行。最近打工结束后，我们都是一起回家。他握住单车握把的手裸露在外，看起来很冷。

我问他为什么不戴手套，他说觉得会滑。

虽说理由是为了安全，不过真要说起来，或许迟早会规定骑自行车必戴安全帽和手套──他立刻自己吐槽。

「既然如此，就更该戴了。」

听到我有些傻眼地这么说之后，浅村同学表示会去查资料。

「也没用围巾。不冷吗？」

之所以又这么问，当然有部分原因在于看见他不设防的领口，不过也是因为我先前就在怀疑他是否没有围巾。

毕竟，围巾是冬季送礼的常见选择之一嘛。

一问之下，他表示骑自行车时围巾比手套更危险，我这才霍然惊觉。

确实……或许真是这样。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放着那双冰冷的手不管，所以将自己的手叠在浅村同学的其中一只手上。尽管隔着手套，但只要能稍微替他挡住一点寒风就好。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从大路转入小径。

路灯数量减少，也几乎没有行人。或许就是这样我才做得到，因为没有人在看。

明明只是把手叠上去，心脏却跳得这么快。感觉心跳的剧烈程度会透过手掌让他知道，但我也有点希望他知道。

「考得怎么样？」

他突然开口，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啊，嗯。呃……815。」

「真厉害啊。」

尽管浅村同学这么说，但他的分数好像是819。我知道这点差距等于没有，也不是说谁赢了就会怎么样。

然而，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

「又输了……」

这么不想输给浅村同学的心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种竞争心理，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完全搞不懂理由。

可能是听起来很不甘心吧，于是浅村同学说他的分数都是多亏了补习班，还称赞我的现代文从不及格进步这么多很了不起。

他甚至说，如果我去补习可以拿到比他更高的名次。

「我没有打算补习喔。」

「嗯，毕竟要花钱嘛。」

这是理由之一。

之所以没有老实赞同浅村同学的提议，部分原因也在于我软弱到没办法展现自己软弱的一面。我怕自己一旦开始依赖别人，就会无止尽地依赖下去。虽然这样子永远学不会怎么依赖别人就是了。

「如果想补习，我可以帮忙做些准备喔。」

他连这种话都说了，让我有点愧疚。

很花钱没错，性格上无法依赖他人也没错。然而，这些并不是我不想补习最大的理由。

要是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想必我的目光会一直放在他身上，没办法集中精神。

虽然我绝对不会告诉他本人。

毕竟，这种事实在太丢脸了。

看见自家公寓，我的脑袋总算恢复通常模式。

具体来说就是思考晚餐该怎么办。

我和浅村同学都到了这个时间才回家。而且没办法先回家一趟准备晚餐。如果要快点解决……

想着这些的我，走进饭厅就看见桌上摆着继父买回来的中华料理熟食。饺子、咕咾肉、青椒肉丝。我不禁露出笑容。

真是太让人感激了。虽然说不定是妈妈拜托的，但他是浅村同学的爸爸，做到这点程度的体贴感觉很有可能。

我将餐点放到盘子上加热，这段时间浅村同学帮忙准备了饭和汤。

我开动了。

吃饭时，发现我和浅村同学对于饺子沾酱的见解有所不同。

交换彼此的沾酱试过之后，我还是无法接受酱油派的主张。记得浅村同学吃荷包蛋好像也是加酱油。

这么说来，那时我缩了一下。

就是借他用过的沾酱那时。我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这不就是间接接吻吗？不不不，顶多只是间接的间接。居然为了这种事动摇，我是小学生啊？

我默默地动着筷子。

就在我有点忍受不了沉默之际，浅村同学提起生日礼物的事，于是我欣然接下这个话题。

告诉浅村同学我想要不会留下的礼物之后，他显得很惊讶。

不过，如果这段关系不会结束，那么不需要倚赖物品也能留下回忆。我觉得，每一年都能在脑海中累积回忆已经够美好了，因为累积下来的记忆比有形的物体更为耀眼。

之所以会这么想，大概要怪我的生父吧。

他是个拘泥有形物品的人。

在我年纪还小、他还很温柔的时候，他经常送礼物给妈妈和我，公司也曾为了员工将办公室搬到外表美观的大楼，总之他很重视形式与看得见的东西。变了个样之后，他开始说些「明明都是靠我买的东西生活，居然还有意见」之类的话。

那个人被有形的东西绑住了。

所以我希望收到些不会留下的东西。

这点占了一半。至于另一半……

我还记得生父离开时妈妈的背影。她尽管沮丧、颤抖，转身抱住我时依旧没让我看见她的眼泪，不想让我感到不安。

即使如此，我仍然感受到了她的悲伤。

现在这份感情与关系，我始终无法相信它能永远持续下去。

如果，这段关系结束的那一天到来，看见留在手边的礼物之后，我大概会很难过。所以，不会留下的礼物比较好。

在收到礼物之前就思考化为伤心回忆之后的事，这样实在很符合我的风格。

第六卷 12月13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星期六平稳地过去了。

迎来的星期日是我的生日，然而世界并不会给予一介高中生的诞辰特别待遇，理所当然地，我上午前往补习班听课。

早上第一堂课结束后，便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我走向有自动贩卖机的休息区，打算喝杯咖啡。弯过转角后，眼前约有三分之一间教室大的空间，放着六张餐厅会有的那种大桌，周围还摆了许多折叠椅。

我选择了加奶不加糖，然后一边吹气为纸杯里的茶色液体降温，一边寻找空着的椅子。

有个眼熟的女生。

藤波夏帆。

只有她面前的座位空着。

和抬起头的她对看一眼之后，我便在那个位置坐下。

「早安。」

她以让人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早安。怎么啦，感冒？」

这名高个子少女戴着白色口罩。

「要是感冒，我根本就不会来补习班。这是预防。冬天空气干燥，要特别小心感冒或传染病。」

「喔，原来如此。」

「是阿姨告诉我的喔。她要我冬天记得把口罩戴好。」

我默默点头。

藤波口中的「阿姨」，就是她现在的监护人。似乎正是那位女性，将和亲生父母死别的藤波从亲戚纠纷里拯救出来。

「不过嘛，就算戴着，该得的时候还是会得啦。」

「预防要持续才有效果，我认为戴着总比不戴好。小时候，我也有段时间坚持要好好洗手。」

「喔，只有小时候？」

「我有一次因为感冒没吃到生日蛋糕。隔年，我下定决心，绝对不感冒。」

「啊，你的生日是冬天对吧？差不多要到了？」

「其实就是今天。」

我耸耸肩说道。

「原来是这样啊。」

藤波当场起身，一句话也不说就走到贩卖机前。接着她从口袋掏出零钱，买了罐装玉米汤。

就在我呆呆地想藤波是不是饿了的时候，她却走回来「咚」一声地将罐子放在我面前。

「生日礼物。虽然对于正在喝咖啡的你来说或许是多余的负担。」

「咦？」

「还有，有点寒酸。」

「啊，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呃……」

由于没想过会收到礼物，所以出乎意料──算是小小的惊喜。

「谢谢。」

「不客气。反正是消耗品，也不贵，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东西。能留存的东西去找你那位女朋友要。」

我不由得苦笑。

「那么，我先走一步。」

藤波就这么转身离去。我将罐子举到眼睛的高度，再次轻轻点头目送她离去。

尽管藤波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像这样有人为我庆祝，依然令我发自心底感到高兴。

傍晚起是打工时间。

我比班表排的还要早二十分钟抵达店里，说了声「那我先去看看卖场的样子」之后，便抱着运动背包在店内巡视。

今天的客人似乎也不少。

正当我目测平台上堆着几本杂志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哟，后辈。」

回过头去，长发飘逸的读卖栞前辈就站在那里。

「嗯，呃……午安。」

「嘿，久违喽。」

「……久……？」

她刚刚说什么？

「所谓久违就是指──」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类似『好久不见』对吧？」

书信开头之类的场合会用到。

「就是那个！什么啊，你知道嘛！」

「是啊。虽然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碰上这样打招呼的人。话说回来，你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为了避免妨碍店内往来的顾客，我一边回答一边远离动线，于是读卖前辈指向办公室，开始朝那边移动。大概是「待在这里会碍到客人，去办公室聊」的意思吧。

我点头表示了解，并且跟在她后面。

「已经完全好喽。唉呀，不过真的感觉好久不见了呢。有没有担心我啊～」

「因为是前辈嘛。看见你身体康复真是太好了。」

「前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为了避免传染各位打工伙伴，所以保险起见休息到今天。」

「是感冒吗？」

「就是感冒就是感冒！喉咙痛到发不出声音～还发烧到超过三十九度。」

「真惨呢。」

「惨啊惨啊。只能去隔壁的神社参拜。我有去拜狐仙喔～」

读卖前辈还是老样子都在发挥些神秘的大叔成分。嗯，一如往常。看样子她是彻底恢复了才出来的。

我们边聊些没营养的话题边走向办公室，敲门入内才发现一个人也没有。

「其实我都有注意耶。大概要怪上周末的耐久卡拉OK吧？毕竟很久没和高中的朋友聚会了嘛。」

「同窗会吗？」

「社团的朋友下个月要结婚喽。」

「咦？」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

「没想到会被以前觉得会最晚结婚的真央超车。她和未婚夫似乎原本约好等专校毕业就要结婚，她还气鼓鼓地说『已经拖了半年以上』～」

「啊，是。恭喜……？」

「结婚的不是我喔。」

「这么说也是。」

不然我还能回什么呢？嗯，毕竟读卖前辈的同期应该已经成年，以现代来说虽然算早，却也不是不可能……

「算是轻微的婚前忧郁症吧～所以，我就一边听她抱怨一边唱歌啦。嗯，后辈你也要小心喔。」

「喔……」

这种事离我实在太远，听到之后我也不知道该注意些什么。完全无法想像。

「两个没有血缘的人要缔结社会性伴侣契约，就算在现代一样会产生各式各样的争执喔。」

「这样啊。」

「所谓的结婚，本质上就是罗蜜欧与茱丽叶喔，后辈。」

「无法相容的两人邂逅……是吗？」

「吃荷包蛋沾伍斯特酱的凯普雷特家与沾胡椒盐的蒙特鸠家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深谷啊。」

「莎士比亚不会生气吗？」

「价值观的差异有时会造成争执、产生悲剧，真是悲哀啊～后辈是哪一派？」

「荷包蛋的话我喜欢酱油。」

「唉呀，第三种派阀吗？顺带一提我喜欢番茄酱喔。要是酱油党的父母反对婚事该怎么办？喔，罗蜜欧，你为什么是酱油呢？现在就抛弃那瓶调味料吧。不，这样太浪费了，还是别结婚吧。」

「虽然不太明白但是我明白了，我投降。所以，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毕竟她应该是有话要说，才会特地要我陪她走到办公室。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后辈，你今天生日对吧？」

读卖前辈将手里的纸提袋放到桌上。

「嗯，是啊……你居然知道。」

002

「嗯～听沙季说的。她是下周对吧？」

「对啊。」

「沙季的留到之后。来。」

说着，她从纸提袋里拿出另一个厚纸袋。我想，应该是书。

我用眼神询问后，她点点头，于是我打开厚纸袋。

「哇……这还真是……」

很多旧书。或许是在旧书店买的。

柏拉图的《苏格拉底的申辩》，笛卡儿的《谈谈方法》、卡缪的《薛西弗斯的神话》，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连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也有。

「这……真多啊。」

「这可是读卖栞精挑细选的优良哲学书喔。虽然时代变迁和哲学史发展等的都没怎么考虑，所以不成体系又有很多缺漏。」

「已经很够了。对我这个高中生来说，买这类书门槛太高，总是觉得买了也看不懂。虽然有在图书馆稍微翻过就是了。」

「其实啊，我原本考虑送大人的玩具，却害怕触犯青少年什么的被逮捕。我这人还真是胆小啊。」

「幸好你选了哲学书。」

「抱歉做了个无趣的选择。」

拜托别一脸认真地道歉，这会让我没办法把大人的玩具云云当成开玩笑。前后的温差大到会让人感冒。

「谢谢。」

和收到藤波的玉米汤时一样，或许正因为是惊喜，更让人觉得高兴呢。

将礼物的内容提出来磨合，能够保证满足彼此──虽然我这么认为，但是收到这种原先没有期待的礼物一样令人开心。

由于大多是旧书，文章想来会较为难以阅读。但对我这个与其说是阅读，不如说是在品味、咀嚼的铅字中毒者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读完这些书应该要花上不少时间。

打工完毕回到家，亚季子小姐已经去酒吧上班。老爸还醒着，大概是和绫濑同学一起等我回家吧？

也不知是因为周日时间充足，还是因为今天是我的生日，绫濑同学准备的晚餐比平常来得稍微豪华一点，主菜是烤牛肉。

此外，还有沙拉和马铃薯浓汤。

坐到餐桌前的老爸说了句：「喔，今天挺豪华的耶。」然后点点头。

「嗯，这么说来今天是悠太的生日啊。」

「原来你记得啊。」

由于出乎预料，我这么回应道。老爸听到后则是一脸意外的表情。

「这是当然的吧？」

「因为说了我和绫濑同学的生日要与耶诞夜一起庆祝嘛。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这个日子了。」

「嗯，如果沙季没在晚餐花这么多心思，或许我真的想不起来呢。」

「果然忘记啦？」

「哈哈哈。」

「别以为笑我就会原谅你。」

老爸笑了几声想蒙混过去。不过说穿了，我也不是真的生气。对我们来说，这种互动很常见。

「唉呀好了啦。」

绫濑同学苦笑着将饭碗递来，于是我接下热腾腾的白饭。接着我摆好三人份的筷子、泡了热茶，再把分装用的小盘放到每个人的位置上。

拿抹布擦桌子由老爸负责。这些工作分摊是亚季子小姐她们搬进家里后自然而然决定下来的，我和老爸原本不会特地在饭前擦桌子，顶多就是吃完饭之后觉得脏才擦一下。

亚季子小姐身为调酒师，喜欢让餐桌保持干净。绫濑同学大概也是受到她的影响。如今，则是轮到我和老爸被她们两个影响。

「我开动了。」

我们异口同声说完，便开始吃晚饭。

老爸咬了一口烤牛肉，立刻嚷嚷着：「好好吃啊！」

「唉呀，沙季真会做菜。」

「老爸，这句话你昨天是不是也讲过？」

「要讲几次都行，因为真的很好吃嘛！」

这也算是一种傻爸爸行为吧。

绫濑同学和往常一样，不好意思地表示这没什么大不了。她说，这是用电子锅做的。

「用电子锅？」

「做得到喔。像布丁、松饼之类的也行。现在的电子锅很优秀。」

「原来是这样啊。」

炊饭我倒是试过。没想到还有这种用法。

烤牛肉受热均匀，内侧呈现漂亮的粉红色，口感不会太硬，咬下去肉汁四溢。沾酱里洋葱与酱油的味道与白饭交缠在一起──

「感觉来几碗饭都吃得下。」

「多谢夸奖。费这番工夫值得了。」

绫濑同学展露微笑，似乎很高兴。

果然是因为我生日才做的吧？这么一想，就让我有种说不上来的欣喜。想着想着，筷子就停了下来，我回神后连忙把剩下的饭扒光。

「我再盛一碗。」

为了甩开尴尬，我起身走向保温锅。

吃完饭之后，老爸去准备洗澡水。绫濑同学趁着两人一起洗碗时，在我耳边悄声说道：

「待会儿来我房间。」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绫濑同学没出声，只用唇语。

礼、物。

简单的几个字，即使不用什么读唇术也看得出来。

我看准老爸洗澡的时机，轻敲绫濑同学房间的门。

得到许可之后，我静静开门，悄悄入内。

在房里等待的绫濑同学说道：

「呃……其实真绫也有托我转交。」

「你说转交……咦，该不会是礼物？」

她点点头。

第四次惊喜。

我完全没想到，在丸、藤波同学、读卖前辈之后，还会从奈良坂同学那里收到生日礼物。

「就从这个开始吧。真绫送的。」

她递给我一本包装好的书。

先后收到来自四个人的惊喜，其中有三人送的是书……

「……我看起来有这么爱书吗？」

「咦，不是吗？」

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我的嘴角不禁抽动。

而且，我拆开包装之后，翻开包上书套的书一看，居然是《在恋爱中取胜的七种法则》。

敞开的书页里夹着某样东西，还差点掉出去，我连忙用手按住。

那是一张略厚的卡片，上面印着HAPPY BIRTHDAY，框框里则是奈良坂同学亲手写的字句。

『读完这本书之后，拿下沙季的芳心吧♡』

这让我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啦，没什么。」

我阖上书本，将它重新包好。

你到底在写什么啊，奈良坂同学？当作没看到吧。

「然后，这是我送的。」

以红色包装纸包得漂漂亮亮的礼物交到了我手上。打开一看，一如先前约好的是围脖。材质轻柔，摸起来很舒服。之所以选择明亮的颜色，则是因为考虑到我晚上要骑自行车回家，所以着重于让汽车驾驶容易辨识。

即使事前就知道会收到什么，依旧令人高兴。不是惊喜也无妨。

「生日快乐。」

「谢谢。」

「至于蛋糕和蜡烛之类的，要等到耶诞夜就是了。」

「嗯，那当然。不过这点你也一样。全家一起庆祝吧。」

「嗯。」

一周后就轮到我送礼物给绫濑同学。

又是星期日──

我回想这次的事，随即发现这个计划的盲点。礼物她是偷偷交给我的，不过……

「就算是兄妹也会互相送礼，其实光明正大地给也可以吧？」

「要拿捏标准真的很难呢。」

不过，还是会希望庆生时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对吧──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我突然有了个主意。

「要不要调整班表早点下班，然后在外面吃饭？」

「咦……在外面吃……」

绫濑同学眉头微皱，但很快就看向我。

「不过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对吧？」

绫濑同学说道。

「我会找间适合的店。」

「嗯，知道了。就这么办。」

老爸的「我洗好喽」传来，我吓了一跳。但寝室门关上的声音随即响起，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我告诉绫濑同学，细节之后用LINE讲，然后离开她的房间。

第六卷 12月13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枕边的时钟差不多要到零点了。

明天的预习已经完毕，澡也洗完了，只剩下睡觉。此时真绫仿佛看准这个时机似的传LINE过来。

弟弟们都已入睡，该念的书也已念完，还在睡前看了深夜动画，才会拖到这个时间。

真是的。

我切成扩音模式。

『沙季，有记得把礼物交给浅村同学吗？』

第一句话居然是问这个？

「给他啦。」

『喔！怎么样啊～？』

「问我怎么样……他露出奇怪的表情，为什么？」

『这样啊这样啊。很好很好，呵呵。』

该怎么说呢？

这意味深长的笑声让我相当不安。

「那是书，对吧？」

从形状和重量看来应该没错。

『是啊～浅村葛格超～爱看书对吧？』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换腔调啊？感觉能看见她在奸笑。

话说，浅村同学是我哥哥，根本不是真绫的哥哥耶。不知为何，和我聊天时，真绫一定会称呼浅村同学为哥哥。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感觉上好像浅村同学和真绫才是兄妹，我反而成了他们的朋友。

「那是书，对吧？就只是普通的书。」

『当然是书喽，而且是对陷入烦恼的青少年很有帮助的好书喔～』

好假。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办法。

「听起来很有意思。等他看完之后，我要不要也借来看呢？」

『不行，绝对不行！』

真绫立刻否决，速度快到连微米纤维都插不进去。

……明天逼问她吧。

『话说回来，沙季你送什么？』

听到友人露骨地转换话题，我悄悄叹了口气后回答：

「围脖啊。」

我告诉她，我们事前已经磨合过彼此想要的东西，决定好要送什么礼物。我认为这是个好方法，何况我也不希望难得的礼物变成白白浪费钱。

然而真绫听到我这么说之后大吃一惊。

『咦咦！难以置信！』

明明已经切成扩音模式，音量也不大，她的声音却响亮得能传进脑袋深处。

「有、有什么奇怪的吗？」

听到她惊讶到这种地步，反而让我觉得惊讶。

『太乏味了！无趣无味无色！』

「正常来说都不会有颜色吧？」

『不是这个问题啦！懂不懂啊，沙季之丞！』

「之前你不是用沙季之介吗？」

『要我用沙季五郎吗？』

「不要。」

『那种事不重要啦！不要离题想蒙混过关！』

先离题的是你耶。

『明明惊喜才是礼物的乐趣所在～！』

这人抱怨连连。

惊喜。

可是在我看来，出其不意的礼物，对彼此有益的可能性趋近于零耶。说穿了，礼物是送给别人的，认为自己能精准掌握对方喜好不是很傲慢吗？

然而真绫对我这种意见不屑一顾。

她再三强调，惊喜能让对方开心、兴奋。

『送有益处的东西，那是平常该用的招数！』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想要的东西反而可以平常讲好之后三不五时就送啊。为什么要在重大节日时送那种东西啦～』

「不就因为是重大节日吗？」

『如果发展和预测一样，会从记忆里消失不是吗？就是要吓一跳才会记得啦。能够出乎意料、让人心跳加速才叫做娱乐吧！』

「啊、喔……是这样吗……？」

真绫的举例方式还是一样独特。每当她拿动画、游戏、漫画来举例，我就无法判断是否合理，会觉得「真的是这样吗」。到头来，我还是会一直思考到能够接受人家的逻辑为止，有些时候甚至会逼问对方。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惹人厌吧。一旦无法理解，我就会忍不住发问。

──惊喜的优点吗？

既然真绫如此坚持，代表它值得考虑。

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无可奈何。

如果惊喜真的很重要，那就明年再挑战。保险起见，还是向浅村同学确认一下好了──问他讨不讨厌惊喜。

接下来，真绫开始向我说明惊喜究竟有多重要。

一会儿后，无法抵挡睡魔的我渐渐睁不开眼睛，于是我和真绫自然而然地结束对谈，互道晚安后挂断电话。然后我就这么倒在床上。

我抱着枕头想。

如果惊喜那么重要，拜托早点告诉我。

第六卷 12月19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枕边的电子钟显示06：30。

只不过是身体稍微动一下，冬季早晨的冷空气就从棉被缝隙钻进来，令我冷得浑身发抖。窗外还很暗。

在接近冬至的这个时期，日出应该还要等个十五分钟才对。

顺带一提，所谓的冬至，就是太阳抵达正南方时高度最低的一天。

它会悄悄从东边露脸，悠哉地从低空划过，最后悄悄沉没。

也因此夜晚很长。

日本的破晓还很远。

「真不想在周围还暗着的时候起床啊……」

我缩在被窝里自言自语，思考今天的行程。

我的生日到明天正好一周。

换句话说，绫濑同学的生日要到了。

她想要的生日礼物是「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我搜寻之后，发现自家所在的涩谷就有沐浴用品专卖店。我决定去那里买些好看的肥皂。

这几天忙着补习和打工，实在抽不出时间去买东西。要买肥皂的店距离补习班不远，所以我打算趁周六上课的空档去买。

我在脑中安排行程。

此外，我最近有个小小的想法。

出乎意料地收到藤波同学和读卖前辈的礼物，得知惊喜能让人有多开心之后，我希望送给绫濑同学的东西也能带点惊奇。没错，惊奇能为恋爱增添情趣──《在恋爱中取胜的七种法则》也这么写，虽然那本书是否值得相信仍旧令人怀疑。

当然，我也不想弄些给人添麻烦的惊喜。有没有什么不至于变成自己一头热，又能让对方吓一跳的东西呢？

好比说，礼物维持原样，但是额外加点东西进去……

就在我拿假日当借口躺在床上思考时，催我起床的电子音响起。

我一脚踢开被子。

窗外早已大放光明。

换好衣服走到起居室，便看见今天没上班的老爸，与下班回家准备晚点去睡的亚季子小姐倚着沙发。

没看见绫濑同学。

「要找沙季的话，她已经吃完早饭回房间喽。」

见亚季子小姐打算起身，我告诉她没关系，要她安心休息。

我的早餐还在桌上。

饭在保温锅里，味噌汤应该在汤锅里。

我加热味噌汤并盛饭。主菜是奶油烤鲑鱼，拨开银色的铝箔纸之后，微温的粉红色鱼肉出现在眼前。手伸向酱油瓶时，我突然想起日前吃饺子时的对话。

我挟了一块鱼肉，试着直接送进嘴里。

──好甜。

首先感受到的是甜味。不只是奶油的甜。

原本只用盐和胡椒调味的烤鲑鱼上放了柠檬，多了点能用舌尖感受到的酸味。大概是因为调味偏淡才吃得出来吧。

鲑鱼本来是这种味道吗？感觉很新鲜。我还以为早已吃习惯了。明明很好吃，不知为何却让人有点不甘心。总觉得好怪。

以胡椒盐为底的清淡调味似乎是绫濑家的基本方针，如果口味要重一点，就利用桌子中央的调味料架弄成自己喜欢的味道。

这也是一种「磨合」，不必迁就任何一个家庭的味道。

我拿起调味料架上的酱油瓶。

接着把酱油倒进小碟子里，第二口试着沾酱油再吃。一如往常的味道。不过，这样果然也很好吃。

「嗯～换句话说……」

不就只是我喜欢酱油吗？

我好像在假日早晨领悟了一门叫做「何谓料理的味道」的哲学。

「…………太。」

思绪转个不停的我，突然听到某个声音。是老爸。我把哲学往桌上一丢，转头看向起居室。

「抱歉，你刚刚叫我？」

「啊，你在想事情吗？」

「嗯……思考某些问题。所以，有什么事吗？」

要是告诉老爸我沉浸在酱油与胡椒盐带来的料理哲学之中，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吧。

「今年我也打算回老家一趟，悠太你能空出时间吗？」

「我……是可以啦。」

我反射性地看向亚季子小姐。不过继母似乎已经知道这件事，笑着点点头。

「也告诉沙季了，悠太你是最后一个。有别的安排吗？」

「啊，我没问题。」

我连忙点头。

老爸的家乡在长野。他大学是在东京读的，似乎是因为升学才搬来东京住，毕业后也就这么留在东京。

每年过新年时亲戚回老家聚首是惯例，我小时候正月大多都在长野过。

小学时，生母也是每年都会跟着老爸返乡。

只不过，她应该直到最后都没有对老爸的亲戚们敞开心扉。回程车上，她往往对那些亲戚诸多埋怨，我则是怀着复杂的心情听她讲。我自己和堂表兄弟姐妹们处得还算融洽，所以有种愉快回忆被泼冷水的感觉。

「太好了。那么，就可以大家一起去喽。」

亚季子小姐笑着说道。

这表示绫濑同学应该也没问题。

此时，我突然有个疑问。

「亚季子小姐不用返乡吗？」

虽说「返乡」这种习俗在现代几乎已经没了，但是「好歹想在新年看看离家生活的孩子」这种心情不可能消失。

不过，亚季子小姐听到我的问题后，面露苦笑。

「我家的亲戚啊，大家都各过各的，也没什么特别的聚会。」

即使如此，亚季子小姐还是考虑明年盂兰盆节前后回去一趟。

一方面也因为刚开始新生活，今年事情很多，所以根本抽不出空回去的样子。

「嗯，我也是刚过了忙碌的颠峰期嘛。今年过年应该能久违地悠哉一阵子。」

「我29日到5日也排好假了。」

亚季子小姐是在涩谷的酒吧工作，过年期间应该还是会有人去他们店里喝酒……

这个疑问大概写在我的脸上了吧。

「平常总是工作满档，好歹今年的过年休息一下喽。」

「那就好。」

老爸忙碌时的加班时间虽然很夸张，但亚季子小姐那种时段不规律的夜班也不遑多让。

而且酒馆是下班后的休闲场所，所以周末不见得能放假。

真希望亚季子小姐能好好休息。然而她似乎是不工作就会忙家事的人，还说了「至少在寒假期间让沙季休息，我来做点孩子们爱吃的东西吧」这种话。

「我觉得，绫濑同学反而会希望妈妈至少在寒假期间休息。做饭我会帮忙。」

「妈妈……」

「咦？」

其实我是指「绫濑同学的妈妈」。尽管如此，看见她感动的脸后，我实在没办法订正──也不需要这么做──于是把后面的话吞回肚子里。

「我也赞成悠太的意见。至少寒假期间你可以放松一下吧？孩子们也已经不是需要花那么多心力照料的年纪了。更何况，就算没有休假，你逮到时间一样会亲自下厨，不是吗？」

「咦，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上周你做的焗烤好好吃啊。」

「我还会再做的。」

「谢谢。」

说着，老爸微微一笑。亚季子小姐也露出笑容。

我在心中对他们说「多谢款待」。

「啊，对了。」

亚季子小姐刚刚说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于是我开口问道：

「绫濑同学喜欢什么食物啊？」

亚季子小姐看向我。

「你是问她爱吃什么吗？」

「嗯。你刚刚说要做我们爱吃的东西。」

亚季子小姐以手指抵着下巴，看向天花板。

「这个嘛，可能是因为她小时候我忙着工作，没办法做些太花时间的东西吧？她好像喜欢些比较费工的菜，像是高丽菜卷、红酒炖牛肉之类的。」

原来如此，炖煮类啊。

「不过，可能只有红酒炖牛肉她比较喜欢在外面吃。」

「咦，原来是这样吗？」

绫濑同学给人不太在外面吃饭的印象，所以我很惊讶。

「在她小时候，我们家附近有间很好吃的洋食店，她很中意在那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

「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我在家里也试着做给她吃过就是了。」

亚季子小姐说她实在没办法重现那个味道。会不会是超市买的肉做不到呢──她疑惑地说道。

「这么说来，你们两个明天会吃完饭才回家，对吧？」

「对。倒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个，还有打工的同事。」

明天要在外面吃饭这件事，我们已经事先向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报备。如果两人都不说一声就晚归，会让他们担心吧。

于是我撒了个小小的谎，让父母以为不是只有我们两人，而是和打工同事联络感情。虽然做出这种像是欺骗的行为让人很难受，但是我用「为了保守更大的秘密，这也是不得已」来说服自己。说不定，谎言会像滚雪球一样变得愈来愈多──我不禁思考起这种宛如童话教训的事。

「难道是因为沙季生日，你才会问她爱吃什么？」

「呃，是啊。虽然不是庆生会，不过机会难得──大概是这种感觉。我问她爱吃什么这件事，还请保密。」

「真是个好哥哥。」

「啊哈哈，这很普通啦。」

没错，这很普通。哥哥为妹妹的生日花心思，在亲兄妹来说也很常见。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应该也不足为奇。

也就是说，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还在能够拿兄妹当借口的范围内。

吃完已经放到凉透的鱼之后，我和平常的周六一样前往补习班。

上午的课结束，接着是五十分钟的午休。

如果要买送给绫濑同学的礼物，趁现在快去快回，应该还赶得上听下午的课。

我匆匆收拾东西，走出教室。前往建筑物出口的途中，我在走廊上发现某位熟人迎面而来。

「喔？已经要回去啦？」

高个子女生──藤波。

「不，有点事要离开一下而已。」

「这样啊。那再见啦。」

我俩简短地打完招呼后错身而过。一走出建筑，冬季的灰色天空便窜入眼里。

横越道路的风摇晃电线，发出尖锐的声响。

我把脖子包紧，加快脚步。

我打算去的沐浴用品专卖店，在涩谷车站附近的综合商业设施有好几间。虽然没空全部逛过，但我有事先透过网路上刊载的情报锁定店家。

不过，在看见店门的那一刻，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种情况，让人不太想踏进去呢。

可能因为是假日吧，店里虽然有好几位女客，却没有男性。我原本以为沐浴用品不分什么男女，看样子并非如此。

这间以褐与白为主要色调的店家尽管不怎么宽敞，架上却摆了许多商品。

绫濑同学要的是「适合用来洗澡的肥皂」。

我下定决心，走入店里。

周围顾客都是女性，感觉有点尴尬，但我告诉自己都是为了礼物。

肥皂是哪个？

没看到任何熟悉的包装，令我十分焦急。

「请问您要找怎样的商品？」

有人搭话，害得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回头一看，一名穿着围裙的女性面带笑容询问我。

「啊，呃……」

「需要我效劳吗？」

她始终保持「您若有需要我就会帮忙」的态度，没有对顾客造成半点压迫感。这人是专业的。我自己也有在书店打工，所以很清楚有些客人不太擅长和店员沟通。呃，虽然我也是。

「那个，请问肥皂在……」

「在这里。」

「谢谢你。」

我轻轻点头后，店员快步离去。她大概已经看出我不太擅长应付店员吧，所以没有推荐任何品项。真是帮了大忙。

说起肥皂，会想到不起眼方盒里的廉价肥皂。但眼前摆在架上的沐浴皂，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样。

我想像中是乳白色的方形物体，然而放在那里的，有些五彩缤纷，有些晶莹剔透，有些呈现大理石花纹，简直就像宝石或义式冰淇淋。

大概是要让人看见内容物吧，这些肥皂都采用透明塑胶包装，样品是拆封的。

我试着拿起一块确认气味。上面写着洋甘菊的，有股熟悉的香草茶气味；至于写着薰衣草的，理所当然地有薰衣草味。除了花，也有食品、草木的香气。

若以和围脖相当的金额来算，应该能买两、三块。好啦，该选哪些呢……

「绫濑同学可能会喜欢的是……」

老实说，我对香味不太了解。也不清楚绫濑同学的喜好。

不过现在的我，有好友丸的宝贵建议。

『对于有好感的对象，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也很重要喔。』

送礼时，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很重要。但是，无论考虑到什么程度，终究不是同一个人，不太可能百分之百读出对方的想法。也正因为如此，我和绫濑同学才会事先将自己想要的东西告诉对方。

然而，就算知道想要围脖和肥皂，也不过是得知必要条件，并非充分条件。

左手下意识地滑过颈部。

那里缠着一周前从绫濑同学手中收到的礼物。她在挑选时，应该也不是抱着「只要是围脖就行」的念头，而是确认过颜色、图案、触感之后才下决定。

挑选礼物这段时间，她考虑的一直是我。至于我为什么会明白……

好比说颜色。

和我平常穿衣的配色很相似。

若要说得更清楚一点，和先前一起去买我的衣服时她帮我挑的衣服很搭。上面没有图案或花纹，也让我想起那时绫濑同学说过的话。记得她说过，单色的比较好搭配。

这就能让人明白，她是经过一番考虑才做出选择的。

想到这里，便会觉得此时该考虑她的状况，而非只要好看的肥皂就行了。

我试着回想她平常穿的衣服和配戴的小饰品。

如果要配合那些来选，是否该挑比较鲜艳的颜色呢？

就在我把手伸向有某块雕有华丽蔷薇的肥皂时，脑中有个声音要我等等，该进一步思考。

「穿着打扮是武装」，这是绫濑同学的原则。

她会在什么时候使用沐浴皂？绫濑同学每天都会等到最后才洗澡。预习完明天的上课范围，身心已经放松，该做的事只剩睡觉时。

她会连这种时候都要打扮得显眼、漂亮吗？

我看向商品陈列区，有精心雕出花朵意象的肥皂，也有近似简单立方体的……

烦恼过后，我选了洋甘菊、薰衣草、柠檬草的肥皂，以及旁边的肥皂起泡袋。我原本以为那是装肥皂的小袋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似乎是让肥皂起泡时用的。总之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全都拿到柜台后，我告诉店员这是生日礼物，麻烦她帮忙包装。负责结帐的正是一开始对我搭话的女性。她露出微笑，简短地应了声：「好。」

她没拿手边的耶诞色包装纸，而是拿出贺礼用的──我想应该是吧──花朵图案包装纸，以眼神询问「这个？」

我点点头，店员小姐便细心地将价格标签剥掉，把商品放进礼盒内开始包装。

看着她一边转着包装纸一边俐落地处理，让我想到自己最近当书店店员被包装搞得焦头烂额，而且今天补习班下课后的打工多半也会忙得不可开交。因此我在内心感谢她为我包得那么漂亮。

结完帐，我走出店门。

补习班下课后，我骑车赶往打工地点。

换好衣服走进办公室，发现排班在同一个时段的打工伙伴特别多。

今天人手似乎相当多。扣掉我和绫濑同学、读卖前辈，另外还动员了三人。

看样子是考虑到愈接近耶诞会愈忙碌，所以额外安排了人手。

店里果然还是很多人。

我们都没空闲聊，在收银台和卖场之间奔波。

短暂的休息时间。恰好有那么一瞬间，只剩我和读卖前辈留在办公室。

「那个，前辈……可以打扰一下吗？」

「三分钟算你一百圆就好。」

「……下次请你喝罐装咖啡。」

「后辈你也学乖了嘛～所以，沙季她怎么啦？」

心跳微妙地变快了。她怎么会知道？

「青少年心里在想什么，姐姐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喔。好啦，说来听听。出了什么事呀？像是想知道旅馆怎么订？是不是有人觉得对你们来说还太早啊？不过，该做的时候就要好好做喔？」

「拜托别用发音的变化来讲下流哏。」

看来读卖前辈脑内的大叔还是一样状况绝佳。虽然现在已经不是昭和，甚至也不是平成，她这样已经是不折不扣的性骚扰了。

不对──不行，和这个人讲话，不可能三分钟就结束。

不晓得两罐咖啡够不够……

「呃，所以说，你知不知道附近哪家洋食店有好吃的红酒炖牛肉？」

「红酒炖牛肉？呵呵，后辈，你终于变成肉食系男子啦？」

「并不是。」

我没好气地瞪了读卖前辈一眼，她才嘀咕了句「我想想……」然后陷入沉思。

「洋食店啊～嗯，我知道不少家喔。从工藤老师带我去的很贵～的店，到对钱包很友善的平价店都有。然后，除了红酒炖牛肉好吃以外，还有什么条件？」

「这个嘛。呃，我还是高中生，要是价格昂贵、规矩多的地方就不太适合……」

「嗯。」

「不过那种比较有特色，能让人吃一惊的店，应该会更好。」

「真是挑剔啊。话说回来，这也就表示有个你想给她惊喜的对象，而且你打算带她去吃饭喔──」

读卖前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打算沙季生日在外面吃饭是吗～？记得是明天对吧～」

「嗯，是啊。」

「好好喔～在有美食的店约会啊～好好喔～」

「这是跟家人吃饭啦。所以说，呃，还望你能以人生前辈的立场稍微指点一下后辈。」

「姿态放得很低呢～很好很好。喔，所以明天才会排晚上六点下班啊！这么一来你考虑的，应该是距离不远，移动只要十五分钟左右的店喽？然后，你打算在餐厅从六点半待到八点左右……」

为什么连人家的安排都猜得那么精准啊？眼前这位只有外表是和风清纯美女大学生的人，有时我还真想扫描一下她的脑子。

「读卖前辈，你什么时候变成福尔摩斯啦？」

「这是常识，我亲爱的华生！虽然呢，实际上福尔摩斯在正传里头没说过这句话就是了。」

原来是这样吗？这句台词有名到连我也听过耶。

「『很像这人会说出口的话』这类的台词啊，有时候会比实际说过的更令人印象深刻喔。所谓迷因就是这么形成的。」

「喔，原来如此。」

「题外话就此打住。了解了解。我晚点查一下之后，会再传LINE给你。包在我身上！」

读卖前辈说完，挥挥手转过身去。

「谢谢前辈！」

听到我的声音后，那个背影快步离开办公室。

我起先还疑惑她为何走这么快，随即发现问题所在。我看向墙上时钟。

长针刚刚走过三分钟的距离，休息时间结束了。

……该怎么讲，这位前辈就许多方面来说都很厉害。

一时愣住的我，很快就想起自己的分内工作。

回到卖场，看见客人变得比刚才还要多，让我有点无力。

看样子，耶诞夜当天的打工会是一场激战。

抬头所见的天空，宛如关掉电源的萤幕般一片黑暗。因为耶诞假期而沸腾的闹区灯火，朝黑色夜空伸出手。

打工结束后，一如往常的归途。我推着自行车走在绫濑同学旁边。

「你戴着啊？」

绫濑同学看着我的颈部说道。路灯照耀下的俏脸浮现些许喜色。

「那当然喽。感觉很暖和，真的帮了个大忙。谢谢。」

「嗯。能派上用场就好。唉，明天的店决定好了吗？」

她甩了甩短发，这么问道。

「抱歉，还没。不过我会先订好位子。」

除了读卖前辈之外，我也不着痕迹地询问过丸，但是两人都还没回应。我打算回家之后试着再上网搜寻。

令我有点担心的是，在网路上已经看到不少店客满到无法订位了，再加上明天是离耶诞夜最近的周日，如果每一间店都订不到该怎么办……

唉，想这些也没用。非找到不可。

「敬请期待喽。」

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台词脱口而出，让我在内心抱头叫苦。但是，已经出口的话收不回来。

「嗯……？嗯，真期待。」

我这句话似乎让绫濑同学觉得有些蹊跷。

大概是因为我没说「真期待」而是说「敬请期待」吧。真惊险。绫濑同学脑袋运转很快，短短几个字就可能察觉我有所安排。

知道自己不擅长转移话题的我，只能老实地保持沉默。

回到家里──

我和绫濑同学一起吃了晚饭。

「那么，明天见。」

「嗯，晚安。」

目送她窝回房间后，我也回到自己房间。

正打算在洗澡前上网搜寻时，手机响起来讯通知音。

读卖前辈的名字出现在预览画面上。

我连忙点开LINE。

里面列出了她推荐的洋食店店名和网址。

我回讯表达谢意。

补充说明随着第二次通知音到来。

【前面是工藤老师推荐的，不过大概都订满了（虽然味道可以保证！）所以，我在后面追加了比较没名气，但现在应该还有位子的好店喔～加油。】

读到最后，我不禁苦笑。加油是要加什么油啊？

我再度回讯致谢，然后将她传来的网址一个个点开。

确实就像读卖前辈补充说明的那样，列在前面的店家订位都满了。而且可能因为是大学副教授会推荐的店家吧，对于高中生来说有点贵。

时间接近深夜，所以有些店已经打烊。还好，几乎每一间店都能用网路订位。说不定前辈是特地为我选出这样的店的。

我选出有绫濑同学喜欢的红酒炖牛肉，价格对高中生来说也不至于太贵的店，确认有没有空位。

某间离闹区中心和车站都不远的商业设施，楼上有一间符合的洋食店。

订位状况是△，应该还来得及。

我连忙用自己的名字登记了两人。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订餐厅的位置，所以很紧张。

喘口气之后，发现读卖前辈又传了讯息过来。

【唉唉，最近有没有热门的新片？会让人想去电影院看的那种。】

电影？

尽管觉得很突然，我还是把画面切往放入书签的电影相关网站。

然后卷动画面，翻找已经公开的新作一览表。

「啊，对喔，这部好像是这个周末上映。」

某位知名动画导演隔了三年推出的新作昨天上映，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一方面也是希望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我除了片名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的前作、前前作、前前前作都很有意思，想必这回也不例外。我很喜欢这位导演那种自然的日常描写手法。

他的作品只要上映就会成为话题。尽管才上映两天，不过社群网站上的感想和评论应该已经堆积如山。

虽然我不希望被泄漏剧情，所以没看。

我补上片名和作品首页，回传：【大概是这个吧～】

【喔，原来如此。这样啊这样啊～】

读卖前辈好像也知道这部片。

话又说回来，为什么突然问起电影？该不会，她又要找我一起去看？

可是，现在我已经明白自己对绫濑同学的心意，就算对方是职场前辈，要我和她两个人去看电影，还是会让我犹豫。

【话又说回来，你问得还真突然呢。】

我顺手传这条讯息过去之后，读卖前辈仿佛早有准备一般，很快就有了回应。

【我考虑先看完之后把剧情告诉你！】

安定的读卖前辈。

【拜托千万不要。】

已经等了三年。虽说大概是玩笑话，但就算是玩笑，我也不想听人家泄漏剧情。

她大概只是单纯想看电影吧。

应该是我自己想太多，感觉有点尴尬。

我再次传讯感谢她提供店家情报并道晚安。

明天就是绫濑同学的生日。

确认有收到订位成功的简讯后，我上床就寝。

第六卷 12月19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我早该想到假日的表参道会很拥挤。

人行道上满满的人，视野都被遮住了。车道上的车也只能慢吞吞地前进。

而且，现在正好是中午，许多要吃饭的人在街上晃。

我看向手机，确认地图App。

记得是一间正对着补习班的咖啡厅。

──怪了？这间补习班……

名字似乎有印象。

「沙季～！这里这里！」

听到有人呼唤我，于是我抬起头。

道路另一边，有个在人群里蹦蹦跳跳还挥着手的少女，真想当成没看到。

我赶紧跑过去。

「真绫，这样很丢脸吧！」

「哪里丢脸？」

她一本正经地回问，我瞬间怀疑起自己的感性。咦，奇怪的人是我？

「唉。算了，不重要。」

说着，我加入真绫排的队伍。

这是一家有露天座位的咖啡厅。店外摆了三张四人桌。尽管这个时期有点冷，但已经坐满了。

法语？英语？招牌上写着念不出来的店名，而我们就排在它旁边。风好冷，真想早点进去。结果没过多久，店员就走了出来，向排队的客人确认是否有订位。

店员来到我们面前。

「我是奈良坂。两个人。」

「好的。订十二点半的奈良坂小姐对吧？」

于是我们脱离队伍，被店员领进屋里。

不愧是以「都会绿洲」为概念的店，放了不少翠绿色观叶植物。店内甚至设有一处小小的泉水，能听到淅沥沥的水流声。

看得见街道的窗边，有个「预约席」的三角立牌。是一张两人座的漂亮木纹桌。

坐下之后，在窗户另一边──街道的对面，就是出现在地图App上的补习班招牌。

注意到这点之后，我恍然大悟。

有印象也是理所当然的，不就是浅村同学去上课的那间补习班吗？

我不由得拿起手机确认时间，12：32。这个时间，上午的课大概刚结束。

「怎么啦怎么啦？看见什么了吗～？」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连忙将目光从窗外拉回，转头看向她。

「没什么。」

「嗯～？」

「啊，你看，菜单。」

我准备将桌上对折的菜单递给真绫，她却伸手制止我。

「没关系。今天我请客嘛，已经订好喽～」

「原来是这样啊。」

「真期待他们的松饼呢……好啦，你刚刚在看什么？」

「……所以说，什么也没──」

「啊，是浅村同学！」

我连忙看向窗外。啊。该不会这是在钓我？当我想到这点时，却真的看见浅村同学的身影。

从补习班那栋建筑走出来的浅村同学，快步往某处跑去。

现在应该是休息时间，他大概是要在外面吃饭吧？

他挤进人群里，转眼间就消失无踪。

「那里是补习班？原来他有去那种地方啊。」

「他暑假就开始在那里上课啦。」

「嘿～喔～嗯～哥哥的行程掌握得很清楚嘛～这么说来，听说浅村同学的考试成绩进步了？」

她从哪里得来的情报啊？不过这是事实，所以我点点头。以兄妹来说，知道这点小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原来那是补习的成果啊～不过他还真急耶，就连我挥手挥得那么用力他都没注意到呢～」

「挥手……？」

咦，隔窗挥手？不会觉得很不好意思吗？我连忙环顾周围，该说幸好吗？大家都在吃东西，没人注意我们这边。

「他完全没注意到耶～」

「那是当然的吧？」

表参道的马路，是一侧两线还保留了停车空间的大路。再加上中央有分隔岛，成排行道树也会遮蔽视野。

就算马路对面那家店里的客人对自己挥手，大概也不会注意到吧。

对我来说倒是值得庆幸。我不太想被看见，因为有可能让他误以为我是想见他才跑来的。

「可是，沙季不是马上就发现他了吗。」

「唔。那、那是因为……我们是兄妹嘛。」

「嘻嘻。」

「唉。所以说，事情不是这样──」

对话的节奏又被牵着走了。虽然向来如此。

「让两位久等了。」

店员的声音令我抬起了头。

看见端上来的东西，我不禁叫出声。

真绫对我说「去有名的松饼店庆祝生日吧」是周五，也就是昨天。她原本要约周日而我拜托她改成周六，因此订位应该也是昨天才对。所以，我原本只把她那句话当成「一起吃个饭吧」看待。

「生日快乐，沙季！」

端上桌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松饼。

蛋糕上面以巧克力写着「Happy Birthday」，还插着可爱的蜡烛。店员小姐从围裙里拿出点火器帮忙点上蜡烛，然后哼起生日快乐歌的旋律，真绫也配合着唱了起来。声音不小，所以周围的客人都往我们这边看。

「好啦好啦，吹蜡烛！」

在真绫催促下，我连忙吹熄蜡烛。

盛大的掌声响起。

大、大家都在看……

003

就连周围的客人也笑着为我们拍手。虽然开心，不过这样实在尴尬。真的很不好意思。第一次有人这样为我庆生。

「这就是惊喜喔！哼哼！」

真绫挺胸叉腰，一脸得意。

「最后的得意是多余的。」

「也就是你非常喜欢的意思喽！」

「为什么会变这样啊？」

「呵呵。不过你很开心吧？」

「呃，嗯。这个嘛……感觉不坏吧。」

「然后，这是生日礼物。」

「咦？不，让你请客就已经够了吧？」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啦。好啦好啦，打开看看。」

由于是能放在掌心的大小，所以我没特别提防。打开包装纸一看，里面装的是──唇膏。

「如果是这个，有多少都没关系吧！」

「这……也对。」

我拿起来仔细打量，随即为真绫的眼光赞叹。

首先，唇膏管的设计相当可爱。虽然上头没什么华丽的图案，接近单纯的圆管，但像是中间稍微内缩的部分、盖子与手持部位的颜色组合等，都很符合我的喜好，感觉很不错。

我转了一下，看看它的红色。不会太抢眼，就算高中生日常使用应该也无妨。

「我选了有保湿成分的喔～毕竟是干燥的季节嘛。」

「……谢谢。」

可以体会到她在挑选礼物时费了一番心思。

我从来不觉得母女相依为命的日子很苦。话虽如此，但因为要以生活为优先，所以妈妈送生日礼物时，我也都要求些偏重实用的。

而且，朋友像这样为我庆祝生日，恐怕也是第一次。说穿了，以前根本没有会为我庆生的朋友。和真绫变得这么亲密，也是最近的事。大概是从她说想看浅村同学而硬是跑来家里那时开始的吧。

完全没料到她会送我礼物，应该也占了很大的比例。

「所以，如何啊？收到惊喜的感想～」

「嗯，不甘心。」

「那算什么啊！」

「呵呵。」

谢谢。

不过──

既然这么重要，希望你能早点告诉我。真的。

没能在浅村同学的生日给他惊喜，让我很懊悔。要是早点知道惊喜能让人这么开心，我就会想些点子了。

松饼非常好吃。

这天打工结束后。

我和浅村同学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穿过闹区，照亮道路的灯也少了，些许星光回到夜空。仰头望去，能看见黑色画布上有三颗明星像腰带的洞一样呈等间隔排列。那些星星，是什么星座啊？问浅村同学他会告诉我吗？

我偷偷瞄向他的脖子。

「你戴着啊。」

「那当然喽。感觉很暖和，真的帮了个大忙。谢谢。」

看见他戴着我买的围脖，居然会让人这么开心。

而且，明天是我的生日。我们已经得到继父和妈妈的许可，约好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和喜欢的人过生日还是第一次，让我心里有些小鹿乱撞。

我不着痕迹地问了一下，看来他还没决定要去哪一间店。

敬请期待喽。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嗯……？」

我不禁出了声，赶紧又说：「嗯，真期待。」假装不知道。

敬请期待？

奇怪的说法。

如果已经决定店家，倒是能当成「那是间好店，敬请期待」来看待……

不过，浅村同学刚刚说还没决定好店家。在还没决定要去哪里的状态下，说出「敬请期待」究竟是……？

这不就表示，他在策划些什么……

脑袋东想西想之下，我自然变得一语不发，浅村同学也就此打住，因此到家前有充分的时间思考。

该不会……

浅村同学准备了什么惊喜？

不过，如果是这样，追究下去不会让任何人幸福吧？惊喜是美好的东西，我今天才学到这一点。

所以，我希望在不知道内容的情况下期待。

抵达自家公寓后，一如往常地和浅村同学一起吃晚饭、互道晚安后，我便回到自己房间。

预习完课业，泡个澡，然后上床。

我一边设定闹钟，一边回想今天的事。

好比说，下次真绫生日时，我也想给她点惊喜。好比说，明天吃饭时，不知道浅村同学会送我什么。

话又说回来──

浅村同学脱口而出引起我疑心的话，只有一句。

不是「真期待」，而是「敬请期待」。仅仅些许差异，就令我猜测他说不定想让我吓一跳。

在钻进被窝的同时，我突然想到。

这不就表示，对于「浅村悠太这个人的发言」，我的解读能力有所提升？

虽然不擅长现代文的我，实在没自信能正确阅读名为浅村悠太的书。

我有点期待明晚对答案了。

在爸爸不回家、妈妈要上班那时，我明明是个连耶诞老人都不期待的小孩。

如今居然会这么兴奋地迎接生日。

被窝经过体温加热后的暖意带走我的意识，让我落入睡眠的深渊。

醒来之后，就是绫濑沙季的十七岁生日。

──晚安。

第六卷 12月20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今天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打从早上起床，我就有点坐立难安。下午在书店工作时也心不在焉。

就这样，时间飞逝。

今天是晚上六点下班，只剩三十分钟左右。

耶诞将近，涩谷的人愈来愈多，早下班也让我觉得过意不去。

十二月后半的书店，本来就不是普通忙碌。

过年期间物流停摆，平常月底才出的新书也会提前，这个时候已经发售。

换句话说，会一口气冒出比平常多的新书。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年底赶工」。这种让作家和编辑都要哭着道歉的地狱时程表，带来的结果让书店也被迫提前忙碌。

一个星期内出的新书别说十本了，甚至会到二十本，这种情况下放新书的平台根本没位置，需要特别调整摆放方式，宣传标语书写的量也会暂时翻倍。

然后，不晓得这种事的顾客，和平常一样来买书时会搞不清楚状况，店员必须处理……

有人心情浮动时，也有人正在流汗工作，就这样地球依然转动。

只能感谢。

但愿轮到别人心情浮动的时候，我也能帮上忙。

这么说来，记得今天接替我和绫濑同学的是读卖前辈。

我在下班前开始整理书架，好歹要为准备上工的打工同伴减少杂事。

到了下班时间，我回到办公室。

「咦？」

打开门，我吃了一惊。

读卖前辈在里面。

已经有好几位六点上工的兼职人员前往卖场了，所以没想到她这个时间还待在办公室。

「以前辈来说还真稀奇呢。」

「该不会，你怀疑我在打混？」

「不不不，没这回事。」

「要我快点滚出这里？好过分～呜～呜呜、呜呜呜♪」

「你根本没在哭吧？」

「呜呼。」

无论吐不吐槽，都会被调侃是吧？

「唉。」

我叹了口气。此时听起来很像摩擦声的开门声响起，绫濑同学走进办公室。

「怪了？读卖前辈，你还待在这里没关系吗？」

「好过分～人家没有打混啦～」

「啊，原来是迟到。」

「也不对，我是在等沙季啦。好啦，过来这里过来这里。我是要把上周没给的礼物拿给你啦。」

说完，她就拉着绫濑同学的手，走进女子更衣室。

「咦？咦？咦？」

「好啦好啦，一切都交给大叔我吧。」

终于承认自己是大叔啦？不对。

明明店长就在桌旁从头看到尾，明明已经到了上工时间，她却这么光明正大地把人带走。

「那种工作态度行吗？」

「唉，毕竟要是读卖小姐不在，这间店就没办法运作啦。」

店长苦笑着说道。

「可是……」

「想成这么做是为了打造这家店的团队意识，应该就还在容许范围内吧。」

居然能让店长说出这种话。恐怖的读卖前辈。

读卖前辈说只是想把礼物拿给绫濑同学似乎是真的，她很快就从更衣室回来。向我挥了挥手之后，她便前往卖场。那抹窃笑让我有点在意。

一会儿后，换好衣服的绫濑同学也回来了，于是我们下班离开。

虽然已经过了晚上六点，但我订的是六点三十分，所以时间绰绰有余。

我和绫濑同学步行前往餐厅所在的建筑物。

移动途中，我试着将话题带到读卖前辈那件礼物上头，但绫濑同学只是敷衍了一下，没说她收到什么，大概是什么不太方便告诉别人的礼物吧？不过，就算是读卖前辈，应该也不至于送什么怪东西给打工地方的后辈……

「这里？」

「嗯？」

不知不觉间到了目的地。绫濑同学望着建筑墙上的餐厅看板，担心地说道：

「好多看起来很贵的店，没问题吗？」

「那家店的目标客群似乎是家庭，价格意外地合理喔。」

我们搭乘电梯到目标楼层。

高楼层的美食区里，有和、洋、中等各式各样的店家。

我先在楼层地图寻找店名，没多久便看到被木纹隔板围住的餐厅。

「嗯，就是这里。」

明亮的灯光、安稳的气氛。

店内够宽敞，每张桌子都有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会给人狭窄的印象。

对于习惯速食店那种喧闹环境的我们来说，这里是个陌生的世界。

不过，客层就和我刚刚说的一样，大多是年轻情侣或带孩子来的夫妻，比家庭餐厅气派，却不至于像饭店餐厅那么拘束。

「像这样的店，我还是第一次来。平常绝对不会挑这种地方……」

「唉呀，难得的生日嘛。偶尔来一次也不错。」

我将名字告诉走过来的店员，随即被领往座位。

一张四人桌，我们相对而坐。

「不过，为什么挑这里？名店吗？」

「啊……呃──」

要给人家惊喜时，为什么心跳会这么快呢？为了保守秘密而贯彻扑克脸恐怕还比较轻松。

「因为这里的红酒炖牛肉很好吃。」

由于打工疲惫，导致绫濑同学眼里原本有些倦意。但一听到我这句话，她的眼睛睁得前所未有地大。

「咦……」

「那个……听说你喜欢吃红酒炖牛肉。」

她该不会要说自己的喜好变了吧──绫濑同学呆滞的时间，长到让我产生这种不必要的担忧。

「你知道？」

「抱歉，我私下问了亚季子小姐。」

我希望在连礼物内容都知道的状态下，尽可能制造一点绝对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惊喜。

这么告诉绫濑同学之后，她再度愣住，不过她很快地就换了个表情，看起来有些不满。

「好奸诈。」

「啊？」

「我明明没给你惊喜，你却做到了。好奸诈。」

「啊，嗯，原来……如此？」

「我也想让你大吃一惊。」

「啊……」

004

这么说也是。毕竟她的信念是互惠时自己要多付出一点。

只有自己得到了惊喜这点，想必对她来说会有些不满吧。

不过，嘟起嘴用闹别扭的口气说「好奸诈」，好像还是第一次。居然老实地说出自己内心的感受，如果是过去的绫濑同学实在不太可能这么做，这是否代表她对我的信任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若从这种角度来想，就代表眼前闹别扭般的表情她只肯让我看到，真是可爱啊。

店员拿走「订位」的牌子，换成菜单。

在我看菜单时，刀叉餐巾之类的已经摆到桌上。

「真的，看起来好好吃……我可以点这个吗？」

绫濑同学指着标有「本店推荐」的红酒炖牛肉。

「当然。」

我们两个都点了红酒炖牛肉套餐。

没多久，餐点便端上桌。

「餐点很烫，还请注意。」

正如店员所言，装有炖牛肉的铁盘仍冒着热气。多蜜酱略带酸味的浓厚香气，不停刺激鼻腔。

深褐色的酱汁海洋里，能看见两块重量级的红肉，是这道餐点的主菜，牛肉。

切成条状的橘色胡萝卜有两块，旁边是浸在酱汁里的翠绿花椰菜。切片蘑菇浮在褐色海洋中央，展现它的白色剖面。光是红、绿、白这种均衡的配色，就已让这道菜看起来十分美味。

我拿起叉子戳向炖煮过的肉，稍微施了点力就轻易突破防线。

将肉切成约一半大后送进嘴里──瞬间，有股舌头起火燃烧的感觉来袭。

「哇烫烫烫！」

「没、没事吧？」

肉实在太大块了。

慌张的我猛灌矿泉水，一口气喝掉半杯。静静走来的店员立刻帮我倒水。

「谢谢。」

不愧是餐饮服务的专业人士。店员仿佛完全没见到我的失败，面不改色地倒完水之后便静静离去。

我拿起装满的杯子，又喝了点矿泉水。

「还很烫……」

「嗯。我会小心。」

绫濑同学俐落地用刀叉分解牛肉。

将肉切成小块送进嘴里后，她露出陶醉的神情，似乎很开心。

「好吃！」

她高兴地说，味道很接近小时候在店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

「和家里的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连你也不知道？」

「嗯……炖煮类的料理，材料的味道都会溶进汤里吧？」

「啊～确实。」

材料的味道有可能全部都转移进汤里，这点就连最近才开始帮忙做饭的我也能体会到。

「不过这道红酒炖牛肉，感觉有把肉原本的鲜味锁在里面。」

我们一边聊，一边吃着炖牛肉。

就在差不多吃饱的时候，我从包包里拿出礼物交给绫濑同学，里面是她要求的「适合的肥皂」。

她当场拆开包装。

「啊……起泡袋。」

「那是额外的。」

「谢谢。我好高兴。」

她露出笑容。

「肥皂也很时髦、漂亮，让人有点舍不得用。我有试着想像你会挑怎样的肥皂，但是没想过你会选这种。」

听到绫濑同学这番话，我想，她可能已经看出我特地选择有治愈系香气的。如果是这样，代表成功做到了丸所说的「让对方知道自己下过一番工夫」，符合我的期望。

不过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用心，却也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呃，我很开心，所以……这个，是回礼。」

绫濑同学拿起不知何时放到腿上的小包包，打开后拿出像是信封的东西。

「吃完饭之后，要不要去看电影？」

她把从信封里拿出的纸翻过来，让我看正面。

那是电影票，上映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涩谷站前电影院的票。而且，片名我有印象。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那是我喜欢的导演隔了三年才发表的新动画片名。

此时我总算注意到了。想当然耳，这不可能是偶然。

「该不会……」

「这是读卖小姐送我的生日礼物，刚刚拿到的。她说：『你高兴怎么用都行喔～票有两张，可以和浅村同学一起去，对吧。』」

读卖前辈，果然是个恐怖的谋士。

吃完饭后，我们往电影院移动。

电影票只限当天有效，要是白白浪费，也就等于糟蹋了读卖前辈的好意。

不过这都是借口，说穿了我是真的很想看。毕竟是等了三年的新作。

放映时间也是勉强能赶上。

在东京都，有禁止未成年人在晚上十一点以后利用商业设施的条例，这个条例的「商业设施」也包括电影院，要是结束时间超过十一点就不能进去。

幸好，这部电影的上映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到十点五十分。

片长大概比一百分钟再长一点吧。

如果是从打工下班时间推算之后才准备这两张票，代表读卖前辈规划行程的能力强大到令人惊叹。

「不过结束之后必须立刻离开呢。」

绫濑同学说道，我也点点头。

由于会晚归，我们打电话回家报备。

然后，在「看完之后立刻回家」的前提下，我们得到了许可。虽然家里说如果太晚可以搭计程车，但应该不至于那么晚才对。

「这是怎样的片子？」

绫濑同学看着电影院前的预告片，这么问我。

电子看板上头映着一对看似高中生的男女。可是，没办法从中看出内容。

「惊悚？奇幻？还是科幻啊？」

「嗯～其实我不太清楚。」

听到我的回答，绫濑同学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你不知道啊？」

「我尽量避免接收相关资讯，因为想在没有多余知识的情况下看。」

「喔……？你真的很期待耶。」

「这个嘛……应该吧。」

再次自觉到我有多期待这部片，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一方面也是因为刚吃完饭，我和绫濑同学直接亮票入内，然后顺着指引移动到三号影厅。

座位在正中央略偏后，不需要仰望所以脖子不会痛的好位置。

话说回来，电影院的震撼力远比在家里看电视来得强。呃，如果家里有一百寸银幕就另当别论。

不过，电影院和一个人看又有不同的乐趣，有种和观众共享经验的感觉。

我们坐到位置上喘口气，此时播起预告片，灯光转暗，没多久正片就开始了。

出现在银幕上的，是一所看起来平凡无奇的高中。

隔着一层窗户的教室景象，接着镜头移往坐在角落的人影。黑发女学生，长相和海报上的少女一样。虽然发色不同，却让我觉得和绫濑同学有点像。

电影的序盘，只是淡淡描写这名内向少女的高中生活。

就在放暑假的前一天，教室内发生窃案。

大家都怀疑少女是犯人，就连以为交情很好的朋友也不相信少女是清白的。她绝望地在街头徘徊，然后被冲过来的卡车撞死。

是异世界转生作品吗？正当我这么想时，却看见少女带着记忆回到过去。

时间一再重来。即使要好的朋友换了人，得以避开先前的事件，少女却又遭到另一个当成朋友的人背叛，因此再度绝望……

少女的心逐渐封闭。

不过，就在某个时刻，班上来了转学生。

海报上的另一人──拥有明亮发色的少年。

一直落得凄惨下场而不再相信别人的少女，起先十分提防这名态度爽朗的转学生，但在接触到少年的温暖后，她荒芜的心灵逐渐痊愈。

接着，命运之日再度到来。

放暑假前一天，这回她好死不死成了杀人案的嫌疑犯。真凶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一再回到过去？

少年的真实身分是未来人。

『这种现象，可以说是「以你为中心的局部性时间振动」，要是放着不管，会造成严重的伤害，甚至有可能毁掉宇宙。』

少年正是为了治愈时空的伤痕，才被一万年后的世界送来现代。

『所以你才接近我？』

对于少女的问题，少年摇头否定。在一万年以后的未来，并未查出原因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

『正因为变得谁都无法相信，就算面对不了解这时代的常识而被排斥的我，你仍旧一视同仁，能够不带任何偏见地磨合。更何况……你煮的味噌汤很好喝，一万年后已经喝不到了。』

看样子，未来的地球似乎没有味噌汤幸存。

看到这里，我不禁笑了出来。同时银幕彼端的少女也露出微笑。

下一秒，少女被少年紧紧搂在怀里。

少年以温柔的声音说『我会把你从这里救出去』，回抱他的少女轻声啜泣。

突然，绫濑同学闯进我的视野。她探出身子，眼睛盯着画面。

脸上有一道泪痕。

我连忙重新看向银幕。

总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同时，某种感情涌上我的心头。

我要珍惜这个人。

就是这样的心情。

电影迎来高潮，主题曲响起。

一百零三分钟的电影就此结束。

绫濑同学的第十七个生日，成了对我来说难以忘怀的日子。

第六卷 12月20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读卖栞小姐把我带到狭窄的更衣室里。

上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这样行吗？

前辈打开自己的柜子拿出包包，然后将一个白信封递给我。

「来，这个。」

「唉？」

我战战兢兢地收下。这是什么？

「生日礼物呀～」

用薄信封装的礼物？

兑换券、折价券……大概是这类东西吧。

她以动作示意我打开来看，于是我拿出信封里的纸片。

那是电影票。

片名没听过。

上映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分，相当晚。看见日期后，我吃了一惊。

「咦，这是今天的票吗？」

「嗯，没错。你就拿这个和后辈去看电影吧。」

「和浅村同学？」

票确实有两张。

不过，突然说这种话，我也……

「你们两个吃完饭之后，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了吧。」

「……呃，嗯，是啊。」

今天是我生日，我们预定一起吃晚饭，这件事已经被读卖小姐问出来了。

虽然浅村同学没告诉我细节，不过他说了六点下班后去吃饭。如果他有订位，应该会是六点三十分左右吧。

就算慢慢吃，八点半应该也能移动了。

可是，我们明明只告诉她几点下班，真没想到她居然能将我们的行程推测到这种地步。看来有事很难瞒过这个人。

话又说回来，我从来没想过拿电影票当生日礼物。

……收下这两张票好吗？

「那个……谢谢你。」

「没关系没关系。毕竟打工地方的前辈送个会留下形体的东西，也只会让人觉得很沉重嘛。如果是这个就不会了吧？」

「沉重……这种事──」

我想我应该不会这么想。

「会啦会啦。偶尔很常见。」

「到底是哪一边啊？」

是偶尔，还是相反？

「仅限当天有效的票是消耗品的极致，能收下就收下吧～就算不用也没关系～不过呢──」

读卖小姐露出奸笑。

「我保证这是后辈想看的电影。」

我瞪大眼睛。

「事前调查过了。所以，他一定会很高兴喔。」

「唔……」

浅村同学会高兴……真的？

然后，这几天思考的东西掠过脑海。浅村同学的生日，我虽然有好好将礼物交给他，却没有惊喜。过去的我认为不需要，但现在觉得真是失策。

如果是这部电影的票，说不定能让他吓一跳。

「哼哼哼，有兴趣了吧？想去了吧？」

「呃，这个……嗯，是，毕竟机会难得。」

会不会，读卖小姐已经发现我和浅村同学的关系，所以为我们加油打气？

「那个！呃……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之所以说到最后软下来，是因为觉得自己想太美了。

眼前的这位打工前辈才貌双全，是一个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黑色长发和风清纯系美女，虽然浅村同学曾说过她「占的是大叔缺」，不过这种人万一成了情敌，我绝对赢不了──

「问我为什么，那还用说吗～要是你们不赶快看完，我就没办法和你们聊电影内容啦。我想找人讨论一些应该能赢得考察班赞赏的东西呀。」

「咦，是很难懂的电影吗？」

「没这回事……应该吧。唉，所以我才希望你们快点去看呀。何况我也已经打算去看了嘛～」

读卖小姐的眼神很认真，看不出有什么捉弄我的──呃，既然人家都说她擅长捉弄别人，那么能装得一本正经也很合理──不过她这个表情应该是认真的。

嗯。而且票拿了不去看实在很浪费。

「明白了。谢谢你的礼物，我会期待的。」

我再度道谢，然后老实收下读卖小姐送的生日礼物。

收工后，我和浅村同学步行前往车站附近的时装大楼。

六楼是美食街。浅村同学带我去的店，是美食街里的某间洋食餐厅。

用餐环境看起来不错这点令人高兴，然而有件事让我感到疑惑。浅村同学特地选了一间好像他自己平常也不怎么会来的店。

为什么选这里？

我问浅村同学，得到的答案是──

「因为这里的红酒炖牛肉很好吃。」

我吃了一惊，因为我很爱吃红酒炖牛肉。

浅村同学似乎是从我妈妈那里问到的。

他说，因为礼物本身没有意外性，想来点惊喜让我开心。

这么做确实让我心头小鹿乱撞了。好开心。

不过在这同时，我也觉得他好奸诈。浅村同学的生日我明明没安排任何惊喜，他却使我心花怒放。

店员拿菜单给我。

蛋包饭和咖喱看起来都很好吃。布丁也是，上头的鲜奶油就像一顶帽子，底下则浸在焦糖海洋里，实在是太棒──不对，那是甜点，现在还不行。

「真的，看起来好好吃……我可以点这个吗？」

我还是想吃红酒炖牛肉。

确认过套餐价格后，我选了最想吃的。

端上桌的餐点，比我想像中的更棒。

为什么在餐厅吃到的红酒炖牛肉，感觉比家里做的还要好吃呢？我从以前就对这件事感到很疑惑。

对于我的疑问，浅村同学给了回答。

「会不会是肉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对喔，也有这种可能。嗯……真想试着重现。」

还是说原因在于调理方法？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我的心一阵刺痛。

于是，过去的记忆复苏。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间个人经营的餐馆，在那里吃到的红酒炖牛肉，我始终忘不掉。没想到世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是真的。

毫无虚假的真实……不过，或许原因不只是餐点……

妈妈再婚。

对象是浅村同学的爸爸──太一继父是个温柔的人。妈妈看起来很幸福……

万圣节那阵子，某次妈妈请假回家休息时──

『或许是因为还有太一在，让我觉得休息也无妨。』

听到妈妈这么说……我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的妈妈能够选择休息。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不会这么做。

和生父离婚之后，妈妈没依赖老家而是独力扶养我。但不管再怎么忙，她仍然每天做饭。

尽管当时还小，我依旧能感受到她有多辛苦，所以差不多在刚上中学那段时间，我开始努力地学做饭，让自己能帮上妈妈的忙。

我对妈妈的料理没有不满，也觉得她做的东西很好吃。

即使如此，还是有些因为忙碌而没办法做的料理──那些需要花时间准备的。而料理时间比较长的，以妈妈的工作性质来说也很难。

生父爱面子，所以在妈妈离婚之前，他们并不是没带我去过气派的餐厅。可是他太爱面子，对于餐桌礼仪极端讲究。

如果是那种从出生就对孩子灌输礼仪的家庭，或许另当别论。

可是，在一间半年都不见得会去一次的店，期待小学生展现完美的礼仪，只会让人紧张到食不知味。一旦发出些微声响，就会有人很凶地叫自己的名字。这种恐怖，没体验过的人大概不会懂吧。

对我来说，外食只是一种不允许失败的仪式。

离婚成立的那天──

妈妈尽管一脸疲惫，看上去却显得神清气爽。然后，她带我去附近的洋食店吃饭，而不是气派的餐厅。我点了以前因为会蛀牙而不让我喝的柳橙汁，也不管会烫到舌头就大口吃着还在冒热气的红酒炖牛肉。即使嘴角沾到酱汁，妈妈也只是笑着用餐巾仔细地为我擦拭。

这间由老夫妻开的小餐馆，熟客们像回自己家一样地经常光顾。

那一天的红酒炖牛肉，就是在这种店吃到的。为了款待上门的顾客，老板花了很长的时间精心烹调。

那柔软的牛肉滋味，便是为顾客着想所下的工夫。

老夫妻的温暖锁在肉里，连逞强的心都能融化。

肉在口中化开。

令人安心的味道。

「然后，这是礼物。」

我顿时回神。

浅村同学从手提袋里拿出礼物递给我。

我只说要适合的肥皂，浅村同学为我选的肥皂，则带有类似舒压精油的香味。

能够体会到浅村同学心思的选择。

起床后一直维持武装模式的我，洗澡时才会解除。为这种时候用的肥皂添加有治愈效果的香气。

休息一下也无妨。他似乎对我这么说。

可以吗？真的可以休息吗？打从和母亲相依为命之后，我就一直武装自己──一直。

我藏起在心头回荡的想法，开口说道：

「那个……呃，我很开心，所以……这个，是回礼。」

吞吞吐吐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还亮出了从读卖小姐那边得来的票。

似乎是浅村同学说过想看的电影。

他露出「怎么会！」的惊讶表情。

能够用惊喜回敬实在太好了。

谢谢你，读卖小姐。

我觉得，「在电影院看电影」这种行为，具备其他娱乐没有的特点。

周围明明有其他观众，却让人觉得仿佛只有自己在现场。还有，自己明明很专心，却能感受到别人的气息。

保持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共享同一段体验──这种感觉，过去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深刻过。

电影很有意思──应该说，很可怕。

担任主角的少女，一再遭到班上同学背叛。

牵扯进事件里，蒙受无凭无据的诽谤，向朋友求救却屡遭拒绝。

然后她回到事件发生前，一再尝到无法避免的失望。

在担任另一个主角的少年登场之前，她的遭遇令人无比心痛。

为了避免悲剧不断重演而出现的少年，其实是未来的访客……可是，已经绝望的少女，无法相信少年伸出的援手。

对于内心已然冰冻的少女来说，周围全都是敌人。

我之所以能注意到电影是以安徒生童话《冰雪女王》为蓝本，大概是因为受过浅村同学传授的名作考察训练吧。

换句话说，悲剧对少女造成的心灵创伤，就是刺在凯眼睛与心脏上的魔镜碎片。跨越一万年时空前来解救少女的少年，则是格尔妲。

性别颠倒或许是这个年代的流行。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早已紧盯着银幕。

救星少年与少女相处的时间，只有暑假前的短短两周。

要用这么短的时间融化少女冰冻的心，根本是乱来──若是一年前的我，大概会冷笑着说出这种感想，并且加以嘲讽吧。

高潮场面，银幕上是抱住少女的少年，以及被少年抱住的少女。

『我会把你从这里救出去。所以……』

不必再忍耐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用力回抱少年。

如果是平常，我不会在外面露出这种破绽。

然而，我想是因为浅村同学在旁边。虽然是一个人，却不是一个人。电影院的魔法。感受到身旁的气息，大概让我十分安心吧。

──啊，不妙。

想忍也忍不住。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落脸颊。

即使片尾曲响起，制作人员名单在视野里从下往上流过，一时之间我仍旧无法动作。

在灯光亮起的前一刻，我勉强开口。

「我可以去一下洗手间吗？」

没等他回答，我便起身奔向厕所。

我在镜子前确认，眼角的妆有点糊。如果有打算哭，其实也能画不容易糊掉的妆就是了。

我叹了口气。

没想到会哭。我在对自己感到惊讶的同时，也想到这几年我完全没有哭过。

我打开化妆包，准备补妆。

却突然停下了手。

我再次看向镜子──虽然有点糊，却还在不仔细看不会注意到的范围。

反正，只剩回家了吧？

外面很暗，而且我们大概也不会盯着彼此的脸一直看。

镜中的脸。看着糊掉的眼角，便让我想起成为电影蓝本的雪之女王故事高潮。以眼泪融化魔镜碎片，流落在外的少年之心取回了温暖。

不用补也无妨吧。

我们只剩回家，浅村同学就在身旁。

现在，用不着什么武装──

第六卷 12月24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高中生活，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呢。」

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有要说给任何人听，但是坐在前面的好友似乎听到了。

他将壮硕的身躯转过一半──呃，班会时间还没结束耶？

「浅村啊，到了明年，我们也得将更多心思放在准备考试上啦。」

丸小声说道。

讲台上，班导师正在说明寒假的各种注意事项，我一边听一边「呜」地呻吟。考试啊。

丸一脸已经看开的表情说：

「感觉会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大人。」

「变成大人我倒是不介意。」

我反而不希望一直当小孩，因为一直让人保护，就没办法保护任何人。

……不过嘛，「长大」看起来很辛苦就是了。

我想起老爸的脸。

不，倒也不尽然？

大概是因为只想得到他再婚后笑容满面的模样吧，生母离开后那段辛苦的记忆最近渐渐模糊了。

「浅村，你是希望早点成为大人的那种人啊？」

「丸不是吗？」

「这就不晓得喽。非学不可的东西太多，如果有能让时间暂停的修行屋，我还真想去住。」

「啊～」

也就是「如果要认真走棒球之路，时间有多少都不够」的意思吧。

「没看的动画堆积如山啊。」

「居然是那个？」

「开玩笑的。」

我当场趴到桌上。也不知道他是在戏弄我还是说真心话。

后颈感受到阳光，于是我转过头去。

太阳仿佛就在玻璃上面。即使到了正午位置依然很低的太阳先生，从我和丸所坐的窗边座位一路照到第三排。

好温暖……所以让人想睡觉。

班导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摇篮曲，但是再过几分钟就放学，所以要忍耐。

扩音器播放告知学期结束的铃声。

班导师唠叨的训示总算结束。班上同学纷纷叹息似的喘了口气，然后爆出因为老师还在所以略显低调的欢呼。班导师则是有点无奈地离开。

只留下一句「注意别玩过头」。

「高中二年级的耶诞也不需要那么提防嘛。」

「咦？」

丸这句话令我很疑惑。

「乱搞男女关系之类的，就是这么回事。大概是不想为失控的青春期年轻人擦屁股而毁掉新年假期吧。」

「很有道理。换成我站在同样的立场应该也不想。」

「身为哥哥，你难道不担心吗？」

没想到丸会以调侃的口气说出这个词，让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咦？」

「绫濑今天晚上应该有安排吧？」

「今天晚上？」

「如果要来个耶诞约会，不就是今天吗？」

这句话传进我脑袋里花了点时间。

他大概是想说，绫濑同学搞不好已经安排了耶诞约会。

确实，我和绫濑同学的真正关系，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或许会有人想趁耶诞假期的机会约她。

在别人眼里只能是兄妹。反过来说，也就表示绫濑同学对邀约表现得过于排斥会显得不自然，甚至有可能难以拒绝……

不会吧？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发生这种事。

突然，胸口处传来震动，我连忙起身。

然后拿出放在制服内袋的手机。

是LINE的通知。预览画面跳出「买完菜后回家」这行字，是绫濑同学传的。

买完后回家。

看吧，我心想。

「怎么啦？绫濑对你说『我最讨厌哥哥了』之类的吗？」

「她才不会讲那种像动画一样的台词。」

「果然是绫濑传的啊。」

「唔。」

「你啊，很好懂喔。」

「是丸的直觉太敏锐啦。」

「所以，不用回讯息吗，哥哥？」

「没关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伸了个懒腰。

丸拿着书包站起身。

「那么浅村，再见啦。」

「啊～再见。下次见面应该是新年了吧。该说声『新年快乐』？」

「毕竟寒假期间大概不会碰面嘛。嗯，祝彼此都有个愉快的新年。」

丸转过身，挥了挥手走出教室。

目送参加社团活动的丸离去之后，我再次打量整间教室。班上同学已经有一半离开，有的去社团有的回家。

去一趟书店后回家吧。

有种白担心的感觉。

这么说来，记得今天要全家一起庆祝耶诞嘛。

厨房周边的墙壁闪闪发亮。

都是多亏了我──才怪。其实是今天休假的亚季子小姐说：「我想把这里的大扫除提前。」她说「这里」的时候，手指着厨房。

所以我和绫濑同学纷纷表示要帮忙。

我和老爸都不是会做饭的人，厨房周边本来就不怎么脏。三人合力花了约两小时就清理完毕。

那是大约三点左右吧。吃个点心稍微休息一下之后──

「那么，就剩下准备晚餐了，悠太可以休息喽。」

亚季子小姐表示想久违地和女儿两个人下厨，把我赶出厨房。

不得已，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书包拿出刚买的书，随兴翻开第一页，眼睛开始追着文字跑。

等到放下书本、抬起头时，我才发现房间已经变得有点暗。太阳下山了。

我沉浸在阅读完的余韵里，深深地喘了口气。

──真有意思。

转眼间就读完了。这代表我花了差不多整整两个小时阅读一本硬皮的翻译科幻小说。到现在我还有种身负重大任务，在宇宙空间飘流的感觉。

不愧是书腰写着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的作品。

我阖起书本，随即听到厨房传来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愉快交谈的声音。

一走出房间，亚季子小姐就注意到我。

「悠太～可不可以帮忙开电视～？」

「电视吗？」

「我想要点声音。随便找部有趣的电影放着就好。」

「啊，好。我知道了。」

我操作遥控器，打开串流平台区。

如果是开了放着，那么专门播放电影的频道应该比较好吧。

「日本片行吗？还是要洋片？」

「洋片。字幕版也行。」

「……真的是拿来当背景音乐啊。」

话虽如此，如果能找到只听对白一样可以享受的当然最好。

启动订阅的串流服务后，我发现它的耶诞特辑正好推荐了几部电影。

有部小孩子活跃的耶诞喜剧。

我看过好几次。那是一个小孩子在耶诞假期被独留家中，于是趁着家人不在闹得天翻地覆的故事。应该颇受好评吧，之后还拍了好几部续集。不过依照好莱坞电影的常态，续集和前作不见得有关系，还有到续集发现夫妻已经离婚之类的，就算是阖家观赏的电影也不能掉以轻心。

很快地就有愉快的声音流泻而出。

「悠太，谢谢你啦～」

「呃……有什么地方帮得上忙吗？」

「那么，麻烦把肚子空下来。」

「呃……」

我是不是去练个肌肉比较好啊？

除此之外，我也瞄了一下绫濑同学，发现她一边哼歌一边甩着平底锅。这时候叫她很危险，我想还是别出声比较好。

「需要人手的话不要客气，尽管叫我。」

「好～」

打扫完浴室并放完热水后，我回到了起居室，就这么坐到沙发上，呆呆地看着电视画面。

途中，厨房那边似乎已经忙完的绫濑同学走来，也坐到沙发上。

虽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依旧让我想起电影院的事。

绫濑同学也要看电影吗？就在我这么想时，却发现她翻起单字卡。

当着亚季子小姐的面和绫濑同学坐在一起看电影，这样的距离好吗？我的脑袋有那么一瞬间陷入混乱。

不，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很普通吧──普通。

想太多了。

我偷偷往旁边瞄。绫濑同学戴着连到手机的耳机，边听边翻着单字卡。

既没有向我搭话，也没有看电影。

坐在旁边神情放松的绫濑同学，始终都在翻单字卡。

「我回来了。」

提着纸盒的老爸回到家。

他说七点会回来，不过实际到家时，长针已经绕了约半圈。

老爸将纸盒递给亚季子小姐。

「我去拿订的东西，可是人好多。晚了点才到家，抱歉。」

「没关系啦。」

那是十二……不，十五公分的蛋糕？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能判断尺寸，答案是和绫濑同学在外面吃饭时，我姑且还是有考虑过要不要吃蛋糕。不过嘛，就算是十二公分的，我也不敢保证能在吃饭时一并吃完，所以放弃了。

然而十五公分的即使由四个人分，大概还是会吃得很撑……毕竟是在家里，吃不完摆着就好。放半天应该还行吧？

「这个等饭后再吃吧。」

亚季子小姐笑着打开冰箱。

年末将近，我家冰箱已经塞满了。

「悠太，能不能帮忙把这个和这个拿过去？」

「好。」

我接过啤酒和无酒精香槟，拿到餐桌上放着。应该还需要杯子和开瓶器吧。

亚季子小姐把冰箱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调整半天才能塞进蛋糕盒。

绫濑同学则趁这段时间把料理加热。我也将保温锅的饭盛出来端上桌。

等老爸换好衣服回到餐桌前，已经可以准备开动了。

「喔，看起来好好吃。」

今天耶诞晚餐的主角，是餐桌中央大盘子里的香草烤鸡腿。虽说是鸡，却不是一般的鸡，而是近年在日本也会成为耶诞佳肴的鸡──火鸡。不过嘛，它原本似乎是感恩节的食物。

日文写成七面鸟，油脂比鸡肉少，最近许多人提倡健康取向，看见它的机会应该也会增加。火鸡相当大，虽然盘子里不是一整只，分量却还是大到四个人分也吃不完的程度。似乎是老爸狠下心用网路订餐，请对方在耶诞夜送来的。而且已经烤好了。

「主食换成义大利面是不是比较有耶诞气氛啊？」

亚季子小姐看着桌上说道。

主菜虽然是火鸡，主食却是装在碗里的白饭，汤也是味噌汤。

确实，耶诞气氛淡了点。

绫濑同学帮忙缓颊：

「呃，我想没问题。你看，还有沙拉，应该勉强能说是洋风。沙拉酱也准备了好几种……爸爸要淋哪种？」

「我要和风的。」

耶诞节到底是哪个国家的文化啊？

尽管我不排斥白饭味噌汤当耶诞晚餐，却还是忍不住在内心吐槽。

「也准备了日式泡菜喔。来，浅渍的高丽菜和黄瓜。太一爱吃对吧？」

「谢谢。当然爱吃喽。」

「妈妈你啊……弄西式的酱菜不就──」

绫濑同学把「好了吗」给吞了回去。

大概是看见夫妻意见一致，认为用不着吐槽──也可以说放弃吐槽。

我和绫濑同学相视苦笑，坐到各自的位置上。唉，重点在心意嘛。

「那么，耶诞快乐！还有悠太，生日快乐！」

「呃，老爸，这种时候就算违背良心也该先讲生日快乐啦。」

「这么说也对，抱歉。生日快乐，沙季。耶诞快乐！」

「谢谢。」

「两个人都十七岁了，恭喜你们。」

亚季子小姐依序看向我们后说道。

老爸他们拿起啤酒，我们则拿起无酒精香槟，大家干杯后才开始吃饭。

亚季子小姐的味噌汤依旧美味。

确实和老爸讲的一样，洋风或和风不过是小问题。今天味噌汤里放的是豆腐，白豆腐配上切细的青葱，味噌是红味噌。我喝了一口才发现──

该不会这是耶诞色吧……算了，反正这样很像日本的耶诞。

「酱汁也很美味呢。」

「肉也不会太硬，真棒。这道菜买对了。」

既然亚季子小姐和老爸都这么说，看来我的味觉没出问题。

大致吃饱之后（后面还有蛋糕，所以相当克制），我们一边喝餐后咖啡一边切耶诞蛋糕。

十五公分的圆蛋糕，上面摆了写着「Merry Christmas」的巧克力，以及饼干耶诞老公公。

我们拿刀切开以白色鲜奶油装饰的蛋糕。

能看见黄色海绵层之间夹着红色果肉，是草莓。换句话说，所谓经典款的耶诞蛋糕，其实就是切块之前的特大号草莓奶油蛋糕。

「唉呀，与其买到难吃的，不如买安定牌比较好吧？」

老爸说道。

这么说倒也没错。

我们拿叉子吃着亚季子小姐切好分给大家的蛋糕，庆祝首次的一家四口耶诞夜＆生日。

老爸知道我的成绩比夏天好时很高兴，问绫濑同学有没有意愿也去补习。

「如果是担心钱的问题──」

「不，没关系。我那个……要是一次接触太多新的东西，反而容易分心。」

虽然这个回答听起来太拘谨，但是老爸好像能够接受。

回头一想，绫濑同学直到半年前都过着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突然变成和两个男性住在一起，要习惯新生活应该很辛苦才对。

而且，我和老爸是住在原本的家里，绫濑同学她们还要搬家。试着在脑中把两边处境换过来之后，就让我觉得，她会说变化太多一下子难以全部适应，倒也不假。

这样啊……和绫濑同学相识已经过了半年……

「不过沙季，如果你想补习，随时都可以来商量喔。」

「谢谢。」

她最后补上了一声「爸爸」，让老爸露出开心的微笑。嗯，很顺利地养出了一个傻爸爸。

「我倒是比较担心悠太。有好好玩吗？」

「咦？一般来说不是相反吗？要我用功读书倒是能理解……」

「这点我以前就没在担心。」

老爸从旁插嘴。

确实老爸从没对我说过「去念书」。不过学校发下任何关于我的通知，他都会认真看过。

尽管已经没什么印象，不过大概是从妈妈离家之后开始的吧。

老爸会要我拿联络簿给他。到中学为止，每次考卷发回来也都会要我给他看。

虽然看完之后也不见得会特别说什么就是了。

每次，他都会看着发回来的考卷，嘴里嘀咕着：「嗯原来如此。」当我听到他不知道在原来如此些什么时，都会有种自己照了X光还是什么的感觉。

数天后，他会若无其事地将低分科目的参考书摆到我桌上。

那样也会带来某种微妙的压力。

不过从高中起，我就拿「义务教育已经结束了」和「这是私人情报」当理由，不再让他看有关成绩的资料。

「因为悠太从小就是个只知道看书的孩子嘛。当学生的时间很短，要好好玩一玩才行。」

「呃，没问题啦。我多少还是有在享受青春的。」

「是吗？嗯，如果有好好享受学生时代，以父母的角度来说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话是这么说啦。」

老爸起完头，对亚季子小姐使了个眼色。

亚季子小姐起身打开寝室门，将事先藏在门后的纸袋拿到桌上。

「来，这是我和太一给你们的生日礼物。」

「嗯？这是……」

「书吗？」

绫濑同学也很疑惑。

若问我们为何能一眼看出这个采用耶诞包装的厚重东西是书，理由就在于包装纸正是我们打工那家店的东西。我已经看了很多次，不会有错。

「可以拆开吗？」

「当然。」

我讶异地看了面带微笑的老爸一眼，然后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书。

而且──

「红本！」

「我想准备考试会需要。你们应该还没有吧？」

「这个嘛，还没买就是了。」

一旁的绫濑同学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我明白她的心情。

父母送给我们的礼物，是每个准备考大学的考生应该都见过的《大学、学院别大学入学测验试题集》，封面全红，所以通称「红本」。

一般来说会在决定志愿之后才买，不过这些是共通测验用，而且五本一组，以我们不擅长的科目为主。

确实，这个礼物十分宝贵。光是把书买齐，就要花掉三本硬皮书的钱。老爸他们为我们打造用功的环境，这点我发自心底感谢。只不过──

「不怎么像礼物耶……」

「成人阶段之后的人生要怎么活由你们自己掌握，不过目前看来你们打算准备考试嘛。」

「准备考试要加油喔。」

亚季子笑着说道。

「谢谢你们。我会努力的。」

一旁的绫濑同学也和我一样，低下头向两人道谢。

这时的我们，正因为父母出乎意料的礼物而有些失望，没想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以眼神交流的理由。

电视上，顺利守住自家免于小偷袭击的小孩放声欢呼。

当天晚上，已经上床睡觉的我，被轻微声响惊醒。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环顾周围，没在房间里发现异样。应该说，什么都看不见。我拿起充电中的手机点亮背光，确认时间。

零点二十八分。

我才刚睡着。虽然明天开始是寒假，就算清梦被扰也不至于出问题就是了。

我翻转手机，往门的方向照。

门口摆了个先前没见过的小盒子。

那是什么？

手碰不到，要过去就必须离开被窝……但是，我很在意。

我掀开棉被，身体因寒意而发抖。我不禁抱住自己并缩起身子。睡觉时总不能还开着空调，所以我实在不想离开被窝。

我下了床，拿起陌生的盒子。

然后回到床边，打开床头灯。

摸到它时，我就发现上头有缎带。看见包装纸后，更让我确定是耶诞礼物。

「耶诞老人」一词闪过脑海，接着我又「不不不，已经不是那种年龄啦」地摇摇头。

上次见到这么用心的送礼方式，究竟是几年前的事呢？

原来如此，这才是主菜啊。

没想到耶诞＆生日礼物是红本。身为收到礼物的人，尽管知道这东西很宝贵，却还是有「什么跟什么啊」的念头。结果居然是隐藏重头戏的演出啊。

老爸有这么淘气吗？不禁感到怀疑的我，想到可能是亚季子小姐的影响。

说不定，绫濑同学那边也收到了什么礼物。

我拆开包装纸，拿出内容物。

某样东西「啪」一声掉在地板上。

「……信？」

心想「礼物还附卡片，也太讲究了吧？」的我，将卡片捡起来看。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的耶诞卡或生日卡，上头的文章却相当长，于是我坐到床上慢慢读。

文章以「给明年就要成人的悠太」起头──

简单来说，就是感谢我对于双亲的体贴，还有明年应该会很忙，所以也算是稍微提前祝贺我成年。

「对喔，再过一年就要考试了嘛……」

高三生的年末，正是为了大考压力而胃痛的时期。这种时候，恐怕不太方便送些会带来沉重压力的东西吧。

我重新打量里面的盒子。

「表……而且这是……」

就连对名牌不熟的我也听过这支表的牌子，平常很难见到戴这种表的高中生。

即使是中古货依旧价值不菲，我这个高中生想买也买不下手，这点毫无疑问。

这种东西如果是就业贺礼，倒还能理解。

──给明年就要成人的悠太。

让人感受到卡片上字句的分量。我明年也要十八岁了，是如果我有意愿，要结婚也可以的年龄。到时候，就得独立谋生了。尽管在这一刻之前，我都没考虑过这件事。

我对就业什么的还没有实感。假设顺利考上大学，应该五、六年后就得出社会工作才对──不，慢着，听说这年头就业没那么简单。有工作算幸运──但是养不活自己便无法独立，结婚也……

我摇摇头，把沉重的思绪和杂念都甩开。至于杂念是什么样的妄想，这里暂且摆到一边。

我从盒子里拿出手表，小心翼翼地试着戴上它。

崭新的银色表带，在微亮中闪着些许光芒。

没有想像中那么重，戴起来也很舒适。我松开扣环，准备把表放回盒子里，转念一想又将它留在枕边。

希望将来有平常就戴得起这支表的收入。

加油吧，各方面都是。

我盖上被子。

即使熄掉床头灯，表带的银色光辉依旧在眼皮里停留了好一会儿。

第六卷 12月24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结业式完毕之后，我买好妈妈拜托我买的食材（蔬菜与调味料等），随即回家。

今天晚上是只有家人的庆生会兼耶诞晚会，妈妈也请了假说晚餐要大展身手，所以我希望尽可能早点回家帮忙。

我打开已经见惯的家门。

简短地说声「我回来了」之后，脱掉皮鞋。

「回来啦，还真快呢。」

妈妈已经在厨房了，明明才刚过中午。

「我来帮忙。」

「唉呀，妈妈一个人也不要紧的，你可以先去休息喔？」

总不能把家事丢给妈妈一个人吧──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没关系，我又不累。还有这个。」

我将去超市买的食材和调味料放到餐桌上。

「谢谢。」

「我去换衣服，马上就来帮忙。」

「真顽固啊，到底是像谁呢？」

像你。

我奔进房间，这句话同样没说出口。

换好衣服后，我立刻走到厨房。

「你在准备什么？或者该说，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菜？」

「今天是耶诞夜，又是悠太和你的庆生会，所以稍微豪华一点。白饭和味噌汤，配上沙拉和肉。」

听不出来和平常的晚餐有什么不同。

「不得了喔，肉是这个！」

她特地打开冰箱让我看。哇，好大的鸡腿肉！分成好几块装在真空袋里。

「这……不是一般鸡肉，对吧？」

「是火鸡喔。」

「怎么会买这个？」

鸭肉之类的倒还能理解，卖生肉的超市也找得到。

不过，虽说最近已经没那么少见，而且去某个巨大的梦之国就吃得到，但火鸡依然算不上餐桌常客。

居然买了这么多……

「这是烤过的？」

「如果是生的，这么大块调理起来会很麻烦。虽然我有烤火鸡的食谱，但是做起来既费工夫又花时间嘛……要在烤前三天解冻，在前一天做准备，把料填进去之后缝起来……相当好吃喔？好吃归好吃，但既然能用买的，不如就把准备时间省下来拿去工作。」

「唔，嗯，听起来很麻烦。」

「没错，很麻烦。所以，这是已经烤好的，太一用网购买的喔，刚刚才送到。稍后热一下就OK。」

妈妈关上冰箱后说道。

「那么，肉可以最后再弄对吧……还有呢？」

「白饭沙拉味噌汤。」

「咦？这些要现在──」

「唉呀，不是啦。」

唉？

「绫濑同学，你回来啦。」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浅村同学正从房间走出来。

「啊，我回来了。」

「亚季子小姐也起床啦？已经要准备晚饭了吗？」

「那个啊，我想把这里的大扫除提前。」

妈妈对浅村同学这么说的同时，手指着厨房。

对喔，毕竟是年末嘛。

「我来帮忙。」

浅村同学说完，我也紧跟在后。

「我也帮忙。」

「唉呀呀，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谢谢你们喽。」

妈妈笑着这么说。

不过清理厨房周边意外麻烦，因为厨房会用到油，油污一旦沾上去，就很难清理。

「啊，不过意外地干净？」

我看着墙壁，随口说道。

「是啊，毕竟我和老爸几乎没在用厨房嘛。」

「搬来这里最先买的就是沙拉油呢，因为没有炸东西用的油。」

听到妈妈这么说，我才「啊，原来如此」地恍然大悟。

确实，如果不用油就不会有油污……这么说来，每当我炸天妇罗时，浅村同学都会战战兢兢地看着我。这样啊，原来他没炸过东西。

「换气扇我打算今天一并清理，看来应该会很轻松。」

「以前每年都要花不少力气。」

「因为没想过会在家里做天妇罗之类的嘛。」

「浅村同学你啊……做得了喔？」

浅村同学苦笑着说「我知道」。他还说想挑战看看，不过感觉有点危险，一开始还是得在旁边看着才行。

不过……这样啊，今天不需要那么辛苦了吗。

为了清理换气扇油垢而拆掉滤网再用桶子或浴缸装水加清洁剂后把它泡进去，还有为了刷掉炉子周边磁砖油污而拿厨房纸巾吸饱清洁剂再贴上去──这些事都可以不做？

这样或许会轻松不少。

「所以说，不会花太多力气。」

「既然如此，三个人一起清理不就更快了吗？」

妈妈叹了口气说：「那么，之后还要准备晚餐，我们赶快解决它吧。」我点点头，浅村同学也点头。

花了约两小时，厨房周边清理完毕。

吃点心休息后，我和妈妈着手准备晚餐。妈妈表示想久违地和我两个人下厨，婉拒了浅村同学的帮忙。

浅村同学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到房间。

之后又过了差不多两小时。

做了味噌汤、做了沙拉……看起来没什么耶诞节特色，而且分量不多。然而聊着聊着，我就听到太一继父要买蛋糕回来。

晚餐后要吃蛋糕？感觉会让人害怕站上体重计。这样的话分量还是少一点好。

妈妈开始处理买回来的高丽菜和小黄瓜。她把切好的蔬菜装进夹链保鲜袋里摇晃，那是浅渍吗？

今天……是耶诞夜没错吧？

不过嘛，也是我和浅村同学的庆生会。既然如此，大概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不不不，庆生会吃浅渍还是很怪吧？

「怎么啦，沙季？看你一脸奇怪的表情。」

「我是妈妈的女儿嘛。」

「那么，表示你会遇上像太一那样帅气的人喽。」

「是是是。」

和生父分开之后，妈妈对于再婚一直表现得很消极。

说变得慎重或许比较精确。虽然从最近的言行难以想像，但我从不记得妈妈有在家里谈过男性的话题。养育我的期间，她大概都没谈什么恋爱吧？

工作让她看多了男人的邋遢模样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是生父使她变得不太愿意相信男人应该也占了一部分。

决定再婚后，我们曾经聊过一次生父的话题。回想完过去种种，妈妈说道：

『与人相处真的很难呢。』

当天妈妈请了假。尽管觉得她待在家喝酒很罕见，我依旧默默地看着她摇晃酒杯让冰块喀啦喀啦转。

『那个人和我处不来。不过或许也有些人非他不可。』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喽，世上没有那种在任何人眼里都很优秀的人。唉呀，年轻人都这么说吧？「人人都有他支持的偶像」，是不是？』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然后，那个……是叫浅村先生？他没问题吗？』

『这个嘛，目前没有吧。』

『目前……真的没问题？』

『我对他的信心也没有大到能说出「一辈子都不会有问题」这种谎话。上次也是原本觉得没问题，最后却不顺利。不过嘛……应该能撑到沙季你出嫁或是招赘吧？』

如果我两种都不选，你打算怎么办啊？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想再结一次婚？』

『可能是因为，我们体验过同样的痛吧。』

『啊……浅村先生也是再婚？』

『对，至少应该不会出现同样的发展。虽然只是我的希望，但如果想让人生有些改变，总是得踏上不确定的路。』

是这样吗？我事不关己地想。

何谓结婚？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我，不可能和有经验的妈妈从同一个角度思考。

只不过，就算缺乏经验，还是会有自己的目标。我希望有不结婚也能一个人生活的收入，想要有一个人活下去的力量。

『对了对了，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叫太一「爸爸」。』

突然听到她这么说，实在很难让那个词在脑袋里固定下来。

爸爸。

人们都说我这种年纪正是难应付的时期，突然有了个这样的没血缘女儿必然会产生心理负担，妈妈是希望尽可能替他减轻一点吗？

『要不然会搞混。』

──不是。

『搞混？』

『因为悠太也姓浅村嘛，这样会不晓得你在喊谁。』

『悠太？那是谁？』

『唉呀？我没告诉你吗？浅村先生的儿子，浅村悠太。』

『他……有小孩啊？』

『和你一样十六岁喔。你们两个的生日也很接近，不过悠太比较早，所以他是哥哥。你要叫他悠太哥哥或悠太哥都行。唉呀，反正生日只相差一周，和双胞胎差不多呢。』

完全不一样吧？从来没听过什么没血缘的双胞胎。

『你之前都没说过。』

『现在说啦。我想最晚应该下周就见得到面。然后，因为悠太也姓浅村，想来不是喊太一爸爸就是喊悠太哥哥，两种都行。拜托你喽。』

听完她的拜托之后又讲了哪些话，我已经没什么印象。

那天好像就在些没营养的话题中结束。无论如何，得知突然有了个哥哥，令我十分混乱。而且，一周之内就要和人家见面。这么重要的事，真希望妈妈能早一点讲。

听到妈妈说『总比当天才讲来得好吧』的时候，我忍不住抱怨：『没人拖到最后关头才讲的吧！』

在那之后过了半年。

如果，现在我又问妈妈和继父的关系：「没问题吗？」总觉得妈妈还是会微笑着说：「目前没有。」

现在的浓情蜜意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妈妈明白这点，也有了心理准备。

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太一继父和妈妈很相配。尽管若问「哪里？」我大概会难以回答。但是自从遇到继父之后，妈妈似乎就没那么紧绷了。

从女儿的角度来说，她不再硬撑着工作实在是谢天谢地。这样总比弄坏身体来得好。

妈妈和我的生父合不来。

明明一起生活十年以上，却无法磨合。因为在妈妈身上，生父看不到他擅自描绘的理想妻子形象。

我和妈妈一边闲聊，一边准备晚餐。

差不多到了继父该回家的时间。浅村同学房间的门开了。他房间一直很安静，我想他可能是在睡觉或是在看书吧，毕竟浅村同学喜欢看书。

妈妈出声叫他。

「悠太～可不可以帮忙开电视～？」

「电视吗？」

要他放电影代替背景音乐。

从我们这边到电视萤幕是斜的，所以看不见，但是听得到活力十足的男孩声音，还听得到耶诞歌曲。是耶诞片吗？

浅村同学就这么坐到起居室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起电影。

从这里也看得见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脸，让我想到初次见面时的事。

当时很紧张的我，勉强挤出些恭维话，他却全部扔到一边。尽管双亲似乎提心吊胆地在旁守望，但是没刻意塑造虚象的他，说出那些话令我感到很安心。

这个人不会把虚像强加在自己身上。

于是我这么说道。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从那天起，浅村同学进入我的视野。

大致准备完毕后，妈妈说已经没事了，要我去休息。

我脱掉围裙，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姑且回到房间后，摊在桌上的单字卡映入眼里。

已经没课了，所以不需要预习。即使想准备考试，也因为晚餐时间将近，恐怕才刚开始就得结束。

如果说有什么事能做，也就是翻翻单字卡吧。

我将耳机插到手机上，播放起低传真嘻哈。雨声般的平静乐音奏响，宛如在耳边低语。

我拿着单字卡离开房间，走向起居室。

电视播着耶诞片，但音乐让我不会分心去注意电影的台词和声音。待在这里，继父一回家我就会知道。

我在浅村同学旁边坐下，开始翻起单字卡。

bounce……反射。嗯，对了。

concern……有关。啊，也有担心的意思吗？worry好像也是？我停下翻页的手思考。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

之前我好像有翻过辞典？找它和worry的差异。concern好像有「为了避免担心的事发生而采取对策」这样的正面意义。

不止担心，也有好好应对，这很重要。虽然不晓得有没有必要记下来就是了。真有趣。

consider……consider？呃……「思考关于～的事」吗？

我啪啦啪啦地翻着单字卡。

听着悦耳的旋律。

浅村同学呆呆地看着电影，我则在他旁边翻着单字卡。

我不太明白自己醒来的理由。

不过，大概是因为熄灯了才会注意到。

起居室不会关掉的夜灯微光从门缝钻了进来。灯光以黑暗为背景，画出一条纵向的细线。

门没关上。

「我明明关好了才对……」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起身。

点亮床头灯后，隐约能看见门边摆了个小盒子。

「该不会是耶诞老人……？」

我想起小学低年级给他们骗的事。虽然隔天早上我说「妈妈，谢谢你」之后，耶诞老人就再也没来过了。

于是我离开被窝披上开襟衫，拿起礼物盒。

不怎么大。

盒子能用双手包住。

拉开缎带、拆掉包装纸，便看见妈妈的信与白色小盒子。

这段以「给沙季」开头的文章──

以妈妈特有的浑圆字体，向总是支持自己的女儿表示感谢，还有担心我因此过度逞强。来自亲生母亲的正经书信，为何读起来会让人这么不好意思呢──尽管在阅读时有些许尴尬，但是读到和礼物相关的段落后，我不由得在床上坐正。

接着打开小盒子。

里面装着名牌手镯。

我将注意力移回妈妈的信。

考虑到你的个性，我想你高中毕业之后应该会想独立──

看见这些字句，让我吃了一惊。我明明从未说出口，但妈妈似乎已经看穿了。

『而如果你真的这么做，大概也不会来找我这个妈妈要钱。毕竟你很顽固。』

「因为是你的女儿啊……」

我来回看着手上的银镯和信。

『所以，这个送你。到了明年，你的心思大概都会花在准备考试上面，所以要趁现在还有余力的时候。紧急的时候把它卖掉也行，我想一个月应该还撑得过去。然后，记得要把握这段时间找人商量。』

连我不擅长拜托别人这点也一清二楚。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人送礼时会要对方刚收到就去想能卖多少钱啦……」

的确有，就在这里。

在这封信的最后，妈妈为了礼物变成这种对高中生来说有些昂贵的东西道歉，还说把这种礼物硬塞给我是她的任性，希望我务必收下。

我叹了口气。

她已经料到这么写，会让我很难把东西退还给她。

戴了一次之后，我把手镯轻轻放到床上。在间接照明的微亮之中，手镯闪着银色光芒。

我用手指戳了戳它。

「只不过是撑一个月的东西，我才不会吓到。总有一天我要十倍回送妈妈。」

以宣言来说，声音小得很暧昧，不如说是祈祷吧。我把东西放回盒里。

我才不考虑卖掉。

和珍惜的人见面时再戴上它吧。

我没将盒子盖上，而是维持能看到手镯的状态放在枕边。

就这么钻进被窝。

「谢谢妈妈。」

我轻声说道。闭上眼睛之前，我又看了一眼盒中的礼物。

黑暗里，小小银环的光彩十分显眼。

那个尺寸，会不会是天使头上的光环啊？咦，天使的光环好像是金色？算了，这种差异微不足道。我脑里转着无聊的妄想，闭上眼睛。

珍惜的人们先后在眼皮底下浮现又消失。

耶诞快乐。

但愿幸福能拜访他们每一个人──

005

第六卷 12月31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灰色天空之下，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寒风吹得脸好痛。

早上六点刚过，尽管东方隐隐泛出亮光，却还是能说微暗的时刻。

既然非得这么早出发不可，代表东京和长野还是说不上近吧。如果是观光胜地轻井泽，倒是有新干线可搭，然而老爸的老家在山里。

虽说只住两晚，但在出门前一刻大家还是有点慌。

那个没有、这个不够，我们在家里有如无头苍蝇般乱窜。

已经很久没看到这种景象了。

说得具体一点，上次或许是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搬进来的时候。那时候我们好像也是全家出动，又跑那里又跑这里的。

尽管没有当时那么慌乱，不过为了全家一起出门而慌慌张张还是第一次，感觉倒也新鲜。

我们之中看起来最紧张的，是亚季子小姐。

老爸他们没办婚礼。换句话说，亚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和老爸那边的亲戚见面，虽然好歹还是有见过老爸的双亲（对我来说是祖父母）。

不过应该也就吃过一次饭才对。

成年男女结婚只需要双方同意，即使是父母也不能反对，事到如今，就算有人跳出来讲「我才不承认那种儿媳」，也不需要在意──表面上和法律上是这样。

然而，所谓的现实终究要回归实际情形。

更何况，亲戚不像单纯的朋友关系那么好断。要是被亲戚讨厌，精神上会造成不小的打击，无论对方是祖父母、堂表兄弟姐妹，还是父母亲。

……没有血缘的妹妹当然也不例外。

即使被对方讨厌，基于这层关系也很难避不见面。

对于完全成了客场远征的亚季子小姐而言，不能未战先败，所以她的事前准备非常用心。战斗已经开始。这次是进攻敌方领地，换句话说相当于攻城战吧。

除了途中所需要的饮料、点心、换洗衣物、盥洗用具、随身财物等一般旅行准备之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给老家的土产，我们当然没忘记。三个看似点心礼盒的包装，三个家庭的份。已经装进大行李箱。

亚季子小姐神情严肃，一边瞪着备忘录一边检查行李。我瞄到疑似要发给亲戚家小孩的压岁钱（也就是用小袋子装的那种），还注意到备忘录上连名字和金额都有。

调酒师这种需要接待客人的工作，亚季子小姐已经做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细节部分应该也安排周到。那些有可能见到面的亲戚小孩名字，想来是特地向老爸问的。我再次感受到，细心准备与事前打底真的是大人的社交技巧。

事先打点好周边环境，自己的行动就不会遭受阻碍，所以做了不会吃亏。嗯，这种就是大人的处事风格吗？

我试着想像自己结婚时的情景，再想到别人会期待我做出一样的事，老实说让我觉得头好痛，胃也好痛。我虽然喜欢那些堂表兄弟姐妹，然而麻烦终究还是麻烦。

能不能来个人帮忙开发会自动巡回婚丧喜庆的社群替身啊？

在思考这些没营养的东西时，我的手也没停下。

只不过，我个人的行李只有一个运动背包的量。一来要替换的衣服不多，二来不能忘的也只有学校作业三天份。小时候会觉得不带四本书就不够，如今有了电子书。

现代文明万岁。

「差不多该出门喽。」

老爸开口，于是我们前往公寓的停车场。

「四人一起出远门还是第一次呢。」

「这么说来的确是。」

老爸说道，亚季子小姐点头附和。

在都内生活没什么开车移动的机会，像这样全家人以汽车移动还是头一回。

「我也是第一次搭爸爸的车。」

「他都是安全驾驶，可以放心喔。」

亚季子小姐说道。

亚季子小姐似乎有坐过老爸开的车。

抵达公寓停车场时，天空已经亮了一半。

我忍着睡意坐进车里。

目的地是冬季的长野，轮胎已经换成雪胎。

这趟经由关越自动车道和上信越自动车道的路程，就算不塞车不下雪，也要四个小时。而年末时期两者都存在，即使这个时间出发，恐怕也要下午才能抵达。

所以才要这么早出发就是了。

「到了明年，大概就只剩我和亚季子了。你们要准备考试吧？上大学之后，也会有各自的生活。说不定，以后很难有机会四人一起出门。所以，我希望今年大家一起去。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可能会很无聊……」

「明年两个人都要考大学了啊。时间真快。」

坐在驾驶座的老爸说道，坐在副驾驶座的亚季子小姐也感慨地呢喃。

老爸说，这趟或许是最后一次四人到齐的旅行。

这句话出乎我的意料。

系上安全带并在后座坐稳的同时，我重新思考刚刚那句话。

或许是最后一次──吗？

我瞄向身旁刚坐下的义妹侧脸。

两耳都戴着耳机的绫濑同学，看着开始转亮的窗外。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拿掉一边耳机，微微歪头。中长发流泻而下。

「怎么了？」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啊，不……因为时间还很早嘛。你不会想睡觉吗？」

「这……也是。好像有一点。」

依然看着前方的老爸，听到我们交谈后插嘴：

「想睡可以睡喔，沙季。」

「谢谢。我想，应该没关系。」

绫濑同学再度戴上耳机，沉浸在音乐海洋之中。她的脸朝向窗外，没有看我。明明近到手肘几乎相碰，却令人感觉好遥远。有点寂寞。

不，冷静点。照理说这样才好。

我和绫濑同学是高中生兄妹，与双亲共用同一个生活空间。这种状况下，不能做出什么逾越兄妹框架的行为，也不能让别人感觉有这种意图。

车门关上后，轮胎驶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声，都小到不会让人感到在意。轻微摇晃的座椅带来诱人入睡的1／f噪音note。

注：又称粉红噪音，为主要分布在中低频段的低沉噪音

眼皮愈来愈沉重。尽管睡意浓厚，我依旧不时和亚季子小姐或老爸讲几句话，勉强让自己醒着。

沿途碰上几次塞车后，我们总算从大泉的闸道进入关越自动车道。

就这样一路北上穿越琦玉县。

在车上讲话的主要是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对话内容是些没营养的生活琐事──例如亚季子小姐的厨艺。「很好吃喔」、「我还会再做」之类的。呃，不就是平常在聊的吗？

至于我，顶多就是偶尔应个两句，算不上有参加对话。即使如此，仍然明显感觉得到亚季子小姐相当紧张，老爸大概也注意到了。

「再婚的妻子」这种立场，似乎还是会让人介意。

亲戚的目光吗？

好比说，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要公开，该怎么告诉老爸和亚季子小姐才能避免尴尬呢？

就实际的状况来说，高中期间我们应该都会从家里通学。这也就表示，每天早上都会和老爸他们碰面……和不得不碰面的人关系尴尬，这种情形实在很糟，我不太愿意去想。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无法考虑放弃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

喜欢上一个人之后，有可能这么简单就放弃吗？

虽然要是被对方讨厌就没办法了。

思考到这里，我注意到某个先前都没想像过的可能性。

如果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在途中就结束了呢？

即使如此，我与她依旧是兄妹……关系不会消失，就算之后其中一个和别人结婚也一样。

我是哥哥，绫濑同学是妹妹，至少道理上是这样。我的亲戚和她的亲戚，照理说也都会将我们看成兄妹。

假如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分开则另当别论。

到底在想什么啊我？居然有这种不吉利的念头。

我摇摇头。

「怎么啦，悠太？晕车吗？」

「没事，单纯是想起些讨厌的事而已。」

「像是忘了作业？」

「……这个倒是有记得带。」

你居然认为儿子最讨厌的是作业吗？老爸……算了，毕竟他也不会想到与恋爱有关吧。

自己儿子的恋爱对象还是再婚妻子带进门的女儿。

我又一次「唉」地叹了口可能会让他再度误会的气。

坐在旁边的绫濑同学，依旧望着窗外景色。

外面已经大放光明，从大楼林立的涩谷街道转为建筑少自然多的风景。

高速公路两侧尽是干枯的树木与可见土壤的田地。夏天大概会是一整片翠绿，但是现在已经换上黑色与茶色的冬衣。

远方群山蒙上一层白雪。

两小时后，我们在服务站休息。

周围的焦茶色风景，随着我们的北上而转为白色与茶色相间。

「雪还留着。」

「与其说留着，不如说是积雪。」

「这个嘛，因为是长野嘛。」

老爸说道。

我询问亚季子小姐。

「亚季子小姐是第一次在冬天来长野吗？」

「年轻时来这边滑过一次雪喔。」

「你会滑雪啊？」

「如果滚下山坡算得上会滑雪，那就是会滑喽。」

那就是不会滑吧……

「太一会滑雪吗？」

「我？当然。上大学之前，我的地盘在这里。」

「老爸，原来你会滑雪啊……」

真意外。

车子进了隧道，然后出隧道。

每过一次隧道，风景就更显清静。

山间村落户数少，大多是平房，住家与住家之间的距离也比较远。

通过一条长隧道之后，老爸说：「过了佐久就到小诸喽。」

先前交错的北陆新干线，与我们所走的上信越自动车道又一次相会，是在过了轻井泽的佐久交流道那里。继续往前是小诸、长野，老爸的老家则在更深处。

就算列出这么多地名，恐怕还是不太好理解。总之呢，我也记不清楚，只是坐在后面听老爸为亚季子小姐一处处解说而已。

此时我看向身旁。绫濑同学稍微挺起身子，比先前更为热心地看着车窗外面。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地方吗？」

我询问绫濑同学，她一副像是刚刚才发现我在旁边的模样回过头。

「呃，没有，倒也不是特别在意什么东西。你看──像那样的。」

她指向车子右侧。我转头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对向车道的另一边，蒙上一层白的田野风景之中，盖了一间平房，是瓦片屋顶的独栋住家。穿过山间之后，唯有那栋建筑在雪白景色里散发存在感。

「那栋老房子？」

「对。那栋房子看起来很旧，对吧？那种的应该就叫古民家吧。」

「应该是。」

印象中，民宅盖好后过了五十年，就能称为古民家。

从语感来看，会有种历史建筑的感觉，然而五十年前，代表是一九七○年左右盖的，换句话说战争早在那之前就已结束，还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以历史的角度来说是近年的建筑，但在定义上五十年就算古民家。

「刚才那间房子，感觉在古民家里也算得上老呢。」

在高速公路上往车窗外面所看见的风景，转眼间就已被抛到脑后，风景中只剩下枯树。

即使如此，依然有盖法类似的建筑零散地在两侧登场。

「你看你看。像那种的，我想应该更老。」

「有卫星天线耶。」

「天线……？你看得还真清楚。」

「可能是有没有兴趣的差别吧。」

为了接收从上方三万六千公里处所降下的卫星电波，房子外面伸出了白色的碟型天线。

听到我们对话的老爸开口：

「毕竟这一带周围都是山嘛，手机讯号和高速网路也进不了山里喔。如果想看电视，只能依靠有线电视或卫星啦。」

我点点头。

「虽然这样就少了点风情。」

「住在这里的话，自然而然会变成这样吧。」

「是啊，我小时候要连上网路也很麻烦，不过现在这部分已经和都会没有什么差别喽。」

「我想也是。」

「你喜欢那种东西吗？」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同学点头。

「像是旧住家、神社、寺庙，我喜欢看那些保留原本模样的东西。」

「城堡之类的也是？」

「没错没错，像是石墙。」

「石墙……？只有石墙？」

绫濑同学点头。不知为何，她显得有点开心。

「那些以前的城，可能城本身已经没了，只剩石墙还在。有些只剩石墙，也有些只剩护城河，还有只剩柱子的，只剩曾经立有柱子的痕迹的。」

「看那些东西会觉得很有意思吗？」

「嗯，很有意思。像是石墙，据说只要看石头的堆法，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它建造的时代，所以对于内行的人来说，只要看石墙就能明白许多事。听到这些的时候，我觉得好厉害，原来还有人看得见那些本以为已经消失的东西。」

「真要说起来，我连堆法有差都不知道耶。」

「是吗？教科书里没写吗……或许没写吧。这种事，我大多是看写真集之类的才知道的，还有影片。」

「连影片都有啊。」

「有喔，用『日本的城堡』之类的搜寻会找到很多。我虽然不太看其他影片，但是这种的从以前就会看。」

「该不会，你喜欢日本史之类的？」

她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才想到，好像就只有日本史一科，绫濑同学上次和上上次都拿到一百分。原来她喜欢历史啊？感觉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绫濑同学再次看向窗外，轻声说道：

「所以，我喜欢看那种古老的建筑。古老的建筑就会留下古老的回忆。我晓得来这里就能看到，所以有点期待。」

嗯，的确，涩谷应该很难找到古民家。

长野……这么说来，岛崎藤村的诗是不是有提到？国语教科书偶尔会出现。

「小诸古城畔，云白游子悲」。

窗外黑白二色的风景，瞬间变得像是褪色的旧照片。

车子驶入远离人烟的山中，就连零散的建筑也从雪景内消失。通过小诸市与长野市后，车子开下高速公路，驶向更深处。我们持续顺着蜿蜒山路前行，最后抵达一片开阔的盆地。

能看见一栋很大的平房。

没有什么停车场，建筑前面的雪被铲掉露出泥土，成了一片广阔的庭院。

老爸将车停在庭院一角。

「到喽。」

总之大家先下了车。空气冷得让人发抖，周边还积着雪，如果不铲雪，都会的鞋子大概会陷进去吧。吐出的气息是白色的，脸颊冻到发痛。气氛紧张。

「庭院好大。」

下车后，绫濑同学伸着懒腰说道。

老爸回答：

「算不上庭院，只是什么都没盖而已。唉呀，别的没有，就是土地多嘛。」

「好气派的房子。」

绫濑同学看着眼前的日式平房说道。

「旧的地方是真的很旧喔，因为好像是我祖父盖的。」

瓦片屋顶的建筑随随便便都超过五十年，换句话说，它是绫濑同学喜欢的古民家。

「好棒……」

「里面已经改建了不少，应该没那么不方便。啊，沙季、亚季子，外面很冷，我们赶快进去吧。」

「好的，太一。」

「先搬行李，老爸。」

「嗯。那么，我们分工吧。」

重的行李由我和老爸抱。老爸领头朝门口走去，他身旁的亚季子小姐，表情前所未见地僵硬，我和绫濑同学则是跟在两人后头并排而行。

明明那么早就出门，太阳却已经过了南边，逐渐滑向西侧。

吐着白色气息的绫濑同学，睁大眼睛仔细打量老爸的老家。

──我喜欢看古老的建筑。

──因为古老的建筑会留下古老的回忆。

老爸的老家，究竟能让她找到什么呢？

「我回来了。」

老爸开了门，朝屋内喊道。

每当听到「我回来了」，就让我体会到这里真的是老爸生长的家。

里面传出「来啦～」的回应，接着有个脚步声缓缓接近。

露面的是老爸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

「你们回来啦，太一。佳奈惠他们也刚到喔。」

祖母露出柔和的笑容。她的背挺得很直，声音也颇有精神。没什么变呢，这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老爸点点头。站在一旁的亚季子小姐鞠躬。

「打扰了，妈妈。」

「好好，亚季子也好久不见了。」

祖母的笑脸，让亚季子小姐的表情稍微和缓了点。然后她轻轻将手放到站在旁边的绫濑同学背后。

「那个……这是我女儿沙季。」

「我是沙季。」

绫濑同学往前站出一步，深深一鞠躬。

祖父母和老爸他们那次聚餐是平日，我和绫濑同学都没去。所以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和祖母见面是第一次。

「好好，欢迎欢迎。我一直很想和你见面喔，沙季。」

「请多指教。」

「嗯、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放轻松一点。来，上来吧。大家都在起居室。我再去泡个茶。」

「啊，我也帮忙。」

亚季子小姐说道。

祖母脸上瞬间闪过一丝犹豫，然后说：「也好。」

「那么我先带你们到房间吧。」

「好。」

我们在门口脱了鞋子，跟着祖母在木板走廊上移动。不过嘛，我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其实听到起居室就知道是哪里了。

踩到走廊上时，绫濑同学轻声说：

「是三和土……」

声音听起来有点感动。我疑惑地歪头，然后才想到，说不定绫濑同学是第一次看见土间。不，纯粹用看的或许有过经验，可能实际体会是第一次？

日式房屋不是贴着地面，会把地板稍微抬高一点留空隙，目的是通风。在这个湿度高的国家，如果不这样盖，木造建筑很快就会出问题。

由于地面和房屋地板的高度不同，旧式房舍只有入口与地面同高，要在那里脱了鞋才踏上地板。这种虽然在建筑内侧却与地面同高的部分，就叫土间。

将土间的部分夯实，便成了三和土。

不过，此时我突然想到，这种知识，说不定绫濑同学比我清楚，毕竟她日本史拿了一百分嘛。

在走廊上移动时，绫濑同学一直东张西望。

沿着正对门口的走廊走到底之后，分成左右两边。

左边是厨房。

不过祖母没往那边走，而是向右弯。这么一绕之后，原本的走廊就成了缘侧note。右边的雨户note全都收在户袋note里，和庭院之间等于没有任何阻隔，乍看之下很像会被雨打湿的濡缘note，不过只要把雨户全部装上就会变回普通的走廊。

注：日式木造建筑的檐廊

注：日式建筑用以防风的木制门板或拉门

注：可收纳雨户的空间

注：指伸出屋檐外且不受雨户遮蔽的缘侧

在西斜的太阳照耀下，走廊闪闪发亮。

「好大……」

绫濑同学轻声呢喃。

左手边以纸拉门隔开，不过光是在缘侧这边就能看到三个房间。当成起居室的是正中央那间，靠前面的是祖父母寝室，靠后面的是老爸他哥哥嫂嫂的房间。尽管名字叫太一，不过老爸是次子。

虽然看不见，但是深处（北侧）另外还有三个房间，那几间充当客房。

纸拉门另一边爆出「哇哈哈」的笑声。

「唉呀呀，真热闹。」

祖母苦笑着把门拉开。

是一间宽敞的和室。浅村家一族已经在此集合，以祖父与身为长子的老爸他哥哥（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是伯父）为首，许多人围成一个圈而坐，五坪大的房间显得有点狭窄。房间里摆了两张矮桌，桌上放着饮料和点心。

「太一来喽。」

「喔！总算来啦。东京真是远啊。」

大声说话的老人站起身来。他就是我的祖父，尽管额头变宽、头发变白，声音却还是一样充满活力。

「亚季子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好久不见了，爸爸。」

说着，亚季子小姐低下头。房间里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哇，这样压力好大。

其中见过亚季子小姐的只有祖父和祖母两人。她和伯父与伯父的太太、儿子，以及姑姑与姑丈、孩子（这边有两个）等七人是第一次见面。

……怪了？多一个人。房间里有个陌生的女性。

「好啦好啦，打招呼晚点再说。亚季子他们已经累了，我先带他们去房间。」

「喔，好。」

祖母站到亚季子小姐与其他人之间缓和气氛。虽然很在意那位陌生女性，但我们只有轻轻点头便跟着祖母离开起居室，之后顺着走廊绕了一会儿，来到北侧的房间之一。

「今年你们就用这个房间吧。棉被也准备好了。」

「谢谢你，妈妈。」

老爸说道。

这间客房是四坪大的和室，房间角落有四团棉被。

榻榻米的气味浓厚，大概是因为平常没人使用吧。

接下来两天就要睡在这里。

嗯？这里？一家四口？

注意到这点，令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这也就是说……呃，先等一下，虽然现在讲这个有点晚，不过我们四人……应该说我和绫濑同学要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抱歉喽，今年没办法专门为孩子们安排房间，因为啊──」

祖母正要说明时，纸拉门另一边就像要打断她似的传来声音。

是堂哥幸助。

老爸应声后我拉开门。不出所料，正是比我年长八岁的堂哥。

他前年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

幸助哥旁边有一位女性，是方才在起居室的那位陌生人。她的年龄应该和幸助哥差不多，感觉很成熟。

「嗯？幸助，怎么啦？」

「啊，呃……我想为你们介绍一个人──」

说着，他催了一下身旁的女性，女性随即低头一鞠躬，半长发流泻而下。她的名字叫渚。

幸助哥害羞地说，其实他结婚了，然后为我们介绍他的太太。

「喔，这样啊！恭喜啊幸助！」

对于老爸的祝贺，幸助哥报以微笑。

至于我，则是震惊得当场愣住。

明明去年都还看不出他有对象。

一问之下，才晓得渚小姐比幸助哥小一岁，似乎是在大学社团认识的。这也就是说，他们再怎么样也交往三年以上了……

不，这绝对不奇怪，不足为奇。毕竟幸助哥比我年长八岁，两年前就从大学毕业，成为社会人士了。

唉，一般来说，大概不会找小八岁的堂弟聊自己谈恋爱的进展吧。

老爸也叫来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向幸助介绍她们。两边都说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幸助哥先看向绫濑同学，然后转头看我。

「这样啊。你有了个妹妹呢，悠太。」

「啊，对。」

「什么嘛，我还在想悠太是不是也结婚了。」

尽管知道是玩笑，我的脑袋依旧有短短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不是，呃，我和绫濑同学……结婚？

「哪有可能嘛？我还是高中生耶。」

勉强挤出的这句话，应该没暴露我的动摇才对。老爸、亚季子小姐、绫濑同学都在的情况下，这人到底在胡扯什么啊？

这么说来，幸助哥以前就会这样调侃别人。

「当然是玩笑喽。」

「我知道。」

……不过，幸助哥结婚啊。

眼前的堂兄弟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大人。

「幸助哥，原来你有参加社团啊。」

我边问边把行李推到房间角落。

老爸去起居室向大家介绍亚季子小姐，留在房间的只剩我和绫濑同学，以及幸助哥和渚小姐。

「虽然算不上热心参与就是了～」

「不过，小幸是社团里滑得最好的喔。」

幸助哥自谦，渚小姐立刻为他辩解。明明才刚结婚，却已经夫唱妇随，或者该说就是因为搭配得这么好才会结婚？

「滑？」

「对啊，因为是滑雪爱好会。不过嘛，虽然说会滑，但是在这里也算不上技术多好啦。」

「长野的人都会滑雪吗？」

绫濑同学罕见地加入对话，明明平常她都不会在别人交谈时插嘴。

「这个嘛，应该比家乡没有雪的人会滑吧。」

「所以才认识渚小姐？」

听到我这么问，幸助哥和渚小姐两人都含糊其词。

这是怎样？

看见比自己年长八岁的堂哥表现出一副害羞样，反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

「不，呃……关于这点嘛。」

「唉。」

两人之间有种只有他们理解的默契。

我投以好奇的眼神后，渚小姐才谈起他们相识的经过。

「当时，我正好想尝试滑雪。然后，有位知道小幸会滑雪的朋友帮忙安排。」

「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就被带到餐厅了。」

「小幸的朋友和我的朋友，都说『小幸滑雪技术非常好，叫他教你怎么样？』把他介绍给我──」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应对时态度会比较好啦。」

「会吗？」

渚小姐眼里有笑意，类似「你这人谎话连篇」的感觉。

「他当时是怎么应对的啊？」

「朋友明明费尽心思捧他，然而他却非常表现得冷淡，说什么『我这种程度谁都做得到』、『如果不违抗重力，随随便便就能滑下山坡，只要保持平衡就没问题』之类的。」

「原来如此。」

「真的很冷淡喔。」

「就说对不起了啦……」

「我当时还想『明明才刚认识，但他好像很讨厌我耶』。」

「如果有说清楚想要我教，我就会好好回应啊！」

「要是有其他女生这么说，你也会细心教人家吗？」

「呜！不、不是这个意思啦──」

渚小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幸助哥努力辩解。

「就说了我只是不习惯过度的赞美啦。」

「小幸你啊，可以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而且呢，这样反倒引起我的兴趣。」

「咦，是这样吗？」

由于实在很意外，害得我不禁插嘴。

「嗯，该说好就好在他没把自己吹得比实际上还要厉害吗？这让我觉得，他是个诚实的人。」

「呃……谢谢。」

「呵呵。」

两人的恩爱模样甚至有种清新感。

不过，既然是从大学二年级开始交往，代表差不多六年了。明明已经相当久，却甜蜜得像是刚交往的情侣。

这半年来，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动不动就在我眼前表现得像是鲜奶油加枫糖浆那么甜，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然而看见原本以为和这种事无缘的堂兄弟有类似……应该说更直接的互动，才让我觉得人外有人──老爸他们那样，已经是刻意在孩子们面前收敛了吗？

「我懂……」

有句听不太清楚的轻声细语传进耳里。

在我旁边聆听的绫濑同学，不知不觉间已经整个人往前倾。

虽然不晓得懂了什么，但是绫濑同学一发现我在看她，就立刻别开视线。

「不过，结婚是临时决定的？」

我把目光移回幸助哥身上，试着询问。

为什么连老爸都不知道？一般来说，好像至少该写个明信片通知一声。

一问之下，幸助哥就说「婚礼还没办」。据他说可能还要等半年以上，所以讲得精确一点似乎是「已经登记了」，和老爸、亚季子小姐一样。

「不举行婚礼吗？」

「倒也不是，我很想。应该说，其实原本连求婚也要再晚一点的。」

「咦？」

我瞬间瞄了渚小姐一眼。女性听到人家讲「希望延后结婚」这种话，应该会有点不高兴吧？我擅自这么揣测。

渚小姐看起来不怎么在意，这让我有点意外。

「只不过，呃……这件事我目前还只有告诉我爸爸他们而已。总之我好像会被调往海外。」

「海外！」

「对。目前来说，暂定是整整两年。」

「什么时候出发？」

「春天。」

「那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吗！」

「所以，现在要找会场也不容易。何况手续也很繁复。」

「说穿了根本订不到……姑且还是有找过就是了。」

「人家要我们提前半年订，说是现在才找要等到夏天以后。」

「原来……是这样啊？」

我根本没真的思考过结婚的事，当然也没查过相关资讯。

完全无法想像。

「对。呃，如果不挑，可能还有地方空着吧。不过，幸助家亲戚也多，必须找个大家都能到的日子，办在大家方便集合的地点才行吧？」

「这种场地当然抢手。而且，还要考虑渚的喜好。尽管男人不太在意婚礼是日式或西式，但是女性有的喜欢婚纱、有的喜欢白无垢。」

「居然讲得像是我很任性一样。」

「抱歉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啦。唉呀，不过去了那边之后，也不见得两年就能回来。」

「我不想等。」

渚小姐虽然看起来个性温顺，却是会把情绪明确说出口的那种人。我想这点大概和幸助哥很合吧，毕竟这位堂哥不太会主动观察别人的情绪。

「所以，最后决定至少先登记。她还说了要陪我一起过去呢。幸好，公司没强迫我单身赴任。」

「两人一起去海外啊……你们是什么时候登记的？」

「24日。」

「咦？呃，难道是这个月？」

「没错。」

难怪不知道。

「我们半年前就住在一起了，那天只是办手续的日子而已。因为她说纪念日挑个忘不掉的日子比较好。」

「毕竟小幸很健忘嘛。如果不提醒，连我的生日都能忘记。」

「这倒是不会。」

「是吗？」

「相信我啦。」

这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耶。

「好啦。那么，悠太，我们要回去那边了。」

「啊，好，我们也──」

就在我正准备说「一起过去」的时候──

纸门随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被拉开，「小悠～来玩～！」的声音响起，两个小孩跑进来。

他们都是小学生的年纪，拉门的力道大得会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样毫不客气地朝我扑过来。

「小悠小悠！来玩！」

「来玩～」

一口气变热闹了。

「拓海、美香，好久不见。」

说着，我便把两个抱住我腰部的小孩搂进怀里。一年不见，两人都长大了呢。年长的男生是拓海，女生是美香，两个都是老爸妹妹的孩子，对我来说就是表弟表妹。拓海比美香大两岁。

「唉唉你看你看，小悠！看这个，我收到怪兽～」

「收到～怪兽～」

「不是吧？美香收到的那个是戒指。怪兽是这个！」

拓海高举塑胶怪兽说道。

而美香看着哥哥举起的怪兽玩偶，也有样学样地高高举起自己的玩具戒指。说是戒指，却不是大人戴的那种真货，而是像棒球那么大的塑胶制品。相当于宝石的部分画着像魔法阵的图案，或许是某部动画的周边商品？我不太清楚，但是丸可能会知道。

「那么，这是戒指怪兽。」

「那是什么啊！算了。唉，小悠，来玩！」

「来玩～」

「等一下等一下。」

小孩子真的很突然。

「唉～这个漂亮的姐姐是谁～？」

靠在我身上的美香问道。

「她是绫濑同学喔。」

回答之后，我才注意到。

这样他们听不懂。毕竟维持旧姓是为了生活方便，将绫濑同学介绍给亲戚们时则是称呼她浅村沙季。在老爸的故乡这里，旧观念并未消失，有些人认为家人同姓是理所当然的。

我称呼她绫濑，看起来会不会像是拒绝与她成为一家人？

所以在这种场合，介绍时说「她是我妹妹沙季」比较好。如果直呼名字会感到抗拒也可以喊「小季」之类的──不，不行，主要是我受不了。

美香转过头。

就这么指着幸助哥和渚小姐。

「小幸和小渚！」

「是是是。不过不可以用手指人喔，美香。」

幸助哥摸摸美香的头，这么告诉她。

「嗯，我知道了。」

美香又转过头，这次看着我。

「小悠！」

「啊，嗯，午安。」

「然后，呃……绫……小绫！」

「咦？啊，是？」

绫濑同学似乎很困惑，用疑问语气回应。

美香歪着头，一副想问「不是吗？」的模样。不是。真要说起来，「绫濑」是姓不是名。不过现在才告诉美香人家是「绫濑沙季」或「浅村沙季」，大概只会让她更混乱吧？

更何况「小绫」听起来不是很像在喊名字吗？

尽管我自己也觉得这招很奸诈，但是这么一来，就算我继续喊她绫濑同学，也不会不自然了吧？

「唉唉，小悠。」

「嗯？」

「小绫是小悠的朋友？」

「绫濑同学是我妹妹喔，最近刚变成妹妹。」

美香歪着头。

一脸听不懂的表情。

「美香，妈妈有说过吧。太一伯父结婚了。」

「结了婚，就会有妹妹吗？」

我不禁苦笑。该怎么讲才能让她明白呢？

我试着想了一下，却想不到比较好的解释方法。不得已，我决定岔开话题。这种怀念的感觉，让我想起小学时的自己。我以前是不是也像这样要幸助哥陪我玩啊？小学，而且是高年级……到拓海他们的年龄时，妈妈已经不理我了。

即使只有正月的短短两天，幸助哥能陪我玩依旧让我很开心。

「拓海、美香，要玩什么？」

「「游戏！」」

两人异口同声。

「游戏啊……」

这里讲的「游戏」，不是新年惯例的绘双六或笑福面，也不是歌牌、百人一首或桌游，理所当然地是指电玩游戏。

不愧是数位原生世代。

「我去找妈妈拿！」

拓海奔出房间。

急着要跟上哥哥的美香差点摔倒。我赶紧拉住她，然后就这么牵着她的手。

全员再次回到起居室。

拓海对他母亲说想要玩电玩游戏。他们似乎有带掌上型主机，也有带家用主机，于是我们带着游戏机移动到有电视的房间。

很显然地，就算要两个小学生加入大人们的闲谈，他们也只会觉得无聊。毕竟我以前也是。

在幸助哥的帮忙下，我们装好主机。手把有四支，可以四人一起玩。

「悠太，能麻烦你陪他们两个吗？」

幸助哥这么问，我点点头。

于是幸助哥和渚小姐回到大人们所在的起居室，或许他们有婚礼的事要商量也说不定。

幸助哥和渚小姐离开房间，纸门静静关上。

我和绫濑同学留在小孩房间。

「来玩游戏吧！小悠！」

「喔、喔。呃……玩什么？」

我启动主机，寻找游戏。

包含绫濑同学在内一共四人，所以我在找有没有能够四人一起玩的，然后看到某个游戏。

「这个应该可以……拓海你们行吗？」

询问后，两人一如所料地用力点头。

我本身对电玩游戏了解不多，但是这个游戏以前丸教过我要怎么玩。

「那么，绫濑同学也来吧。请。」

「咦？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耶？」

「很简单，没问题的。况且这个游戏不是对战，而是合作。」

如果拓海他们没拿游戏主机过来，我就会把自己的平板借给他们。不过像这样大家一起在大萤幕前玩，还是比较热闹。

我启动游戏。

画面上出现四个小厨师。这个游戏的流程，就是要操纵这些小不点厨师按照顾客点餐的内容做菜。

当然，并不简单。点餐有时间限制，调理场还会变形。不过游戏设计成只要四人好好合作就能过关，这是一个有解谜要素也有动作要素的游戏。

我们坐在电视机前，玩起游戏。

画面上，我们操纵的小不点厨师开始动来动去，切菜、用平底锅煎肉。点菜单飞来飞去、盘子和料理也飞来飞去，还能听到顾客嫌上菜慢的怨言。

两个小学生似乎已经玩得很熟，动作相当俐落。他们互相指示，做出一道又一道菜，我和绫濑同学只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指挥。

「小绫、小绫！」

美香出声叫绫濑同学。看样子，对拓海和美香来说她已经是「小绫」了。

「什、什么事？」

「肉要烧起来喽！」

「咦？」

绫濑同学操纵的厨师还没赶到平底锅旁边，火焰已经熊熊燃起。

「啊啊啊啊！」

一旦加热过头，食材就会毫不留情地起火。要是放着不管，连调理场也会跟着烧起来。

惊叫出声的绫濑同学还真罕见──现在不是为这种事感动的时候。平常理性沉着的绫濑同学已经完全陷入恐慌。

「冷静点，绫濑同学！」

「这个该怎么办──」

调理场起火可以用灭火器解决。不过嘛，烧起来的料理只能重做就是了。

很遗憾，时间到了，我们没过关。

「对不起。」

「小绫，你不会做菜？」

「不不不，美香，她厨艺很好喔。至于这个，因为是游戏嘛。没关系，绫濑同学，下次再努力。」

「你这么认真地帮忙辩解，反而很伤人。」

「咦！」

我没这个意思──

「呃，不过你厨艺好是事实啊。」

「可是肉烧起来了，调理场也烧起来了。」

「那是游戏啊。」

「我才不会输。」

「习惯以后，你应该在这边做菜也会做得比我好。现在是还没习惯啦。」

「不甘心。」

我或许还是第一次看见绫濑同学为这种小事生气，虽然我早就知道她很好强。

「小绫、小绫。」

衣袖被拉的绫濑同学转向美香。

「妈妈说，兄妹要好好相处才行。」

说完，美香转向拓海说：「对吧？哥哥。」

拓海也点头。

「小绫讨厌小悠吗？」

「没、没这回事──」

「那么，和好比较好喔。要我教你怎么和好吗？」

「麻烦你了……？」

为什么要用疑问语气啊？

绫濑同学就算跟大学副教授都能争论一番，碰上小学生却好像抓不到方向。

至于我，一来每年回乡下都会陪拓海和美香，二来我隐约还记得以前人家是怎么应付我的。不过绫濑同学他们家好像几乎没和亲戚来往，与每逢婚丧喜庆就会聚首的浅村家有经验差距吧。

而且拓海和美香在我所知道的兄妹档里，算是感情特别好的一对。

美香抓住哥哥拓海的手臂。

「哥哥，我们和好。」

「好好好。美香，对不起。」

「我言谅你。」

「好。那么，我们和好喽。」

说着，拓海和美香就让彼此的脸颊贴在一起，然后互相拥抱。瞬间，现实感从我眼前飞走，这一幕简直像是在看外国电影。大概是拓海和美香的发色、肤色都偏淡，五官又很端正吧，仿佛看见宗教画的天使一样。

两个天使黏在一起嘻嘻笑。

据说佳奈惠姑姑的结婚对象有四分之一外国血统，所以拓海他们生了一副会让人联想到天使的外表。

这时──

就在微笑守望的我眼前，美香亲了拓海的脸。

「看。」

「哥哥你们也和好吧。」

两人脸贴着脸转过来，我和绫濑同学当场愣住。

咦？刚刚那是和好的方法？

挂着天使微笑的拓海与美香看着我们。露出像在说「不做吗？」的表情。呃，就算是感情很好的兄妹，一般来说也不会亲吻吧？

应该不会才对。

「不和好吗？」

「啊，不，我们已经和好喽。」

「嗯……」

「绫濑同学？」

不知为何，她的样子有点怪。

「你们几个～！吃饭喽～！」

走廊响起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我喘了口气，把手往后撑，手碰到榻榻米时滑了一下，让我有点慌。明明平常摸起来会觉得很粗，顺着纹路的方向时却会变滑。

放开彼此时，拓海和美香已经拉开纸门大喊着「吃饭！」跑走了。

「走吧，似乎要吃饭了。」

「也对。」

我们两个带着一脸刚从梦里醒来的表情，缓步沿着走廊移动。

吵死人的心跳声响个不停，希望抵达大人们等待的房间时，它能够平静下来。

亲戚们聚集在像是宴会场地的大广间。

这个房间约有七坪半。

中央放了三张矮桌。

桌上摆着以大盘子盛装的料理，看样子是寿喜烧。有三组桌上型卡式炉，炉子上各自放有铁锅，酱汁已经在锅里煮了。

寿喜烧的料大多是蔬菜。莲藕、牛蒡、香菇、鸿禧菇、金针菇、葱、春菊……肉是鸡肉。认为寿喜烧就该用牛肉的人应该很多，不过在浅村家说到寿喜烧就是鸡肉，理由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便宜，或者单纯因为习惯。算了，反正我喜欢鸡肉，所以无妨。

除此之外，还有装在重箱里的年菜。

这些也是刚做好的。

伊达卷、栗金饨、蜜黑豆、鲱鱼子、鱼板、昆布……整体来说偏茶色是和食的弱点，不过多亏鱼板的红白、虾子的红，以及伊达卷和栗金饨的黄色，保住了餐桌上的彩度。

年菜里我最喜欢伊达卷，小时候常因为只吃伊达卷而挨骂。不过以小孩的味觉来说，其他菜实在不怎么好吃嘛。等我开始觉得煮鱼、鲱鱼子、蜜黑豆也很好吃，大概是上高中以后的事了。看样子味觉似乎会以第二次性征为分界线而有所改变。

亲戚们早已围桌而坐。

啤酒已经开瓶，老爸他们边喝边聊。

我和绫濑同学抵达时，祖母和亚季子小姐正好从厨房拿来瓶装茶和麦茶给小孩子们喝。

全家到齐后，大家才开动。

这个家是祖父母和长子（老爸的哥哥）夫妻及他们的孩子三代同堂。老爸住在东京，老爸的妹妹一家住在千叶。这些人齐聚一堂，总共……十二人，加上我和绫濑同学，共有十四人聚集在此处。大家在桌旁排排坐，对我来说并非什么稀奇的画面，但是绫濑同学拉开纸门进来时显得有点畏缩。

大家干杯后开始夹菜。又过了一会儿，老爸再次向亲戚们介绍亚季子小姐与绫濑同学。

可能是因为抵达后已经介绍过一次，从老爸旁边站起身的亚季子小姐只说了声请多指教就完毕。但她身旁的绫濑同学则是初次介绍，光说名字还没完，大家还问她几岁、在学校做什么之类的。

在现代东京生活，就算是亲戚，也很少初次见面时就问名字以外的情报。然而老爸的家乡还保有以前那种打交道的方式，直到祖母说「好啦好啦，就先到这里吧」，绫濑同学才终于能够坐下。她看来松了口气。

接下来换成幸助哥起身介绍他旁边的渚小姐。这回变成由渚小姐面对亲戚们的问题攻势。

我悄声说了句：「辛苦了。」为绫濑同学倒茶。

「谢谢。」

「要吃什么年菜？我帮你拿。」

「呃……那么，我想要伊达卷。看起来很好吃，而且我喜欢伊达卷……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奇怪不奇怪，因为我也喜欢。」

我用公筷把伊达卷从重箱里夹到手边的小盘子上。

绫濑同学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爸爸就是吃这个味道长大的啊。原来如此，所以妈妈……」

尽管我不明白什么东西原来如此，不过绫濑同学倒是一脸心领神会的表情。

接下来一段时间内，我们两个都默默地动筷子。

对于周围的对话则是心不在焉地听着。

幸助哥大学在琦玉读，但是毕业后就回到长野。换句话说，毕业之后他和渚小姐是远距离恋爱。原本还在想他每个周末都搭车跑去哪里，结果不知不觉间就找到了这么可爱的娇妻──

我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一想到可能变得几乎没办法见面，还是会感到不安。虽然在这个时代，每天都能透过网路见面。」

渚小姐这么说道，幸助哥在旁边猛点头。

所以调往海外成了他们去登记的契机。

听着听着，我开始思考换成自己会怎么样。如果会见不到绫濑同学──

「唉呀，因为幸助怕寂寞嘛。这家伙以前就讨厌一个人看家，我们去哪里他都想跟喔。」

由于幸太伯父这么说完，幸助哥就尴尬地表示：「别再说了啦爸爸。」所以接下来又讲了不少幸助哥以前的事，从小时候的样子一直讲到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幸助哥面露苦笑，渚小姐则是很感兴趣地听着。

我心不在焉地听他们闲聊，这才知道渚小姐在夏天幸助哥说要调往海外时，好像已经搬来这个家和幸助哥同居。至于渚小姐自己的工作怎么样，就不晓得了。如果她在长野找了工作，跟着幸助哥出国时，那份工作要怎么办？

换成平常，我大概会将这些事归类为私人情报，把他们聊的内容当成耳边风，现在的我却竖起了耳朵仔细听。

注意到自己下意识的行动之后，我甚至吃了一惊。

现实的男女交往，和电影、书本里的不太一样。可能虚构的故事都会想凸显它最为耀眼的一面吧？毕竟是娱乐，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现实终究是现实。挡在眼前的并非什么戏剧性的障碍，而是随处可见的麻烦事，比方说到公家机关办手续、告知周围的人……以及像这样暴露在亲戚的好奇眼神之下，况且这些亲戚都知道自己的过去。

还有露骨地说「早点让爷爷奶奶看见小孩的脸」之类的。

这年头晚婚化明显，选择不生育子女的夫妻也增加，所以这种话题应该很敏感就是了。然而渚小姐没有拿这点找碴，而是面带微笑安静地聆听。绫濑同学轻声说：「她好成熟喔。」使得我不由得偷看她的脸。

绫濑同学不擅长避重就轻。

相对地，亚季子小姐则是待在祖父母旁边，一边为两人倒酒一边陪他们聊天。看见她始终面带笑容地与祖父母交流，让我体会到长年在都会一等地段的酒吧当调酒师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内心怎么想，至少亚季子小姐脸上没表现出半点不满。只不过，这点我的生母也一样。在每年只见一次的亲戚面前，她总是装得很乖巧。

离婚后数年，老爸每次参加正月聚会大概都如坐针毡。

因为要持续承受亲戚们「为什么离婚啊？」的地毯轰炸。面对这些攻击，老爸并未贬低我的生母，只用「有很多原因」带过话题。

如果我们结婚，现场的气氛会怎么样呢……我不禁感到不安。自己和绫濑同学有办法像这样好好和亲戚交流吗？

时间流逝，夜幕降临。

大家一同坐在大广间里吃着跨年荞麦面，谈笑回顾这一年。途中，拓海和美香打起瞌睡，我和幸助哥帮忙让两人睡下，除此之外都在和亲戚们闲聊。

这段期间，绫濑同学始终像只离开自己地盘的猫一样乖巧。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

祖父说完后站了起来，大家也纷纷起身。

绫濑同学虽然也跟着起立，却一脸困惑地在我耳边说悄悄话。

「呃……要去哪里？」

「二年参拜。虽然是开车过去，但是天气冷，穿上外套比较好。还有，如果真的觉得冷，回来以后建议再洗个澡。」

「现在出门？」

「当然喽，所以才叫二年参拜嘛。」

绫濑同学的眼睛快闭起来了，看来睡意浓厚。

「嗯，如果很想睡，留在这里睡觉也行。怎么样？」

「……我要去。」

所谓二年参拜，就是指新年到神社寺庙参拜的时间，会从除夕晚上跨过深夜零点到元旦。

我们准备好厚外套，走到屋外。

尽管没下雪，但这里毕竟还是长野的深山，气温已经低于零度。

玄关门一开，尖锐的风声就让我忍不住缩了一下，寒意从脚下悄悄靠近。

我连忙钻进老爸车里。感觉最冷的一段时间，恐怕就是关上车门让暖气发挥效果之前了。预定披上的外套仍放在腿上，浅村家一行三辆车驶向最近的神社。

除夕夜钟声的第一响，则是从车上收音机听的。

我们抵达神社，将车停到停车场。

下车后，我穿上外套，仔细扣好以免寒气入侵，然后戴上帽子。绫濑同学送的围脖当然也没忘。全副武装。

绫濑同学也一样，手套到帽子都穿戴齐全，还穿了一件很厚的粗呢大衣。晚上也很显眼的芥末黄很适合她。

亚季子小姐走过来，将暖暖包递给我们。

「放进口袋就可以喽。」

我们心怀感激地接过。不愧是亚季子小姐，准备周全。

停车场周边被铲到一旁堆起来的雪，成了坚固的墙壁。那么多雪要是积在地上不清理，大概根本没办法参拜吧。尽管每年都是如此，然而一想到这里，还是会对那些为了参拜而帮忙铲雪的人感激不尽。

「真的是在深山呢。」

「没错，因为是奥社嘛。」

「奥社？」

「这个地方，从山脚往上有好几间神社。前面有看到日本神话里很有名的故事天岩户，对吧？这里就是祭祀与那个神话有关的神。」

「喔……嗯，我当然知道。生气的太阳神躲到天岩户另一边过起茧居生活，于是神明办起热闹的宴会把她引出来。」

「唔，嗯，就是那个。」

我附和了一下绫濑同学这番隐约能猜到她怎么记住考试范围的重点整理，然后告诉她，浅村家每年都会到山上奥社参拜。

「顺带一提，要从这里走两公里。」

「咦？」

「途中还要走很长的阶梯，有明天会肌肉酸痛的心理准备或许比较好。」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她抬眼瞪我。

「所以要待在温暖的车上也可以，怎么样？」

「……我要去。我不想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等。」

「嗯，体验后觉得很难受的话记得说一声，下次会让你留在家里等。」

随口这么回应后，绫濑同学吃惊地抬起头。

「下次？」

「因为这是每年的惯例。」

「下次啊。嗯，我知道了，凡事都该体验一下嘛。如果觉得很难受，我会说的。」

「希望如此喽。」

这或许也是种小磨合吧──此时，我脑中隐隐有这种念头。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并肩而行，我们跟在两人后面。

一走近坐镇入口的大型鸟居，绫濑同学就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

她启动相机，拍摄鸟居。闪光灯亮起，木造巨大鸟居与它背后的白色积雪，就在那一瞬间浮现。当然，有调降亮度，以免影响其他参拜客。

「喂～别走散喔～」

听到老爸的呼唤，我们加快脚步，要避免滑倒费了一番工夫。

我们先靠向路边才通过鸟居，正中央是神明走的。

参拜道路笔直向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尽管铲过雪，脚下却仍有浅浅一层白色与沙子混在一起，如果不放慢脚步很容易摔跤。

不习惯的绫濑同学有好几次差点滑倒，于是我教她在雪上要怎么走路，诀窍就是以「整个脚掌抓住雪」的感觉来走。

006

通过鸟居后，一路上都是平坦的道路。

走了十五分钟之后，才好不容易走完约一半。

涂成朱红的门出现在眼前，那便是中间地点。大门上方是茅草屋顶，如果不是冬天就能看到茂密的草，此刻则蒙上一层白雪。挂着注连绳的朱门挡在前面，拦阻俗世灾祸入内。绫濑同学拿出手机将它们拍下来。

她真的很喜欢这种老建筑呢。

我也重新打量眼前的门。

「古老到这种地步，会有种历史感呢。」

「嗯～我觉得不止如此。」

「咦？」

「古老会带来历史感。但是我认为，之所以能感受到历史，不只是因为古老。我们所看的，其实是人们对待建筑的方式，不是吗？」

「对待建筑的方式？」

「没错。举个例子，假设我们找到一个没有眼睛的旧不倒翁，我们能看出来，没有人寄托愿望在它身上──没有人使用它。所以，如果说会从那个旧不倒翁上头感受到什么，多半是哀伤。」

「原来如此。」

「真要说起来，用来遮雨的木造建筑，如果没人打理，自然会腐朽消失。你也听说过『没人住的建筑容易坏』吧？」

听到绫濑同学这么说，令我想到来长野途中她在车上讲过的话。

古老的建筑会留下古老的回忆──

也就是说，绫濑同学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

眼前这道带有乡野风情的朱门，并不是只告诉大家它经历许多年月而已，光是存在于此地，就证明有人费心维护。

「没错没错。」

这些全都包含在绫濑同学所谓的「古老回忆」之中啊。

「你是在侧写吗？」

「侧写？」

「推理小说偶尔会提到。从发生的案件对犯案人物进行统计学上的分析，就叫做犯罪侧写。」

「这和推理有什么不一样？」

「侧写不会找出特定的犯人，它只能告诉大家『犯下这种案子的人，在统计学上会是这样的人』，凡事往往会有例外。好比说，即使有『杀人』这个共通的结果，动机也不见得一样。应该说，就是因为人们觉得有所不同，才会存在强调犯案动机的派别。」

「……你对推理作品真的很了解耶。」

「我倒觉得自己不太了解就是了……」

毕竟打工地点有个超爱推理的读书人嘛。

某位一头黑色长发的和风美女闪过脑海。

「──唉，都是从书里读来的知识啦。你对古老建筑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很感兴趣，对吧？」

「或许是……」

「『古老的大钟』嘛。」

歌词的内容，是讲述一个从爷爷出生到爷爷去世都在运作的时钟。这首歌取材自真人真事，故事主角就是引发作者灵感的时钟。

每一样制造出来、赠送出去的东西，从它现在的模样，就能看出它被做出来、送出去之后得到的待遇。

已经停止的时钟，它的一生正好与逝去爷爷的人生重叠。

「不要唱喔。」

绫濑同学立刻插嘴。

「嗯？」

「那个不行。」

「你讨厌？」

「会哭。」

黑夜中，靠着道路两侧的蜡烛微光，只能隐约看见绫濑同学的脸。即使如此，向来理性的她说出这几个字还是太出人意料，令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啊…………了解。」

我们登上阶梯，从狛犬之间通过，前往神社境内。

手水场的水结冻了，不得已只好放弃净手。我们走到拜殿前，将事先准备好的五圆丢进赛钱箱，摇响铃当。钱币的声响在黑暗中回荡。鞠躬两次，拍掌也两次。扣除有严格要求的场合，我去哪里参拜都是用这种标准做法。

第二次合掌时，我自然地回想这一年，有种思绪得到整理的感觉。

追根究柢，所谓新年参拜是源自平安时代在寺庙过除夕的习俗。不过现代的二年参拜，真正目的应该是回首过去一年，抱着焕然一新的心灵迎接新年吧──我脑中还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这一年发生好多事。

老爸再婚，迎接绫濑同学她们成为一家人，不过是短短半年前的事。

突然有了个同龄的无血缘妹妹，她那身和我不一样的显眼打扮，起先让我吓了一跳。

定期考时，助不擅长现代文的她一臂之力；暑假时，向来懒得出门的我也罕见地和同校其他学生一起去泳池玩。

记得就是在泳池，我发觉自己喜欢上绫濑同学。

那也是个令人难受的自觉。我们的父母，各自和之前的结婚对象有段不幸的分手经历，所以两人再婚后极力避免不幸再度萌芽。我想，父母应该很希望我们成为一对要好的兄妹。

总是擦身而过的我们，在秋初向彼此坦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后，我们约好让互动保持在「距离特别近的无血缘兄妹」能够让人接受的范围内。但是，我们在万圣夜接吻了……

007

这一年发生的事，宛如走马灯般瞬间窜过脑海。我分开双掌，睁开眼睛。我们后面有人排队，没有感慨的时间。我最后再度一鞠躬，随即从拜殿前退开。

走向老爸他们等待的地方时，我问身旁的绫濑同学：

「你刚刚祈求什么？」

「光是回顾过去一年就很勉强了，没空许愿。」

说着，她面露苦笑。我笑着说：「一样。」

我们沿着来时路回到停车场。

互道「辛苦了」的时候，绫濑同学对我说：

「啊，不抽签没关系吗？」

「这么说来有点想抽耶，毕竟每年都有抽。」

老爸听到我的嘀咕。

「那么，抽完签再回去吧。」

我们坐车前往中社。冬季时山上的授与所没开，所以必须去中社。

虽是特地来抽签，绫濑同学一打开却愣住了。

「大凶……」

「明明是正月，居然放了这个啊……」

「你呢？」

「小吉。」

她不高兴地瞪我。呃，这不是我的错吧？虽然说想抽签的确实是我……

「唉呀，坏结果留下来就好。看，绑签的地方就在那里。」

顺着老爸指的方向看去，就见到一条拉起的绳子上绑了好几张白纸。

绫濑同学把折得很漂亮的签牢牢绑在绳子上。

离开时她虽然在笑，但我觉得她还是有点介意。

我们将仍在响的除夕钟声抛在后头，离开神社。

就这样，我们的新一年开始了。

第六卷 12月31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是三和土……」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浅村同学的老家（继父的老家），是一栋很大的房子。而且，还是古民家，已经有点年纪，我想应该是昭和初期盖的。

瓦片屋顶，土间是三和土。

上了玄关台阶后，走廊就像黑檀木那样带有光泽，看得出有细心维护。

我喜欢老建筑。

特别是这种看得出有精心保养、深受主人爱惜的建筑和家具，看着它们会让人觉得能见到它们走过的历史，我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走廊的雨户已经收进户袋，旁边就是冬季阳光照耀的庭院，可以看见斜向洒进来的光线。

话说回来，我有点……不，是相当紧张。

说实话，我很害怕。

甚至开始担心他们会说「你跟来干什么」。自己与人相处的能力实在低落到令我想哭，我和只要有三分钟就能对任何人敞开心胸的真绫不一样。

太一继父的母亲看起来很温柔，妈妈和我向她打招呼时，她始终面带笑容。即使如此，紧张依旧无法舒缓。

走廊左边关起来的纸门彼端，传来大人们的笑声。

「唉呀呀，真热闹。」

继祖母轻声说着，拉开了纸门。

宽敞的和室里，许多人围成一个圈而坐。面前的压力让我不禁缩了一下。

「太一来喽。」

「喔！总算来啦。东京真是远啊。」

大声说话的老人站起身来。这个人，大概就是太一继父的爸爸。换句话说，对我而言是继祖父。

「亚季子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过得很好。好久不见了，爸爸。」

房间里的目光，全都聚集到鞠躬的妈妈身上，然后也落在我身上。

这些目光似乎不是百分之百欢迎，感觉好沉重。尽管他们没有恶意，却隐约有种不晓得该怎么对待我的感觉。

「好啦好啦，打招呼晚点再说。亚季子他们已经累了，我先带他们去房间。」

继祖母放我们离开现场。

等到纸门关上隔绝目光，我才总算松了口气，缓缓放开不知不觉间紧紧握起的手，手心有汗。糟糕，感觉胃不太舒服，有点想吐。

对于再婚的妻子和她带来的小孩，都是用这种气氛迎接的吗？

搞不好，我眼中理所当然的穿着打扮，在这种地方以武装来说太过强势。我叹了口气，脑中浮现「是不是把头发染黑再来比较好啊？」的念头。但应该是我想太多了吧？

高中生不上不下。

如果是妈妈的年纪……不，大学生也可以。只要到了那个年纪，化妆、饰品、接发、染发都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在水星高中我也是这副打扮，所以这年头应该很普通吧──这些内心的自言自语，也几乎要被现实里同时到来的视线攻势压垮。

再一个深呼吸。冷静点，我不是来这里吵架的。

我们四人要睡在一间四坪大的和室。

看见房间角落的棉被，能确实感受到接下来的两天要待在这里。换句话说，我和浅村同学要睡在同一个房间。不，当然妈妈和太一继父也在一起。咦？慢着，这么一来，晚上睡觉、早上刚醒的模样都会被看到。

……空房间只剩下这里吗？

「抱歉喽，今年没办法专门为孩子们安排房间，因为啊──」

只剩这里。

同时，纸门另一边响起某人的声音。

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男性走进来，身旁还有个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女性。

直觉告诉我，他们大概是一对，因为女性始终将目光放在旁边的男性身上。

浅村同学叫他「幸助哥」。

据说是比浅村同学年长八岁的堂哥。也就是二十五岁？嗯，和我想像的一样。然后他告诉太一继父，他已经和身旁的女性结婚了。

「喔，这样啊！恭喜啊幸助！」

继父露出笑容。

浅村同学呆呆地张大了嘴巴，他看见出乎意料的东西时会露出这种表情。看来别说堂哥结婚了，他似乎连人家有交往对象都不知道。

太一继父也向他们介绍妈妈。

还有我。

「这样啊。你有了个妹妹呢，悠太。」

「啊，对。」

「什么嘛，我还在想悠太是不是也结婚了。」

他用了调侃的语气，可能在进房间时就猜到我是继母带来的妹妹了吧。

「哪有可能嘛？我还是高中生耶。」

浅村同学以冷静的语气回应，但是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慌张。

将行李放到房间角落后，继父和妈妈便跟着继祖母回到起居室向亲戚们打招呼。

留下来的我们，则是重新和浅村同学的堂哥寒暄。

幸助哥和渚小姐，他们在大学是同一个社团的成员。听到两个人相识的经过，我才知道他们已经交往了很长一段时间。

还知道了没办婚礼只有先登记的理由。

幸助哥要调往海外──

渚小姐则要跟着过去。

所以婚礼还没举行。他们说手续太繁复，实在来不及赶在春天之前。老实说，我太小看婚礼了，没想到不提前半年以上就订不到符合期望的场地。

结婚真辛苦，我应付得了吗？

……真要说起来，我以前甚至没考虑过自己到底想不想办婚礼。

眼前这对男女，在人生路上只比我们快了一点。

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已经近到可以拿他们比拟自己的未来。

想问的事好多好多。然而聊着聊着，浅村同学的表弟表妹就来了。

这两个小学生是兄妹，发色偏亮，五官端正，微笑起来可爱到会发光的两个小孩。他们似乎很黏浅村同学，直接扑上去吵着要浅村同学陪他们玩。看起来招架不住的浅村同学答应了。

最后决定陪他们玩电玩游戏，于是我们移动到有电视的房间。

幸助哥和渚小姐回到大人们在的房间，我们则窝在游戏房。

此时浅村同学的表现，再次令我感到尊敬

看他把小孩子哄得服服贴贴，感觉好厉害，简直就像个年轻爸爸。

如果将来有了小孩，浅村同学应该会成为这样的爸爸。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未免跳太快了，很不好意思。

更何况，一个人当不了爸爸，也生不出小孩。当爸爸需要有对象──就说了不可以让妄想跳那么远啦。

堂弟堂妹玩起游戏十分熟练。

我只有在真绫邀的时候才会玩，技术差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我总觉得自己缺乏玩游戏的天赋。

操纵小小厨师煎肉、切菜、甩锅子、洗盘子。明明在现实里已经做过很多次，换成这支小小手把却抓不到窍门，完全做不好。

肉煎着煎着就煎过了头，还顺便把调理场也烧了。

「啊啊啊啊！」

「你不会做菜？」

话语形成的箭矢刺在身上。呜。

好想哭。

一直对小学生的无心之言认真是撑不下去的。沙季，效法浅村同学，人家不就杨柳随风摆吗？

「不不不，美香，她厨艺很好喔。至于这个，因为是游戏嘛。没关系，绫濑同学，下次再努力。」

「你这么认真地帮忙辩解，反而很伤人。」

一想到都是因为我没办法像浅村同学那样应付小孩子，就觉得不甘心。不过，究竟该怎么应对才好，我完全不知道。

应付大人还简单得多，我实在拿小孩子没辙。现在我甚至敢说和工藤副教授争辩都比较轻松。

我想起自己和他们差不多年纪时的事。当时的我，把周围除了妈妈以外的大人全都当成敌人。

那时候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会有什么感觉？想到这里就害怕。

正因为自己见过大人讨厌的一面，我对于在两人眼里应该是大人的自己没有信心，「他们一定觉得我很讨厌」这种毫无根据的念头闪过脑海。

当人家喊「吃饭喽」让游戏结束时，我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

尽管如此，但是接下来才是重点。

在大广间聚餐时，理论上我和妈妈必须再次向浅村同学的亲戚们打招呼才行。

若是念书、穿着打扮之类熟悉的事物，我或许还能表现得比较有自信，但是所谓的结婚少不掉这种亲友往来，和孩子们建立关系也有必要。我不觉得自己能把这些部分做好。

在亲戚全都到齐的大广间，我们再次自我介绍。

接下来，则是将在场的每一位亲戚介绍给我们。可是对不起，我完全记不住。

就在吃饱喝足、睡意上涌之际──

「那么，差不多该出发了？」

继祖父说完，大家纷纷站起身。

据说要去神社二年参拜。

虽然浅村同学说，如果很想睡也可以留在家里睡觉，但我绝对不要一个人留在这么宽敞的屋子里。

「……我要去。」

简短回答后，我便跟着浅村同学移动。

幸好有他在。妈妈正尽心尽力要和太一继父的双亲及其他亲戚建立关系，没有余力顾我。我也不想扯妈妈后腿。

所以，要是没有浅村同学，我势必只能呆呆站在这这里。

幸好有他。

二年参拜造访的神社，是山上那个。

而且从停车场到拜殿据说要走两公里。

夜晚的山路两公里？到底要花几分钟啊？虽然不安，但我也不愿照浅村同学说的留在车上等。

更何况──

「嗯，体验后觉得很难受的话记得说一声，下次会让你留在家里等。」

这几句无心的话，让我好高兴。他认为还有下一次。

虽然知道是为我着想，但是浅村同学居然说要留下我。

尽管夜晚的参道要走两公里确实是种煎熬……

不过开始走之后，我却觉得相当有趣。毕竟我本来就喜欢看老建筑，即使没有所谓的「历史女子」那么热中，但我喜欢看着建筑东想西想。

深夜雪景与神社的种种，令人兴奋。而且能和浅村同学聊些相关话题，让我原本低落的心情稍微好转了点。

「你对古老建筑是怎么变成如今的模样很感兴趣，对吧？」

听到浅村同学这么说，我恍然大悟。

因为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客观审视过自己的心理。

人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或许，其实我并不了解自己是个怎样的人。

我可能根本没看见自己全副武装的模样。

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做才能保有适当的防御力呢？

我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武装得像只刺猬？我只是不想受伤，没有要伤害别人。

单程走了约四十分钟吧。途中过了零点，已经是新的一年。

抵达拜殿，我投入赛钱后合掌。

闭上眼睛，一年来的种种在眼底复苏。

这半年的记忆格外鲜明。

和妈妈一起搬进浅村同学家是六月的事。

遇上浅村同学，对我的生存方式造成很大的影响。在这之前，和生父的回忆让我对男性有不少坏印象。正因如此，我不喜欢让男性介入自己的人生。

我为了能一个人活下去而努力用功，却也不想听到人家说我只会读书。

如今回想起来，会对浅村同学提出那种没办法用「一时鬼迷心窍」交代的丢脸交易，或许不单纯是因为不想亏欠对方，也是想确认「男性」这种存在是否不值得依靠。

虽然拿自己的身体当赌注，以成本来说实在高了点。

浅村同学耐心十足地开导这样的我。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我的路上开始有了他的身影。

我选择浅村同学打工的地方打工，察觉自己的心意，为了掩饰而喊他哥哥。

这么一回想，我就明白了。

我看似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却受到他的存在摆布。

在校园开放日认识的工藤副教授，告诉我视野狭隘是理性与智慧的敌人。她说我该多了解其他男性。

不过，浅村同学终于向我告白了。

所以，距离特别近的无血缘兄妹──让互动停留在这个范围内吧。我透过这样的磨合，压抑自己想更进一步的心。

参拜结束后，浅村同学问我：

「你刚刚祈求什么？」

「光是回顾过去一年就很勉强了，没空许愿。」

他笑着说：「一样。」此时他的眼神，仿佛刚刚厘清了什么一般，显得十分畅快。

看见这样的眼神，我不禁心想──我喜欢他。

浅村同学在参拜前对我说了。「下次」。

相信他这番话的我，再次许愿。

希望明年也能和浅村同学一起来。

第六卷 1月1日（星期五）浅村悠太

让心灵焕然一新。

尽管许了这种愿望，元旦早晨醒来时，我却感受不到半点平稳或清爽。

洗澡让二年参拜而冻僵的身体暖起来之后，我钻进被窝，一瞬间就滑落睡眠的深渊，连什么时候闭上眼睛都不记得。虽然睡得很沉，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却是肌肉酸痛。小腿一带的疲惫感特别重。

在留心地面避免滑倒的状态下往返两公里的夜间山路，任谁都会这样。大家都这样，我也这样，脚痛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小悠，吃饭了～！」

纸门随着声响拉开，是拓海。一大早就充满活力，不愧是小学生。

拓海冲过来，用力掀开我的被子。

「吃饭～！」

「呜喔！好冷！」

「再不吃就没得吃喽！」

「知道了知道了。帮我告诉他们这就去。」

「好～！」

然后他就跑走了，纸门也没拉上。

天真无邪的小鬼头，我心想。幸好是我的被子，如果是绫濑同学的被子问题可就大了。

我顿时惊觉，回头一看。这么说来，绫濑同学呢？

于是我发现，房间里只剩我一个，其他棉被已经折好放在房间角落。

绫濑同学明明那么累，居然还早起。不愧是半年来只让我看见一次刚睡醒模样的人，毫无破绽。

换好衣服后，我前往大广间。

「早安。」

说着，我环顾室内。这里是昨晚举行宴会的房间，房间里有三张矮桌，上面摆着早餐。

祖父坐在上座，至于下座，也就是接近入口的位置，则是拓海他们。老爸坐在两者之间。空着的位子在……老爸的旁边和对面，我想老爸旁边应该是亚季子小姐，于是坐到他对面──啊。

我突然注意到没看见亚季子小姐等人，于是提起原本已经要坐下的屁股。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纸门拉开，祖母走了进来，女性们跟在后面，端着早餐的主角──放在浅盘上的年糕汤。之所以将年糕汤放到最后，大概是因为煮太久会化掉吧。

「坐着就行了，那么大一个晃来晃去会碍事。」

结果被祖母念了──

绫濑同学把装了年糕汤的碗放到我面前。

「坐着就好，哥哥。来，年糕汤。」

「啊，好。」

人家用眼神要我闭嘴，我只好乖乖坐到坐垫上。

睡得太过头了……反省。

「不够再烤，如果想直接吃刚烤好的我就拿过来。」

大家点头回应祖母，然后吃起早餐。

年糕汤里年糕的形状，全国各地都有所不同，在老爸的老家是单纯的薄片状。

我以碗就口，让碗倾斜并且用筷子将年糕和香菇从嘴边拨开。山芹菜的香气钻入鼻腔，温热的液体从体内将暖意散布到全身，二年参拜强行军带来的疲惫似乎舒缓了点。

吃饭时，有件事一直令我很在意。

在我旁边吃的绫濑同学，筷子好像没怎么动。

说「开动」的时候，她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不过仔细一瞧，却发现她始终看着下方，偶尔还会叹息似的吐气。

吃饱饭且收拾完毕之后，我对坐在缘侧的她搭话。

「可以坐旁边吗？」

「行啊。」

我在绫濑同学身旁坐下，和她一样，伸出脚对着庭院晃啊晃。

时间差不多了，于是我试探性地开口。

你早饭时很没精神喔。

也有可能是我误会。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很在意绫濑同学的状况，也觉得自己该在意，因为这里并不是只有亚季子小姐，对于绫濑同学来说，应该也算是客场。

绫濑同学说：「没这回事。」一如所料，于是我盯着她看。

她垂下头，似乎是认了。

「我在想，怎么新年才刚开始就不太吉利？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咦，该不会是抽签的事？」

她点头。我吃了一惊。我原本以为她是不会被迷信左右的人，这个答案令我很意外。

「不是相信。我才不承认区区一张纸会具备左右人生的力量。」

「也就是说，你在意到非得用这么强烈的语气不可。」

绫濑同学「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啊。也对……」

「唉，心情可能会受影响吧。这也是占卜留存到现代的理由。」

「或许不止这样。浅村同……哥哥你──」

「怎样？」

「有没有设想过『占卜结果不可能实现』这种状况？」

「绝对不会实现？」

008

「像是明天醒来变成女生之类的。」

「虽然很有趣，但要我对这种事有危机感……应该办不到。」

「对吧？反过来说，之所以会在意，也就表示感觉到有实现的可能性。我排斥的部分，大概就是这点。」

也就是说，一想到我们──绫濑同学和我的关系，就觉得那种用「大凶」形容也不为过的未来并非不可能。

要将她的话一笑置之很简单。

像是「不过是区区抽签嘛」、「已经把签绑上去了所以不算」之类的。

不过，这么做能让她变得开朗吗？

抽签的吉凶，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占卜结果显示的，其实是自己的心。将暧昧的神谕当成正确答案解释、把枯掉的芒草看成幽灵──都是因为自己的心。

好啦，那该怎么办呢。

「要不要去散步？」

我对抬起头的绫濑同学这么说。

「我有想推荐的景点。」

「你推荐的……有点想看。」

我们披上厚外套，走出家门。

我们没走很远。

虽说有积雪，但是踩一踩就会压实，路面也很平坦。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勉强她，因此沿途一再强调「觉得累就说一声」。

询问时我会看着她的脸，确认她有没有逞强。

我们登上左右都是树林的缓坡。这条是车道所以路够宽，走起来很轻松。走到左方变成山崖时，便绕个大圈向右走。

前方是树林的尽头，眼前一片开阔。

「哇……湖。」

绫濑同学轻轻倒抽一口气。

树林的彼端，能看见一座湖。

「可以再靠近一点喔。走这边。」

我们走下数道铲过雪的石阶，前方有间小屋。虽然不晓得用途，但这间破旧的屋子打从我小时候就已存在。

下阶梯处正好是树林边缘。再过去约十步路的范围是还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白色雪地，更往前便是湛蓝的湖泊。

「继续往前的话，要是滑倒会很危险。」

「嗯……好棒，就像镜子一样映出对面的景色。」

头上的元旦天空，扣掉宛如贴在远方森林顶端的白云边缘之后，是一片会让眼睛看到发痛的蔚蓝。没有风，湖面不见半点涟漪，所以蓝天、白云，甚至是底下的黑森林，全都倒映在宛如明镜的湖面上。

「不错吧？」

「是啊……」

「我来这里多半是冬天，夏天来过两次，秋天红叶时只有一次。不过，这片景色看不腻。映在湖面的景色，会随着季节逐渐改变。」

「像是红叶？」

「秋天是这样。还有夏天的积雨云、秋天的卷积云，若是夜晚则会映出月亮和星辰。有风的日子，涟漪还会让倒映的景色看起来像是在毛玻璃另一边。」

「这样啊……真棒，你推荐的地方好美。这里很有名吗？」

「啊，不，这里不是什么观光景点……」

「所以，你是自己找到的。」

「偶然啦。小时候，附近真的什么都没有，小孩总是很快就会觉得无聊，对吧？幸助哥能陪我玩的时候还好，但他也没办法一直陪我──」

对，真的只是偶然。

大人们聚在一起时，我不想看见生母和大人们待在一起的模样，于是一个人在外面晃来晃去，找到了这里。那个人应对祖父母及亲戚时虽然挂着笑脸，但是我很清楚，妈妈的态度只是装出来的，因为和在家看到的妈妈相差太多，音调差很多、表情也差很多。

「不过嘛，也因为这样，才找到适合打发时间的地方，算不上都是坏事吧。该说是因祸得福吗？」

「浅村同学……」

「所谓的『大凶』啊──」

我不知道这种话能不能安慰她，但是没办法不说出口。

「绫濑同学，你现在……开心吗？」

「现在……呃，不是指今天或昨天？」

「没那么近。呃，的确是问最近啦。」

隔了一段足以窥探自己内心的时间后，绫濑同学回答。

「嗯，开心……应该吧。」

「我也是。」

她一脸惊讶。

「显示现在状态的占卜结果是『大凶』，这就表示，觉得『开心』的现况是最糟状况吧？」

「咦、咦……？是这样吗……」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所以啊，如果现在这种开心的时刻是最糟状况，代表不需要担心，因为事情不会比现在更糟，表示未来会比现在更幸福。」

「咦。呃……」

绫濑同学当下似乎没听懂我说的话（这也是难免的。就连我自己也心知肚明是在狡辩），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接着她缓缓回神──

然后笑了出来。

「噗……呵呵。这、这也太牵强了吧？」

「唉呀，我觉得这解释很合理耶。」

「啊哈哈，『合理』用在这种时候好吗？」

「不过，如果从这种角度来想，感到不安就显得很蠢，对吧？换句话说，关键在于怎么看待，占卜结果要怎么正面解释都行。」

「是这样吗……哈哈。」

绫濑同学用手指轻拭眼角。呃，其实我也没想过会让她笑到流泪就是了。

「嗯，谢谢。让你担心了。」

「当然喽……毕竟是自己喜欢的人嘛。」

喜欢的人。

「浅村同学……」

「就我的角度来说，实在不想看见来到这里的你逞强忍耐。」

就像那个人一样。

「嗯，我也觉得来到这里真好，毕竟看到了你和年纪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拓海和美香他们是怎么相处的。」

「我？」

「嗯，真是个好哥哥。反倒是我完全不行，没办法像你那样与他们相处，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以前希望父母怎么对待我。」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

对喔，记得她说过，以前他们家几乎没和亲戚来往。

此时我想到的，则是和绫濑同学一起去她朋友──奈良坂同学家里的事。

『真是个幸福的家庭，大家感情好好。』

当时绫濑同学是这么说的。「大家」这个词的分量，比我所感受到的还要重。

我有幸助哥和拓海、美香。回头一想，虽然我的朋友不多，但是我有很多要好的亲戚。

但是绫濑同学除了亚季子小姐之外，没有任何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那两个孩子相处。我从来没有这种经验，所以有点害怕。」

于是我对她说：

「既然如此，不用急也没关系。慢慢来，这种事时间自然会解决。」

「慢慢来……」

「我想，应该不需要那么焦急，现在不完美也无妨，虽然会担心这样下去我们没办法成为合格的大人就是了。所以，一起成长吧。」

「一起……」

「对。」

我点点头，绫濑同学把手放在胸前，轻轻颔首。她轻抚着手腕上那个我没见过的手镯。

「好漂亮的手镯。」

「嗯……漂亮吧。」

看得出她十分珍惜。

此时隐约听到的低语是──

不该说什么「想不起来」吧……

一时之间，我们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看着像镜子一样的湖。

起风之后有点冷，于是我们转身离开。

背后，原先清楚映在湖面上的风景，已经被关到毛玻璃的另一边。然而我们没看见这一幕就已回到家里。

当天晚上，吃过晚饭后。

我和绫濑同学陪拓海和美香玩与昨天不一样的游戏（比赛所需技巧包含妨碍其他车辆在内，是一款相当刺激的赛车游戏）。

这款游戏似乎比昨天的适合绫濑同学，她赢了我好几次。不过拓海看起来玩得很熟，没人能赢他。即使美香玩到快哭出来，拓海也不肯手下留情，这种时候不得已，只好让拓海休息，由我和绫濑同学陪美香玩。如果对手是我们两个，美香也有机会赢。

白热化的战局持续约两小时，两个小学生玩到一半就开始打瞌睡了。

小学生的体力看似无限，玩的时候却会连预备的部分也用光。能量耗完之后，两人倒头就睡。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

「唉呀呀，睡觉也不回自己的棉被里，真让人头痛呢。」

佳奈惠姑姑叹了口气。

「没关系，我和悠太送他们过去。」

拓海由幸助哥背，美香由我背。绫濑同学虽然也说要帮忙，不过我告诉她这种费力的事交给我们之后，她就心不甘情不愿地退让了。

她表示要先回房间，随即走向浅村家（虽然现在这栋房子里都是浅村家的人，换句话说是浅村太一一家）四人睡的房间。幸助哥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她是个好孩子。」

「对，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家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

帮两个小孩盖被子的事交给姑姑，幸助哥直接前往大人们所在的大广间，我则是走向厨房，打算填一下空出来的肚子。

虽然去大广间也有得吃，但是被逮到就得一直听他们讲话。

往厨房移动的途中，我听到祖父母与老爸的声音，于是停下脚步。

声音来自祖父母的寝室。

「和她之间怎么样？」

祖父担心的声音响起，接着提到我的生母。我惊讶地倒抽一口气。明明和亚季子小姐处得很好──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提起那个人？

生母是个很会做表面工夫的人，她从来不会明着与祖父母起冲突，面对两人时总是挂着笑容。所以决定离婚时，祖父母相当吃惊。

老爸没有对周围的人多谈，而是用自己也有错为她缓颊，但我实在没办法对生母有好感，毕竟人家离婚半年就和外遇对象再婚了。此后毫无音讯。

祖父说，他虽然容许老爸再婚，却还没有完全放心。亚季子小姐外表比我的生母来得漂亮，似乎也是让祖父难以安心的理由。

道理我能明白。老爸为我介绍亚季子小姐时，我也曾担心他是不是被骗了。

生母表面上老实又没和祖父母起过冲突，老爸与她的婚姻破裂在祖父眼里毫无前兆。相较之下，亚季子小姐外表抢眼，工作内容虽然正经却也是某种「晚上的工作」。对于和都会种种灿烂景象无缘的祖父来说，怎么看都觉得她比前妻更不适合儿子太一。

尽管祖母在旁边打圆场，祖父依旧用质疑的口吻逼问老爸。然后他还说，女儿沙季的外表也和亚季子小姐一样抢眼，而且态度冷淡，所以他才担心。

说到这个地步，老爸终于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没问题，亚季子和沙季都不是爸爸您担心的那种人。」

讲得斩钉截铁。

尽管老爸态度坚定，但是祖父依旧没有退让。

「话是这么说啦。你觉得很好，但是悠太呢？就读高中的儿子，突然有了妈妈和妹妹，难道不会被她们耍着玩吗？」

「没这回──」

「太一，你能保证吗？」

「…………」

老爸之所以没说话，大概是因为他没虚伪到会擅自代表儿子发言。可能就是这种老实的个性，使得他和我的生母合不来，却也因此和亚季子小姐在一起吧。现在的我会这么想。

方才老爸坚定的态度掠过脑海。

我隔着纸门出声。

房间内的争论停了下来。

我报上名字并拉开纸门，走到祖父面前。

「我对于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结婚没有任何不满。」

祖父瞪大眼睛。

「悠太……」

「对于沙季也一样。」

现在不能称呼她绫濑同学。

无论如何，现在都需要使用一个能够确定是她本人的称呼──最重要的是，我要强调，自己已经接纳她成为一家人。

「她并不是爷爷所想的那种人，虽然她不太擅长与人相处就是了。而这点……我也一样。沙季她温柔、诚恳──而且很努力。」

「悠太……」

老爸眼里似乎泛起了泪光。

祖母在旁插嘴。

「源太郎，那个啊，拓海他有告诉我喔。他说他教沙季玩什么什么游戏，虽然技术烂到看不下去，但是沙季非常认真地学，所以教起来很有成就感。」

要在内心苦笑的同时维持脸上的严肃表情，实在很难。

「也就是说，她在面对拓海时非常认真，对不对？」

「唔，嗯。」

「更何况源太郎你在沙季面前，也是板着一张脸吧？」

「呃，可是她把头发染成那种闪亮亮的──」

「那种程度，现在很普通啦，普通。佳奈惠以前明明也染得红通通啊。」

祖母以责备的口气这么说完后，祖父紧抿着嘴一语不发，也不知道是认为自己讲不赢，还是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祖母眯起眼睛看向我。

该怎么讲，有点尴尬。

「嗯。这样啊……嗯，唉，我知道啦。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应该就是这样了吧，悠太。不过没想到悠太这么成熟啊。」

「那就没问题了吧，源太郎？」

「是啊，知道了，我暂时不会再多说什么……悠太，你生日已经过了吧，现在几岁啦？」

「十七。」

「这样啊，明年就要成年……已经到能娶妻的年纪了呢，而且这么可靠。」

「娶妻……还早啦。」

「不过，幸助也是突然就结婚的喔。」

祖母大概是看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很可怜，帮忙岔开话题。

「好啦好啦，就是这样。已经够了吧，源太郎？」

「是啊。太一，喝吧。咱们继续。」

「咦……我没办法喝那么多啊。何况明天还要开车。」

老爸嘴里嘀嘀咕咕。两人回到大广间，同时我也走回房间。

我躺进被窝里，回想刚刚发生的事。

就算──就算，我和绫濑同学的事穿帮了。

而且亲戚们并不是完全乐见这段关系，那也无所谓，只要像老爸那样坚决贯彻自己的态度就好。

加油吧。加油喔──沙季。

第六卷 1月1日（星期五）绫濑沙季

我赶紧熄灯，钻进被窝装睡。

心跳还没平复，拉开纸门的声音已经响起，能够感觉到浅村同学钻进被窝里。我们的棉被分别在房间两端，中间是父母的被子。

这样能避免对于彼此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事太过在意，而且只要别将脸朝向他那一边，便不会暴露毫无防备的睡脸。就是这样的距离。

应该没穿帮吧？

心脏狂跳。心跳声在耳边挥之不去，没有要静下来的意思。

脸颊好烫。明明窗外气温在冰点以下，裹着棉被的身躯却烫到不行。

我怕粗重的呼吸声被听到，于是用棉被把头盖住。

『沙季她温柔、诚实──而且很努力。』

他说了。

他绝对是这样说的。而且，他说「沙季」。沙季。

不是绫濑同学。

刚刚要去上厕所时，我注意到浅村同学还没睡。但是，睡昏头的我没有多管，只想着「喔，他不在啊」就走出房间。

对这间屋子不太熟的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回来时，听到纸门另一边传来浅村同学的声音。

我没有要偷看的意思。

只不过，我下意识地靠了过去。

声音很清楚。

他以坚定的声音说。

他对于妈妈和太一继父结婚没有任何不满。

不止这样。他还为我辩解。虽然不晓得让他说出这种话的前因，可是──

温柔、诚实，还有努力。没想到他会这样形容我。听了后甚至让人有点不安，我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吗？

我好开心。

同时也感到害怕。

我还没做过让人喜欢的训练。

对于那种想找机会攻击我的对手，只要「武装」就好。

面对想和自己好好相处的人，要换上能让对方喜欢的装备──我过去从来没有这种念头。

毕竟我一直想着要一个人过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以前不认为有必要和谁打好关系。

这种想法大概是在半年前崩解的。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希望你也别对我有任何期待。

对浅村同学这么宣告时，我根本没想过他会喜欢上我。不仅如此，我与太一继父和睦相处，也只是因为害怕破坏妈妈的幸福。

可是，浅村同学不但回应我所提出的磨合契约，还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和我仔细沟通。

我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他，更明白太一继父除了是妈妈的结婚对象之外，也是个好人。

从那时起，我渐渐有了「喜欢的人所珍惜的人，我也要好好珍惜」的想法。

这次继父返乡，我要找理由逃避应该也做得到。

可以说还要读书，也可以说还有打工。我想，只要我说不想来，他就不会勉强我一起来。

我是主动说想来的。

就像继父在来时路上所说，一家四口全员到齐的旅行，今后不见得还有机会。而且妈妈告诉我，继父和长野老家及其他亲戚关系非常好。

喜欢的人所喜欢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够喜欢上他们，也希望他们能够喜欢我。

但是，没有血缘又住得很远的亲戚，相处起来比我一开始想的还要困难。

「再婚对象的亲戚」这种距离，导致身为外人的我难以直接磨合，了解彼此需要花时间。这段期间，我希望有个人成为我的盾牌，帮助我适应「亲戚」这个比「家庭」还要大的社群──希望有个人扮演这种「防波堤」的角色。

这一次，浅村同学就成了「防波堤」。

或者该说「缓冲材」？我想，当时在场的太一继父也一样。

多亏了他们，继祖父严厉的目光，明天起应该会变得柔和一点吧？光是看待我时不抱偏见，就能让我不再那么紧张。

当然，等到他要和我的亲戚往来时，就轮到我成为防波堤了。

明明早已决定要一个人活下去，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想走在某个人身边。走在某个人──浅村同学的身边。

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到房间外，发现走廊一片安静，没有人靠近。妈妈和继父应该都忙着大人之间的交流吧。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浅村同学。

我轻轻掀开被子，爬向他的被窝，然后伸手碰他的肩膀。没有磨合而是单方面碰触对方身体，实在不像我的作风。更别说还处于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双亲看见的状况下。

我只是因为自己想这么做，才擅自顺从心意，轻声说出他的名字。

「谢谢你，悠太。」

在无限接近零的距离，我靠向他宽大的背，温暖与爱怜仿佛透过手掌流进我的体内。

理性宛如冰晶融化一般，扭曲成不整齐矿物般的难看模样。

但是此刻，就连这样的扭曲也显得无比可爱。浅村同学身体变得紧绷，在他困惑地回喊我的名字前，那漫长到近似永远的数秒，我始终贴着他的身躯一动也不动。

009

第六卷 后记

感谢您购买小说版《义妹生活》第六集。我是YouTube版原作者＆小说版作者三河ごーすと。这回的后记，想来无论如何非得提到「那个新闻」不可吧。

──没错，就是动画化。日前，「义妹生活」系列的TV动画化拍板定案，宣布会以「YouTube版配音阵容沿用」这种最棒的形式动画化。非常高兴能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各位，一切都是多亏了支持「义妹生活」到今天的大家，真的很感谢各位。虽然离播放还有段时间，不过敬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喽。

以下是谢辞。插画Hiten老师、声优中岛由贵小姐、天﨑滉平先生、铃木爱唯小姐、滨野大辉先生、铃木みのり小姐、包含影片导演落合佑辅先生在内的每一位YouTube版工作人员，责编O编辑、漫画家奏ユミカ老师、所有关系人士，以及各位读者，感谢你们──以上，我是三河。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序幕 浅村悠太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即使在一亿人里找不到心意相通的对象，也一定能在七十七亿人里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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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终于散去的2月12日，星期五早晨。

就在我以冻僵的手打开鞋柜准备换上室内鞋时，有人向我搭话。

「早安，浅村。」

回头一看，我的朋友丸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丸，早安。今天没晨练吗？」

「起雾所以改成室内练习，提前结束啦。不过，你果然没有半点犹豫呢。」

「咦？」

完全听不懂他在讲什么的我，当场愣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就和平常一样，毫不在意地打开了鞋柜呢。」

「当然要开吧？」

「如果是平日的话。不过……你瞧。」

丸所看的方向，站着一个隔壁班的男生。我发现，他在打开鞋柜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打开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的2月14日是星期日吧？」

「啊～原来如此。」

2月14日是个重要的节日，这点我当然晓得。

情人节。

在基督教圈子里，似乎会在这天送礼物给重视的对象，这个习俗也传来日本。不知为何，传到日本时却被定义为女性送巧克力给男性的日子。近年这方面的规矩似乎变得比较宽松（或者该说恢复原貌），就连日本也开始有人单纯将这天当成送礼给亲友的日子，不问彼此的性别或有无恋爱关系。

既然周日不到校，那么要送情人节巧克力，也就只能是周五或周一了吧。

「鞋柜里或许会有情人节巧克力，所以打开时照理说会在意，是吧？然后呢，我毫不在乎地直接打开鞋柜……」

「就是这么回事啦。」

「不过啊，真的会有人把巧克力放进鞋柜吗？」

至少在我的人生里，我从来没有在鞋柜里发现巧克力的印象，也没听过身边有任何人碰过这种事。现实不是创作，在卫生观念发达的现代要赠送食品，不管怎么想都不适合放在鞋柜里。高中男生鞋柜的卫生状况更是糟糕透顶。如果放的是信或许还有点可能。

「这么说的确没错，不过浅村啊，像你这种从卫生观念去设想情人节实际状况的思维，可不怎么普遍喔。」

「是……这样吗？」

「一般来说，即使心知肚明也还是会怀抱一丝希望。就算抱持着『应该会有……不，一定会有女生喜欢我』的念头也不奇怪。」

「这很奇怪吧？」

「奇怪的是高中男生。所以这并不奇怪。」

「你这是诡辩吧。」

大概是因为走到教室的途中都在聊这些吧，我下意识地环顾周围。

想确认教室里的气氛是否和平常有所不同。

以结论来说，可能因为水星高中注重升学，所以浮躁的情绪不算明显，没什么学生露骨地聊情人节话题。

不过，一整天下来，还是能看见女生在午休时间互送友情巧克力、女性朋友多的男生收到巧克力等景象。

反过来说，班上许多人都知道他们有在交往的男女，倒是意外地没在教室里送巧克力。

这是为什么呢？

告知放学的钟声响起，坐在我前面的丸转过头。

「怎么啦，浅村？你今天的表情有点怪喔。」

「有点怪……居然会让坐在前面的人这么讲，我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啊？」

「哲学家的表情。」

我又不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尼采或沙特。

而且，我也没那么多烦恼。

「没思考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早上我们不是聊到情人节话题吗？」

「你不像是会因为没收到巧克力就闹脾气的人。」

「那种事我不在意。我只是在想，就连那些公认的情侣，也没有当着大家面前光明正大地送巧克力耶。」

听到我这么说，丸显得很傻眼。

「浅村啊，你有没有自觉到，这几句话透露出你的深层心理认为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哪有这回──」

话说到一半，我的脑海就浮现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的脸。

也对。说到我近来最常见到的恩爱男女，就是他们了。

「──或许是。」

「喂喂喂，浅村，你认识的情侣会一找到机会就在人前拥抱或接吻吗？」

「没见过他们光明正大这么做就是了。不过就算真的有，我也不会惊讶。」

虽然不晓得老爸和亚季子小姐约会时会不会光明正大在路上接吻，不过挽手臂散步之类的倒是不足为奇──尽管以儿子的立场来说，我实在不太愿意去想像这种画面。

「你是不是洋片看太多啦？真要说起来，还在读高中的男女光是并肩而行就会有人起哄啦。那么明显的亲密接触，一般来说都会觉得害羞吧。」

「害羞……啊，对喔。」

我自己和绫濑同学没这么做，会不会也是因为不好意思呢？

感觉有可能，但又觉得理由不太一样。

我突然想起新年在老爸家乡发生的事。

对祖父表明自己的意见之后，我回到房间钻进被窝里，接着绫濑同学把手放到我背上，对我说：「谢谢你，悠太。」

对于绫濑同学成为妹妹一事，我没有任何不满。没错，得知自己在祖父面前大放厥词被听到，尽管有点不好意思，我却也很高兴能够让她知道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

即使担心被亲戚看见、即使老爸他们随时有可能从大广间回来，绫濑同学依旧来到身边碰触我、对我说了那句话，让我感受到她的心意。

虽然说，到头来绫濑同学没再多说什么就回到自己的被窝，要在心头小鹿乱撞的情况下睡着依旧费了我好一番力气。

即使可能被看见，也要在极为接近的距离碰触彼此。我在想，绫濑同学为什么会做出这么危险的举动。尽管这不像她的作风，同时却也让我感受到光明正大碰触彼此所带来的喜悦。

深层心理。丸提到的词，在我的胸口盘旋不去。难道说，我的心底深处，希望就算在人前也能毫无顾忌地亲密接触？而且，表面上还是会感到害羞？

「浅村，有人来找你喽。」

听到丸这么说，我抬起头来。

走廊上有个女生探头往教室里看。

是绫濑同学的朋友，隔壁班的奈良坂真绫同学。她向我招手，于是我和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丸道别，然后走出教室。

「奈良坂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过来这里。」

我被带到楼层边缘，没什么人用的楼梯底下的仓库前。

绫濑同学在那里等待。

「从昨天开始，真绫就吵着要和我一起在学校把东西拿给你。」

「拿给我……是指？」

把我带来这里的奈良坂同学，笑嘻嘻地看着我。

「你也不希望只有我在学校把东西拿给你惹来妹妹的嫉妒吧？来，这个！」

接过她先前藏在背后的小包裹，我才明白为什么要特地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这是情人节礼物喔～」

「我是这个。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绫濑同学也拿了个小包裹给我。

不在家里交给我，特地带来学校？虽然脑袋里还是会闪过这种念头，不过她应该是招架不住奈良坂同学的要求吧。

「呃……谢谢。」

虽然这种礼物会令人犹豫是否该当场拆开，不过某些情况下有所回应比较能让送礼者开心。所以我姑且问了一声。

「可以拆吗？」

「行啊～放心，里面没有什么情书啦。」

奈良坂同学点点头这么说道。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那么，我先拆奈良坂同学的。」

奈良坂同学送的，是市面上那种看包装就会联想到情人节送礼用的巧克力。

甜度偏低，包装上还特地写了个大大的「人情」。

「没有误解余地，不折不扣的人情巧克力喔～」

「谢谢。标示得一清二楚的人情，让我可以不带任何误解地安心收下。」

「对吧？我真了不起！」

接着我拆开绫濑同学送的。

一拆开就看得出不是一般市面上卖的那种，而是费了一番心思的手做巧克力。正确说来是松露巧克力，所以或许该称为巧克力糖果。表面还撒上了茶色的片状物体。

「你特地为我做的啊。」

「好棒喔～沙季，这个很费工吧～法式薄饼脆片（Feuillantine）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怎么可能？市面上就有卖这种状态的，我只是撒上去而已。」

「喔～」

「你们说Fe……什么？」

「Feuillantine，就是这些撒在圆形巧克力上的东西，商标名称有很多种就是了。把可丽饼的面团弄得很～薄很薄再烤，然后弄得很～碎很碎。」

「原来如此。类似把硬煎饼压碎那样啊。」

「唔、嗯……是这样没错。但是你这么一讲，情人节的浪漫气氛瞬间就被老奶奶的朴素茶点盖掉啦，所以拜托别这么说。做得真好耶～」

「该不会，昨天晚上厨房灯亮着就是因为这个？」

「嗯……是啊。这点小礼物，兄妹之间也是会送的吧？」

虽然绫濑同学这么表示，不过我很难判断这话是真是假。说穿了，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亲手做的巧克力，所以我不知道一般来说这么做是出于怎样的感情。

更何况，从奈良坂同学的反应看来，应该费了不少工夫。

「这种东西没什么大不了啦。」

尽管嘴上这么说，绫濑同学依旧别过了头，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奈良坂同学瞄了她一眼，小声对我说道：

「不错嘛，浅村同学。该不会，你意外地是个很强势的肉食男？」

「呃，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收到人家花心思做的巧克力就要被当成肉食男啊？我实在搞不懂奈良坂同学的思考模式。

「你们在讲什么啊？」

「我们在说沙季你很努力。不过嘛，有个浅村同学这样的哥哥，我想妹妹自然也得好好努力喽～」

「我又不是因为浅村同学才……」

「是～吗～唉，也罢。嗯。那么，任务算是达成啦！没事了，你可以回去喽，哥哥！」

「是是是。」

「那么，浅村同学，晚点见。」

绫濑同学说着就转身快步离去，很符合她的风格。被丢下的奈良坂同学，则是在离开之前又跑了回来。

「马上就要校外教学了呢。」

没搞懂奈良坂同学这句话用意何在的我，只能轻轻点头。

「我会帮忙你们，让你们能一起逛！」

「咦？一起？」

「和沙季分开会寂寞对吧？」

「没、没关系，不用那么费心。」

「别客气啦～你是第一次和可爱的妹妹一起旅行吧？」

关于一起旅行这点，虽然回老爸家乡时已经实现，但如果提起这件事，恐怕很难避开和绫濑同学之间额外发生的种种。看奈良坂同学笑嘻嘻的模样，让我有点担心她是否已经注意到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关系有所变化。

尽管应该有勉强蒙混过去，不过她们离开之后，我发现自己居然在冬天还满身大汗，显然刚刚相当焦虑。同时，我注意到自己并不排斥奈良坂同学的调侃，反而有点高兴，或者该说心痒。

这也就是说，我心中的喜悦之情压过了害羞。如果是这样，那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克制和绫濑同学之间的亲密接触？

离开楼梯下方之前，我试着拿起一颗松露巧克力放进嘴里。

先是表面脆片的酥脆口感，接着巧克力渐渐在口中融化。

甜味从舌尖向外蔓延。

第七卷 2月14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早上，八点七分。

由于是周日，所以我起得比平常晚了一点。

从窗外斜向洒进来的阳光，照得洗手台的水龙头闪闪发亮。我忍着呵欠，将水龙头握把转到「暖」那一侧后往上提。

我跺了跺接触冰冷地板的赤脚，用逐渐变温暖的水清洗睡意惺忪的脸。

然后打开通往起居室的门，道了声早安。

「早安，悠太。」

「早呵～悠太。」

老爸他们显得很悠哉。亚季子小姐似乎还有点想睡。

两人好像都吃过了，餐桌上摆着我和另一人的早饭，都用保鲜膜包着。菜色是渐渐成为浅村家常态的组合，火腿蛋、沙拉、味噌汤。主食是吐司，但老爸超爱亚季子小姐的味噌汤，因此形成这种奇妙的搭配。习惯之后觉得反正好吃就行了。

「怪了？绫濑同学她──」

「还在睡喔。」

「会不会是用功到很晚啊……」

或许等她醒来一起吃比较好。毕竟一个人吃饭也不怎么香。

「她不晓得什么时候才会起床，你就先吃吧。」

「这样啊。那么……我开动了。」

「我这就帮你热味噌汤喔。」

「谢谢。」

我将吐司放进烤面包机，用微波炉稍微热一下盘子里的火腿蛋并拿掉保鲜膜，再端着火腿蛋和刚烤好的吐司坐回平常的位置。最后接过人家帮我热好的味噌汤。

「那孩子啊，甚至在起居室打瞌睡呢。当时她还戴着耳机，就连我下班回家都没注意到。」

我一边咬着吐司，一边听亚季子小姐讲绫濑同学昨晚的状况。

从事调酒师工作的亚季子小姐就算提早下班，到家时也已过了凌晨三点。

也就是说，绫濑同学用功到这么晚？

当时她似乎戴着耳机，还抱着摊开的英语教科书。几天后就是校外教学，这个时期活动接连不断，很难抽出足够的时间念书。不过，当下我单纯只觉得她好认真。

绫濑同学会在起居室睡着，相当罕见。考虑到先前她就算待在家里也不会这么松懈，想来这表示她多少比较信任我们了吧。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再婚，她们母女搬来这个家，已经八个月了。我也很高兴看见她习惯自己是家里的一分子。嗯，反正我吃慢一点，她应该来得及起床吧。

「我开动了。」

先把酱油滴到火腿蛋上面，再用筷子把火腿蛋夹到吐司上。这个时候，最重要的就是要把蛋放到面包中央，避免弄破蛋黄。

像这样准备完毕后，就从边缘慢慢地咬起。

一路咬到中央，理所当然会碰到上面的蛋黄，带有鸡蛋滋味的液体便和酥脆的面包一同入口。不让一丁点蛋黄滴落的吃法，正是这种搭配的美妙之处──

「悠太你的吃法，和太一一模一样呢。」

「噗！……咳、咳！」

「唉呀，糟糕。来，喝水喝水。」

一个装了水的杯子递来。

「谢、谢谢……」

「不客气。吃得太急会消化不良喔。」

亚季子小姐笑盈盈地在我对面坐下，以手托腮。

「呵呵。你们吃东西的模样，真的好像。」

「这、这样啊。」

尽管我毫无自觉，不过或许真是这样。虽然，我平常根本不会特别去观察老爸的吃相。

这时候，亚季子小姐突然拍了一下手。

「对了对了。今天是情人节呢～」

「呃……嗯。」

「所以说──来，这个！」

刚刚为了准备早餐而在餐桌附近走动时，我有注意到亚季子小姐平常坐的位置好像摆了什么东西……一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亚季子小姐把它递给我。

仔细一看，上面缠着缎带，显然是礼物。

我诚惶诚恐地道谢。这大概就是世间所谓人情巧克力的最后一道防线──妈妈巧克力吧。

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体会到自己有了母亲。正当我再三打量包装时，起居室沙发传来老爸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呢……？」

老爸似乎还没收到。

不过，椅子上好像只有这一个。

亚季子小姐拉开放着给我那份巧克力的椅子，让老爸看见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同时「唉？」了一声。

「咦～」

听到老爸可怜兮兮的声音，亚季子小姐轻轻吐舌。

「呵呵，骗你的。有啦。」

说着，她起身打开冰箱，拿出一个白色的方形盒子递给老爸。

老爸接过盒子放在腿上，然后兴冲冲地打开，里面是巧克力色的蛋糕。

「这是巧克力戚风蛋糕喔。」

「你特地为我做的呀？」

「难得的节日嘛，不享受一下岂不是很亏吗？甜度有好好控制，我想最近开始在意腰围的太一也可以安心把它吃完喔。」

「哈、哈哈哈。饶了我吧，别说出来嘛。」

被戳到痛处的老爸搔了搔鼻子。真是的，这个人怎么看都和所谓的大男人主义刚好相反，快要落在窝囊的边界上了。对他的评价因人而异。在我的亲生母亲看来不及格，但是在比我生母宽容的亚季子小姐眼里应该及格吧。虽然亚季子小姐感觉连分数都不会打。换句话说，对一个人的评价、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暧昧。

不过，没想到亚季子小姐会配合老爸的口味亲手做蛋糕。这份体贴以及勇敢挑战新料理的态度，和绫濑同学实在很像。该说不愧是母女吗？

「我再帮你冲杯咖啡，顺便拿刀叉和盘子。」

「啊，那个我来就好。」

「谢谢你，太一。」

「要道谢的是我。情人节快乐，亚季子。」

「嗯，情人节快乐。」

两人深情对望，视线交融。简直就像巧克力一样。

我想起丸说的话。他问我，是不是觉得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确实是你侬我侬。虽然不是在外人面前，而是在家人面前。

我继续吃剩下的吐司，避免看向厨房。

补习班上午的课结束，到了午休时间。

我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建筑，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午饭。

一穿过眼前打开的自动门，便看见门旁显眼的架子上摆满了红色包装的物体。

从上到下都是情人节巧克力。

最上面摆着联名商品，合作对象是连我也听过的知名高级店（买一粒巧克力的花费能够买两三个饭团那种），一些年纪和我相当的女生围在那里。此时一名看似上班族的人插进去，硬是带走了底层装有五十个单粒包装巧克力的大袋子。大概是要拿到职场发吧。

我从柜子前通过，往店内深处移动。好啦，要吃什么呢？考虑到该为下周校外教学留点零用钱，短期内我希望节省一点。

既然如此──这个吧。

我从冷藏架上拿起一个盐味饭团，走向自助收银机。

接着老老实实排在一位高个子女生的后面。

「啊，我结完帐了，请……喔？居然在这种地方碰到你。」

转过身来空出收银机的女生，正好是和我在同一个补习班上课的熟人。

「藤波同学。」

「真巧。啊，抱歉打扰你结帐了。」

「没关系。」

我扫完条码，以智慧型手机的行动支付软体付款，准备将饭团扔进挂在肩上的背包时犹豫了一下。

看见我有些迟疑，藤波同学开口了。

「要在补习班吃的话，我可以帮你拿。」

她顺手打开塑胶袋。

袋子里有几个三明治，还有面包、咖啡牛奶等。

「呃……谢谢。那么，袋子我来拿，可以借我装吗？」

「区区一个饭团重不到哪里去。不过嘛，如果这样能让你舒坦一点的话，就麻烦你喽。」

我把饭团丢进去，然后从藤波同学手里接过袋子。

我们就这样走出便利商店，回到补习班的休息室。休息室里挤满了同样要吃午餐的补习班学生。

找到空位之后，我们并肩坐下。

我拿出自己的份，随即把袋子还给藤波同学。

「谢谢。」

「哪里，我才要谢谢你帮忙提。」

藤波同学将买的东西拿出来，接着仔细地将袋子折起来当成塑胶垫铺到桌上，再把三明治和咖啡牛奶摆上去。

或许是察觉到我直盯着瞧的视线了吧，她抬起头。

「喔，这单纯是我的习惯。吃完之后我会把它拿来当垃圾袋。」

「啊，抱歉。我不该盯着看的。」

「没关系没关系。话说回来，我有个纯粹基于好奇心的问题。呃，如果觉得很难回答可以当没听到。你刚刚要把盐味饭团放进背包时犹豫了一下，是怕食物在背包里被压扁吗？」

「喔……嗯，应该不太一样吧。虽然不晓得讲了你会不会明白就是了，其实我在书店打工。」

「原来如此？」

看她的表情，这是「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的「原来如此」。

「打工时，我偶尔会感受到压力。」

「好比说，接待顾客时遇到很烂的客人？」

「这个也包含在内，不过我个人最讨厌的还是偷窃。遗憾的是，不管我们多小心、准备多少对策，做这种事的家伙永远不会彻底消失。」

「店内不是还有监视摄影机吗？」

「『怀疑客人』这件事本身就会带来压力，因为这些客人原本对我们来说应该是很宝贵的存在。不过，开始打工后，人家有教我怎么分辨这种可疑人物。」

「喔？这种事还有诀窍啊？」

「我也是听前辈讲的，不确定是否普遍适用。前辈告诉我，目光不要离开那些拿着结实大背包的客人，还有包包没拉上就走进店里的客人。」

「像是运动背包之类的？」

藤波同学瞄了一眼我脚边的背包。

「没错。如果是塑胶袋之类的就看得见里面装什么，柔软到形状会随着内容物改变的袋子也能简单看出里面有什么。」

相对地，波士顿包或手提箱这种硬式提包，就算塞进一两本书，从外面也看不出来。如果有人拿着没拉上的包包走进店里，把书放进去之后才拉起来并离开原地，要看出有问题也很难。所以前辈才特别叮咛，一见到这种客人就要牢牢盯着。

不过，「怀疑他人」这种行为，本身就会为心灵带来沉重的负担，会慢慢侵蚀人的精神。

「喔，我懂了。就算已经付钱把东西买下，放进包包之后依旧看不出它到底结完帐了没有。当然，只要有拿收据就不会造成问题，然而就算没做坏事，依旧会在意旁人的眼光。」

我用力点头。

「所以，要在店里把东西放进背包，会让我有点抗拒。但是只为了一个饭团就花钱买塑胶袋，感觉也不太对劲。」

没想到藤波同学会看穿我那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如果她没开口，我走出店门时大概会把饭团和收据都握在手里吧。

「能够理解。不过，没想到你午餐居然只吃这么一点。食量真小。」

「下周要校外教学，我只是先省点钱下来。」

「校外教学。挑在这么冷的时候啊。」

「时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们学校似乎每年都办在这个时候。」

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普遍现象。

这么说来，国中时好像是办在三年级的夏初。可能因为水星高中以升学为重，判断办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会影响考试吧。

「要去哪里？京都那边吗？」

「新加坡。」

「居然要出国啊。」

听到她赞叹的声音，让我有点不好意思。这一带的都立学校，校外教学地点选在国外应该不算稀奇。

「有点羡慕耶。」

藤波同学就读的学校，似乎连校外教学都没有。

「不过嘛，就算我们学校有，我也不晓得会不会去。要是有这种钱，我大概会把它花在大学的学杂费上面吧。」

我还不至于迟钝到会说出「真辛苦啊」之类的话语表达同情之意。我敢打赌，藤波同学听到这种话也不会高兴。

她在这方面和绫濑同学很像。

「因为不甘心，所以要是进了大学之后手头变得比较宽裕，我一定要经常出国旅行。我想到处跑，与各式各样的人邂逅。」

「如果彼此能沟通，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在我看来，只要懂英语，这种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浅村同学不太擅长外语吗？」

「我对英语会话没什么自信啊……」

「真意外。你的成绩明明很好。」

我可不觉得背了一堆考试用的英语就能和人家对话，何况我平常没怎么碰听力教材。这么说来，亚季子小姐好像有讲，绫濑同学昨晚就是念英语念到睡着。

「藤波同学能用英语和人家对话？」

「还行。」

「真厉害啊。」

「该说环境使然吧。这点值得庆幸。」

之前听藤波同学提过，她目前和她称为「阿姨」的养母同住。然后呢，受到她那位阿姨关照的外国人里，也有东南亚出身而常用英语的人，藤波同学去对方经营的个人餐厅玩时，似乎常用英语交谈。

「其实我一开始听不太懂人家在讲什么。长期相处下来，自然而然地就变得能说了。」

「住在寺庙门口的小孩就算没学过经文也会读经，是吗？」

「熟能生巧吧。出国旅行时，也有些需要会说当地语言才能得到的收获……虽然只是我自己这么想啦。不过嘛，对话看似成立和双方沟通正常与否是两回事，专注在对话上也可能导致遗漏某些东西。」

「比方说？」

「只顾着讲话而忘了注意其他地方。像是时间。」

藤波同学迅速将吃完后的垃圾装进塑胶袋里，并且把袋子打结。

仔细一看，休息室已经见不到其他吃午饭的身影。我看了一下手机显示的时间才慌张起来。下午的课再过两分钟就要开始了。

「原来如此。」

「好啦，动作不快一点会迟到的。补习花的钱不能浪费。」

快步在走廊上移动的同时，我在想──即使如此，能够对话带来的好处应该还是比较多吧。

补习班的课结束了。我走出建筑时，太阳已经下山。

我用绫濑同学送的围脖遮住领口，骑自行车赶往涩谷站前的书店。吹过脸颊的风很冷，光是眨眼就会有泪水。这个时间就冻成这样，打工结束回家时，不晓得会有多冷？

或许还是别在隆冬夜晚骑自行车比较好。

我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之后，走了一小段路进入有暖气的建筑，这才安心地喘口气。接着我就这么往书店的办公室移动。

我换上制服，走到卖场。先大致巡一遍，确认架上书籍的库存量与平台书籍的销售状况。

「喔～后辈！」

打工前辈读卖栞──读卖前辈出声喊我。

她还没换衣服，应该是刚到吧。

「晚──不，该说早安？」

「为什么要在晚上说早安啊？」

「前阵子读卖前辈你讲的呀。说是业界都这样打招呼。」

「……啊～对喔对喔。你好认真啊，费尔普斯（注：电视影集「虎胆妙算（Mission Impossible）」里的团队首脑Jim Phelps，当时译为「龙头」。该系列后来改编为电影「不可能的任务」）老弟。」

「那是谁啊？」

毕竟她是读卖前辈，八成又是小说或什么作品里的人物，令人头痛之处在于，她拿来用的时候完全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出处。

「嗯，是谁呢？还有，这段记忆会自动消灭。」

「不能随便消灭吧？」

换句话说她根本没打算记住。

「哼哼哼～咦？妹妹呢？」

「她刚刚下班。」

绫濑同学是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的全天班，我上工正好她下班。我想，她应该已经换好衣服了吧。

由于校外教学时应该会用到积蓄，所以从一月的后半开始，绫濑同学都会在假日排比较长的班。相对地，这种日子她就会早点下班。

也因为这样，我们打工时间重叠的日子变少了。

我在走回办公室的途中，为读卖前辈大致说明了一下。

「喔，校外教学啊。真不错，好羡慕喔～」

「所以，下周我们都没有排班。」

「你们不在，战力就要下滑啦。还好，这个月比较闲。校外教学啊，好好喔。不像我，差不多得考虑找工作的事了，你们好～奸～诈～」

「抱怨我们奸诈也没用啊……不过，没想到读卖前辈也会为了找工作烦恼。」

「『不过』是什么意思啊？」

「感觉你是那种会说『工作和兴趣是分开的，所以什么工作都没差』的人。」

「这倒是没错。反正做什么工作都能读书。」

果然。

「不过就算是这样，想要稳定摄取书本还是得满足前提，聪明的我对这点一清二楚喔。唉唉，后辈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工作啊？」

读卖前辈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如果是前辈你，感觉做什么工作都能有所成就。」

「你捧我也没好处喔？」

「有什么期望吗？」

「嗯～要就这样在书店就业呢，还是进出版社呢？不然干脆去开直播或当艺人赚大钱好了。」

拜托不要一本正经地搞笑。

「我觉得你都做得到耶。」

说到这里，我回头又想了一下。身为一个会定期被顾客告白的美人，还是月之宫女子大学出身的才女，搞不好她连最后开玩笑补上去的艺人都能胜任。

「全都做得到是吗……」

她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唉，也罢。要烦恼以后再说。不过，既然沙季不在，代表今天得由我和后辈站收银台喽。不过嘛──」

站在办公室前的读卖前辈，扫视了一下店内状况。

「──这个时期应该还算闲就是了。」

「是啊。」

明明是周日，店里却不会显得拥挤。

日本的二月，是环境剧烈变动的时节。可能是需求受到气候影响而萎缩吧，一般认为二月是东西难卖的时期。书也不例外，除非是周周畅销的老牌漫画杂志或人气屹立不摇的作品、作家出了新书，否则销售量往往很惨澹。

只有极少数的书虫是例外，一旦喜欢的作家出新书，就算是大考当天照样看。他们的父母大概也很无奈。

「那就这样喽。后辈，今天也要麻烦你多关照啦。」

读卖前辈挥挥手，进了更衣室。

至于我，则是去办公室露个脸，向店长打招呼。如果有什么需要做的事，会在这个时间交办。不出所料，店长希望我在收银台那边比较闲的时候帮忙搬要退的货。盘商假日不送货，退货和进货会一起处理，换句话说有很多装满退书的箱子需要解决。

说穿了就是肉体劳动。我答应之后便走到卖场。不到一个小时，方才在店里晃来晃去的学生和上班族都已不见踪迹，到了很闲的离峰时段。清理完成堆的退货之后，就算回到柜台，也没有客人要来结帐。我看向时钟，离下班还有大约一小时。只有我和读卖前辈寂寞地站在收银台。

实在是撑不下去。

「好闲喔！」

「的确很闲。」

「唉唉，后辈，回到先前的话题。你们校外教学要去哪里啊？」

于是我把白天对藤波同学讲过的内容搬出来对读卖前辈也讲一遍。

地点在新加坡，为了旅行要存零用钱。如果能和当地人交谈应该会很有意思，但是我对会话能力没自信。当然，我们聊天时音量很小，一旦有客人来就会立刻回应。

话又说回来，平均每十分钟才有一个人来结帐，会想要闲聊也是难免。

「校外教学和情人节。到处都青春洋溢啊。」

「先前的对话里有提到情人节吗？」

「今天这么冷清，我想应该能当成涩谷街头只剩下情侣的证据。」

「偏见太重了……」

「后辈你有拿到巧克力吗？」

「咦？啊，呃……这个嘛，有拿到家人给的，差不多就这样。」

把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归类在家人，应该没有错吧。只有奈良坂同学那份是朋友的人情巧克力。这么说来，我和藤波同学聊天时连情人节都没提到，嗯，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管怎么说，被读卖前辈拿这件事调侃还是会不爽，因此我随便敷衍了一下。

到了下班时间，我回到办公室。

此时读卖前辈提着百货公司的袋子来到办公室，看来她正好也到了休息时间。她从袋子里拿出红色小盒子，递给坐在最内侧办公桌前的店长。

「店长，这是义务巧克力。」

「喔，谢啦，读卖小妹。」

义务？不是人情？正当我疑惑时，读卖前辈已经向店长一鞠躬，朝这边走来。接着她一样从纸袋里拿出红盒子递给我，并且小声说道。

「来，这是人情巧克力喔。」

盒子和她拿给店长的完全一样。

我听了很纳闷。

「义务和人情的差别在哪里？」

「包含的心意？」

「为什么要在这里用疑问句啊？」

「所以说，差别在于其中包含的心意啦。」

这个小盒子里到底包含了怎样的心意啊？

「爱情？」

「果然又是疑问句。」

「写成人情，读成『love』。」

（插图007）

「这种假借用法实在太勉强了。」

「前辈我只是想利用后辈排解一下找工作的压力呀。」

「这样离职场霸凌只有一步之遥喔。还有，麻烦别把后辈当成治愈系商品。」

「人家也想出国旅行啦～哭哭。唉，后辈，要不要雇用我当你们校外教学的地陪呀？」

「如果英语会话能力无碍，我建议你进外商公司。」

「应该还没到『无碍』的程度吧～我们系上也没那么多英语能力优秀的人啊～虽然阅读能力不可以差就是了。」

「是这样吗？」

「因为最新的论文大多是用英文啊～基本上呢，寻找论文的时候，都要先阅读大量的摘要（Abstract）──也就是把论文内容精简过后的浓缩版本，然后才去看论文原本的内容。」

「哈哈，原来如此。」

「说穿了，这些摘要也都是英文。因此，要先阅读大量的英文摘要，然后才去读好长好长的论文正文。所以啊──」

光是听她讲这些，就让我感觉英文字母在脑袋里转个不停。

「纯以文章而言，多数学生都有阅读长文的能力，这是理所当然的。还有，那些能够进研究所的人，日常对话通常不成问题。不过，一般大学生就很难做到这种程度。虽然工藤老师照样满口英语就是了。她啊，明知大家讨厌听到英语，却说什么考虑把研讨会改成都用英语交谈，还奸笑着说下次定期考试的题目和答案都要用英文呢～」

读大学听起来真辛苦。还是说，单纯是那位老师特别怪？

我在表达同情之余，也向读卖前辈请教精进英语会话能力的诀窍。

「我也没办法给什么好主意啊。唉，大概还是熟能生巧吧。」

她的结论和藤波同学一样。

「有些一流的外商公司，规定笔试的题目和答案要全部用英文喔！」

「真的假的啊？」

「所以说，我建议后辈你至少要掌握一种外语比较好喔。而且，看得懂外语就能直接读翻译前的原书。你可以比别人先看到那些有可能改编成好莱坞电影的科幻作品！」

「喔喔！」

「而且，如果你能对话──」

「能对话……」

「就可以即时和各国的科幻迷交流！」

「喔喔喔！」

「而且找工作也派得上用场……或许吧？」

「喔、喔喔……」

不知为何结尾虚掉了。

提供了宝贵建议之后，读卖前辈回去工作。

我则是下班回家。

我将自行车停到停车场，穿过公寓的大门。

此刻是周日晚上，所以照理说没有这么做的必要，但我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下信箱，确认空无一物之后才搭电梯到自家所在的楼层。

我在开门的同时，轻轻说了声：「我回来了。」

「你回来啦。」

「咦？你在这里念书啊。」

绫濑同学待在起居室，桌上摊着写满英文的教科书。

「你以前说过，换个地点可以转换心情。然后呢，我也想转换一下心情。嗯，偶尔这样还不错。」

「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还有，我回来了。」

「嗯。」

绫濑同学拿掉耳机，站起身来。

「要吃饭吗？」

我点点头，并且向她道谢。

和往常一样，老爸已经睡了，亚季子小姐则是出门工作。

准备将运动背包放回房间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于是我拿出读卖前辈送的人情巧克力，将它放进冰箱。虽说现在是冬天，不过巧克力放在冰箱应该还是比放在开了暖气的房间来得好。

「那是……」

绫濑同学看着我手上的东西，轻声问道。

「喔，读卖前辈给我的。她说是人情巧克力。」

我把已经放进冰箱的红色小盒子拿出来给她看。

「啊。」

「嗯？」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原来大学生已经有钱到可以买名牌巧克力当人情巧克力……这是人情巧克力对吧？」

「至少似乎不是义务。」

「那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读卖玩笑吧。」

绫濑同学表示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说实在的，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完美解读读卖前辈的思维模式。

只不过对她来说，难解的谜语和难懂的玩笑似乎会归在同一类。

我把运动背包放进房间之后，回到餐桌前。

「热好之前先等一下喔。」

「没问题。」

趁着绫濑同学加热中午剩下的奶油炖菜时，我去拿餐具并盛饭。

当我拿着饭碗坐到椅子上时，餐点正好端上桌。

「谢谢。」

「不客气。稍等一下喔，还有一个。」

「嗯？」

我看向眼前她帮我准备的晚餐。

主菜是中午剩的奶油鸡肉炖蔬菜，主食是白饭，另外还有海苔和凉拌羊栖菜。夜色已深，老实说这样绰绰有余了。

「咚」一声，一个小瓶子摆到我眼前。

「……七味粉？」

「对。这样就齐了。」

「咦？」

搞不太懂。我是酱油派，如果海苔需要调味，加点酱油就够了。

「甜点太甜了，我想你可能会想吃点辣的。」

「不，这样看起来已经够好吃了……」

「别客气，尽量用。那么，我继续念书了。」

说完，绫濑同学便转身走开，拿着文具回到自己房间。

我稍微想了想。

该不会，其实奶油炖菜和七味粉很合，只是我不晓得？

于是我试了一下，并没有特别好吃。

绫濑同学的神秘行径就这么划下神秘的句点。

第七卷 2月14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些许金属声在耳边回荡，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那是关门的声音。

我微微睁眼，看向枕边的闹钟。

08：54。

啊，快要九点了。不过今天是周日，就算慢慢来也……

──不行！

因为我十点开始要上全天班。

完全睡过头了！我踢开被子。冷空气瞬间裹住身躯，冻得我不停发抖。我克制住把手伸向空调开关的冲动。此刻连伸手的时间都不能随便浪费。

「一、二、三！」

我喊出声让自己打起精神，一鼓作气脱掉衣服。

平常，我会在被窝里操纵空调，等到房间变暖才换衣服，然而现在这么做绝对来不及。即使途中没有浪费半点时间，能不能赶在开工前十五分钟抵达也是个未知数。而且前提是我沿路都用跑的。

我一边在脑中描绘该走的路线，一边对照眼角余光所瞄到的电子钟数字，同时手和身体也都没停下来。由于此刻就连考虑穿搭都是浪费时间，所以我决定以平常记在脑袋里的标准装扮出门。

我将饰品类塞进运动背包──因为这些可以留到打工地点的更衣室再戴上──然后冲进洗手间。

我一边赶着刷牙，一边检查头发。嗯，没有乱翘。啊，我还是希望能在房间里摆一面大镜子！洗完脸之后，则是确认肌肤的干燥程度。如果会在意，就要上一些保湿的化妆水，然而今天早上看来不需要。毕竟我有睡饱。或者该说睡得太熟了。读卖小姐之前还吓唬过我，说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保湿会变得不可或缺。

回到房间后，我确认手机、钱包、其他各种小东西都没漏掉，随即披上外套。我打算全程用跑的，所以将围巾、手套都放进背包，然后冲出房间。

「沙季。」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去。

太一继父拎着汽车遥控器，从沙发上站起身说道：

「我开车送你。」

──不能因为自己睡过头给别人添麻烦。差点用这个理由拒绝的我，连忙把话吞回肚子里。

「呃……得救了。那么可以麻烦您吗？」

「当然。」

看见他喜出望外的表情，反倒让我觉得心被扎了一下。

和继父一同赶往公寓停车场的途中，我一直在思考。

「生父才是父亲」这种想法，在我脑中淡薄到连我自己都会惊讶。然而，直到不久之前，浅村太一这个人对我来说都还只是「妈妈的丈夫」。

浅村悠太也一样。只是单纯住在一起。

不过，正月访问浅村家时，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都很努力当我和妈妈的缓冲，要让我们母女能够融入整个家族。

当时我就在想，等到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我身上，我也要为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好好努力。

换句话说，就是要做些更像一家人的事。

彼此已经不再是外人。

太一先生是我的爸爸。

我念咒语似的呢喃，并且坐上爸爸的车。

「安全带有系好吗？」

对喔。

正月时似乎也有特地确认这点。我连忙试着把身子往前探，立刻被安全带压回原位。

「系、系好了。」

「那么，要出发喽。到书店前面就行了吧？」

「对。」

车子加速，我的背压在座椅上。平常就算跑步也需要十来分钟的路，开车连五分钟都用不到。这么一来应该能轻松赶上。

「谢谢。」

「唉呀，反正晚点我也是要去接亚季子的，顺路啦。」

「啊，妈妈是去买东西吗？」

「没错没错，所以真的是顺路。更何况，我偶尔也该表现得像个父亲嘛。」

之所以故意这么说，是为了避免让我感受到多余的压力。这点我也明白。

好温柔。妈妈真的找到了一个好人。

「即使如此──还是该表达谢意。」

能让妈妈依赖的人。

我想，从太一继父的角度看也是一样。即使彼此已经成了一家人，也不是完全依赖对方，而是互相扶持。

之前浅村同学好像也说过。

要善加拜托别人。

我过去一直刻意避免这么做。

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

背后，浅村家所在的公寓逐渐远离。当时，我和妈妈搬进去还没有多久。浅村同学为了我，特地向打工前辈寻求建议。

没错，提供建议的应该就是读卖小姐。

「没问题，赶得上。」

「咦……啊，是。」

我以双手搓揉脸颊。接下来要面对客人，怎么能绷着一张脸呢？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应该很难看。

「只是那个……刚好想起了一些多余的事。」

太一继父显得有些疑惑。

抱歉，我给了个奇怪的回答。

「呃……你很用功呢。昨天好像也念书到很晚吧？」

为了打破有些诡异的气氛，他换了个话题。

「啊，那个……我最近把重点放在英语会话上面。」

「英语会话啊。你这方面不太行？」

「倒也不是──」

我不禁苦笑。

「虽然不能说擅长，但是还过得去。我只是在想，既然要去新加坡，多少该恶补一下。」

「喔，校外教学啊。快要到了呢。」

我点点头。

「关于这个……准备考试也算原因之一就是了。然而现在会把时间花在这里，真要说起来还是为了出国的时候能稍微讲上一点。听力部分，我原本就有在听英语会话教材，所以听得懂一些。只不过……」

太一继父点点头。

「原来如此。口说这方面，确实没办法只靠临阵磨枪就应付过去。」

「果然是这样啊。」

「可是，我觉得你这样也不坏。毕竟读书不是只为考试。追根究柢，语言就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所以我认为，『想要试着在校外教学时和当地的人对话』是个很不错的动机。」

我不太习惯被人家这么直接地夸赞，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真希望可以再进步一点。」

「既然动机不是为了考试，那么就算赶不上这次的旅行也无妨，以后你应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插图008）

「好。」

「但是，不能勉强自己喔。要是太常熬夜，亚季子也会担心。」

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心，于是我点点头。

「我会注意别太勉强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车停了。我们已经抵达打工书店所在的建筑前。

「好啦，路上小心。」

「那我走了──啊，冰箱里有巧克力。上面贴了标签，我想应该看得出来──上面写着给爸爸。」

关上车门前，看见继父再次露出欣喜的表情，让我再次下定决心要好好珍惜这个家。

我努力工作，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于是我前往办公室，告诉店长我要下班了。

店长对我说：「辛苦了，你很努力喔。」

大概是因为差点迟到而心虚，所以我今天比较卖力吧。

没想到会被夸奖，令我有点惊讶。

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我想到店长刚刚那句话，看来今天是个会得到年长者赞赏的日子。而且，都发生在我不觉得会被称赞的时候。

这么说来，打工伙伴里也有些人会在休息时间发人情巧克力，虽然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也不觉得有必要。

回想起来，店长一直没告诉大家我是浅村同学的妹妹，雇用我时也愿意让我用绫濑这个姓。

事到如今，我有点后悔。应该送他一份人情巧克力的。

然后，我对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惊讶。

我还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过着和这种人情包袱无缘的生活──

就在我开门准备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正巧碰上要进来的读卖小姐。

「喔～真的刚好下班耶～差点就错过了。」

「晚──不，早安，读卖前辈。」

「是我不好，费尔普斯妹妹。」

「啊？」

「我不会再要你出什么不可能的任务（Mission Impossible）了，可以正常地说『晚安』吗？」

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人家都这样恳求了，我也不便拒绝。

「啊，好。晚安。」

「正要回家？」

「是这样没错……」

读卖小姐走过我身旁进了更衣室，然后对我招招手。她从肩上挂着的大号百货公司纸袋里，拿出两个小包裹。

「来，分给你。虽然只是糖果。你要哪一种？」

「差别在哪里？」

「这个是甜的。这个是辣的。」

会辣的糖果？

「这叫辣椒糖。朋友旅行回来带给我的。」

喔，所以才说「分给我」啊。

不过，盐糖倒还能理解（那个其实很甜），辣椒糖不是只有辣吗？

「细节别在意，有趣就好！我以前啊，还收过榴槤糖喔。」

榴槤，是指某种气味很强烈的水果？

「对。而且啊，那种糖果吃不到榴槤的美味，等于只有把榴槤的气味包进去。在糖果完全融化之前，会痛苦得像是身处地狱一样喔～」

「……辣椒的就好。」

甜的让给别人吧。我对会辣的糖有点兴趣。

「拿去。那么，这样就算贿赂成功喽。我可不想待会儿引来妹妹的嫉妒，听到什么『只有哥哥拿到巧克力～』这种话喔。」

「才不会。」

谁会嫉妒啊？

也就是说……这样啊。她也要给浅村同学巧克力，这样啊。毕竟是职场同事嘛，这样很合理。

「呃，那么，我先下班喽。」

「啊，听说下周你们要校外教学？好好喔～要玩得开心喔。再见啦～」

「谢谢。那么，我先走一步。」

走出书店，我才注意到。

我有提过校外教学的事吗？

穿过店内时，我看见浅村同学走到卖场。这样啊，是从浅村同学那边听到的吗？

接下来，他要和读卖小姐一起工作……

今天是2月14日。回家路上，穿越涩谷街头时，我多次和结伴同行的男女擦身而过。

这就是所谓的情人节约会吗？

虽然听真绫说，要约会就该挑周六。不过看来并非如此。好多人。

回到家之后，我久违地和继父、妈妈一起吃了晚饭。

「谢谢你的巧克力。很好吃喔。」

继父一见到我就说谢谢。

妈妈有点无奈地表示，他还吃了一整个妈妈为他做的巧克力戚风蛋糕。

我是不是该送点热量比较低的东西啊？

妈妈帮我热了中午剩下的奶油炖菜，我一边吃一边想，浅村同学和读卖小姐此刻不晓得在做什么。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太希望他们两个待在一起。

原来我的独占欲这么强吗……

这样的念头挥之不去，就算窝在房间里面念书，我也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我摇摇头。这样下去不行。

「换个环境吧。」

我刻意把这句话说出口，拿起文具和书本走出房间。

转移阵地到起居室，继续念书。

我戴上耳机，将多余的噪音逐出脑里，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英语上面。虽然传进耳里的内容和眼前摊开的教科书一样，但我尽可能地尝试在不看教科书的情况下去理解它。也就是说，不是将英语翻译成日语，而是直接去理解原文。

毕竟，那些会讲英语的人，照理说并不是一边听一边在脑袋里翻译。

不过，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唉，不行。这句俗语根本就不是英文。

呃，It's easy to say, hard to do.才对。say虽然easy，do却是hard。

必须让脑袋直接处理原本的英语。

……总觉得自己没有do。

英语会话好难。

『既然动机不是为了考试，那么就算赶不上这次的旅行也无妨，以后你应该还是能继续下去的。』

太一继父的话闪过脑海。

追根究柢，语言就是为了沟通而存在的。为了理解别人的意图与感情，并且将自己的意图与感情传达给对方……

不止考试，将来一定用得到。

不能只去做已经做得到的事。

集中精神之后，日语渐渐从脑袋里消失。

可能是因为太专心吧，平常只要家门打开我就会发现，今天却要等到起居室的门开了才注意到。

我抬起头，话语仓促间脱口而出。即使如此，还是有好好说出日语，让人体会到所谓的母语有多么根深蒂固。

「你回来啦。」

肩上挂着运动背包的浅村同学就在眼前。他刚刚结束打工回来。

我拿掉耳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并且瞄了一下桌上的手机确认时间。

啊，还不算太晚。

既然如此，代表浅村同学下班后是直接回家。

「要吃饭吗？」

他点点头，于是我开始准备。

幸好，太一继父晚饭吃得少，炖菜还有剩。

浅村同学本来打算先进房间，却不知为何又绕回厨房这里。

他走向冰箱，从背包里拿出某样东西要放进去。我眼尖注意到，忍不住开口。

「那是……」

我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当然，是巧克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读卖前辈有说要送。

浅村同学看起来没什么动摇的样子，对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说是读卖前辈给他的。

包装我有印象。

「啊。」

那是一小颗要价就和一个甜面包差不多的名牌巧克力。还是高中生的我，实在没办法买这种巧克力做人情。

不小心问出：「这是人情巧克力对吧？」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好丢脸。与其说是确认，倒不如说是在暗示「不准有别的答案」。原来我的心胸这么狭隘吗？

读卖小姐的脸闪过脑海。

『我可不想待会儿引来妹妹的嫉妒。』

这么一来，不就和读卖小姐的预测完全一样了吗？

我赶紧结束对话，专心准备浅村同学的晚饭。

除了奶油炖菜之外，我又从冰箱拿出凉拌羊栖菜，和海苔一起摆到桌上。

夜色已深。吃清淡一点减轻胃的负担，应该比较好吧。

继父就因为先吃了妈妈的蛋糕和我的巧克力，所以晚饭没什么胃口，何况浅村同学还有饭后甜点。

冰箱里的红色小盒子。

饭菜都端上桌之后，坐定的他对我说了声：「谢谢。」但是我突然冒出这句话。

「稍等一下喔，还有一个。」

他一脸疑惑，接着我把红色小瓶子放到他面前。

「甜点太甜了，我想你可能会想吃点辣的。」

还用这种话当借口。

「别客气，尽量用。那么，我继续念书了。」

我收拾书本文具，逃跑似的回自己房间。

坐到椅子上之后，我懊悔地抱着头。

「啊…………真难看。」

我看着桌上读卖小姐给的糖果。然后拆掉包装纸，把它放进嘴里。

「好辣。」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插图009）

第七卷 2月16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球砸在木纹鲜明的体育馆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学生们穿着室内鞋猛力踩踏地板的脚步声，也混在其中。

喊声响起，打散了第五节体育课的慵懒气氛。

「给我！」

某个男生奔向篮球架。

身躯壮硕容易给人迟钝的印象，戴着眼镜的他却刚好相反，看上去充满知性，只不过穿着一副经过锻炼的肌肉铠甲。他是个才二年级就当上棒球社正捕手的男人。

「丸，拜托了！」

丸接住随着声音传来的橘色篮球，一个假动作避开了篮板下敌队球员的防守，更在双方位置交换后膝盖大幅弯曲，压低身子。

下一瞬间，他解放蓄积的力量飞向空中。原先双手拿球的他，顺势地转为右手持球，接着便和字面一样把球放到篮框上面（上篮）──

「休想得逞────」

在球即将离手时，防守球员拍中丸的右手。

尖锐的哨音响起。

「犯规！」

着地的丸面露奸笑。试图阻止他的敌队男生一脸懊悔。

漂亮投进得来的罚球让比赛分出胜负后，丸喘着气越过球场边线。

「辛苦啦。」

「喔。其实我还能动就是了。」

相较于若无其事的丸，其他男生全都瘫坐在地。「累死了～」的声音此起彼落，教师则无奈地表示大家运动量严重不足。

体育馆的另一边，女生们正试着打排球，那边也传出疑似惨叫的声音，而且音量很大。

最大声最吵闹的那个，当然就是绫濑同学的友人奈良坂同学。

我刚刚好像听到「手指断了啦～」的声音。大概是手指扭到之类的（如果真的断掉，应该会闹得更大），排球也是种相当残酷的竞技呢。

一直看着女生那边的丸，突然开口。

「这么说来，明天就是校外教学了呢。」

我不禁叹气。

对喔，明天这个时间我已经在飞机上了。

「怎么啦？居然唉声叹气。」

「我害怕。」

「啊？」

「丸，你知道飞机为什么能在空中飞吗？」

「因为白努利定律啊。只要能够让机翼上下两侧的空气流动速度──流速出现差异，就会产生气压差。如果气压上低下高，就会产生往上的力。这就是白努利定律，能够解释升力的由来。简单来说，就是透过适当条件让机翼上下两侧的流速出现差异。制造流速差异的结构我也晓得……不过要认真说明会很麻烦。想听吗？」

「现在是体育课，所以就免了。」

这种东西我希望留到物理考试前再听。

「不过嘛，就算知道自己能浮在水面上，人类依旧会害怕溺水。即使晓得让心脏活动的肌肉是不随意肌，人类还是会担心它擅自停摆。这种事不讲道理。」

听到他笑着这么说，我再度叹气。就是这样啊。即使明白它的道理，我依旧无法完全接受。会怕就是会怕。

「一想到『如果飞机掉下来』……」

「虽然可能性不是零，但如果你要这么说，明天天塌下来世界末日降临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喔。这就叫杞人忧天。」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天塌下来的可能性是零吧？

「要是每次搭电梯都担心钢索断掉导致自己摔下去，心灵根本承受不住吧。」

「只要习惯就没事。毕竟我是第一次搭飞机嘛。」

「有不安的念头，就该想些快乐的事抵销它。你就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你吧。」

「快乐的事啊……丸你有吗？」

「嗯，新加坡有赌场嘛，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呃，不行吧？」

赌场在新加坡并不违法，但是有年龄限制。未满二十一岁禁止进入，会罚钱。

「这就难讲了吧。搞不好明天就会修法，把未满二十一岁改成未满十七岁。」

「不会不会，不可能啦。」

真要说起来，如果新加坡在讨论这种议题，好歹也该有新闻。

「不过啊，浅村。真要说起来，就算是大人，在日本赌博一样违法。」

「是啊。」

「大家都做一样的事，有人可以有人不行，这是为什么？」

啊，糟糕。我心想。

大概要怪我扯什么「飞机为什么会飞」吧。丸一旦打开了开关，脑袋就会运转得非常剧烈。

换句话说就是变得非常好辩。

甚至会让他在体育课的休息时间谈论法律话题。

「呃，就算你问我为什么也……嗯，好比说，各国都有自己的立国基础和发展历史。」

以前，我曾经读过这样的科幻作品。

传染病导致男性人口大幅减少，于是国家变成由女性治理，因此产生女性将军的后宫，成员都是男性。换句话说，那个世界是一妻多夫制。

能够让这种法律成立，代表有需要它的理由。

在大多数场合，规则都需要相应的依据，否则无法让该遵守规则的一方接受。

「这也就表示，社会规范并非绝对，一旦情况改变，那么规则也会跟着改变，对吧？」

「应该是吧。」

「那么，明天起年满十七岁就允许自由进出赌场也是有可能的。」

「你跳太快啦。」

丸的思考跳得有冬季奥运滑雪大跳台项目那么远。

「这世界上没什么比年龄限制更暧昧的东西，浅村。实际上，我们这个国家的成人年龄直到不久前都还是二十岁。一口气降了两岁。」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二十一岁降到十七岁要调降四岁耶。」

「我想说的是──」

说着，丸站起身，捡起滚来的球。

他开始原地运球，双手交互使用，灵巧地把球控制在手边。这个人明明是棒球社的，却连篮球也打得很好，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我跟着站起身，伸出手试图抢走丸的球。

丸向后垫步，和我拉开距离。

「我在这里。球不会让你抢走的。」

「看你那游刃有余的笑容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喝！」

「可惜可惜。」

丸一个转身背对我，避开我作势伸过去的手。

直接用他壮硕的身躯挡住球。

「不公平。我要求让分。」

「你在讲什么啊？上了球场大家就对等啦。」

「没运动经验的单挑有运动经验的，我毫无胜算。」

「篮球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我的经验和浅村你一样少。」

「运动神经有差啊，嘿──唔！」

我试着绕过去抢球，但是和我聊天的丸并未掉以轻心，我的手又挥空了。

一边说话一边打篮球还是太勉强了。

我双脚站定，调整呼吸。丸也停在原地继续运球。

「唉，总之浅村啊。」

「嗯？」

「我要说的呢，就是我无法接受『因为年轻所以要禁止』这点。」

这理由很符合丸的作风。

「你的心情我倒是能理解啦。」

「有些人因为赌博搞到身败名裂。不过，如果这代表人不该赌博，那么就算长大成人以后也该禁止。区区四年差距却有人可以有人不行，我无法接受。」

你就那么想去赌场啊？

「不是因为和菸、酒、药品一样，年轻时受到的影响比较大吗？」

「对象若是小学生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是啊，我们已经十七岁喽？」

说着，丸就开始往前方──有篮框的方向运球。

这样啊，也就是说丸希望被当成大人看待吗？

丸左右手交互运球。距离篮球架只剩不到五公尺。我拼命追上去试图阻止。

然而，我追不到。

我伸出去的指尖划过丸的背，但也就这样了。

他大踏步向前，一步、两步……

丸一个漂亮的伸展，将球送往篮框。

球画出漂亮的弧线落向圆圈内。连金属圆环都没碰到，篮网「唰」地晃动。

慢了一拍才落地的球，在地板上弹跳数次后滚向墙边。

「唉呀，浅村。总之我想说的就是，既然已经十七岁，那么不管要毁灭或依存，应该都可以由当事者自己负责了吧？就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讲什么。可是，不管你搬出多少歪理，十七岁的我们还是进不了新加坡的赌场，而且──」

我一边说话一边喘气。

刚刚，我在算丸上篮时走了几步。

「──带球走步，违例。」

「被发现了吗！」

丸笑了。

「好啦。至于赌场嘛，是个玩笑啦。」

第六节课是班会。

花一整节课的时间，对校外教学的自由行动时间进行最终调整。

──名义上如此，实际上是闲聊时间。

虽说是全班一起讨论，但是规划总不可能拖到出发前一天。行程早已安排好，今天是要做最后的确认。

顺带一提，校外教学的自由行动时间以六人为一组。

基本上是男生三个、女生三个的混合编队。

「然后……嗯，我们预定把重点放在第二天万礼的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Night Safari）。至于第三天的圣淘沙岛，只要不离开岛上，应该可以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吧。要买土产也可以，要到处闲晃欣赏景色也可以。」

「丸组长干得好！我们这一组规定宽松真是太好了～」

「毕竟我找来的都是这种人嘛。」

身为组长的丸咧嘴一笑，组员们纷纷拍手。我也觉得这样比较轻松，说真的帮了大忙。我不太习惯配合其他人严守行程。

「还有什么要事先决定的吗？」

「喔，对了。手机的设定要多检查几次喔。如果之后收到高额帐单可就笑不出来了。当然，彼此要随时保持联系。还有集合时间要严格遵守。」

包含我在内的组员都点头表示了解。

于是，我们这一组的讨论迅速结束，放学钟声响起，除了轮值打扫的学生以外全都无罪释放。我也抓起书包赶往楼梯口。

虽说打工排休，但我还是怕漏了什么东西，所以想早早回家检查行李。

我到了走廊上。

空无一人。

每间教室都还没有学生走出来。

不过，这条都是二年级教室的走廊充斥着喧嚣。

声音甚至传到走廊上。我发现，大家似乎都还在讨论之后几天校外教学的事。整个学年都显得人心浮动。现在就讨论得这么热烈，难道不会在出发之前先累坏吗？

回到家，我将已经装进新行李箱的东西先全部拿出来，然后重新塞回去。

除了以学年为单位发下的校外教学随身物品检查表之外，还有各班自己制作的清单，丸已经将它们整合后放到云端共享。

我单手拿着手机，将行李一一放进箱里，同时在共享资料夹那份表格里自己的栏位一项一项打勾。

这份检查表反应了丸条理分明的性格，各项目都有标注重要程度。

现金、护照、手机的栏位，有「最重要」标记。

造访新加坡如果是以观光为目的不用签证，有护照即可。

然而，如果护照即将过期就不行了，效期至少还要有半年以上。班导师提醒过大家这部分要检查，当时也有不少学生点头，表示这些点头的人都出过国。

意外地多。我是第一次出国、第一次搭飞机，还在担心飞机掉下去该怎么办，总觉得自己的人生经验比别人少，让我有点焦急。

就在思绪往悲观的方向飘时，我想起丸的一句话。

『你就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你吧。』

我用手机搜寻新加坡的情报。这是在为明天做意象训练。准备已经完毕，剩下顶多就是做这种事转移注意力。

我就这么看起电子书，直到绫濑同学喊我名字的声音传来，我才抬起头。确认一下手机时间，发现已经该吃晚餐了。

我隔着门回应，然后走出房间。

来到餐厅看向桌面，绫濑同学已经把东西都端上桌了。

「抱歉，刚刚在看书没注意到。」

我赶紧坐下，一个装了热腾腾白饭的碗随即摆到面前。

『Let's eat!』

绫濑同学带着淘气的笑容说道。

尽管有些困惑，但简单的英语我好歹还是听得懂。她说Let's eat。

「呃……」

我小心翼翼地问。

「开动？」

绫濑同学再度微笑。

看来我的翻译没错。印象中听人家说过，英语里没有完整对应日语「开动」、「我吃饱了」的句子。『Let's eat!』的语气似乎接近『来，咱们吃吧！』

绫濑同学笑了笑，随即改用日语。

「最近一个月都在专心练习听和说，所以我想稍微试一下。」

「呃……？」

「要不要试试这段时间完全用英语交谈？」

喔，原来是这样啊。

「做得到吗？」

『Let's try!』

嗯……反正就算丢脸，这里也只有绫濑同学一个人。也好。

「我、我知道了。不对，OK。」

我点点头，绫濑同学便轻轻一笑，然后突然切换成英语。

『Are you ready for your school ?（校外教学准备好了吗？）』

尽管迟疑了一下，不过在脑里把单字一个个整理清楚后，大致上还是听得懂。

我也翻找自己还记得的单字开口。

『Of course, I'm ready.（当然。已经准备好了。）』

『Where are you going in free-ac ? （你们自由行动时间要去哪里？）』

『Ah……,we are going to Singapore Zoo in Mandai on the second day and Sentosa Island on the third day.（呃……我们预定第二天要去万礼的新加坡动物园，第三天去圣淘沙岛）』

勉强试着答上来了。

我只能用简单的字回答，很担心纯粹堆几个单字出来还不够。绫濑同学讲得很慢所以我听得清楚，但是轮到自己开口时，和她一比就显得自己很笨拙。

说着我才发现，当地的地名我都只记得日语片假名发音。

实际的发音又是如何？

如果我在新加坡讲「万礼」或「圣淘沙」，当地人听得懂吗？好比说，搭计程车必须告知司机目的地时。

绫濑同学又问了几个关于校外教学的问题之后，把话题转到当前餐桌。我一再拼命运转脑袋，把听到的英语在脑中翻译成日语，然后堆几个英文单字回答。

『Is dinner good?（晚餐味道如何？）』

『So good! Especially this……uh……AJI-OPEN is excellent!（味道很好喔，特别是这个……竹荚鱼干超好吃。）』

绫濑同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抱歉我笑了。不过你居然说竹荚鱼干是『AJI-OPEN』！」

「因为我不知道英文的竹荚鱼要怎么讲嘛。」

「竹荚鱼是horse mackerel。」

绫濑同学以漂亮的发音这么说道。

「『HORSE MACKEREL』？前半是『马』的意思？H、O、R、S、E？」

「没错，就是这样拼。后半mackerel，是鲭鱼的意思。Horse mackerel则是竹荚鱼。」

「真容易搞混。」

「若是用鲭和鰺，外国人看来才容易搞混。只是我们比较熟悉汉字罢了。」

「这么说也对。该不会，讲到像马的鲭鱼，英语圈就会想到竹荚鱼？」

呃，不过像马的鲭鱼又是什么玩意儿啊？

「关于这点似乎有很多种说法。就我查到的范围来说，就有前面冠上horse是『很像～』的意思、词源是荷兰语等，说法不止一种。我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真的。」

「原来不见得是指马鲭鱼啊。」

语言还真麻烦呢。

虽然也可以说很有意思。

「然后呢，竹荚鱼干则是horse mackerel, cut open and dried。」

「Cut open？剖开的意思啊。呃，也就是剖开之后晒干的竹荚鱼？」

「没错没错。」

「真亏你知道这么多。」

「其实，这是我刚刚热味噌汤时查的。」

绫濑同学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揭露真相。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把和料理有关的英文都大致记住。每当意识到是食材或常买的东西时，我就会想是不是该查一下。如果要在国外下厨做菜，懂这些应该很方便吧。」

就算是这样，一般来说也不至于连词语来源都查吧。也不知是因为她太认真，还是因为她有追根究柢的习惯。

「该不会，你有考虑留学？」

「如果有需要，或许吧。现在没这个打算。」

已经完全恢复日语了，我们就这么继续温馨的家族聚会。

对话果然还是日语比较轻松。

「你的英语发音好漂亮啊。」

「是吗？」

「我这种应该是典型的日式英语，到了当地大概不管用。」

而且绫濑同学对答的速度比较快。

这下子我又对旅行感到不安了。

说到这里，绫濑同学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对答……有可能，是因为我在听到英语时，尽可能试着直接用英语思考。不过也不需要那么悲观吧？」

「是吗？」

「讲英语的国家很多，所以好像也有很多人认为，出现各种口音是理所当然。或许用不着担心。」

她这么说完之后，就用「希望接下来几天在新加坡能顺利和人家沟通」总结。

我喝完了饭后茶。

尽管介意自己的拙劣发音，但我决定先别去管它。

丸也说了。好好想像飞机降落后会有多少乐子等着。

就在我们收拾善后时，老爸回来了。他说他等到早上再洗澡，要我们赶快洗澡睡觉。我们点点头。

隔天四点就要起床，也不能洗太久。

我快快洗完重新放热水，然后换上衣服。接着敲了敲绫濑同学房间的门，告诉她浴室已经空出来了。

得到她回应后，我准备回房间，却在此时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老爸和我用的润丝精快没了。

要是早点知道，我就会在采购旅行用品时顺便买回来。

老爸吃完饭之后早早回寝室睡觉，亚季子小姐早已出门工作。

明天早上大概也没时间告诉他们。

该留个字条吗……

我把要讲的事写进便条纸，贴在餐桌上显眼的位置。

然后回到房间，起先是做「查询目的地地名的实际发音」这种没什么用的垂死挣扎，但是查到一半分心去看电子书的坏毛病又犯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我再次检查明天要带的行李，也确认过护照没忘掉。

好，睡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敲门声响起。

「还醒着吗？」

绫濑同学小声询问。

尽管疑惑她这种时间来做什么，我还是打开了门。

「可以来我房间一下吗？」

「你房间？」

她点点头，我不由得把头探出门外打量周围状况。

「快点。」

她轻轻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出房间。

双亲寝室的门还关着，只点了夜灯的起居室寂静无声。

在门和起居室的另一边。

此刻，老爸已经睡熟。一个房间两道门。隔了这么远，如果不大喊，他应该听不到。话虽如此，但我们早已决定，父母在场时只当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不，应该是在他们眼前。

既然如此，别被看见不就好了吗？

──你是不是觉得交往中的情侣就该在人前你侬我侬？

没错，既然已经确认彼此心意，我当然会觉得该有点作为。

我被带进义妹的房间。

她房间灯亮着，和先前一样收拾得很干净。看似明天旅行要带的红色行李箱，就立在进门左手边的墙壁旁。

我一进房间，绫濑同学随即关门上锁。

正当我疑惑时，她已经把手伸向门旁的电灯开关。

轻轻的「喀叽」一声响起，日光灯顿时熄灭，只剩下残存的萤光。

在身体轮廓隐约可见的状态下，我背靠着门，全身紧绷。

距离近得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浅村同学。」

「嗯。」

我大概猜得到绫濑同学想说什么。

仔细一想，新年参拜之后，我们连手都没怎么牵。

我们回家之后依旧能见到面，也常常像今晚一样同桌吃饭。

但是，属于不同班级的我们，校外教学期间没办法同组。从明天开始，或许会连续四天想见面都没办法。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说不定完全没办法碰面。所以……那个……」

带着犹豫的话语，从绫濑同学的唇间逸出。

「慢着，我可以先讲我现在的心情吗？」

「那我也要。」

「呃，要不然，我们一起讲？」

「嗯。」

我们轻声说道。

「我想亲你。」

「我想亲你。」

异口同声，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

（插图010）

「从明天起就没办法做这种事了呢。」「是啊。」我们轻声呢喃，脸颊贴近彼此。刚洗过澡的绫濑同学，身上散发肥皂的香气，挑逗我的鼻腔。

微暗中，绫濑同学以指尖轻触我的胸口。

她发丝的香气，近到只有数公分之遥。

我下意识地将双手放到她肩上。

这个行为，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也像是害怕进一步的肢体接触……

绫濑同学也将手放到我肩上。

我靠着模糊的轮廓，索求她的嘴唇。

肩上的手稍微加重了力道，指尖感受到些许抵抗。我们以此为信号，远离对方的嘴唇。绫濑同学吐出的气息，冻得我的大脑无法运转。那副娇躯缓缓远离原本放在她肩上的手。于是我回过神来。

「晚安。」

「晚安……绫濑同学。」

回到自己房间躺上床的我，在担心无法入眠的情况下闭上眼睛。

第七卷 2月16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在上课钟响十分前坐到位置上。

这是我上课前的例行公事。如果没别的事，我会直接打开教科书、翻开笔记，平心静气等待任课教师到来。从上了国中以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然而从高二开始，再也不会「没别的事」了。

「沙季～～～～」

真绫会像这样跑来。

春天时她还会有些迟疑，但夏天、秋天都过去了，她始终不觉得腻。最近已经像这样连个客气、点头、犹豫都没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啊？

唉。

「要上课喽。」

「你在说什么啊？」

「咦？」

「连预备钟都还没响喔。」

不，再过五分钟就要响了，而且既然只剩五分钟，不是得赶快准备吗？

「你在讲什么啊？我们明天就要去校外教学啦！」

咦，奇怪的是我吗？

「这可是高中时代仅此一次的旅行喔？」

「是啊。」

「所以该充满期待，不是吗？怎么可能坐得住嘛。就算兴奋得手舞足蹈也不奇怪吧！」

「我觉得这很奇怪。」

「没这回事！唉呀，沙季你该多看看！看看世界有多辽阔！」

说着，真绫右手一挥，我则是顺着真绫的手环顾室内。

教室里到处都看得见同学凑在一起聊天。唔。真是的，已经要开始上课了耶……有六个人聚在一起，讨论得特别热烈。中心应该是新庄同学吧。视线相交时，他向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这动作不知为何让我想到吵着要出门散步的小狗。

「新庄同学是组长，所以相当卖力呢。」

「啊，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真绫你居然连别组的事都知道啊。」

「班上的分组我全都记住喽。」

这还真厉害。

由于没什么朋友，分组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所以在真绫来邀之前我都呆呆的没反应。她和我完全不一样。

不过，虽然的确令人期待，但是值得兴奋成这样吗？

我一这么说，真绫就夸张地叹了口气。

「唉～～～～～～」

「咦，有这么严重吗？」

「沙季，你知道吗？这次可是大家一起出国旅行喔？这是非日常，和同学一起生活，平常做不到的！在特别的环境，甚至有可能谱出新的恋曲……！」

「太夸张啦。」

「没这回事！就像正义的伙伴都有良心回路一样，照理说少女回路该是十七岁高中女生的标准装备！在异国谱出的……恋曲！以及别离！」

还要别离啊？

「萍水相逢的恋爱就是这样喽。知道『罗马假期』吗？」

「算是知道吧。」

大纲我知道。名作我大致上都有稍微了解过。

不过要说因此谱出的恋曲……我倒是很怀疑一趟旅行能让这种东西发生又消失。我和浅村同学在同一个家生活了八个月，开始在意对方并对彼此告白心意花了五个月。之后又过了三个月，却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不仅如此，我和浅村同学在校外教学的期间，距离反而比平常更远了不是吗？

距离会比现在更远。这四天之间说不定连面都见不到。

真绫这几句话，再次让我意识到这一点，感觉心底有股郁闷盘旋不去。一想到同班同学们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玩得开心……就让我烦躁不安。

唔。不该有这种情绪。这样不好。

换个方向思考吧。

校外教学应该有符合校外教学的玩法、有更纯粹的享受方式。它原本的目的是教学──传授学问。

没错，校外教学应该更有学术性。

烦恼当退散。少女回路该切断。只要严守学生本分──用心向学，就不会感到焦躁不安了。说不会就不会。

「沙季，『小姐，要不要一起喝杯茶』用英语要怎么说？」

咦？怎么问这个？

我试着在脑中启动英语对话模式。呃──

「……大概是『Young lady, why don't you drink tea with me?』吧。」

「嗯嗯。」

「你想邀谁啊？」

「没有想邀谁啊。不过，考虑到搞不好哪天人家对我这么说，我觉得先学会比较好呀。然后，就用『很抱歉，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拒绝对方。呀──！」

尖叫是怎样啊？

真绫的妄想一直持续到任课教师开门把点名簿「咚咚」地敲在讲台上为止。

最近，这已经是我们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了。

放学后。

打工没有排班的我直接回家──

「嗯…………」

我走出校门，仰望白茫茫的天空。

阳光还很充足，日落时分尚远。二月已经过半，接下来白天时间会愈来愈长。冬至时长到嫌烦的夜晚正一点一点地缩短。

梅花绽放后是樱花，然后我们就要升高三──成为考生。

明天起就是校外教学，结束后春天便要造访，到时候大概就得更专心念书了。今年夏天或许根本没空去什么泳池。

像是电影。

以及逛街。

大概都会因为忙着念书而没空吧。

「毕竟是考生了嘛。」

这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然后，注意到自己在想这些之后，我收回抬起的头，叹了口气。

以前，我根本不会有想和别人出去玩的念头。是受到真绫的影响吗？还是──

我再度用力摇头。

心情有点沉重。完全没有明天就要出国旅行的感觉。

我看着已经成为通学必经之途的道路，靠到路旁避免妨碍行人。

我拿出手机，打开地提App显示当前所在地。

嗯…………

明天就要出国……出国啊。

我在搜寻栏位输入「大使馆」。

于是地图App上显示各国驻日大使馆的位置与地图。

「啊，就在附近。」

距离当前所在位置不算太远的地方，有「丹麦驻日大使馆」。

我点击该处确认路线。上面显示，从离涩谷站很近的学校出发，走八幡大道，徒步十来分钟可至，路程正好一公里。这段距离不是不能用走的，方向上来说离自家所在的公寓也不怎么远。

应该可以转换心情吧。

虽然我也没打算借由拜访大使馆让出国旅行的心情振奋起来就是了。

真要说应该算是预习？

如果真绫在场，大概会吐槽：「要预习不是该去『新加坡大使馆』吗？」不过从这里徒步走过去似乎要花一小时以上，实在不是能随意散步的距离。

所以我将目标订为「丹麦驻日大使馆」。

我没往已成自家的浅村家所在公寓移动，而是先往南边的八幡大道走去。

越过首都高速公路涩谷线之后再往前。

虽说已经在涩谷附近住了很久，却不代表我对这一带的路瞭如指掌，所以不时要停下脚步确认地图App。

抵达八幡大道之后，继续往南。一直走到开阔的旧山手大道为止。

从那里再稍微往涩谷这边退一点，就是我要找的大使馆。

砖红色建筑。

从窗户的数量看来是三层楼建筑。面向道路这一侧有些许弯曲，空出一块地供车辆出入。

「丹麦大使馆」。

以日语书写的招牌上头，有着「ROYAL DANISH EMBASSY」的字样。看见不认识的单字，就要立刻用手机查。嗯。直译应该是「丹麦王国大使馆」吧。

这样啊，原来丹麦是王国。

招牌上还有纹章。

纵长的红色椭圆里有王冠与盾牌。王冠！真的是王国啊──我不禁赞叹。

世界辽阔而多样。

正当我在离家不远处简单体验外国气息时，却发现擦身而过的人们好像都在打量自己。确实，没事一直盯着大使馆建筑看，或许会显得形迹可疑。

于是我不再仰望大使馆，回过头去。

我看向马路另一边，随即见到附设咖啡厅的全国连锁书店。还有长椅。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去吧。于是我走回来时路，寻找行人穿越道。

可能因为就在大使馆附近吧，往来行人里不少外国人。一男一女分别是日本人与外国人的组合，似乎也比平常来得容易见到。

走在涩谷闹区时虽然偶尔也会看见，不过这里的频率似乎要高了点。和语言、习俗都不同的对象交往，会是怎样的感觉呢？转念一想，关东和关西也可以说语言、习俗都不一样。如果往来频繁，这种现象或许会显得很自然。

真要说起来，每个人都不一样。就算是共通点很多的我和浅村同学，彼此之间也有许多差异。例如荷包蛋的吃法。

『Excuse me.』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一个反应是「啊，英语」。直到不远处再次响起这个声音，我才发现对方说不定是向我搭话。

回过头去，便看见一个年纪和太一继父差不多的高个子金发男性。

戴着浅茶色太阳眼镜。

我看向他，于是他用英语向我询问某件事。

他说得有点快，导致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大概是注意到我皱眉思考吧，他随即将速度放慢了点。我立刻在脑中将他的英语翻成日语。

『我想去大使馆。』

听到刚刚才查过的「EMBASSY（大使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附近只有一间大使馆。

『丹麦大使馆吗？』

『啊！是的，没错。请问你知道怎么走吗？』

『我带你过去。』

说着，我便回头走向刚刚造访过的地方。

我将男子带到大使馆前，他再三道谢。虽然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反而担心途中讲的英语让他听不懂。

『如果日本人的英语发音不容易听懂，还请见谅。』

离开前我满怀歉意地这么说，对方却显得很惊讶。

『咦？完全没这回事呀。』

『是吗？』

『你讲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而且，英语是许多国家的共通语言，即使同样是英语也会有各种口音，这点我已经习惯了，没问题。』

他说，日本人的假名式发音，也只是各种口音之一，不需要道歉。这位金发先生特地为我缓颊，真是个绅士。

告别绅士之后，我在回家路上陷入沉思。很多事，不试着交流就不会知道。

人家常说，经验就是最好的教师。

去陌生的地方旅行，本身就是种学习，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叫校外教学。

我开始期待接下来几天的旅行了。

回到公寓，我发现浅村同学已经到家，正在做明天的准备。

我也得整理行李才行。话是这么说，不过昨天就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检查。完毕后就吃晚饭吧。

由于是儿女（我和浅村同学）第一次出国旅行，所以今天的晚饭和明天的早饭都是妈妈做。

确认完行李，我隔着门喊浅村同学吃饭。

他回：「这就来。」

浅村同学走出房间之前，我已经将妈妈事先做好的晚饭摆上桌。

我从饭锅里盛饭，放到浅村同学面前。

然后，我决定尝试一下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Let's eat!』

听到我这么开口，浅村同学瞪大双眼，看起来有些困惑。

「呃……开动？」

幸好他听得懂。

我想，我是因为回家路上成功和那位绅士用英语对话而有点兴奋。

「最近一个月都在专心练习听和说，所以我想稍微试一下。」

我提议，在这段晚饭时间试着只用英语对话。

浅村同学也同意了，于是接下来我们切换成英语。

不过，突然就要这么做，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流畅地对话。何况发音方面我还是没什么自信。所以我试着把话题聚焦在校外教学上面。

要去哪里？预定做什么？有什么期待的地方？

听了浅村同学的回答，让我无意间得知接下来几天浅村同学他们那组的行动。而且，其中好几个地方我们这组也有打算造访，彼此的行动意外地相似。

突然，我脑袋里闪过「如果一起逛，应该会很开心吧」的念头。

感觉有点没意思。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就暂时没办法和浅村同学像这样同桌吃饭了。最近我们连打工时间都难得重叠了耶。

到集合地点成田机场的路上还能两人同行，但是抵达机场之后就得分开。毕竟我们是不同班的不同组。

接下来连着四天，想见个面都没办法。

我将话题从校外教学转为今天的晚饭。

然后，浅村同学居然将不懂的词硬是用英语讲出来……害我笑了。

接下来我们恢复正常的日语。

可能是因为我笑过头了吧。浅村同学说，他很介意自己的日本口音。我在心里「啊」了一下，因为我和那位绅士交谈时，也很介意这点。

原来浅村同学和我担心一样的事啊。

所以我现学现卖，将今天回家路上那段听到之后感觉心情变得比较轻松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他。

听说英语圈的人已经习惯各种口音，所以不用担心。

当然，日语也有些太特殊的方言，让人不容易听懂。绅士先生也说我『讲得非常清楚，所以容易了解』。因此重点或许在于讲得清楚吧。浅村同学在这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接下来几天的旅行，也像刚刚那样轻松开口就行了吧──我试着这么鼓励他。

因为我也会试着这么做。

吃完饭后，我们一起收拾。

就在我打算回房间时，太一继父回来了。

「要帮你热饭吗？」

「明天就要校外教学了吧？你们应该会想早点准备完上床睡觉，不用管我。」

他笑着这么表示。

「呃……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话说回来，明天四点叫你们起床就行了对吗？」

我和浅村同学点头。

当然，我们打算自己起床。而且，照理说妈妈差不多会在那个时间到家，应该不至于睡过头。

不过，太一继父先前听到我们的行程后，就说了要叫我们起床。还说万一慢了就开车送我们到车站。

太一继父说他明天早上才洗澡，再三叮咛我们早点睡觉。

浅村同学直接往浴室移动。

我回到房间，对随身物品做最后确认。护照在。真绫特地为我们这一组制作的「旅游手册　同人版」也在。

……同人版是什么意思啊？

我再次打量用影印纸装订而成的手册，感到有些纳闷。算了，不重要。以真绫的个性来看，八成又是某种玩笑。

嗯，没问题。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我在浅村同学之后洗了澡。

躺上床、拉起棉被。闭起眼睛之后，方才和浅村同学那段有点像在开玩笑的英语互动自眼前浮现。

居然把竹荚鱼干说成AJI-OPEN！这只能笑了吧？

我在已熄灯的房间里轻笑出声。

小小的互动，一如往常。只有只字片语的往来。尽管如此，回想起来却让人心头有股暖意。

同时也让我想到，明天开始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见面这个事实。

最近，我和浅村同学好像没什么亲密接触耶。所谓的亲密接触，也就是拥抱、接吻……

彼此相处的时间大多是在家里，换句话说往往父母之一也在。

我们已经决定，在双亲面前只当一对感情特别好的兄妹。

也可以说，做这个约定时，我的感情只到这种程度。

可是──接下来是四天三夜的校外教学。见不到他。要找到机会接触，大概很难吧。

校外教学的分组基本上是三男三女，六人一组。

浅村同学应该会和三个同班的女生一起游览新加坡。其中没有我。

我掀开棉被起身，披上家居服。毕竟刚刚才洗完澡，如果不穿得保暖一点怕会感冒。

我悄悄从房间探出头，打量周围状况。

接着往浅村同学的房间走去，轻轻敲门，把他叫来我房间。

我关上门、熄了灯。

确认彼此的意愿。想接吻。两人都表示YES。

在主动开口的那一刻，我有种罪恶感，觉得我是不是在利用浅村同学排解自己的欲望，然而到了彼此脸颊贴近时，我已经无法回头。

他将双手放在我肩上。

浅村同学手掌传来的温暖，让我感到好安心。我也一样将手放在他肩上。浅村同学比较高，所以要把脸凑上去得稍微踮脚。

透过叠和的嘴唇，我感受到浅村同学的热度。

我的指尖不禁用力，他的脸就在这一刻远离。

留在嘴唇上的触感渐渐消失。

尽管依依不舍，脱口而出的话语却刚好相反。

「晚安。」

「晚安……绫濑同学。」

浅村同学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碰触自己的嘴唇，发现心底的烦躁并未完全消失。我到底是怎么了？

分开行动的时间长达四天三夜，我撑得下去吗……

第七卷 2月17日（星期三）校外教学第一天 浅村悠太

听到梦境彼方响起的声音，令我从一片黑暗的房间里醒来。

事先设定的闹钟在响。我连忙按掉，并且点亮房间的灯。

伸出被窝的手感觉好冷。隆冬的上午四点。离日出还有两小时以上。

但是七点要在成田机场集合。

五点不出家门会来不及。

可是，好冷。

反正时间还算充裕，慢慢来也没关系吧……呼。

有人敲门。老爸的「起床了吗」让我顿时惊醒。

好险，差点就要睡回笼觉了。

我应了一声：「醒了！」

然后匆匆忙忙地开始换衣服。

为了洗脸而冲进洗手间时，差点撞上绫濑同学。

她已经连妆都化好了。不愧是绫濑同学。我们互道早安之后便错身而过。

我用五分钟搞定刷牙洗脸。

坐到餐桌前时正好四点半。看来赶得上。

到家不久的亚季子小姐已为我们准备好早餐，她连衣服都还没换。

「妈妈，你不睡觉没关系吗？」

亚季子小姐笑着回答绫濑同学。

「没问题。送你们出门之后我再好好睡一觉。重点是，接下来会有三天见不到你们，我就是为了送你们才早点回来的呀～」

说完，她就把桌上的大盘子推向我们。盘里摆了快十个外面包有海苔的饭团。

「来。我做成饭团，让你们可以简单地用手拿着吃。配菜全都包在里面。味噌汤这就端来。」

「谢谢。」

「谢谢妈妈。」

我和绫濑同学异口同声道谢，然后同时开动。

提早起床的老爸，打着呵欠坐到对面。

「赶得上吗？」

我和绫濑同学点头。

大嚼饭团、喝味噌汤。

目标是搭上五点半离开涩谷站的山手线外环。

我们吃完早饭、再度检查行李，随口说声「我出门了」便冲出家门。

老爸和亚季子小姐「别急啊。」「路上小心喔～」的声音，送我们进了电梯。

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正好五点。要赶上应该绰绰有余。

在下降的电梯里，我和绫濑同学松了口气。

我们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到涩谷站，在电车里看向彼此。

「来得及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

对于绫濑同学的问题，我一边用手机确认时间一边回答。

途中只需要在日暮里转车一次，如果没有误点，理论上六点四十分左右就会抵达成田机场的第二航厦。集合时间是七点，来得及……应该吧。

现在连天都还没亮，电车里空空荡荡。

我和绫濑同学并肩坐下，身体因透过轨道传来的震动而摇晃。

之所以没像平常那样错开时间假装彼此无关，一方面是第一次出国旅行顾不了那么多，另一方面大概是我们觉得让人家知道是兄妹也无所谓了。

只要更为秘密的关系没有穿帮就好。

会像这样找借口一起行动，或许可以表示我们此时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电车驶入机场站。

我们推着行李箱赶往集合地点。一次又一次搭上漫长的电扶梯，双脚蹬着反射白光的地板，前往指定的团体候机室。

来到能远远望见一群人穿着熟悉制服的地方，我们便分头行动。

虽然被发现也无妨，却也没必要主动公开。

绫濑同学的背影远去。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缓步跟在后头。

水星高中二年级按照班级排成纵队，队伍尾端有个身形壮硕的男生。

丸。他注意到我走近，向我招了招手。

「早安，丸。」

我排到他后面，向他搭话。

「喔！你还真慢啊。」

「我觉得时间还绰绰有余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丸便指向团体候机室外面。

「你在讲什么啊？你知道自己错过多少飞机起飞吗？」

被机场撩拨心弦的丸，显得很兴奋。

「天才刚亮，到底要看什么啊？」

「浅村，你居然不懂夜晚的机场有多美？飞机在地面两排有如耶诞灯饰的跑道灯之间奔驰，机鼻逐渐拉高。起飞后，机翼灯与尾灯交织而成的光点，渐渐消失在虚空中。如此美景，就在我们面前上演啊。」

「好一个诗人。所以说，你刚刚有看到？」

「我在排队所以没看。」

什么跟什么啊？

「话说回来，你知道『国际机场1975』这部电影吗？」

「不知道耶。以机场为舞台的电影？」

「机师发生意外无法驾驶飞机导致差点坠机的电影。」

「拜托别提这个。」

麻烦不要在搭飞机之前谈这种话题。

在那之后，我们先听了担任学年主任的教师再三宣导注意事项，才终于能够开始登机。先是通过近年变得严格的检疫，然后跟着队伍在机场内移动，托运检查完毕的大型行李。东西要到了当地才能领取。

希望不会碰上行李遗失的意外。

我再次意识到，这次旅行让自己变得有多么神经质。唉，毕竟是第一次出国旅行嘛，而且要搭飞机。

办完报到手续时，机场时钟指着八点。

离起飞还有一小时。

我们让随身行李通过X光检查，自己也走过金属侦测器。脱鞋有点麻烦。这对于想穿着长筒靴出国的人来说不是很头痛吗？虽然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去穿那种鞋子，既然如此，又何必去为别人担心呢？

水星高中二年级开始往登机门移动。人数众多，所以步调缓慢。

不过，我们确实是朝飞机的方向走。照理说绫濑同学应该也在这个制服集团的某处，然而彼此不同班，要找到她实在很难。

「真的好大啊～」

走在旁边的男生──这次校外教学和我同组的班上同学之一吉田说道，于是我反射性地往墙上的玻璃窗看去。

今天日出约在六点半左右。换句话说从天亮算起已经过了九十分钟，外面的景色清晰可见。

大玻璃窗彼方就是跑道。

飞机在地面缓缓移动的模样，让我有种异样感。

近距离所见的飞机，即使外型和想像中一致，依旧会令人觉得规模截然不同。这点确实和丸说的一样。就是大。在机身底下走动的作业员，看起来就像围着蛋糕的蚂蚁。

说出这番感想后，吉田很感兴趣地问：

「居然是蛋糕，你饿啦？」

「想像而已啦。它带来的规模感大概就是这样吧。」

「浅村，你这种形容很有趣耶。」

「会吗？我自己觉得很普通啊。」

知道和吉田同组之后，彼此交谈的机会增加，因此让我发现一件事。

看来，一般而言不太会在对话中使用譬喻。

丸和读卖前辈这种称得上朋友的人，一个个都比我来得爱卖弄知识，自然而然就会有些类似的对话。成为义妹的绫濑同学虽然不太擅长国语，但是真要说起来她算是倾向逻辑性思考的人，说话的方式、内容都和我比较接近。

对我来说，反倒是不太能理解譬喻的吉田比较特殊……我在他眼里想必也差不多吧。无论如何，虽然平常彼此没怎么接触，不过机会难得，我想多和比较不熟悉的人交谈。相较于在国外和外国人交谈，这么做的门槛显然低得多。

「行李好像是放在上面。」

听到丸这么说，我抬头一看，发现座位上方能放东西。不是电车那种钢管组成的架子，而是有门的柜子。拿出来很麻烦那种。是不是为了避免东西在飞机摇晃时掉下来啊？

「摇晃程度会严重到掉下来吗？」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我连忙摇头把它甩开。

飞行期间他们会让我打开置物柜吗？感觉不行。我想把手机、晕机药等可能会需要的东西留在手边……啊，对喔。

有斜背包能用。

旅游指南上面有写，观光时空出双手比较方便。我原本打算到饭店再把东西装进去的。

丸戳戳我的肩膀。

「喂，东西拿来，我帮你放上去。」

「抱歉，丸，等我一下。」

我把随身物品改放到斜背包里。这么一来，飞行期间应该用不着开置物柜吧。我环顾四周，看见不少人做一样的事。

物品转移完毕之后，我拜托丸帮忙把包包放进上方置物柜。

接着坐到自己的位置，把斜背包摆在腿上。

我喘了口气，往后倒在座椅上，看向窗外并竖起耳朵。

混在同学们喧闹声里头那不绝于耳的低吟，大概是引擎声吧。好大一架飞机，却感觉一直晃个不停。能让这么大的铁块摇成这副德行，力道应该相当强。

巨大的铁制机身──这东西真的能飞上天吗？

我再次对起飞感到恐惧。要不要干脆闭上眼睛睡觉呢？

我看向机内显示的时间。飞机离地至少还要等十五分钟。时间这么长，趁着现在睡眠不足或许真睡得着。

我从斜背包里拿出手机，把这些念头告诉丸。

「这样多可惜。既然是第一次有机会目睹，看了才不会后悔。」

「也有些情况是看了才后悔吧。」

「劝你还是珍惜所谓的『第一次』比较好。无论动画或小说，都是这样吧？」

这倒是没错。

像那种结局大翻盘或给人惊喜的作品，只有第一次会感受到冲击。

「一旦习惯，就会觉得飞机起飞都差不多。窗外景色无论成田还是羽田都没什么两样。」

「是这样吗？」

「我觉得是。」

我心想，这也太暧昧了吧。接着我就发现，将事物粗略地划分为同一类而不再去关注，正是所谓的「习惯」。

有点可怕。

实际上，应该每次都有些不同才对。气氛也好、景色也好、体验也好，早晨起飞有早晨的味道，夜间降落有夜间的气氛。像今天这样在晴朗的天空下起飞，和在恶劣天候下勉强起飞，想来也不会一样。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也是每天都在改变，观察周遭的角度也会逐渐有所变化。照理说每次应该都有所不同。

即使如此，人依旧会渐渐对变化失去反应，认为这个和那个到头来还不是一样，那么还是重视「第一次」比较好。

机内广播响起，终于要起飞了。

找了各式各样的借口之后，我终究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对抗恐惧，望向窗外。

我的座位比机翼来得后面一点，所以不容易看见前方有什么东西，不过反正飞机窗户很小，如果不把脸贴上去，看见的景色不会有两样。

起步和汽车没太大差别。

只不过视线压倒性地高而已。

假如眺望远方的森林和建筑，恐怕连速度都难以体会。飞机离地时的速度好像大约每小时三百公里，换句话说这个庞然大物的速度和新干线差不多，但我倒是感觉不……

呜，我整个人被压到座位上。

喔、喔喔……加速了？想到这里我看向窗外，地面流逝的速度显然不一样。

好快好快。柏油路面宛如液体般流向后方。

脑袋被按在头枕上，同时外面的景象开始倾斜。

机鼻上扬。

窗外已经有一半以上是蓝天。

我的背深深陷进座椅之中。啊，如果搭乘火箭，大概能感受到比此刻还要强上好几倍的G力吧──就在我体会到科幻作品登场人物的心情时，飞机离地。

「下面很壮观喔。」

「下面？」

听到坐在后面的吉田这句话，我将目光投向窗户右边角落那片愈来愈小的地面风景。

我差点叫出声来。

跑道周围的田埂、建筑，已经小到无法分辨。森林成了一团团的林木集合体，宛如花椰菜一般。建筑物与其说是积木，不如说更像铺在道路这个框框里头的磁砖，失去了立体感。

就在我屏息观看这一切时，地面愈来愈远。

小路失去踪迹，唯有宽阔的干道像血管、叶脉那般留下。

视野突然变成一片白。

我这才发现飞机已入云里。

远方景色消失在灰色之中，就连近在咫尺的机翼也若隐若现。飞机划雾前行，持续了数分钟之后，便像跳出水面似的脱离云层。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蓝。

斜度虽然已经趋缓，飞机却还在上升。

飞机冲向蓝天，我从窗户往下望去，能看见那条特征明显的太平洋海岸线。

从茨城到千叶的列岛轮廓、东侧以犬吠崎为顶点的凸出地形，这些只在地图上见过的景色，全都一目了然。

「地图……真的是地图啊。」

这确实是第一次见到的壮丽美景。

真庆幸能有这样的体验。

「你在讲什么啊，浅村？」

「唉呀，你看，形状真的和地图上一样耶。」

「要是地图没有反映地形，那我们该相信什么才好？」

「我的意思是，有些东西没经历过很难体会那种感觉。」

「很不错的经验对吧？」

「嗯，确实。要是没看到可就亏大了。」

窗上映出丸扬起嘴角的模样。

嗯。这个嘛，的确该感谢丸。只不过──

真希望飞机不要有事没事就晃一下。

我在不知不觉间睡着，又在感受到冲击的同时被丸叫醒。

回过神时，飞机已经着陆，正在跑道上慢吞吞地转向。

「安全带一直系着，你不会觉得很难受吗？」

丸傻眼地说道。

「这个嘛，我在搭我老爸的车时经常这样，算不上什么吧。他总是生气地说，不要在副驾驶座睡觉，因为会害司机也想睡。」

这么说来，正月那趟旅行途中，亚季子小姐好像一直都在陪老爸说话。那样算不算是对老爸的体贴啊？

「真亏你能一睡七小时。」

「我睡了那么久？」

「你睡得很熟啊。」

如果真如他所说，代表我在飞机上的时间差不多都在睡觉。记得飞行时间应该是七小时左右。这么说来，我不记得自己有吃到午饭。有点可惜啊。

不过，居然已经这个时间了吗？

我看向手机的时钟。

下午三点。咦？出发是九点……所以只过了六小时？我起先感到疑惑，不过很快就发现是怎么回事，因为我把时钟调成新加坡时间了。

新加坡和日本有一小时的时差。

日本已经下午四点，即将傍晚。不过，飞机是往西飞，所以这里还保有充足的阳光。

如果没记错，新加坡的二月，最高气温可以超过30度。

虽然隔着厚厚的机窗看不出阳光有多强，不过我们是从隆冬的日本来到此地，或许会觉得很热。

安全带已经能解开，于是我略微起身打量周遭。

大家都在准备下机。座位靠走道的同学已经站起身，要把置物柜的随身行李拿下来。

「拿去吧，丸、浅村，你们的。」

我们接过同学帮忙拿下来的运动背包。

「喔。」

「谢啦。」

空服员站在登机门旁目送旅客离去。我们向对方道谢，并且往机场移动。

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

我们在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抵达。这座迎接我们的机场，和我们起飞的成田机场之间，究竟有什么差别呢？

从有空调的飞机移动到有空调的机场设施那一瞬间，其实我看不出来两者有什么差别。站在漂亮的现代大厦里，我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来到国外。

顶多就是从大玻璃窗外的风景感受到阳光强了点吧。

「这里……是新加坡吧？」

「你在讲什么啊，浅村？」

「可是……」

「看不到日语吧？」

啊──

听到丸这么一说，我才总算有了实感。成田机场同样有多种不同语言的导览，令人感受不到国界之分，有种「真不愧是国际机场」的感觉……但不至于看不到日文。

然而放眼望去，我却找不到日文的踪迹。

眼睛所见范围最多的感觉是英文，再来应该是中文。这两种之所以特别显眼，想来主因在于这里是国际机场，但或许也和新加坡官方语言是英语、马来语、华语、坦米尔语有关。唉，英文字母与汉字以外的文字对我来说都太过陌生，出现在视野里我也认不得就是了。

「该怎么讲，有种总算到了国外的感觉。」

这明明是肺腑之言，丸却给了个奇怪的表情。

类似「现在才有啊？」那样。

我们与启程时相反，先在樟宜机场候机室整队，然后在班导师带领下往饭店移动。（顺带一提，托运行李没有丢失，所有人都顺利领到了。）

我们从机场搭乘巴士，车子沿着海岸行驶了约二十分钟。

最后抵达的饭店，是分成两栋的大型建筑，男生和女生分别住进不同栋。一间房住三个人。我、丸、吉田一间。分组基本上男女各三，也是因为能对应饭店的房间分配。

到了走下巴士往饭店移动的那一刻，我才总算能好好呼吸外面的空气。

据说每个国家都有该国特有的气味。

好比说，长年旅居海外的人回日本，似乎能感受到酱油和味噌的气味。

不过，外国人无法分辨初次造访的国家是什么气味，只能感受到和母国有些不一样。而且，嗅觉是五感里适应最快的感觉器官，转眼间就会习惯这股气味，此后便不会再去注意。

我们抵达饭店房间。

放下行李，只把必要的随身物品挪到小型斜背包里。

「记得注册免费Wi─Fi喔。」

听到丸这么说，吉田慌慌张张地问要怎么做。

「我明明就说了旅游手册要先读过吧？」

丸无奈地说道，吉田则是陪笑敷衍。

至于我，早在抵达机场的时候就已搞定。新加坡有政府免费提供的Wi─Fi服务，似乎在大多数的公共设施都能利用，所以我们这种旅客应该早早设定。

「好啦，差不多该走喽，吉田、浅村。」

在组长丸的催促之下，我们来到大厅。先找到水星高中二年级，接着找到自己的班级，然后按照组别排好。

教师们再三叮咛我们别忘了饭店的晚餐时段，要我们严格遵守回饭店的时间。

也不知道这群兴奋的学生里有几个人把话听进去，不过手册上有时间表，想来不会有问题。大概吧。

而且，第一天的活动并不是完全以小组为单位，要从校方事先挑的三个目的地之中选一个。目的地是半固定，所以有专车接送。

搭乘巴士到达该地点之后，则会让学生们半自主地游览，到了集合时间再以专车送回饭店。

和同组的三个女生会合后，我们坐上巴士。

我们选的是「新加坡国家博物馆」。

这间博物馆是堂皇富丽的两层楼西式建筑，中央栋有个半球型屋顶。会是星象仪或天文台吗？还是单纯设计成那种形状？

抵达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若在日本，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不过新加坡今天的日落要等到下午七点二十分左右，所以天还很亮。

「历史画廊下午六点闭馆，就从那里开始参观吧。」

丸这句话，让我们走向历史展览区。

到了入口，我们和其他组排在一起。

刚送走前一批观光客的导游先生，笑着朝我们走来。

想来会是英语导览，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大家好。各位是来自日本的学生对吧？我姓王，接下来将由我为你们导览，请多指教。」

对方却以流畅的日语这么说道，并开始为我们介绍。

「不管怎么想，他的日语都比我们的英语来得好啊。」

我赞同丸的看法，但如果只是这样，应该还不至于让人太惊讶。

刚刚为我们介绍完毕的青年导游，面对下一批看似来自中国的学生时，居然改用华语导览。这下子，就连丸也不禁表示赞叹。那位导游先生究竟会说几国语言啊？

我们一直待到画廊闭馆为止，此时离搭车回饭店还有约十五分钟的空档。

于是我们转移阵地，打算参观博物馆的中庭。

东方的天空已渐渐转为蓝色。

原本刺人的阳光也变得弱了些，但是气温依然偏高，走一走就开始冒汗。湿度很高，不过应该没日本那么令人难受。

同组的女生们讨论起该擦什么防晒霜比较好。

有群人聚集在博物馆入口处步道与草地的分界处。

我们好奇地往那边走去，便听到人群彼端传来歌声。

「应该是街头表演。」

丸说道，女生们表示想过去看看。

「嗯，反正时间没剩下多少，或许比去别处乱晃来得好。」

得到丸组长的许可，我们便挤进人群里。

在人群中心，一名女子抱着吉他坐在折叠椅上唱歌。从吉他上伸出来的电线，透过小型音箱连到喇叭。

女子脚下摆了个装零钱的盒子，里头放着不少硬币、纸钞。

「好好听的声音……」

「是个美人耶～」

即使没听到女生们的悄悄话，我也会有同样的意见。金色长发配上眼角微微扬起的黑眸，从五官看来是南亚血统。晒成褐色的肌肤显得很健康，能感受到一股会让同性崇拜的坚强。她唱的歌好像是英语。

而且感觉在哪里听过。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拿木吉他弹唱S＆G，真不知道她是在迎合大众口味还是走自己的路。嗯，熟悉的歌曲比较容易吸引到客人吧？」

丸小声说道。

「你认得这首歌？」

「很有名喔。照理说浅村你应该也听过。这首是赛门与葛芬柯的『老鹰之歌』。原本是南美的民谣，在日本有些学校会在放学时播放。」

丸的宅知识有时连些奇怪的地方都能顾到，不能小看。

总之，我现在知道那是南美民谣了。

这位女歌手唱起歌来中气十足，没有走音。就连我这个音乐外行人也听得出她唱得很好。

她就这么唱完了整首歌。

下一首曲风一转，变成快歌。

「这首你也认得？」

「不知道。我想，应该是这里的音乐吧？」

「这里」指的是新加坡。

这首歌与其说是流行歌，倒不如说同样有种民谣味。女子激昂的歌声令人为之折服。很适合用「洋溢着生命力」来形容。

在吉他上来回的手，动作也比方才更为激烈。

「原来如此。先用有名的歌曲吸引客人，然后才唱出真正要让人听的歌啊。」

丸这几句话讲得像个军师一样。

掌声响起，不少听众将硬币、纸钞丢进盒子里。尽管对网路歌手打赏的文化正在蓬勃发展，但这种流传已久的旧文化并未消失。

「梅莉莎……吗？」

丸眯起眼睛，轻声嘀咕。大概是名字吧。

「唱歌的人？」

「嗯，虽然没办法肯定。」

我顺着丸的视线看去，发现女子身旁有个看板，上端贴着疑似身分证的东西。证件上好像还写了名字，不过字母那么小，真亏他看得清楚呢。

「那张身分证？」

「不，那个未免太小了。我想大概是街头表演需要的许可证吧。表演时如果不像这样把许可证放在显眼处，会被警察逮捕。那玩意儿下面也有名字吧？」

「嗯。」

原来写在看板上面啊。

虽然还想再听一下，但巴士发车时间快到了，于是我们离开人群回到停车场。

我们回到饭店时，东方天空已经彻底染蓝。

晚餐在四楼的餐厅。

不管住哪一栋都能在这里会合，所以原本男女分开的二年级全员到齐。

虽然是自助式又有日本料理，不过机会难得，所以我试着选些没吃过的菜色。

热带水果种类繁多。有很多颜色鲜艳而且日本很少见的水果，虽然芒果倒是已经看多了。饭店里有Wi─Fi，所以我边查边拿。

蟠桃、红毛丹、山竹、释迦……

这些水果，是否有一天会在日本变得随处可见呢？

「各位，请你们边吃边听。我现在重复一次注意事项──」

担任学年主任的教师朗声说道。

从明天起，就不再是今天这样由校方安排的半固定行程。由于学生们各自分组行动，所以教师们要提醒的也比较多。

吃完晚餐，我回到房间并洗了澡，接下来只剩就寝。

熄灯前这段时间，丸和吉田跑去探索饭店了。不愧是运动社团的人，体力果然不一样。

我有点累，所以留在房间里。

吹着冷气，眺望窗外风景。

可能是因为日落较晚吧，街上的灯光大多都还亮着。

俯瞰所见的景色明明和日本都会差异不大，此刻我却真的身处异国。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老爸先前说过，他没想到自家儿子的校外教学地点居然会是国外。在老爸他们的年代，关东的学校似乎照惯例都是去京都·奈良。

人们常说交通和通讯的发达让世界变小了，但从老爸的角度来说，他可没想过自己孩子这一代的校外教学就会跑得那么远。

「这也就是说……」

到了再下一个世代──我们的孩子那个世代，校外教学的地点会变得更远？

比国外还要更远──

窗外，刚爬到大玻璃窗边缘的月亮，无比皎洁。

即使如此──我依旧觉得，校外教学要去那里，一个世代应该不够。尽管它是离地球最近的天体，而且常在科幻小说里登场。

还是说，就连这种空想都会轻易实现，将来能对自己的孩子说「我们小时候」这种话呢？

不不不，我这是以自己会有小孩为前提在思考了吧？

在那之前还有很多要做的事。很多。

我甩甩头抛开冒出来的妄想，回顾今天的事。

匆忙的一天。

包含第一次的搭飞机体验在内，我碰上了许多新鲜事，还有些新发现和值得让人深思之处。虽然都是一大群人在交通工具和建筑物之间来回，实在算不上有接触到新加坡这个国家就是了。

要说和日本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生长的植物吧。花的颜色与形状、叶子的茂密程度、树木的枝桠等，和日本见惯的景色有些难以形容的差异。

这些东西，在我脑中留下模糊的印象。大概就是所谓的热带风情吧。

除此之外，还有空气闻起来不一样。周围传来的声响、街上的音乐、招牌的文字不一样。

至于路上行驶的汽车、现代建筑、电器、淋浴设备等，则又看不出和日本有什么差别了。

还有手机之类的。

会来博物馆的不止观光客，照理说应该也有很多新加坡人，然而大家都一样拿着手机代替相机和辞典，嗯，这一点全世界都没什么两样呢。如今不管是哪个国家的人，似乎都少不了电子通讯装置。

我看向自己的手机。

LINE的图示映入眼帘。

今天早上在机场分开后，我和绫濑同学再也没碰上。彼此不同班，所以就算身在同一个地点也离得很远。而且见不到面。

光是看不见那张熟悉的脸，就让人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

我轻触LINE的图示，启动App。

然后点击聊天对象一览里某个熟悉的图示。看着出发前互传的简短讯息，我不禁想，这时候绫濑同学在做什么呢？

透过Wi─Fi连线不会收到昂贵的账单，于是我思考是否该传个讯息给她。不过，说不定绫濑同学正在和同房的奈良坂同学聊天。

要是特别的来讯通知声在谈话时响起，可能会引人注目。不，想太多了。毕竟也有可能是家人或朋友。不过就是聊天对象的手机响一声罢了，会特别去问传讯的人是谁吗？

更何况，我想起了昨天和绫濑同学的那段对话（亲密接触）。

『接下来的四天，我们说不定完全没办法碰面。所以……那个……』

虽说趁着家人在睡觉做这种事让我有点心虚，不过光是想到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碰不到对方，就让我们难以忍耐。

既然如此，要是连个讯息都不传，会让绫濑同学觉得寂寞吧……

不，重点是我自己想听她的声音。如果听不到她的声音，至少也要有些文字上的互动。白天和大家一起闹的时候可以不去想，孤身一人时这股思念就会涌上心头。

可是啊……奈良坂同学和她同房耶。

那个直觉异常敏锐的奈良坂同学，可能只需要一个手机的来讯通知音效，就会开始「唉唉，谁传的？该不会是哥哥？是吧是吧！唉呀～他还真爱你这个妹妹啊！」地调侃她。

「感觉很有可能……」

我甚至能在脑中播放那个声音。

呃，可是啊，因为这样就不传讯息也不太对。

奈良坂同学虽然爱开玩笑，但也不至于让对方因此难过才对。既然如此，这个时候就该──

就在我的手指准备滑向第一个字时，门把转动声响起，运动社团的大嗓门喊着：「回来喽～！」丸和吉田走进房间，吓了我一跳。

「我……我回来啦。」

听到我仓促间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丸一脸疑惑。

「不，回来的是我们吧。」

「抱歉讲错了。你们回来啦。」

「是啊，回来了。」

「浅村你该一起来的。这里的便利商店啊，很有意思喔！」

吉田说着就举起塑胶袋。

看样子，丸和吉田是跑去饭店里的便利商店了。

在异国的探险，居然是去世界各地都有的便利商店。

他们拿着袋子走过来，把买的零食倒在桌上。

「……这个日本也有卖吧？」

「有些不一样喔。」

丸和吉田有些兴奋地讲起异国饭店探险的经过，我就这么失去了把心思放到手机上的机会。

于是到了熄灯时间──校外教学第一天就此结束。

第七卷 2月17日（星期三）校外教学第一天 绫濑沙季

我原本很担心前一晚会睡不着。

但是闭上眼睛的下一秒，我就失去了意识。

羽绒被又轻又暖，我就像只随浪漂浮的水母一般，在梦的缝隙里晃荡。好像有作梦，又好像什么都没见到。

闹钟还没响起，我已经在黑暗中醒来。

听得到空调的低吟。

事先设好的定时器发挥了功用，即使把手脚探出被窝也不会冷。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于是我「嘿咻」地起身。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事，于是指尖从唇上轻轻滑过。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嘴角自然而然地上扬。

糟糕，没那么多时间能浪费。

必须赶快换衣服。

化好妆后，我在洗手间与浅村同学擦身而过。

看样子，他是好不容易才爬起来。那张脸睡意浓厚，让人有点担心他会迟到。

我吃着妈妈帮我们做的饭团，喝着味噌汤。

饭团虽然好吃，然而我总是会担心海苔黏在牙齿上。在对着镜子检查过之前，不能当着浅村同学的面张大嘴巴。

走出家门时，时间还很充裕。

先在涩谷站搭乘山手线，然后在日暮里站转乘通往成田的车，接下来就算睡着也能顺利抵达机场。应该不用担心迟到了吧。

并肩坐下的同时，我偷偷打量浅村同学的脸。他呵欠连连，看起来很困。

他努力忍着不打瞌睡。

每当碰到我的肩膀，他就会立刻惊醒并坐正，然后向我道歉。明明可以靠在我身上睡的。

时间这么早，车上乘客也就小猫两三只，同一节车厢里也见不到眼熟的制服。

电车准时抵达成田机场的第二航厦站。

于是我们赶往指定的候机室。

看见那群穿着制服的人之后，浅村同学说了声：「那么，就到这里。」

「旅行途中要小心喔。」

「你也是。」

我点点头。

我先走一步，摆出一副独自前来的模样赶往自己班级那边。

令人头痛的是，和浅村同学离得愈远，我就愈是意兴阑珊。

因为，和班上同学会合之后，我们就得一直分开行动。

校外教学期间，一直都得这样。

「动作快～！沙季，这里这里！」

真绫用力挥手，彷佛能听到她挥手的声音。

我不禁笑出来。都看得见彼此了，不用那么急也赶得上吧？

真绫身旁是佐藤凉子同学，同组的第三个女生。再来就是有点吵的三个男生。

和组员会合前我回头瞄了一眼，却没看见照理说应该走在我后面的浅村同学。

话说，我的朋友奈良坂真绫社交能力很强……不，她是社交女王。

能够自然而然做到「结交一百个朋友」这种事的女生，应该不算多吧。

而且，她交友的对象不分男女，和谁都合得来，令人难以置信。

这样的她呢，难得地站在我旁边驱赶男生。

「好啦，你们这些男生！不要来女生的聚会凑热闹～去找你们男生的乐子～」

她将我和佐藤同学护在后面，挥挥手赶走靠过来的三个同组男生。然后又对同班的其他女生强调「各位，要小心那些出门在外就心浮气躁的男生喔！」，害得大家都笑出来。这下子男生们也只能苦笑了。

真绫转过身来。

「听好，佐藤同学。要是那些男生缠上你，你就来找我。我会好好帮你教训他们的！」

「嗯。谢谢你……奈良坂同学。」

佐藤同学微微一笑。

「沙季也是！」

「这个嘛，我应该不用担心吧。」

我知道周遭的人怎么看待我。虽说我已经开始试着融入这个班级，却还是能感受到有些人会怕我，因为我一副攻击力很高的装扮嘛。

「不可以大意。」

「唔，好。」

别突然那么正经啦，会吓到人耶。

「毕竟你还没嫁人。呃，如果你愿意入赘我们家，我当然也不排斥。沙季穿男装一定很好看。」

「我可不会这么做喔。」

为什么这人非得用玩笑搭配忠告不可啊？

看吧，佐藤同学也在笑。

话虽如此，不过多亏了这个玩笑，佐藤同学原本像只害怕的小猫咪，现在表情已经和缓许多。

我大概猜得到真绫的意图。

由她担任组长的本组，集结了班上最不擅长和男生相处的两人（换句话说就是我和佐藤同学）、班上最容易得意忘形的两个男生，以及一个较为可靠的男生。

她是用那番话提前警告最可能放纵的男生，让我和佐藤同学可以放心。

唉，真绫实在厉害。

「抱歉喽，奈良坂同学。好啦你们两个，老师说了男生排这边吧？」

比较可靠的男生把另外两人拉回队伍里。有他在，那三人组应该没问题吧。

老师们站到排好队伍的学生面前，开始引导大家前进。

尽管偶尔会爆出欢呼，不过基本上我们都还是老老实实地移动并办理手续。

虽说是现代高中生，但大多数人是第一次出国旅行，所以有点紧张，教师们的指示也听得很专心。要是只有自己没搭上飞机，那可就麻烦了。

这点我也是一样。

坐上飞机之前，我一直很紧张。

坐上去之后，倒是会觉得和在国内搭巴士旅行没什么差别。

机上广播会先后使用英语、华语、日语这三种语言讲同样的内容，相当新鲜，不过仔细一想，新干线导览也是日语和英语都有。

等到耳朵习惯之后，就是吃零食、聊天。和去京都·奈良没什么两样。按照惯例，不管男生还是女生讲话都很大声，偶尔还会挨班导师的骂。

虽然我不太习惯漫无目的闲聊就是了。

佐藤同学好像也一样，我们两个中间有真绫在所以不成问题，如果没了真绫，大概就得度过七个小时的沉默时光。幸好我在这一组。

位置在四排座的靠窗位也值得庆幸。要是聊不下去，可以往窗外看打发时间。

看见蓝天下那宛如卫星照片的景色之后，我才总算有了自己真的要出国旅行的感觉。

第一次出国。

感觉心跳比平常都要快。

我按照两地时差调整手机时钟，然后回头复习旅游手册，此时真绫突然说想看电影，于是我们这一排成了电影放映会，因为一旦有人开始看电影，其他人就没办法讲话了。既然坐在中间的真绫要看，她左右两边的我和佐藤同学自然也得安静下来。

不过，或许这也是出于真绫的体贴。

她是在告诉我们，不用勉强聊天也无妨。

我们在飞机上看的是某推理类动画的最新作，这系列似乎很红。小学生不知为何牵扯上命案，而且一个人就解决了这个案子。好厉害。感觉很荒谬却不会让人耿耿于怀，这点也很有意思。

时间已到中午，于是我们吃了飞机餐。

空中小姐推车过来……没错，她问了每个人都想像过的那个老问题，我个人对此感到很开心。

「Beef or chicken?」

问答内容简单过头，实在算不上什么对话，然而，最能让我感受到这一趟是出国旅行的时刻，或许就在这一瞬间。

当然，我的答案是chicken，因为热量比较低。

我们飞抵新加坡的樟宜机场。

抵达饭店并报到之后，我们这一组便往博物馆移动。

即使到了这里，我们这一组依旧是男生和女生分开行动。我们只有一开始和最后待在一起，当然也会注意别离太远就是了。

看起来比我更不擅长和男生相处的佐藤同学松了口气。能够悠闲地参观这点也很棒。

只不过，班导师说机会难得而建议分组时男女混合，感觉有点对不起她。

我趁着只有两个人时，偷偷这么告诉真绫，结果──

「鱼若有心，水就有心喔，沙季。」

说完，真绫扮了个鬼脸。

「你只是想讲这句话吧？」

这位爱动歪脑筋的组长倒是脸不红气不喘。

顺带一提，「鱼若有心，水就有心」这句话，意思相当于「自己如何应对，要看对方的态度」。以这个场合来说，就是「如果对方是相处时可以不用在乎男女之隔的那种人，那么要一起逛也可以。不过碰上那种一看就知道别有用心的人，就该以相应的方式对待喔」的意思吧。虽然我觉得用法有些偏差，不过这就是真绫嘛。

令人遗憾的是，博物馆的导览人员日语十分流利。

亏我还特地查过旅游指南记住相关的英语会话，感觉都成了白费力气。

旅行期间，总不会都是这种感觉吧？

如果最值得一提的英语会话就是回答牛肉或鸡肉，该怎么办啊？

我们回到饭店，吃了晚饭、洗了澡。

整天都在一起的我们分在同一间房。换句话说真绫、我、佐藤凉子同学同房。

好歹也从早上聊到现在，已经打成一片了。虽然同班将近一年，但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佐藤同学说这么多话。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绫濑同学是个有点可怕的人。」

「没这回事啦～别看沙季这样，她可是能让全世界哥哥都为之疯狂的魔性妹妹喔～很宝贵吧？」

「为什么要由真绫当我的代言人啊？」

「原来绫濑同学是妹妹啊？」

心脏猛然跳了一下──慢着，真绫！

「啊，呃，那个……」

「属性啦、属性！妹属性！」

「这样啊。」

佐藤同学可爱地歪头。抱歉，你应该听不懂吧。不过很遗憾，我也搞不太懂。

属性是怎样啊？

「世界上的女生分成两种。妹妹，或者不是妹妹。」

「这不是废话吗？」

A，或者不是A，若要这么分类，还有什么不能分成两种的？

「唉，家里有兄弟，其实也挺烦的。」

真绫说道。她是姊姊，下面有好几个弟弟。

「这样就不会寂寞了吧？」

「嗯，寂寞倒是不会。不过，平常要赶弟弟们去洗澡，所以这个时段通常和打仗没两样。今天就很和平，心灵好平静啊～」

真绫说完，佐藤同学露出微笑。

听着她们温馨的对话，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夜景。

第一次出国旅行。

感觉很充实，很愉快。

不过像这样静下心来之后，就会萌生想和浅村同学在这种新鲜环境共度一段时光的念头。

今天分别之后，我们一直没有再见到彼此。

能和他见个面吗？

要不要试着用手机联络他呢？

饭店有提供Wi─Fi，用LINE传个讯息应该不成问题。

好想见他。想看看他的脸。至少也要听听他的声音。

一想到这里，我就没办法压抑自己的心情──

唉，为什么浅村同学连个讯息都不传给我呢？

我瞪着App的聊天画面，准备让手指滑动。

「沙季～好了啦好了啦，别在那边眺望远方，过来这里～！夜景等到孤男寡女在酒吧喝酒的时候看就好～」

「真绫，你这种想像啊，完全就是个大叔喔？」

真绫「呜哇」地捂住胸口，倒在床上。

「奈、奈良坂同学，你没事吧？」

「我已经不行啦～被沙季杀掉了～呜，这时候就该折断没吃完的百琪巧克力棒留下死亡讯息。」

「咦？咦？」

「你这样让佐藤同学很尴尬耶。」

我苦笑着回到女生聚会里。

此刻的浅村同学，或许也在享受与朋友们为伴的时光，只因为寂寞就干扰他和别人聊天……实在不太好。

于是校外教学第一天就此结束。

第七卷 2月18日（星期四）校外教学第二天 浅村悠太

醒来看见的天花板是浅绿色，一时之间让我搞不清楚这里在哪里，接着才想起自己身在异国。

「差不多该去吃饭喽。」

听到丸的声音，我转头往旁边看。

同房的丸和吉田都已换好衣服，让我大吃一惊。我连忙拿起手机确认。

六点……呃，咦？

出发是九点，早餐是七点以后，原本预定的起床时间应该是六点半才对。

为什么他们已经准备完毕了？

「有晨练的日子，这个时间我连早饭都吃完了。」

「没错没错。」

……这些体育社团的家伙。

「浅村，探险啊，探险。陪我们来趟早饭前的探险吧。」

「……我就免了。你们可以先出门。」

丸和吉田出发进行第二次的饭店探险，我则在送走他们后悠哉地更衣、洗脸。

走出洗手间，我拔掉充电线将手机塞进口袋。看见插座的形状──三孔BF型后愣了一下。这种时候，就会让人感受到自己身在国外。

这么说来，第一天晚上我们就已发现这件事，不过一部分的人忘了带转接头而显得有些惊慌。

我们班也有几个。就在这时，丸居然说「我早就料到会有这种事」而借出了预备的份，一举成为大家的英雄。真是的，也不知该说他准备周全还是危机管理做得好。那些预备的份，该不会是他特地去买的吧？

用餐地点就是昨天吃晚餐的餐厅，所以不至于迷路。

和昨晚一样是自助式。

早餐我打算吃得清淡一点，因此以吐司为主，分量也有所控制。昨天晚上拿的都是肉，所以这餐就多拿点沙拉。关于这点，大概也是因为绫濑家每天早晨餐桌上都会有沙拉，让我养成习惯了吧。

我拿着托盘环顾餐厅，丸壮硕的身躯首先映入眼帘。吉田就在他旁边。

三个女生坐在他们对面吃早饭。都是同组的成员。

我和大家会合，打了声招呼。今天整天都要一起行动，所以打招呼很重要。

「啊～诸君。」

吃到一半，丸突然举起一只手要大家注意他那里──诸君？

「怎么啦，丸？」

吉田野一脸讶异。嗯，的确。我也没听过丸用「诸君」这种字眼。

「总之听我说。」

「……我们在听啊？」

三个女生也显得很疑惑。

「第二天是以组为单位，各自安排游览名胜的行程。」

「是啊。」

吉田说道，我也点头。

三名女生里带头的那个询问：

「这点我们都知道……怎么了吗，丸同学？」

「我们想去的地方，可能刚好和其他班级的人一样。我想在这里确认一下。」

「光是我们班上，就有不少人想去一样的地方呢。」

「对啊对啊，好像还有行程完全一样的。我之前就对小凉说或许可以一起逛，希望能碰到她。」

她说，别班的朋友看见彼此行程完全一样后吓了一跳。

顺带一提，我们今天预定白天去动物园，晚上则是去动物园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是热门景点。

「嗯，因为是热门景点嘛。说不定会刚好碰上，对吧？」

大家纷纷点头。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会这样。

不过，为什么要特别提起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呢？

「你明白了吗，浅村？」

丸看向我，咧嘴一笑。

「明白是明白啦……」

「那就好。」

无论如何，九点时我们这一组在大厅集合，搭乘接驳车前往动物园所在的万礼地区。从饭店所在地往北，车程二十分钟。这段时间，就由车上的导游为我们导览。

新加坡的历史、都市开发、水资源等社会问题──关于这些，都有流畅的日语解说。第一天我就在想，不用事先学英语也听得懂，不知究竟是好是坏。唉，就算人家用英语解说，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听懂多少，应该要高兴吧。

一开始先复习一些关于新加坡的粗浅知识。新加坡的面积约比东京23区再大上一点。我们所住的饭店接近南边，万礼地区在北侧。距离约二十公里，从品川站到赤羽站差不多就这么远。

以上这些都是导游说的。也不知是因为对日本很熟，还是因为要接待日本学生所以事先调查过，总之讲得简单易懂。

然后我们看见了今天的目的地。

新加坡动物园──

我们在停车场下车，往入口移动。这里的绿色植物多到会让人以为是植物园，还没踏入园内就听得到鸟鸣声。

丸再三催促我们，说是时间差不多了。

「我记得没有指定入园时间……」

商店倒是有规定的营业时间，难道他有什么想看的表演吗？

「喔～这不是隔壁班的浅村同学吗！唉呀，好巧啊！」

突然听到某个耳熟的声音，我不禁「啊」地张大嘴巴。

奈良坂同学……那组？我刚刚还在想，入口附近好像有群人年纪和我们差不多。

低调站在后面的绫濑同学，脸上满是疑惑。

Singapore Zoo。我就这么愣在写着──不，贴着这些字母的入口前。

我偷偷打量奈良坂同学身旁的绫濑同学，从她的表情看来，她好像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我。一脸困惑。

这个时候，我才想到自己完全没确认过绫濑同学的行程。

反正没办法一起逛，所以我就没多问。

相对地，丸和奈良坂同学好像都知道彼此的安排。

我在丸耳边说道。

「感觉有人刻意安排耶。」

「没有勉强人家配合，放心吧。」

他那张笑脸实在让人无法安心。

丸朝奈良坂同学那一团走去，向他们搭话。

「唉呀呀，这不是隔壁班的奈良坂同学吗？」

「喔～你是隔壁班的丸友和同学！好巧啊～」

「还真是巧呢～」

看起来有够做作。

丸转过头来，奈良坂同学也转向绫濑同学他们那边。

「看来，我们要参观的地方偶然地和其他班级的人一样。这也是种缘分，我希望可以和他们一起逛动物园，大家意下如何？」

「我没问题。这种活动就是要热闹一点才好嘛！」

吉田开心地这么说道。

同组的女生也点头。

「嗯，我也OK。不错啊。话说回来，还有不少别的熟面孔呢。」

（插图011）

她以手遮阳，环顾周围。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确实有不少地方看得见水星高中学生的身影。

「我也没问题。大家一起逛吧～」

「啊～小凉，见到你了！」

说着，她就伸出手要和奈良坂同学那一组的女生击掌。那个叫「小凉」、看起来很乖巧的女生，也说着「太好了」并和她击掌。这也就是说，早上她口中那个行程和我们完全一样的朋友，是绫濑同学那一组的。

嗯，就是因为同一个学校有不少人选了同一个地方，才能搭有导游的接驳车从饭店过来嘛。所以说呢，就算在这里碰巧遇上绫濑同学他们那团人也不奇……不，还是很奇怪啊。

「丸，你和奈良坂同学交情很好？」

「她和谁都处得很好喔。」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总觉得他是在转移焦点。

排队买票时，我再次质问丸是怎么回事。按照丸的说法，似乎是「把大家想去的地方和他们那组对照过之后发现没问题，时间上就互相配合了一下」，他在回答时还压低了声音。

回想起来，他当时好像还特地问了句：「动物园行吧？」因为是热门观光景点，所以我也没多想。

我当时只觉得，既然绫濑同学不在，那么选些比较保险的观光景点应该能玩得比较开心。

「我去买票喽。」

排在前面的人都离开了，于是丸走向售票口，将我们交给他的门票钱递出去，买了六人份的票。旁边奈良坂同学也做了一样的事。

两人都很有组长风范，确实照顾到了组员，真是不简单。相较于在这方面做不到那么周全的我，实在令人敬佩。

门票发下来之后，就该入园了。

彼此也没空多说什么闲话，这个增加到十二人的团体，一起走过新加坡动物园的大门。

位于万礼地区的新加坡动物园，真的很大。

根据简介，这个动物园占地28公顷──如果这么讲听不懂，那么说它有六个东京巨蛋那么大，应该多少能理解它有多广阔了吧。

对我来说，讲到动物园就是上野动物园。记得那里有三个东京巨蛋大。

换句话说，这里是上野动物园的两倍大。

嗯，总之很大。

园中是一片近似于自然的亚热带环境，能够近距离观赏自在度日的动物们。

虽然有栅栏也有沟渠，却尽可能安排得不引人注目。

看上去不太像把动物们关在笼子里。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怎么看都觉得动物们过得很悠哉。

话说回来，尽管我们一行人增加到十二个，却很快就混熟了。这也是多亏社交女王奈良坂同学和丸组长的关照力。

所谓的关照力──也就是察言观色。

这两个人非常细心。

「各位～建个群组吧～」

奈良坂同学一声令下，转眼间就有了个十二人的LINE聊天群组。

「好。麻烦大家先看看这个。」

紧接着，丸用相机照下看板上的园内地图，然后发送到群组内。

他指着地图，让我们每个人确认现在位置。

「这个地图上面还有日文耶。」

吉田赞叹。

园内地图有英文、中文，还有日文（片假名）三种标示。

看来这表示日本观光客相当多吧。

顺带一提，园内可以使用免费Wi─Fi。公家机关对于现代通讯产品的考虑真是没话说。不愧是新加坡。

丸为大家说明今天的参观路线，并且分享行程让大家存在手机里。

「虽然应该不至于迷路，不过这里毕竟还是很大。如果走散就立刻用LINE通知，没问题吧？」

「好～」

大家都很乖巧地回应。

「那么，就先从白虎看起吧～！」

奈良坂同学朗声宣告，然后一马当先迈开步伐。

一行人纷纷跟上。

我们这群人已经把分属不同班级这件事抛到脑后，混在一起聊天。大家看来都很开心，可以说丸和奈良坂同学得逞了吧。

大家一起玩啊。

配合团体行动、大家玩在一起，以我原本的性格来说，根本连想都不会去想。我知道我向来只顾自己。

不过，暑假去了一趟泳池之后，我开始觉得和别人交流也很重要。

尽管有了这种想法，却不代表能立刻适应、轻易做到。

话虽如此，不过丸和奈良坂同学的关照力实在很强大。

他们会适当地挑话题丢出来，协助大家尽快熟悉彼此。

即使碰上我和绫濑同学这种真要说起来比较喜欢单人行动的，依旧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因此我和绫濑同学至少表面上都还能微笑以对。

不过，这里有个出人意料的盲点。

一旦绫濑同学成了我的谈话对象，或者我成了绫濑同学的谈话对象，双方都会突然变得冷淡，于是对话无疾而终。

日常生活有很多话可聊的对象，一到了这种不属于日常生活的特殊场合，相处起来就突然变得很别扭，这点实在很诡异。

不过，我和绫濑同学都有个预感，那就是我们一旦聊起来就会进入两人世界。

丸和奈良坂同学要让这个多达十二人的动物园攻略团队能顺利达成任务，如果我们两个丢下其他人自己聊个不停，等于糟蹋了他们的努力。

好想和她说话。好想听她的声音。

念头实在太过强烈，感觉愈来愈难以克制。而要是这么做了，我们的关系大概很快就会穿帮。

好比说，聊天时突然有人挤进来，冒出一句「感情真好耶！」恐怕光是这样就能让我们说不出话，然后引来更多的调侃。

因此，我刻意避免和绫濑同学说太多话。

绫濑同学的应对，看来和我如出一辙。

结果，变成明明和刚认识的别班同学都有得聊，我和绫濑同学却不知为何总是聊不下去。

「你们感情真好耶～」

听到吉田的声音，我的心脏顿时缩了一下。

「──丸，你什么时候和奈良坂同学那么熟啦？」

原来不是讲我。

「哪有什么？因为是组长嘛。」

「是啊～组长和组长感情当然好呀，因为是组长啊。」

「……是这样吗？」

「是啊。」

「对呀！」

「原来是这样啊。那就算了。」

吉田很单纯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我倒是有点疑惑。

虽然不晓得让丸和奈良坂同学这么要好的契机是什么，但如果只因为是组长就这么要好，那其他组长呢？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这么说来，我和绫濑同学是没有血缘的兄妹这件事，丸和奈良坂同学也都晓得。

对喔，丸和奈良坂同学有共通点。

两人都知道我们的秘密。

虽然丸并不知道我和绫濑同学在交往……应该吧。照理说奈良坂同学也不知道才对……应该吧。

话虽如此，但如果「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这件事成了两人之间的话题呢？

会不会是两人互通有无，联手安排这种状况──？

想到这里，我仔细打量丸和奈良坂同学。

丸不时看向手机，视我们一行人的进度调整行程，用LINE分享给大家。

奈良坂同学则祭出用不完的话题，努力让十二个人都能平等地参与。

──或许是我想太多。

丸也好、奈良坂同学也罢，他们就算担心我和绫濑同学的兄妹关系，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把周围的人牵扯进来。以他们的性格来说，不会只为了某个人就扭曲其他人的愉快行程。否则，他们当不了需要费心整合全队的捕手，也没办法成为交游广阔的社交女王。

实际上，丸和奈良坂同学对于所有人的关注程度看起来都一样。

我和绫濑同学不过是其中两个。

刚刚就同时把话题抛给我们了。

「你们两个喜欢哪种动物？」

「树懒。」

「老虎吧。」

「嘿～真意外。浅村同学看起来是个很勤快的人耶，感觉下厨做菜还什么的都会帮忙。唉，沙季也这么想对吧？」

「……我觉得树懒也很合。」

绫濑同学小声回应。

「喔！这样啊～？浅村同学，人家说你是个和树懒很相配的男生，请问你感想如何？」

「这我很难回答。」

「不是说你懒惰喔。」

绫濑同学对我说道。

「我知道。」

「那就好。」

这几句讲完，我们都注意到情况不对，于是闭口不语。

对话又结束了。

走在前面的丸和奈良坂同学各自叹了口气。

「我啊～应该比较喜欢鳄鱼先生吧～嘎喔～」

「我觉得鳄鱼应该不会『嘎喔～』地叫。」

「嗯，我大概能明白绫濑为什么喜欢老虎。」

「同感～因为很帅气嘛。」

「是、是吗？」

大概是没想到人家会说自己很帅气吧，绫濑同学有点不好意思。

奈良坂同学立刻吐槽，引来一阵笑声。多亏了她的掩护，我和绫濑同学才不至于破坏气氛。

如果她不要同时把话题扔给我们两个，就能应对得更像样了。

我们一直在动物园逛到傍晚，才转移阵地到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

夜间野生动物园是晚上七点十五分开放。

这时间太阳差不多已经下山，半片天空染成蓝色。东方天际更是漆黑如墨。

之所以这种时间才开放，则是因为观察夜行性动物方便。

开门得晚，所以关门时间也晚至午夜零点。当然高中校外教学没办法留到那种时间。

「虽说晚餐在这边吃，不过嘛，就寝时间预定是晚上十点。没多少时间喔。」

丸说道。

于是，我们急忙赶往「夜晚的精灵动物表演（Creature of the Night Show）」。这是夜间野生动物园很受欢迎的节目。

它会在欢乐气氛中为观众介绍登场的动物们。

而且，除了眼前的动物之外，还能听到动物们的啼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绝于耳。像是「咕～」或是「叽叽」之类的。我连他们是兽是禽都不晓得。周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比我想像的还要夸张。我这才发现，原来夜晚意外地热闹。

看完了约有三十分钟的表演后，我们先到处走走，等到饿了就去园内的餐厅吃晚饭。

这是自助式的餐厅，还能享受前方舞台的音乐演奏。

我看见舞台上有位女性自弹自唱。不过，当时我把注意力放在菜色上，所以没有特别留心那边。

我拿着托盘入座。大家已经开动了。

「歌声真不错呢。」

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嗯？」

「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音乐。」

我顺着丸的视线看过去。

他看着那位在舞台上自弹自唱的女子。

我先是疑惑，接着脑袋才接收到音乐和歌声。好像有点耳熟。

「那不就是昨天的大姊吗？」

对丸这句话产生反应的只有我们这一组的成员，奈良坂组则是「怎样怎样？」地问。奈良坂同学他们那组昨天好像也是参观博物馆，不过似乎没注意到。

「那个歌手，昨天就在博物馆前唱歌。」

我说出这句话时，那位女子似乎正好唱完，另一位乐手登台。

女子就这么往吧台移动，向调酒师搭话。

琥珀色液体倒进了高脚杯。

手里拿着杯子的她并未坐下，而是环顾周围。不知道是不是在找空桌。

我起先这么想，却发现她往我们这边走来。

咦，怎么回事？我还在思考怎么回事，她已经走到这边用英语向我们搭话。

奈良坂同学点头回应。

「她在说什么啊？」

丸询问奈良坂同学。

「完全听不懂。」

「喂。」

「呃……遮为大姊、is、忧、申么始吗～？」

奈良坂同学边说边比手划脚。

根本就是日语。

「奈良坂，就算你模仿英语腔，这样还是等于在用肢体语言沟通喔。你不是说你很擅长英语吗？」

听到丸这么说，奈良坂同学不好意思地嘻嘻笑。

「用纸笔的话很擅长喔～我的分数比丸同学还高吧？」

「一想到输给这种货色，就让我不甘心得晚上都睡不着觉。开不了口还不是都一样。」

「英语能力又不是只看口说能力。」

「还嘴硬。难得有人来找我们讲话，至少多撑一下嘛──」

「我说啊，丸。她说话的时候指着我们耶。」

吉田说的没错。女子指着我们说了些什么。

不会说当地语言的我们，显然是旅客。

也就是说，搞不好──

「我想，她应该是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才刚说完。

我就听到身旁传来英语。

女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往那边看。她顿时像机关枪般冒出一大串英语。我们原本就已经听不出她在讲什么了，现在又讲得那么快……

然而，某人用不输给她的高速回了一串英语。

差不多在我发现这声音很耳熟时，却听到奈良坂同学说：「沙季，你好厉害。」咦，绫濑同学？

转头一看，用英语回答的人确实是绫濑同学。

……她和我对话时，讲得应该没这么快吧？

该不会因为对象是我而手下留情？英语能力总不可能一天增进那么多，想来就是这样吧。

整组人都来回看着绫濑同学和手持酒杯的女子。

「原来绫濑同学会说英语啊。」

奈良坂组的男生也吓了一跳。

「其实我只用了比较简单的字……呃，刚刚浅村同学的推测大致上正确。她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窝闷是底秋人。」

奈良坂同学一只手拍着喉咙让声音抖动，讲了个传统的宅笑话。呃，真要这么讲的话，人家也是地球人啊。

看吧，这不是害得人家愣住了吗？

「我说啊，奈良坂，这时候不该讲这种会引发星际问题的笑话吧？」

不，会扯到星际问题才奇怪吧。

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是地球人吧？

「丸同学，幽默是让交流顺畅的润滑油喔～」

「要看时间和场合。所以，对于这个问题，绫濑是怎么回答她的？」

听到丸这么问，绫濑同学对奈良坂同学露出苦笑。

「我告诉她，我们是从日本来的学生，目的是校外教学。所以放心吧。」

「真无聊～」

「真绫你啊，要是让人家误解该怎么办？然后，她的名字叫梅莉莎·吴。」

听到绫濑同学这几句话，丸回答：「喔，的确有印象。」这么说来，昨天盯着许可证的丸好像有看到几个疑似名字的字母。

「梅莉小姐？」

「不对，真绫。梅莉莎，梅莉莎·吴小姐。她说，她虽然在这里唱歌，但是想问问日本来的年轻人听到自己的歌有什么感想。」

大家赞叹地表示「原来如此」。

这位自称梅莉莎的女性看上去二十来岁。面带微笑的她找了个空位坐下，然后说了一两句话。

「她说：『能不能听听你们的感想？』」

「绫濑要帮我们翻译吗？」

丸这么问，绫濑同学点头。

「可以啊。虽然只能尽力而为。」

「嗯。萍水相逢也是种缘分，难得有个国际交流的机会。怎么样啊各位，刚刚你们都有听到梅莉莎小姐的自弹自唱吧？有没有什么感想？」

「真是beautiful又wonderful！」

吉田说道。

听到这句话，梅莉莎微笑着说：「Thank you.」好歹这个我还听得懂。

「她听懂了耶！」

「呃，这样算吗？」

丸苦笑着看向我。

「浅村，你怎么说？」

「呃……这个嘛。昨天也唱过同一首歌对吧？那首歌是民谣吗？我觉得非常动听──大概这样吧。绫濑同学，可以麻烦你吗？」

「嗯。呃──」

我尽可能将感想切成比较简短的文句，让她在翻译时能够直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我的顾虑似乎是多余的，绫濑同学将我说的那几句话转换成英语时相当流畅。绫濑同学翻译完毕后，原先默默听着的梅莉莎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高速对我发射一连串英语子弹。

我想，她应该很高兴吧。

丸也催着其余成员讲他们的感想，然后绫濑同学用英语转达。比较复杂的说法绫濑同学似乎还做不到，偶尔会看见她瞪着天花板沉吟，然后挤出英语回答。

即使如此，梅莉莎依旧很开心地听着绫濑同学转述的感想。

「弄好了！」

奈良坂同学喊道。

我好奇地看过去。奈良坂同学把手机对准梅莉莎，然后触碰萤幕。接着，手机播放出以女性语音说的英语。

句子相当长，梅莉莎先是露出吃惊的表情，随即转为开心的笑容。

「该不会是自动翻译吧，奈良坂？」

「嗯！我刚刚很快地写完感想并丢去翻译成英语，然后让工具把它念出来！」

「还有这招啊。」

丸似乎很佩服。

真是个方便的时代啊。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直接拜托真绫就好了。」

绫濑同学说道。

「不对喔，沙季。只靠这孩子没办法传递情绪呀。交流不是只靠言辞喔～它连表情都没有对吧？」

奈良坂同学口中的「这孩子」是指手机。说得更精确一点是可以用手机连上去的翻译＆朗读工具。

原来如此。

绫濑同学转达大家的感想时，表情也会配合转述的内容而有些许变化。说歌声充满热情时，就会用比较坚定的语气；说很像民谣有令人怀念的感觉时，则会露出缅怀的表情。

如果不加上能配合内容做出表情的虚拟人物，自动翻译确实还是有它的极限。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看，人家好像在感谢沙季喔。」

梅莉莎站起身，来到绫濑同学身旁，搂住她说了些话。梅莉莎看起来很开心，还拍了拍绫濑同学的肩膀。绫濑同学面露苦笑，似乎有点痛。

这时候，梅莉莎突然抬起头来。

一名个头高大的男性喊着她的名字，朝我们这边走来。

梅莉莎变得比先前更加开心，扑进男子怀里。

紧接着，旁观的我们全都大为动摇。女生们发出尖叫，男生们哑口无言。

梅莉莎和那名疑似她男友的男子，就在我们面前热吻。

「在大庭广众之下……！」

「冷静点，吉田。人家在接吻。那是打招呼。」

丸出言安抚。

「可是──」

「好啦男生！不要一直看！」

不过奈良坂同学自己也盯着人家看啊。

「浅村同学，真亏你能这么冷静耶。」

「我也吃了一惊啊。」

确实令人惊讶。当着群众面前那样如胶似漆地贴在一起，难道不会觉得难为情吗？不过，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个画面，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是有一对当着青春期儿女面前如胶似漆甜甜蜜蜜的再婚夫妻吗？

那两人毫无疑问是一对笨蛋情侣。虽然没有拥抱或接吻，但我觉得难为情程度应该是他们比较严重。

一想到他们两个平常的样子……唉，既然是情侣，会这样也很正常啦。于是我就冷静下来了。

当然，这并不代表不会难为情。

不过，虽然有这种感觉，但在看见梅莉莎他们接吻得如此光明正大后，就让人觉得这种行为十分自然。就像白天到现在已经见过许多次的野生动物日常行为一样。

接吻完，梅莉莎缓缓和男友分开，然后转头对我们说了些什么。

按照绫濑同学的说法，她似乎是在问我们住哪里。

告诉她最接近的公车站名之后，梅莉莎说她住的地方也在附近。由于回程要利用大众运输交通工具，所以她和我们搭同一班车。和她拥吻的男子好像住在不同方向，所以没上车。

我们搭公车到饭店附近的站点。

这段期间，绫濑同学一直在和梅莉莎聊天。

在饭店柜台前，我们和奈良坂同学那一组及同组的女生分别，不过直到进房间为止，吉田都在说「那个吻好厉害」。

我想，他今天的回忆恐怕都要被最后那段刺激的热吻场景盖掉了。回程途中似乎有好几个女生一直红着脸。

至于我，倒是没那么难为情或在意他人目光，反而觉得自己目睹了一种自然的形态。

情侣的原貌。

想着想着，脑袋里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明天是只决定要「逛圣淘沙岛」的自由行动日。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他们那组好像也要去同一座岛。

今天有幸和绫濑同学共度了一段时光，虽然不长，但是很开心。

就在我准备睡觉时，手机突然震动。

看见冒出来的通知，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是绫濑同学……

【明天的圣淘沙岛，我想两个人一起逛。可以吗？】

看见她的提议，令我大吃一惊。

接下来的讯息里写着，似乎只要不离开岛就不需要六个人待在一起，几乎等于自由行动，所以没关系。

原来绫濑同学他们也是啊。

我还记得丸在旅行前那次班会说的话。

『第三天的圣淘沙岛，只要不离开岛上，应该可以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吧。要买土产也可以，要到处闲晃欣赏景色也可以。』

那时候组员们也只有「规定宽松真是太好了」的好评。

我原本只觉得，到时候应该会和丸一起逛。没想到，绫濑同学他们那组的行程也是这么宽松。

说不定，丸和奈良坂同学也想和别班的人一起逛，所以才兜个了圈子安排这么巧妙的行程？

应该是我想太多吧。

我反覆阅读绫濑同学的提议，陷入沉思。

虽然我也想和她见面，但如果要脱队，至少得和组长丸说一声吧。尽管离队理由应该不需要解释，不过他有可能找我一起吃饭或买土产。

不，丸晓得我和绫濑同学是兄妹，说我们兄妹要一起逛应该就行了吧。

我看向旁边，丸和吉田已经呼呼大睡。

容易入睡这点也很有运动社团的风格呢。人家都说睡得多才长得大嘛。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在LINE的回讯栏输入回应。

【知道了。我会和同组的人讲，至于什么时候离队之类的正式回应，希望可以等到明天。】

我这么输入之后，发送讯息。

讯息瞬间变成已读，她只回了个【OK】。

起床之后，我打算私下告诉丸要和绫濑同学一起逛这件事。然后，在前往圣淘沙岛之前找个时机联络绫濑同学。

这让我松了口气，睡意跟着上涌。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好像忘了什么，无法安心入睡。想了一下之后，我才注意到她传的讯息和我有什么差异。

她坦诚地表达出【想一起逛】的心情，我却只提到行程。光是这样，没办法让她了解我的想法。

我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

22：30。

她说不定已经睡了。或许会吵醒她。

即使如此──

【我也想和你一起逛。】

我做了个深呼吸，下定决心发送讯息。

跳出已读的同时，她回了一个看起来很嚣张的猫笑脸贴图。

她是不是第一次回我表情贴图？感到惊讶的我，在松了口气后败给睡魔，就这么落入安眠的深渊。

梦中──

晚上在餐厅看见的接吻场面浮现眼前。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脸换成了我和绫濑同学。

第七卷 2月18日（星期四）校外教学第二天 绫濑沙季

旅行第二天。早上起床时发生的事。

坐在隔壁床上的真绫一边努力梳着头，一边告诉才刚醒来的我：「今天要和浅村同学他们一起逛喔～」

我当下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内心所想脱口而出。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凉凉也有听到吧？」

真绫对另一边的床说道。

「嗯嗯～？」

睡眼惺忪的佐藤凉子同学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浅村同学……是谁？」

「隔壁班的啦。丸同学和浅村同学还有……唉呀，之前说过吧？就是凉凉你朋友她们那一组喔。」

「啊……是。嗯。我知道了。」

她好像还没清醒，这样没问题吗？话说，听起来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件事？

「等、等一下真绫。我没听说耶。」

「因为没讲啊！」

「为什么！」

「惊喜就因为是惊喜才让人开心对吧？」

为什么校外教学需要惊喜啊？

而且，我记得今天不是能随意行动的日子，要和大家一起移动吧？

「今天不是小组行动的日子吗？」

真绫「嗯」地点头。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纯真笑容──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值得信任的笑容呢。

「我们这一组啊，今天要去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

「这我知道。」

「然后呢，很巧的是，隔壁班丸同学那一组好像也要去动物园和夜间野生动物园喔～哇，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巧合啊。」

「喂。」

「所以啊，这种时候呢，基于水星高中同学年的情谊，我们不是该积极地与对方交流，让这趟校外教学变得更充实吗～！就是这样。」

「什么叫『就是这样』啊？」

「嗯？我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没有吧，凉凉。」

「嗯。你说得很对。我很高兴能和好朋友一起逛。」

这样啊，佐藤同学在隔壁班有朋友……

不过……我们……

真的要和浅村同学他们那组一起行动吗？

那么，原本以为这趟旅行途中都见不到他的我……话说回来，这样好吗？

「呃，这种事可以擅自决定吗？」

「没有擅自决定呀？大家一起安排行程时，沙季你也在场吧？」

「啊～」

我试着回想当时的情景。

由真绫担任组长的我们这组一共六人，包含两个班上比较皮的男生、一个和那两人交情好但很稳重的男生，加上不太积极与人交流的我以及佐藤凉子同学。

提交小组预定行程时，班导师还说「奈良坂同学，你帮了个大忙」，看来真绫是不动声色地把比较不适应团体行动的人凑在一起了。

我不太懂该怎么配合周围的人，这点我也有自觉。

所以我很感谢真绫。

我还记得，她在安排行程时为大家整理了资料，里面连候选地点哪边吸引人都有列出来，最后更是向每一个组员都确认过之后才汇整出结果，称得上是无微不至，我们只需要挑选就好。她都让大家轻松到这种地步了，我们实在没理由抱怨。

话是这么说──

「大家都不肯放过那些观光必去的地点，真的帮了大忙喔。虽然我们早就已经讲好，如果要去的地点一样，就把两边的时间凑在一起，不过……」

「和谁讲好？」

「唉呀～没想到从头到尾都一样呢～」

啊，结果还是没讲。是谁啊？浅村同学？不，如果是他，照理说应该会告诉我才对。

「顺带一提，明天的圣淘沙岛之行也一样喔。」

「明天也是？」

「没错没错。对吧，凉凉？」

「嗯，真开心。」

「至于本组男生……嗯，好像都不认识那边的男生。反正丸同学已经讲了会帮忙协调。」

「……丸同学是浅村同学的朋友对吧？原来真绫你和他很熟啊？」

「我们都是组长呀。」

都是组长就能这么快混熟吗？

「唉呀，机会难得，希望他们可以和那边的男生也交个朋友。还有，得先警告他们别对那边的女生乱来才行～」

原来如此，全都安排好了。

整理完头发的真绫把身子探向我这边，戳着我的膝盖小声说道：

「可以和哥哥一直待在一起喔？」

她把手放在嘴边窃笑。

「真绫！真是的！你在讲什么啊？」

我出乎意料地大喊，让另一边床上的佐藤同学缩了一下。糟糕，我没有要吓她的意思啊。

「抱、抱歉。我声音太大了。」

「没关系……」

「所以就是这样，今天大家开心参观动物园吧！好啦，赶快去吃早饭，Let's go Singapore Zoo！」

真绫中气十足地用片假名发音的英语这么宣告完，随即跳下床铺。

「那些动物正在等待我们！」

她伸出拳头这么说道。

我摇头耸肩。变成这样的真绫，已经没人拦得住了。

不过……这样啊。

今天可以和浅村同学一起逛动物园吗……这样啊。

差不多就在我们抵达新加坡动物园门口时，浅村同学他们也到了。

只不过一天没见而已，看到他的脸却令我松了口气。

今天要和在这里会合的浅村同学他们那组共同行动……也就是十二个人一起参观动物园和隔壁的夜间野生动物园。

仔细一想，这么多人一起做某件事，或许还是去年夏天泳池行之后的第一次。

浅村同学的友人丸同学和真绫──两个爱照顾人的组长，将这个临时凑在一起的团体照顾得很周到。

这就叫包容力吗？

他们还会不时把话题抛过来──

「唉唉，浅村同学、沙季，你们两个喜欢哪种动物？」

我们在园内漫步，真绫边看动物边这么问，浅村同学则是干脆地回答：「树懒。」树……懒？

「喔～真意外。浅村同学看起来是个很勤快的人耶，感觉下厨做菜还是什么的都会帮忙。唉，沙季也这么想对吧？」

「……我觉得树懒也很合。」

慢着。仔细一想，她是问喜欢怎样的动物，当事人并没有把自己想成树懒吧？

不过，总觉得和浅村同学待在一起时就能放松。还是该说时间流动得很悠闲？我是针对这点觉得很合，并不是说浅村同学……

「不是说你懒惰喔。」

「我知道。」

「那就好。」

呼。刚刚有点慌。

一在大家面前和浅村同学讲话就会莫名地紧张。明明在家只有两个人时可以那么轻松。

而且，浅村同学看起来也刻意避免和我交谈。因此，明明距离这么近，感觉上却比平常还要遥远。

在太阳即将下山时，我们转移阵地到夜间野生动物园。

近距离观赏夜行性动物之后，我们移动到餐厅吃晚餐。

这家店是自助形式。我随意拿了一些，回到大家所在的那张桌子。

走了一整天，肚子实在是饿了。

歌声真不错呢──丸同学说道。

他是指在舞台上自弹自唱的女性。女歌手唱完走下舞台，将乐器放到一旁并且往吧台移动。她接过高脚杯之后，不知为何来到我们坐的这一桌。

四目相视。她对我微笑。

会不会是日本人或某个南亚国家的人啊？看上去二十来岁。带有些许波浪卷的金发，垂至红色礼服的肩头。从礼服两侧的开衩能一窥她修长的美腿，即使同为女性，看了也不禁怦然心动。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我们，然后以英语向我们搭话。

『我是梅莉莎·吴。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日本？』

虽然这几句英语不难，但可能是因为讲得快吧，大家都愣住了。

『你们刚刚有看舞台表演吧？怎么样？我还在修行，如果你们愿意把真实的感想告诉我，我会很高兴的。』

说完，她再度展露笑容。

不过，我们这群人里没有一个开口。大概是因为她飞快地讲了一大串英语吧。

梅莉莎等了一会儿后，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毕竟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或许会让她以为我们无视她的存在。她是不是认为我们听不懂英语啊？怎么办？我勉强听得懂就是了。

就在我犹豫时，浅村同学说：「我想，她应该是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对，就是这样。

『那个……梅莉莎小姐。我们是从日本来这里校外教学的。』

我一回答，梅莉莎立刻转向我这边。

「校外教学！那么，是国中生喽？六个男生和六个女生啊。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耶。真不错！还有，以你们的年龄来说，是不是没听过这种音乐？会不会觉得很陌生？是不是唱些你们认得的通俗歌曲比较好啊？像是动画歌之类的。」

国、国中？

咦？我们的年纪看起来那么小吗？

『我们是高中生，高中二年级。从日本东京来的。』

总之先这样回答。

「沙季，你好厉害～」

「原来绫濑同学会说英语啊。」

不不不，如果她讲慢一点，大家应该就听得懂了。浅村同学刚刚也有大致听出她在讲什么。

我摆摆手否定，表示自己没那么了不起。

「呃，刚刚浅村同学的推测大致上正确。她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这么告诉大家，结果真绫却开了个听不懂的玩笑，反倒被丸同学吐槽。真绫真是的。看吧，梅莉莎小姐这不就愣住了吗？浅村同学也在担心会不会造成什么奇怪的误解。

「我告诉她，我们是从日本来的学生，目的是校外教学。所以放心吧。」

「真无聊～」

「真绫你啊，要是让人家误解该怎么办？然后，她的名字叫梅莉莎·吴。」

然后我告诉大家，她想听听我们对她的歌有什么感想。看样子，恐怕我不得不负责将大家的感想翻译成英语了。

「浅村，你怎么说？」

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没想到，偏偏得从浅村同学的感想开始翻译。我总觉得，浅村同学就算只是单纯地把字词串在一起，一样能够把自己的意见表达出来……

嗯──必须仔细听。

我一边听浅村同学说的话，一边在脑中组织英文。可能是因为最近养成了听到英语就用英语思考的习惯，有种面对英文笔试却要读日文问题再用英文写出来的异样感，处理起来反而变得麻烦……

这么一想，那些脑袋里可能随时有两国语言来回的即时口译工作，和单纯翻译相较，应该有些不一样的辛苦之处吧。

『梅莉莎小姐，他是这么说的。昨天也唱过同一首歌对吧？那首歌是民谣吗？我觉得非常动听。』

浅村同学将感想分成简短的句子说出来，因此比较容易转换成英语。

『呃，他昨天有来博物馆？』

「对。」

「这样啊。那么，就是第二次听我的歌了呢。嗯。我刚刚唱的，是这地方以前流行的歌喔。在这里应该很容易听到吧。他不是说我唱得好而是称赞我唱得动听，这让我很开心。谢谢。」

我将她的回应翻成日语转达。

在翻译之前，我看见我们这团里有几个人轻轻点头。他们可能已经大致听懂梅莉莎小姐在说什么。其他人听到我转述的那几句话之后，好像也明白那是在道谢了。

之后不用丸同学催促，大家就一个接一个地说出感想。我则是尽可能正确地把这些话都翻成英语告诉梅莉莎小姐。碰上比较艰涩的说法时，我的脑袋就会停摆，在脑内找到对应的单字、片语、文法需要时间。

就在我认为大家感想已经说得差不多时，原本一直在把玩手机的真绫突然抬起头。她将手机对着梅莉莎，以手指在萤幕上操作。平常当成电话使用的电子终端设备，开始用机器语音说话。

一段相当长的英语。真绫似乎是把日语感想翻成英语，然后用工具朗读。起先一脸惊讶的梅莉莎，正专心地聆听。

感想的内容很符合真绫的作风，诚实地说出以她的感性怎么看待梅莉莎的歌，又从歌里感受到了些什么。

梅莉莎听着听着就笑了出来。

是否有完美地翻译出来、究竟朗读的是不是原文，这些我并不清楚。但是就我听到的部分来说，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让我再次体会这是个便利的时代。不过嘛，假如我也试着做同样的事，恐怕光是用手机输入那么长的文章就得花费不少时间吧。

「早知道这样，一开始直接拜托真绫就好了。」

这让我有点白费力气的感觉，牢骚不禁脱口而出，然而真绫立刻否定。

她说，手机的机翻朗读无法传递感情和表情。

原来如此。

「看，人家好像在感谢沙季喔。」

真绫这么一说，梅莉莎就像听到真绫这句话似的站起身，绕过桌子来我这边，搂着我的肩膀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就我刚刚听到的是叫沙季，对吗？』

『呃，对，我叫沙季。』

啊，原来她有听出我的名字啊──我脑中冒出这个念头。

『嗯，很可爱的名字耶！沙季，多亏有你在，我才能听到日本高中生亲口说出感想。真的很谢谢你！』

她笑着拍拍我的肩膀，有点痛。不过，看她那么开心，我想这应该是她表达好感的方式。

『唉，沙季。我还没听到你的感想耶。』

这么说来，还真的是这样。

『非常棒，真的。』

『这样啊～谢谢。新加坡怎么样？是个好地方对吧？玩得开心吗？』

『嗯，没想到是这么漂亮的城市。虽然有点热。』

『啊哈哈，因为日本还是冬天嘛！唉唉，你们看起来都很要好，你的男友也在里面吗？』

『咦！』

男、男友？

『没错。应该有吧？毕竟沙季是大美女嘛，周围的人不可能放着不管的。告诉我嘛，你的男友是谁和谁？』

咦？啊？

（插图012）

谁和谁是指……咦？我是不是听错了？

『你的表情……看来就在这里对吧？』

我仓促间看向浅村同学，然后连忙挪开目光。不，慢着，为什么别人的私事她问得这么直接啊？还是说，我对英语的理解出了差错？

确实，和我平常听惯的英语相比，梅莉莎讲得不太容易听懂，因为是口语吗？或是新加坡腔？还是她用的英语比较特别？至于是哪一种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她刚刚问得似乎相当直接。所以也有可能是我解释错误。有可能。

『我、我没有男友！』

『是吗？』

她眯起眼睛，微微一笑。居然摆出一副「我很清楚，所以老实招认吧」的表情讲这种话，啊，确实纯看字面不会懂她的意思……真绫说的对！不是啦──

正当我有些惊慌时，梅莉莎却突然把放在我肩上的手拿开了。

有个呼唤梅莉莎名字的男性走近。梅莉莎扑进他怀里，接着突然就在我们面前吻上去。

我还以为心脏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大吃一惊的我，转身背对他们。于是看见了大家的表情。

尽管面露惊色，每个人却都盯着梅莉莎那个吻。

「好啦男生！不要一直看！」

说出这种话的真绫，反倒是看起来最兴奋的那个人。

我战战兢兢地把目光转回去。

他们还在亲。

梅莉莎和那个男人互相拥抱，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吻完后，梅莉莎缓缓将脸挪开，转头看向我这边。

『你们住在哪里？』

我当场愣住，反应慢了一拍。

然后才想到她是在问我们的住宿地点。

我和真绫商量过后，回答最近的公车站牌。只有这样应该不成问题吧。

梅莉莎听了之后，表示她家也在同一个方向，问我们回程要不要同行。

反正接下来就要回饭店，所以我们表示同意。

而且，坐上公车之后，我和梅莉莎一直用英语交谈。

虽然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做到英语会话实战，不过有达成自己一开始的目标令人开心。梅莉莎用的英语有很多字词听起来像是俚语，所以我不敢说自己能完全听懂，但彼此想说的应该大致上都有传达给对方。

至于聊天的内容呢，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小事。

像是日本现在流行什么、彼此喜欢什么歌……之类的。梅莉莎好像很喜欢日本的动画和漫画，搬出好几个属于这范围的话题，但是我对这方面不太清楚，没办法回答。

是不是该问问真绫啊？

不过，真绫忙着炒热气氛。要负责照顾大家还真是辛苦。

那位和梅莉莎接吻的男友，在餐厅分别之后就没见到人影了。大概是回家方向不一样吧。

我们在饭店附近的公车站牌一起下车。梅莉莎和我们道别后，便往马路对面走了。我向她挥挥手，告诉她希望还能再相见。

我们就这么回到饭店。走回饭店大厅的途中，我一直在和丸同学那组的女生们闲聊。今天一天就熟到能记住彼此的长相和名字了，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很大的进步吧。

好像只要和真绫待在一起，认识的人就会在不知不觉间愈来愈多。

在柜台拿了钥匙后，大家就地解散。回房间途中，我的手机接连收到讯息。

群组聊天室里出现「今天玩得很开心」、「晚安」之类的讯息。虽然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语，但是看着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暖。

我也传了句「很开心」。

然后，我试着在只有女生的群组里，传了一个猫笑脸贴图。这应该是真绫常用的那个吧？结果，大家先后回传贴图。虽然都是笑脸，不过每个人用的角色都不一样。这种时候就能看出每个人的特色。真绫的贴图我不太熟，是个外型粗犷的机器人「嘎哈哈」地笑。这什么啊？

回到房间，我换上家居服，把制服挂起来避免它变皱，却发现裙子有个地方稍微裂开。

幸好没有变成破洞，只是接缝处的线有些许脱落。

也许是在动物园或夜间野生动物园勾到树枝而稍微扯了一下。虽然不算显眼，但还是会让我介意，而且放着不管可能愈来愈严重，做点紧急处理比较保险。如果要把它重新缝好，大概要等到回日本后送去裁缝店。

我翻找行李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没带针线组。怎么办？找同房的借吗？真绫或佐藤同学应该至少其中一个有带。

「呃……」

我抬起头想开口，却发现佐藤同学正在用LINE和别人通话。我想，大概是那个叫美樱的女生。她们似乎在回顾今天发生的事。平常总是安静低调的佐藤同学笑得很开心，总觉得不该打扰她。

真绫……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玩什么。

嗯～感觉打扰她也不太好。

我确认现在的时间。

这时间勉强还能外出。当然，不能真的跑出去。不过，饭店范围内倒是可以，而且饭店里就有日本也很常见的便利商店。

说不定，那里有卖针线组。

我把钱包放进斜背包，告诉真绫要去便利商店之后便走出房间。

向途中碰上的带队教师解释理由后，我来到饭店一楼。

这间便利商店虽说还在饭店范围内，但它同时也面对马路，所以有两个出口，一般顾客也可以从马路那边的入口进店里。我在店里到处找针线组时，突然听到有人喊：「沙季！」

回头一看，有个手里拿着瓶装饮料的女性。

正是梅莉莎。

她怀里的篮子，里面满满都是饮料、洋芋片一类的东西。

『哇，就是这间饭店？真巧。有时间吗？再聊一会儿如何？』

『呃……』

尽管有些犹豫，不过考虑到这是个磨练英语对话能力的机会，就觉得拒绝实在很可惜。于是我告诉她，别太久就OK。梅莉莎结完帐，将大量零食和饮料交给站在身旁的男人。我看了相当疑惑，因为这个看来和她很亲密的男人，并不是在餐厅见到的那一个。

在餐厅和梅莉莎接吻的男子，是黑色直发的瘦削亚裔绅士。这一位则是留着雷鬼头的矮个子阳光大哥。看起来不是亲人，五官相差太多。

大哥接过买好的东西，在梅莉莎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两手提着袋子走出便利商店。

『这样好吗？』

『嗯？怎么样？』

『让你朋友等。』

『没关系。反正，之后我们都会待在一起。而且他不是朋友喔。是我男友。』

啊？咦？

我听错了吗？她刚刚是不是说「男友」？

尽管一头雾水，我依旧在便利商店买了针线组，还顺便买了一罐咖啡，然后和梅莉莎一起走到饭店大厅的等候区。

在这里聊个十分钟左右应该没问题吧，何况周围也有别人。

我们才刚坐下，手机就开始震动。我点开通知看了讯息的前几行。真绫传的。

『你在忙吗？』

梅莉莎用「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的表情这么说，所以我回答：「没关系。」

因为真绫是找我玩牌，晚个十分钟应该不算什么问题。不过保险起见，我还是先回个讯息。

在我用手机传讯时，梅莉莎打开留在手边的易开罐。泡沫随着小小的「噗咻」声冒出来，梅莉莎立刻将嘴唇贴上去，喝了一大口。那是啤酒吗？还是气泡酒？我闻到些许酒精味。

『嗯？沙季要喝吗？』

『不用了，我还没成年。』

『奇怪？我记得日本不是改成十八岁成年了吗？』

你还真清楚呢。不过，这是误解。

『可以喝酒、抽菸的年龄没有变动。另外，我才十七岁，所以无论标准是哪个都不行。』

『原来是这样啊，抱歉抱歉。这么一来，我就不能找你喝酒啦。』

『我们还有门禁，所以没办法。虽然你愿意找我作陪让我很高兴。』

『门禁！哇～还有这种东西。那么，和男友见面也只能在白天喽。真遗憾。』

她是真的在同情我。

然后她又说，只有白天能见面，想做爱也抽不出多少时间对吧？

……咦？

『怪了？听不懂吗？我的发音有问题？』

不，不是这样。该怎么讲，总觉得听到了一般来说不该在这种场合听到的词……

梅莉莎皱起眉头，陷入苦思。她似乎以为我没听懂。

『嗯～沙季应该没关系吧。』

『……什么事？』

我用英语询问，结果──

「所以说，性交。上床。一起睡觉……是不是这样？听得懂吗？」

她突然用日语这么说道。

「你、你怎么讲得这么大声啊！」

梅莉莎用双手捂住耳朵。

「沙季你比较吵。」

我顿时回过神来，然后慌张地环顾周围。

所幸等候区只有几个看似观光客的人。没人注意我们。还、还好。

「梅莉莎小姐，刚刚的日语……」

「啊～嗯，我懂一点喔，因为我是半个日本人。」

「咦？」

听到这句话，我重新打量她。虽然五官看起来是亚裔，不过头发是金发，肌肤也比较接近褐色，所以我完全没想到。

「说得精确一点，我妈妈是台湾人，爸爸是九州人。两人是我妈妈去日本留学时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啊。」

接下来，她大概是想让我了解她有点复杂的背景，所以改成用日语和我交谈。

按照她的说法，她那台湾出生的母亲到日本留学时遇上她父亲，毕业后两人就这么结了婚，在日本生下梅莉莎。所以她也有日本国籍。

她学生时代曾经在日本住了几年，所以日语也算是会讲。

「我的本名叫吴美生。刚才他也是这么喊我对吧？梅莉莎是英文名字。」

刚才那个「他」，应该是指在便利商店和梅莉莎一起出现的男人吧。不过，我不记得那个男人是怎么称呼梅莉莎的。

「那么，是不是叫你『美生』比较好？」

「沙季你的话都可以。不过，我希望你叫我梅莉莎。」

说出这句话时，她脸上有些阴霾。

……其中有什么理由吗？

令人在意。梅莉莎可能是读出我的表情了吧，她先是想了一下，然后这么问。

「沙季，你会想要几个男友？」

刚刚……她是不是说「几个」？

「一般来说，男友不是只会有一个吗？」

我这么回答之后，梅莉莎重重叹了口气。

「啊～你是这样啊～」

梅莉莎这句话，对我来说有点意外。

「可以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如果是我啊，会想要两个以上。」

「啊？」

「需要那么惊讶吗？」

「我很惊讶。」

「不过，喜欢上别人的理由，不止一个对吧？」

梅莉莎这句话让我想了一下。

喜欢上别人的理由？

比方说温柔、潇洒、长得帅。像是这些吧？

「没错没错。像是兴趣一致、合得来等。」

「喔，意气相投──」

「我是指身体合得来喔。」

我猜错了。

「这些让人喜欢的要素，不见得全都会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是这样没错啦。」

如果真有这么万能的人，我倒想见识一下。

「既然如此，喜欢上的人只有一个才叫不自然吧？」

「咦……？」

这想法是不是跳太快啦？

「好比说，我和刚刚那个开朗的他，是在酒的喜好上投合。」

我大概猜得到，梅莉莎是指我刚刚在便利商店看见的男人。

「也就是酒友吗？」

「身体也合得来。喔，我是说床上。我喜欢的他全都会为我做。」

不、不用解释得那么清楚啦。这也未免太露骨了。

我的脸变得好烫。

「那么，餐厅那个……」

「他也有玩音乐。应该算音乐性投合吧？我希望能让更多人听到他做的音乐。然而，他虽然在我耳边说了许多甜言蜜语，却对我的身体没兴趣。」

还有这种事啊？

「如果喜欢人的理由只有一个，或许还能比较大小，只要选择比较大的就好。但是，理由不止一个就没办法选了吧？」

「道理我懂，不过……」

「沙季也觉得很怪吗？」

「不──」

至少我还晓得，不该做出「无法理解所以否定」这种不讲理的行为。自己的伦理观只属于自己，不该强加在他人身上。性爱这种敏感的领域更是如此。

「──我不会否定你的看法，只不过，我有点在意。照道理来说，既然自己没办法只选择一个人，那么对方也没办法选喽？」

「对啊。」

梅莉莎回答得很干脆。

「既然如此，你的对象就算另有喜欢的人也不足为奇。」

「没错。」

她的口气就像在说「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呃，那个……那么，你同时和不止一人交往，这件事他们……」

「都知道。否则就不公平啦。这种关系，如果对方不接受就无法成立了吧？」

她笑着这么说，令我哑口无言。

我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种价值观，梅莉莎这样的人，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碰上。相较于她，工藤副教授那种纯粹以逻辑建立的虚构伦理观，反倒比较容易让我接受。

「沙季啊，你没有说我怪，这让我很开心。」

我顿时回过神来。

梅莉莎垂下头，小声说道。

「在日本生活时，别谈什么理解了，连个肯听我说话的对象都找不到。就是因为觉得待在日本难以呼吸，我才会来到这里。然而，来到这里我才发现，很多人一知道我来自日本就要求我贞淑。」

即使染金发、晒成褐色肌肤也一样──梅莉莎的语气里带有些许自嘲。

「所以，你才用英文名字？」

梅莉莎点头。也就是说，染发、化妆、改用英文名字之后，梅莉莎总算比较容易遇上那些能够理解她的人，得以置身于惬意的群体之中。

梅莉莎懂英语、华语、日语三种语言，不过，她平常似乎刻意只讲英语。听完这些，我觉得自己好像稍微能理解梅莉莎这个人了。

我之所以染发、注重穿着，也是因为自己原本的模样，和我的目标有些不同。周围的人挑剔这个挑剔那个，要我改变自己的外表。

如果我像读卖栞小姐那么坚强，或许也能和她一样，维持和风美女的外表贯彻自己的路。

但是我知道，我没有那么坚强。

为了别被拖往不愿意走的方向，我选择武装自己。

「看见沙季时，我的直觉告诉我。」

「咦……」

「这个人可能和我很像。」

在餐厅对上眼时，她对我微笑。

「所以，我试着向你搭话。推测对了一半、错了一半。原来，沙季你是个很能忍耐的人。」

「我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像。」

要否认很简单，可是没意义。

「你很介意他人的目光、社会的氛围。」

「这……也是。」

这趟旅行，介意他人目光的我没怎么和浅村同学交谈。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否认自己真的顾虑太多。

「你不会觉得受拘束吗？」

听到她这句话，我不禁恼羞成怒地说道：

「做出『不讲日语』这种选择，难道不算受拘束吗？」

「所以我就说啦，如果没有一个能随意挥洒自我的地方，我会撑不下去。」

我明明那么不客气，她却答得很温柔。我再次认知到自己被戳中了痛处。真是丢脸。

「也就是说，要找到一个就算你活得随心所欲也不会被抱怨的群体。」

我想，她应该不是要我活得恣意妄为，而是要我找到人生的避风港。

梅莉莎留下这句话之后，便回到男友身边。

他们两个，今晚好像要一边喝酒吃零食一边熬夜看动画。

我将剩下的罐装咖啡一饮而尽。

不怎么清爽的甜味还留在舌头上。早知道这样，我就该选无糖的。

我回到房间，发现真绫玩牌被佐藤同学屠杀。

「所以我才要沙季也加入啊～！」

不想输太惨所以要把我拖下水，心态可议。

「因为沙季不太会玩这个嘛，你每次都抽两张、抽四张，好不容易快赢了却会因为忘记宣告而输掉啊。」

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不是每次。偶尔啦，偶尔。

「那、那个……要不要再来一场？我会手下留情。」

「玩游戏让人家手下留情我也不会开心的！」

「啊、对、对不起。」

佐藤同学显得很沮丧。真绫难得地慌张了起来。

「不、不是啦，凉凉。凉凉没有错！错的人是……看，是这个很凶的大姊姊。」

「谁是很凶的大姊姊啊？」

「沙季？」

「不要用疑问句。」

「如果沙季在，就算凉凉不手下留情，我也会赢！」

这或许是事实，不过──

「哪有这回事。」

「你说的喔。那么，来玩最后一场吧！」

「要是不赶快去洗澡，可能会赶不上熄灯时间。」

「再一场。再一场就好！」

唉，真拿她没办法。

在我表示屈服之前，真绫已经开始发牌了。结果，我们只玩一场，赢家是佐藤同学。我在一番苦战之后勉强胜过真绫。

「唉呀呀？真奇怪。」

「好啦，你们两个，该洗澡喽。」

「我已经洗好澡了。」

佐藤同学似乎先洗过了。了不起。

「那么沙季，我们一起洗吧。」

「为什么要一起啊？」

「要不然赶不上熄灯喔？」

我看向时钟。

确实没时间轮流进去了。

「走啦走啦。」

「好好好。」

幸好，这间房间的浴室够宽敞，应该勉强能在浴缸外面洗身体。对于日本人来说值得庆幸。

简单地淋浴之后，我先洗身体。

真绫则是泡在浴缸里。

「你在外面待了很久才回房间耶。发生什么事？」

「啊～嗯。其实啊……」

我一边洗身体，一边把回房前的事告诉真绫──去便利商店时又遇上梅莉莎，然后在大厅和她聊了一会儿。

「喔喔，有两个男友啊～原来如此，喜欢上别人的理由不止一个，但是不见得能找到同时满足理由的人，所以喜欢的对象必然不止一个──此即结论。」

「是这样没错，但你那什么说话方式啊？」

「不过嘛，既然能容许对方也做一样的事，应该算得上公平吧～纯粹属于配对的问题喽。」

说着，真绫从浴缸里站起身。

我能看见热水沿着她的身躯滑落，直到肚脐。拿去，用毛巾遮起来啦。洗完身体的我和她交换，坐进浴缸里。果然还是放足热水让身体能整个沉进水里比较有日本泡澡的感觉，让人能安心地放松。

我泡在热水里，呆呆地看着真绫洗身体。

啊，感觉今天好累。

舒服得有点恍惚的我，随口问道：

「配对？」

「意思是，说不定我觉得很好对方却不行，也有可能反过来。如果双方有共识又没造成实际的危害，那就不成问题。」

「实际的危害。」

讲得真耸动。

「设想一下比较极端的例子就知道喽～比方说，世上只剩一个男人和不止一个女人，或者男人不止一个但女人只剩一个。如果在这种世界还提倡一夫一妻，人类就要灭亡啦。」

确实太极端了。

不过嘛，我明白真绫想表达什么。

「换句话说，在那种情况之下，如果还想维持现今日本最普遍的伦理观念──一夫一妻制，就会造成危害。」

伦理观念会因人、因世间的风气而有所不同。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是工藤副教授，大概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带过。

「没错没错。当然也有相反的情况。所以，无论是怎样的伦理观念，只要不侵犯他人权利就该尽可能保存下来，这才叫做成熟的世界。」

「这样啊。」

「我之前看的科幻动画是这么讲的。」

「真绫你引用的来源只有动画吗？」

「还有特摄喔。」

「范围真小。」

「很大喔。要听我讲吗？」

「免了。」

真绫讲这种东西铁定熬夜都讲不完。

「唉呀，当事人能接受不就好了吗？前提是能接受。不过，如果是沙季──」

这时候的我，在热水里泡太久导致有点恍惚，思绪满满都是破绽。

「──应该没办法接受浅村同学劈腿吧？」

「绝对不行。」

话说出口，我才发现大事不妙。

我顿时惊醒，看向真绫，只见到她脸上露出得逞的奸笑。虽然这不重要，但是被洗发精弄得满头都是泡泡的真绫，笑起来有点恐怖。

「总算说出来啦。」

「呜……那个……」

「哼哼哼，事到如今就不用藏啦～」

「可、可是。兄妹这样……应该很怪吧。」

正因为彼此交情够好，才让人担心事情曝光后她会有什么反应。

「才刚成为兄妹，彼此又没有血缘关系，几乎等于外人。当然，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所有的无血缘兄妹都会变成这种关系喔。」

「唔、嗯。我想也是……」

「沙季，你也不是一开始就用这种眼光看他吧？真要说的话，你原本应该是想更理性地看待这件事，安分地当个妹妹吧？」

说的一点也没错。

真绫为什么如此了解我呢？

「因为你很好懂嘛。」

「是、是吗？」

「对我来说喽。」

这样啊。

「果然，最后还是成了这种关系，而不是单纯的兄妹──大概是这种感觉。」

「呜呜……有这么……」

有这么明显吗？

怎么讲，现在与其说放下心头大石，不如说疲惫感一口气涌了上来，而且原本有多担心事情曝光，现在就有多累。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

「既然不希望他劈腿，就该把他牢牢抓在手里吧？你有这么做吗？」

（插图013）

「做、做什么？」

「像是约会之类的。」

「喔，那个啊。」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不妙。我到底以为真绫在问什么啊？

「不是那个也没关系就是了。这种话题啊，待会儿躺到床上再好好听你说。」

「什么都没有啦。」

「没关系没关系。所以说，难得的两人旅行嘛。」

「不止两个人吧？这是校外教学吧？」

「明天你们两个年轻人就好好约个会怎么样啊～你看，幸好明天浅村同学他们也要去圣淘沙岛，而且可以自由行动对吧？」

「这……」

可以吗？

「要是放着不管，浅村同学或许会和他们那组的女生一起逛喔～」

唔。

「而且啊，最近浅村同学也开始注重穿着打扮了呢～人家都说，他变得比以前好相处喽？」

唔唔。

「是这样吗？」

「都是我讲的。」

「原来是你啊。」

这算什么？

「唉呀，只要同组的大家都能带着美好的回忆返国，我就心满意足啦。不过，『大家』也包含沙季。所以……沙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真绫冲掉泡沫。头发还贴在脸上的她，笑嘻嘻地看着我。好奸诈。听到这种话之后……

「我想和浅村同学……两个人逛。」

真绫笑了出来。

「乖，很老实。」

「呜呜呜，好丢脸。」

不过，看着在闲聊时也会为我着想的真绫，就让我觉得──她应该就是梅莉莎口中「愿意接受我的群体」之一吧。

如果我在真绫眼中也是这样，我会很开心的。

「那么，你就该把这件事告诉浅村同学喔。」

「我知道了。」

由于丢脸得要死，所以我噗通一声把身子沉进浴缸里，只露出眼睛。

谢谢你，真绫……

呢喃化为泡泡，从嘴角浮向水面。

洗过澡后，我先将头发彻底弄干才钻进被窝。

在落入安眠的深渊之前，我回顾了一下明天的行程。

明天一整天都要在圣淘沙岛度过。虽说是小组行动，但真绫表示「随大家高兴就好啦」而没有多做安排。浅村同学他们好像也一样。

我不觉得会有这么多巧合，想必是他们的组长丸同学和真绫讲好了吧。他们那组里似乎也有佐藤同学的朋友，说不定佐藤同学会和她朋友一起逛岛。真绫要怎么办啊……

已经接上充电器的手机，就在我手里。

我下定决心，试着传讯息给浅村同学。我想，可能是今天和大家一起闹，导致我过于亢奋吧。真绫在背后推了一把，也是原因之一。到头来，还是穿帮了。对，必须告诉浅村同学，真绫已经知道我俩的关系。

【明天的圣淘沙岛，我想两个人一起逛。可以吗？】

然后，我就像在找借口一样，补上「只要不离开岛就不需要六个人待在一起，等于自由行动」这段文字。

会有很多水星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去圣淘沙岛。不过，岛上的休闲设施也很多，除非事先讲好，否则应该没那么容易碰上熟人。

就算偷偷溜出来碰面，想必也不至于穿帮。

从发送讯息到打上已读标记并获得回应，这段时间漫长得宛如永恒。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会不会造成他的负担呢？类似的念头在脑中盘旋不去。

来讯通知声响起，我的心脏就像被抓住似的缩了一下。

【知道了。我会和同组的人讲，至于什么时候离队之类的正式回应，希望可以等到明天。】

我重重吐出堵着的那口气。

回应不是OK也不是不行，而是请我等他。确实，就算能个别行动，也不见得整天都是一个人。

总之他没拒绝。再来……就等明天吧。

松了口气之后，睡意随之上涌。就在我快睡着时，来讯通知声又响了。

我揉揉眼睛，看向手机画面。

【我也想和你一起逛。】

咦？好开心。

……该怎么回覆啊？

再三考虑之后，我只传了个贴图。要是表现得太高兴，浅村同学一旦临时有事会很难拒绝。

如果明天可以两个人在岛上逛就好了──这么想的我，闭上了眼睛。

第七卷 2月19日（星期五）校外教学第三天 绫濑沙季

阅读写在纸上的信，需要光亮。

但是，手机有背光，所以在黑暗中也能阅读讯息。

只要像这样用被子盖住头，就没人会知道浅村同学传讯息给我。不会引发别人的好奇心，就算读讯息也没人责备我。

至于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偷偷摸摸的我，从外面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就没多想了。

醒来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拿进被窝里，确认LINE的通知。

……没有回应。

嗯，毕竟才六点。早餐是七点以后，或许还没起床。告诉组员「想一个人逛」也需要挑个好时机吧。所以就算没立刻收到回应，也不需要太焦急。

「噗哈～」

我把头探出被窝，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和坐在隔壁床上梳头发的真绫四目相接。

「沙季，你是要参加棉被憋气大赛吗？」

我想应该没这种比赛。

「果然很热。」

「……我想也是。」

真绫的眼神好冰冷。

我有做了蠢事的自觉，于是钻出被窝。

打理服装仪容、到餐厅吃完早饭，然后又看了一次手机，但还是没回应。果然让他很为难吗？我感到很不安。

要不要再传个LINE过去确认呢？不过，他可能会嫌烦。一想到这里，便让我没办法传讯息，就这么到了移动时间。

既然目的地同样是圣淘沙岛，那么在小组行动期间应该随时都见得到……才对。

不需要着急。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和组员一起前往那座岛。

浮在新加坡本岛南方的小岛──圣淘沙岛。

这里是知名的观光景点，休闲设施丰富。有新加坡环球影城（Universal Studios Singapore）、迈佳探险乐园（Mega Adventure Park）、巴拉湾海滩（Palawan Beach）等。还有赌场，虽然我们不能进去。

它和新加坡本岛是以一座大桥连接，汽车、公车、计程车、徒步、单轨电车、缆车都可以通行。只不过，登上这座岛时要付登岛费。

我们这一组是搭公车。

通过这座单向有四线道的长桥时，左右两侧都能看见碧蓝的海洋。

如果只看横跨两岛的桥，会觉得和东京湾跨海公路没什么差别──抱歉，我说谎了。车道数完全不同，而且海的颜色充满南洋风情。大家兴奋地看着窗外，我却盯着手机，并且偷偷传讯息给浅村同学。

【可以的时候联络我。】

就是找到机会能溜出来再联络我就好的意思。我想，他登岛的时间应该和我们差不多才对。

说不定──

我抬起头往窗外看。

虽然有好几辆车并排而行，却没看见别的公车。不晓得他是已经到了还是跟在我们后面。

就在我想叹气时，LINE的来讯通知声响了。我吃了一惊，连忙看向手机。

【抱歉回得太晚了！我会在中午过后溜出去找你。】

虽然回覆只有短短一行，却让我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他有打算和我一起逛。不过，他是不是还没机会说啊？

我这边，因为和浅村同学的秘密关系已经被真绫发现，所以身为组长的真绫应该会协助我。可是，浅村同学就不一样了。

如果他表示想一个人逛岛，说不定朋友们会嫌他不合群。

他说了中午要溜出来，我觉得该相信他。

我想，他大概是要用上午陪朋友们吧。我不想干扰他拓展人际关系，而且整个下午都能待在一起，这样应该就够了──

不能说「为什么不早点过来」。

这种想法、这种互动，我有印象。

而且，我觉得我的胃就像吞了石头一样重。

我所想到的，是以前生父和妈妈之间的对话。

妈妈在涩谷某间酒馆当调酒师，傍晚上班，过了深夜才回家。

以工作性质来说，这是无可奈何的，照理说我的生父也很清楚才对。话虽如此，但当时的他因为公司被抢走而无法相信任何人，所以只会用怀疑的眼神看待周遭一切。

今天也晚归啊？

他总是这样抱怨、质问。

每个白天、每个夜晚，都会责难妈妈。

小时候的我，一听到他的怒吼，就会害怕地缩起身子，心想：「你为什么要讲这种话？这样是在折磨妈妈吧？」

那段时间，不讲理的人毫无疑问是我的生父，我只希望他不要一直责备晚归的妈妈。

可是，面对他的责难，妈妈总是默不吭声。

妈妈当时大概是认为就算回嘴他也听不进去，因为他的反应不是基于道理，而是基于情绪。

我看向手机。

浅村同学的通知还没来。

不过，他有他的交友圈，而且现在是学校活动，不是私人时间。希望他立刻回覆的我，实在太任性了。

我的理性很清楚。

只因为没回传讯息就怀疑对方，根本没道理。我不想变得和无法压抑情绪，只会对外宣泄的生父一样。

我的手指滑过手机画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给浅村同学的讯息。

【不用勉强没关系啦。等到可以见面的时候再联络我。】

我抬起头。

「唉，真绫。」

「嗯？什么事啊～上厕所？」

「不、不是啦。」

大家都在旁边，你这张嘴胡说什么啊？

「好哄～」

「就、说、不、是、了。」

「知闹恶，胡要捏啦。」

我放开真绫那柔软有弹性而且触感很好的脸蛋，咳了两声。

「你是不是肚子痛啊？脸色好难看。啊，便秘？」

「还想被捏吗？」

「我会克制……」

「要问的不是那个，是之后的行程……大家打算怎么办？」

「啊～这个喔。只要别忘掉集合地点和时间，剩下的可以随大家高兴，不过，我猜会有人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所以又找了些推荐的观光景点，放到LINE群组的记事本里。」

周围响起「喔喔！」的声音。

佐藤同学也「谢谢。你好厉害……」地小声表示赞叹。确实。既然已经事先说过可以随大家高兴，也得到组员们同意，那么真绫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没人会生她的气。没想到她为了以防万一，居然还做了额外的准备。这让我再次感受到她有多么会照顾人。

「我推荐过桥就看得到的环球影城，还有再往西边移动一小段距离的迈佳探险乐园。」

「嗯。那你比较推荐哪一个？」

对于我这个问题，真绫盘起双臂摆出一副沉思的模样。

「两个都是一天玩不完，应该没什么差别吧～如果有无论如何都想体验的设施就另当别论。」

「这样啊。」

「集合的地点与时间已经分享给大家了。回程也是搭公车喔，所以务必守时。如果有什么状况记得通知一声。大多数观光景点应该都连得上免费Wi─Fi才对。」

组员们就像小孩子一样，异口同声地说：「好～」看来我们这一组的组员都完全信任真绫组长。当然我也是。

「原则上，从远的地方玩起应该会比较好。要是不小心买了土产必须背着跑来跑去，应该会很累吧。」

大家都同意真绫的看法。

大家在公车上讨论了半天，最后男生们决定去迈佳探险乐园，我们三个女生则会在途中和佐藤同学的朋友美樱等人会合，六人一起去新加坡环球影城。

看来男生们果然无法抗拒「探险」这个词。男生们表示「何况那不是普通的探险，是超级（Mega）探险」，不过我无法理解。还「何况」呢，我连他们的「何况」是指什么都不晓得。

真绫说，男生都喜欢什么mega、giga之类的东西。看来真绫很了解，是不是因为她有好几个弟弟啊？

我们朝着环球影城的售票处走去。

走到能够看见环球影城那独特的地标──外面有一圈「环球」字样的大型地球仪时，真绫压低声音对我说道。

「这样好吗？进去之后，恐怕短时间内没办法出来。」

大概是「你不是和浅村同学约好了吗？」的意思吧。

不过，直到我们下车，浅村同学都没传讯息过来。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枯等，会让人愈来愈不安。

「没关系，不用在意。我们一起逛吧。」

现在的我需要这么做。

要是浅村同学联系我怎么办？到时候再想就好。我想，此刻他应该就在岛上某处才对。没关系，因为他已经说了会溜出来。

我们买了票，踏进这座主题乐园。

太阳公公已经爬到正上方。

洒下的阳光比昨天还要炽烈，气温急遽攀升。让人差点忘记现在是二月下旬。理论上新加坡到二月都还是雨季，什么时候下雨都不足为奇，不过在天气这方面我们似乎颇受上天眷顾。我们在主题乐园内到处逛，同时暗自祈祷防晒霜能发挥功用。

就这样一直玩到过了中午。

我想，部分原因在于大家都是女生，比较能放开来玩。

令人意外的是，最喜欢尖叫系游乐设施的人，居然是佐藤同学。

搭了好几回之后，我躲到能遮阳的屋檐底下避难，看着真绫与佐藤同学等还很有活力的人去玩。

我的三半规管实在撑不住，就连用大型液晶萤幕玩3D游戏也会晕。没办法。还有，好恐怖。

等真绫她们心满意足地归来，我们就到园内的餐厅吃午饭。下午又玩了一两项设施后，真绫说想多去几个地方看看。

既然如此──于是我们前往巴拉湾海滩。

下午三点已过，太阳公公渐渐往西方滑落，阳光也不再那么灼人。

我假装要确认时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到了下午，我看手机的频率变高了。

还是没接到讯息。

虽说新加坡政府努力铺设免费Wi─Fi，但我终究还是无法肯定下次连上要等多久，所以我启动LINE传了个讯息过去。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以剩下的时间来看，顶多只能买土产吧。想要创造两个人的回忆，大概只能让他来海滩。当然也有可能在我传讯息的同时，他刚好也传讯息约我在另一个地方碰面。虽然不希望碰上这种擦身而过的状况，但如果真发生了也无可奈何。

我试着等了一分钟，没有已读标记。让人有点介意。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啊？

【我在那里等你喔。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你。】

希望手机不会断讯……

「那么，该移动喽～」

听到真绫的声音后，我站起身来。

大家开始往最后的观光景点移动。

只要看地图App就会知道，圣淘沙岛是个向南突出的倒三角形。巴拉湾海滩位于圣淘沙岛的西南部（从左上往右下倾斜的部分）。

在地图上，这片海岸形状就像数字的3。

从环球影城往南两公里多一点，徒步约三十分钟。在地图App上也看得出步行可到，所以我们决定努力点用走的。

既然来了，当然要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景色。

「如果找不到路，问附近的人就行了……沙季去问。」

「我去问？」

「我们几个里面，最擅长英语会话的应该是沙季。」

真绫这么说道，佐藤同学也连连点头。

其、其实没那么擅长……我是这么想的，不过这么说起来，昨天回程有和梅莉莎聊天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我们沿着环球影城的外围走。一走出环球影城，眼前就是一间购物中心，还有很多餐厅，虽然午饭吃得很饱所以肚子应该装不下。露出些许身影的游乐设施传出些许欢呼声，透过清新的空气钻进我们耳里。

穿过购物中心后，我们走上一条位于干道旁的人行道。同时，原先为我们遮住头上的屋顶也没了。只剩一片蓝天。

尽管太阳逐渐西斜，阳光依旧十分充足，够让仰望天空的眼睛感到刺痛。走路让我满身汗，室外的气温也比室内高出不少。

「这么一来，不但会想要有顶帽子，还会想要来把阳伞呢。」

真绫说完，佐藤同学又是连连点头。

确实，阳光强到有可能让人中暑。

我们沿着马路旁的人行道一直走。

左右两边的树木多到让人以为身在林中，眼睛所见范围没有像是商店的建筑。

「这片森林的另一边，好像有一间又大又气派的饭店喔。」

真绫说道。

大概是在地图上就看得到的五星级饭店吧。

虽然现在被树木挡住了，完全看不见。

棕榈树理直气壮地混在我们所见到的群树之中，感觉很有趣。

「啊，是海……」

听到佐藤同学的声音，我连忙把头转向前方。

蜿蜒小路前方，能看见一小片与天空不同的蓝。

「哇！」

真绫相当兴奋。

「这种时候，就该大喊『是海耶～！』然后冲过去吧！」

「别这样，很危险耶。」

如果不先叮咛，搞不好她真的会冲出去。真绫这点实在令人害怕。

「这样才青春啊。」

「需不需要我告诉你，一个嚷嚷着异国语言在步道上奔跑的少女，在旁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觉得『好和平啊』吧。」

「这倒是没办法否认……」

「奈良坂同学，这种事──」

「你差不多该直接叫我真绫喽，凉凉。」

「──真绫同学，这种事应该到了沙滩上再做吧？」

「对喔！凉凉，你是天才！」

真绫以手指比了个V，伸向佐藤同学。

第一次看见小凉这么快就和别人打成一片──佐藤同学的朋友美樱看起来有点嫉妒，却没掩饰自己的惊讶。

「大家就以沙滩为背景，搭肩跳啦啦队舞吧！」

真绫又在胡扯些什么啊？

「我可不干。」

「拍张把腿抬高高的照片，哥哥看了也会很开心喔。」

「绝对不干！」

啊。不小心吼太大声了。

「绫濑同学果然有哥哥啊。或者，呃……是『属性』方面的话题？」

佐藤同学说道。

「咦？啊……是有啦。」

「真好。我是独生女，所以很向往有兄弟姊妹的感觉。」

「很想有个哥哥对吧？」

「好羡慕。」

「真是的！两件事无关吧？到此为止。」

我正打算结束话题，却看见真绫露出「早就料到」的笑容。

然后她以唇语这么对我说。

「还没接到联络对吧？」

「唔……」

我轻轻点头。真绫全看穿了吗？

走着走着，前方的海洋愈来愈宽广。

海潮的气味乘风而来，搔弄我们的鼻腔。即使身在南洋，海的气味依然不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海洋相连嘛。

到了视野开阔处，能看见沙滩往左右两端绵延而去。

「哇，沙滩好白啊。」

佐藤同学感叹地说道。

前方便是蓝海与蓝天。

右前方有座小岛。

「那就是巴拉湾岛喔。你们看，还能看见知名的吊桥。」

有一条很细很细的桥，通往我们眼前的岛屿。长度……应该五十公尺左右？吊桥贴着海面向前延伸。

「知名……吗？」

「这个嘛，像是旅游手册、有介绍巴拉湾的网站等，大多都会附上这座桥的照片。」

「那么单薄的桥，感觉很恐怖……」

「没问题啦，凉凉。就算掉下去顶多也就一公尺高，更何况，左右两侧还有防止落海的网子吧？」

和真绫说的一样，那座窄窄的吊桥，左右两端张设了高约到胸部的网子，以防有人过桥时摔出去。

「原来……如此？」

姑且接受它吧。

「那么，我们去看看吧！巴拉湾岛很小，过去之后应该有时间转完一圈！」

「唔、嗯。」

真的要过桥啊？

我们顺着白沙滩走，抵达位于茂密树林中的吊桥入口，旁边还有块路牌。大家遵照引路人的指点，在遮蔽视野的绿意中走了一小段路，这才到了吊桥所在的开阔处。海洋与窄桥突然映入眼里，让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这座桥该不会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吧？

「用跑的很危险，过桥要慢慢走喔。」

真绫你看起来就像会跑第一个，讲这种话适合吗？

不过，就和真绫说的一样。

这条宽度仅容一人通行的吊桥，每踩一步都会晃来晃去。

在我看来，这吊桥恐怕比今天体验过的任何游乐设施都要危险。

由于桥面很窄，所以和从岛上回来的人交会时，必须侧身避到一边。一旦双方擦身而过时不小心碰到，就会忍不住去抓两旁的绳子。心跳变得好快，就算晓得不会掉下去，心脏的负担依旧很大。

脚下的左右两侧，能看见清澈的蓝色海洋。

好不容易抵达对岸踩到坚固的地面，我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从下桥处再往前走一点，就能看见岛另一边的海。

「好小的岛啊。」

真绫说的没错。这座岛小得令人傻眼。嗯，这么一来要绕完整座岛确实不难。

我们在巴拉湾岛上转了一圈，有时捧起沙滩上的沙子，有时闻着海潮味眺望无边的海洋。虽然已经过了最热的时段，不过走了这么久毕竟还是有点累，于是大家轮流坐到那唯一一张不知为何出现在途中的椅子上休息……

「明天就要回去了呢。」

真绫说道。

「就像一场梦对吧？我们真的在国外耶。」

说着，佐藤同学拿起手机，照下海湾可见的几艘大船。太阳西斜导致亮度不够又是逆光，似乎让她很懊悔。

「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啊～真希望能再来一次对吧～？」

「来得了吗？」

「如果旅费再便宜一点，要我每周来都可以啊～真是个好地方对吧？又漂亮又安全，要不是我英文太烂……」

「真绫你英文很好吧？烂的是会话。」

我在旁吐槽。

「雇个优秀的导游就好啦。」

「你说的应该不是我吧？」

「沙季，蜜月旅行要不要选新加坡？」

「为什么你会觉得可以跟着别人的蜜月旅行一起出国啊？」

欠吐槽的地方太多了。

稍事休息之后，我们决定回海滩。抵达海滩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西斜的太阳渐渐靠近水平线，但天空还是蓝色。

如果在日本，这个时间已经差不多是黄昏了。

「还很亮耶。」

「毕竟这里就算过了七点，太阳公公也还在嘛～」

「新加坡的日落似乎是晚上七点二十分左右。」

佐藤同学告诉我们。

「嗯？凉凉，你刚刚用Google查的？」

「对。」

「喔。真的耶。海滩这里有微弱的Wi─Fi讯号，啊……喔～」

真绫发出怪声，然后看向我。

「想在这里待久一点？」

「咦？」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毕竟从这里到集合地点只要搭一趟公车嘛，我们先走可以吗？我会买好土产等你的。」

我想起自己传的讯息。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我在那里等你喔。】

记得内容是这样。我告诉他，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不过，我在巴拉湾岛上偷瞄手机时，发现没收到讯息也连不上Wi─Fi。我心里其实很不安，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一直无法联络，我就得在这里等他。

「风景优美的地方，这里大概就是最后一个啦～」

「啊，你约了别人吗？」

听到佐藤同学这句话，我心头一惊。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绫濑同学一直很焦虑。」

真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沙季或许该把冷淡女孩的招牌卸下来喽～」

冷淡……拜托别用奇怪的绰号称呼人家。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冷淡。只不过，我希望自己心志坚定，不因任何事物动摇。

「反正太阳公公还在，而且这里是公共场所，应该很安全。不过，集合时间要严格遵守喔。」

「我陪你一起去，因为我也要买土产。」

「我当然有打算找你一起去呀。那么──就这样喽～」

「先走一步。」

「呃……咦，可以吗？」

在我开口前，她们两个已经迈步离去。听到我的声音，真绫转头竖起大拇指，并且做出这样的嘴型。

加油。

──唉，根本就是硬来嘛。

我看着她们走向干道，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下。

真的。Wi─Fi连得上……

只不过，没有未接来电，讯息也没有更新。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再次走回吊桥。

差不多走到桥的中央时，我停下脚步。

太阳逐渐落向天空与海洋的境界线。可能是因为附近没有能够比较的对象吧，它看起来小小一个。

站在桥的正中央，周围只看得见海洋，彷佛世界上仅剩自己一人。

这里听得到飞鸟的叫声，以及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强风偶尔吹过吊桥，导致绷紧的网子发出些许宛如擦弦的声响。远方海湾大船的汽笛声，也会不时传入耳里。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时间观光客都要准备离开了，没什么人过桥，让我可以站在这里发呆，聆听各式各样的声音。

我望向海滩，发现那里还看得见人群。

欢呼声传来。

一对男女从巴拉湾那边走来。我连忙靠向旁边。可能是新婚夫妻吧，两人手牵着手相视而笑。他们说了声：「Excuse me.」从我背后通过。当他们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一刻，我偷偷瞄了一眼，发现他们正看着我方才眺望的夕阳，似乎很感动。

太阳逐渐沉入一望无际的水平线，这景象的确不是什么地方都看得到。

这片景色，应该会留在两人的回忆里吧。

离我只有数步之遥的他们，和我一样望着西方的天空。男子搂住女子的肩膀，将脸凑过去。女子也看着他的脸，两人就这样──

我顿时回过神来，连忙挪开目光。

盯着人家看很没礼貌。

就这样你侬我侬地拥抱了一会儿后，两人逐渐远去，我总算能喘口气。

我明明就在附近，他们却毫不介意。

唉。

真的是异乡呢……我不禁感叹，因为这里是国外吗？因为那两人是新婚夫妻吗？还是我的价值观太古板呢？

「真好……」

我注意到自己的嘀咕，连忙捂住嘴，然后东张西望，明明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应该没有。

欲望和理性之间的平衡──也就是伦理的境界线，不管在何时何地，都是争论的焦点。

白河水清鱼难栖　田沼污浊堪回忆

日本史课学过的半吊子知识闪过脑海。

「不过，那么肆无忌惮也不太好」的念头，和「说穿了，人类也是种动物啊」的感悟，在脑中纠缠不清。

我对浅村同学还是有所顾虑。我不敢将自己的欲望强加在他身上。不，不对。我连坦承自己的欲望都做不到，因为这么做可能等于强迫他接受。

明明已经说过要重视磨合。

如果要磨合，就得摊开自己的手牌，不能隐藏。

试着多讲一点自己的状况，就算因此被讨厌也无妨。等他表明不喜欢再说。

然而，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我拿着手机往回走。

回在海滩后东晃西晃，总算连上Wi─Fi。

【我在巴拉湾海滩的吊桥。希望你能来。】

为了让他更容易找到我，我把地点定在桥上。写的不是「等你」，而是老实说出「希望你能来」，然后发送讯息。

紧接着，讯息标上已读，我倒抽了一口气。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现在过去。】

咦？

我连忙抬起头，但是周围只有刚刚就在的那些人。

「现在」是指什么时候？

我怀着一颗不安的心回到吊桥上。

逐渐没入水平线的太阳，就像我自己。有种黑夜悄悄从背后接近的感觉，些许的不安和焦虑油然而生。

脚步声传来，我感受到了些许震动，于是将目光从太阳上挪开，回头看去。

看见那个跑到上气不接下气的男生，我的心脏顿时缩了一下。只看轮廓，我就能认出他是谁。

满身是汗的浅村同学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抱歉……我迟到了……！」

看见他的身影，让我松了口气。先前的沮丧一扫而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晚？

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而且浅村同学一定有他的理由。理性这么告诉我。

然而，我突然意识到，有些事只靠忍耐无法让对方明白。

独自等候时的不安与焦虑，我没办法当它们不存在。

啊，原来那个人把这些情绪都发泄在妈妈身上。

发泄、逼问、责难。

就这样让一切都结束。

「我等了你好久。」

我说出这句话时，浅村同学显得很难受。令我想到以前的妈妈。所以，我立刻这么补充：

「不过，你来了──」

说到这里，我想起还有更重要的心意该说出口。

我靠近他，抱住他。

「见到你，我好开心。」

我们宛如融入夕阳般合而为一。

第七卷 2月19日（星期五）校外教学第三天 浅村悠太

昨天的经验告诉我，丸和吉田会早起。

还有，他们一起床就会出去探险。虽然只是跑去便利商店。

房间里只会剩下我一个也是意料中的事。所以我事先设定了闹钟。

──我应该有设定才对，但闹钟没响。

我看向床边桌上的时钟，喔，七点啊。到了吃早餐的时间呢……想到这里，我顿时慌了手脚。

已经七点了？

还有点迷迷糊糊的我，伸出手要拿手机。

丸他们大概是想让我睡得安稳一点而拉上窗帘，导致房间里相当昏暗。照理说手机应该就在桌上，但是我伸过去的手没摸到任何东西。

这就怪了。

不得已，我开灯寻找，发现手机和充电器都掉在地上。也不晓得是随手碰下去的还是有地震。不，新加坡没地震。也就是说，这是意外。充电线脱落，手机拿起来萤幕却还是暗的。电池已经没电。

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令我十分焦急。换句话说，就算有人联络我、就算绫濑同学找我，我也不会注意到──冷静。

我重新接上充电器，将手机开机。

眼熟的商标出现，画面随之亮起。看见来讯通知，我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原来是丸啊。」

告诉我早餐时间到了。没有别的通知。确认LINE还停留在昨晚的状态后，我便离开房间。手机还要充电，只能把它留在房间里。

「喔，浅村，你迟到喽。」

「手机没电了。」

这么回答后，我就去吃早餐，自助式的。

我趁着吃饭时思索。这么短的时间要充饱电很难。但是我也不能在房间里等到它充完。虽说小组行动时间内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行动，不过一个人窝在房里，别人恐怕会以为我身体不舒服。

「丸，还有时间让我去一趟便利商店吗？」

「没问题，行程没有紧到需要一吃完饭就动身。怎么，吃坏肚子啦？」

就算真有这种事，我也不希望你讲出来。

「如果是那种很苦的药丸，我有带喔。」

「不，免了。没有啦，我想看看便利商店有没有能随身携带的充电器。」

「时间上没问题。只有往返圣淘沙岛时需要大家一起行动，集合不要迟到就可以啦。」

「我知道了。」

「行动电源我倒是有带，要用吗？」

尽管丸这么说，但我还是婉拒了。毕竟他也有可能临时碰上麻烦。

「话说回来，女生呢？」

昨天早饭应该是六个人一起吃的。

丸以下巴示意我往某个方向看。仔细一瞧，差不多隔了三张桌子的地方，很多女生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而且，里面似乎还有别班的学生。

「今天要和那些人一起行动？」

「好像是。」

「那就好。」

另有安排当然再好不过。

「唉呀，因为新庄很受女生欢迎嘛。」

「新庄？」

听丸这么说，我再度看向那群人，这才发现不止女生，其中还混了几个男生。隔壁班的新庄就在里面。抬起头的他正好和我对上眼。他向我挥了挥手，我也点头回应。

「你……你和他很熟？」

吉田一脸惊讶地问。

「这个嘛，还好啦。」

「那家伙为什么能够那么简单就融入一群女生里啊？真羡慕。」

「会吗？」

相处融洽不是好事吗？如果是我和那么大一群人共同行动，只会提心吊胆又疲惫不堪。

「什么『会吗？』啊。为什么讲得好像你有女友还是成仙了一样啊，浅村！」

「咦，不行吗？」

「不是不行。倒也不是不行，而且这样竞争对手就少了。可是浅村，为什么你看得那么开啊？该不会你真的已经有女朋友了？怎么可能，难道你……」

我连忙摇头。吉田这家伙一大早的在餐厅里嚷嚷什么啊？

「唉。我也想和女生一起到处玩……我的青春怎么看都是灰色的。好想牵着女友的手追逐梦幻国度的老鼠啊。」

别追啦，这样人家很可怜耶。

「我说啊，丸。能不能从你丰富的知识里找点咒语教教我？不用多厉害，那种能保证对方二十年后会秃头或是有啤酒肚的就好。」

这诅咒还真具体……

「那些算不算诅咒我是不晓得啦……比方说Eko Eko Azarak、Eloim Essaim、KONOURAMIHARASADEOKUBEKIKA（此仇岂能不报）之类的。嗯，总之有很多。不过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啊？」

「想想看，说不定哪天幸运也会降临到你身上。如果在岛上像昨天那样偶然地和其他组碰上，你要怎么办？你还有空诅咒人家吗？」

「这种事……啊，有可能！」

吉田眼睛一亮，这人还真现实啊。

「浅村啊，这都是阳角的玩笑，别理他。」

「是这样吗？」

听起来怨气十足耶。

「记住。会老实地把欲望说出口就叫阳角。真正的阴角，根本没有勇气把这种事说出来。」

原来如此，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丸也是？」

「无可奉告。」

吃完早饭，丸和吉田先回房间，我到便利商店买了携带型充电器，装干电池的那种。另外还买了不少电池，应该够撑过今天吧。

回到房间后我确认了一下，勉强充到两成，看样子出发前来不及充完。还好，没接到绫濑同学的讯息。想来她早上也很忙吧。

我们搭公车前往圣淘沙岛。

移动途中收到绫濑同学传来的讯息。

【可以的时候联络我。】

大概是找到机会能溜出去就联络她的意思吧。

绫濑同学他们那组应该也和我们一样，正在前往圣淘沙岛的路上。

说不定，她们搭的那辆车就是我们的前一班或后一班。毕竟大众运输交通工具里连得上Wi─Fi。

我立刻回传讯息，不晓得她能不能收到。

就算收得到，也不晓得她有没有办法看。

「浅村──」

坐在我旁边的丸突然出声，我连忙放下手机，转头看他。

「什么事？」

「虽然讲了随各人喜好自由活动，不过，你决定今天要做什么了吗？」

「啊，不，还没决定耶。」

「这样啊。嗯。我说啊……」

说着，丸看向自己的手机，手指在萤幕上滑动。

他怎么啦？

「你土产买好了吗？」

「咦？我想说明天再买就行了耶？」

明天是最后一天，几乎没有自由行动时间，基本上只剩回家。

但是，有留时间让我们在机场买土产。我有考虑买点东西给老爸他们，不过没有亲戚住在我们家附近，用不着多买，所以我也没想太多。

啊，是不是买点东西拿去打工地点比较好？毕竟那边还有很关照我的前辈。

「我不是说那个。」

丸刻意压低声音。

「给你妹妹的啊。」

──唉？

老实说吧，我完全没考虑过。

丸知道我家老爸再婚，也知道我有个没血缘的妹妹。而且，直到夏天他都还以为人家是个小女孩。不过，他应该已经知道我妹妹就是绫濑同学了……

「大家都是去同一个地方旅行，用不着买土产送她吧……」

之所以买土产，是为了和亲近的人分享只属于自己的经验。绫濑同学和我一样来新加坡旅行，我实在不觉得买新加坡土产送她有什么意义。

「应该是我用词有问题。我是说，买个东西送人家怎么样？可以当回忆吧？」

「啊。」

原来是这样啊。

这我倒是能够理解。国中的校外教学时，我也买过木刀和怪怪的三角旗。如今回想起来，实在不晓得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冲动地买那些东西。不过，每当看见房间角落那面根本没挂起来的三角旗，就会让我想到当初一起旅行的同学们。

然后苦笑着说自己真傻。

两人一起旅行的回忆啊……这种东西，说实话应该两个人一起买比较好就是了。买点小东西当成惊喜送她或许也不错。

我想了一下，觉得可行。

「有什么推荐的店家吗？」

我问丸。

「这个嘛，我和吉田接下来打算去USS，那边应该园区内外都有很多店。」

USS就是指新加坡环球影城。我想，那里应该是圣淘沙岛最多人想去的观光景点吧。优先考虑USS的学生很多，也不止丸和吉田。实际上，我们这组的女生好像也是没多想就排了USS。我思考了一下。说不定，绫濑同学也会去那里。如果是这样，要溜出来见面或许也会简单一点。

以抵达岛上的时间来看，很快就要吃午饭了。虽然不晓得绫濑同学她们会在哪边用餐，但也不能要她饿着肚子等到我俩碰面。更何况，送礼物还是带点惊喜比较好，我希望在买到之前先保密。

稍微思索过后，我传了个讯息给她。

【抱歉回得太晚了！我会在中午过后溜出去找你。】

讯息立刻标上已读。

过了一会儿，她传讯回覆。

【不用勉强没关系啦。等到可以见面的时候再联络我。】

确认内容后我转向丸，告诉他会奉陪到USS。

到了环球影城入口，我和丸他们分开。

我一个人在购物中心里逛，然而东西实在多到目不暇给。

总之我先进了速食店吃午饭，然后继续在购物中心里到处逛。

什么东西适合她呢──

布偶？饰品？还是时髦一点，精油之类的？我思前想后，觉得都不对，于是从头来过。

这次礼物的关键字是「回忆」。

换句话说，重点应该放在能够让人想起「十七岁这一年我们两个（虽然应该是全学年）来到新加坡」。要是买USS土产，日后搞不好会以为当年去了大阪。这么一来，就该买这个国家特有的……

这时候，我注意到某间疑似杂货店的店家有卖鱼尾狮钥匙圈。虽说这东西显然是新加坡土产，不过会不会太那个啦？感觉水准和我国中时买的三角旗没什么两样。

我默默地想了一下，决定买两个当成保险。要是就这样东看西看却没办法做出决定，那才真的不妙。

结完帐之后，我正打算换间店精挑细选一番，手机却突然震动。我吓了一跳，从口袋里把它取出来，发现是LINE的通知。而且是语音对话。

对方是丸。我连忙点开。不是传讯息，恐怕情况紧急。

「喂。我是浅──」

我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丸打断。

『你回得了入口吗？』

「──可以。」

我连理由都没问就冲出店门，在购物中心里快步穿梭。

『麻烦来一趟。有人贫血倒下。』

「谁？」

『名字我不知道。嗯，什么──』

丸转去和他背后的人说话。

『──好像叫牧原，隔壁班的女生。我看一堆人挤在这边，一问之下──』

「知道了，详情晚点再说。不要紧吗？」

『嗯，没有严重到需要去医院──』

通话到此结束。

我看向手机，发现通话已经切断。不知是因为他在移动，还是因为我在移动。但已经交代得够清楚了。

我抬起头，隔着购物中心的屋顶仰望天空。

照理说新加坡应该还是雨季，但今天偏偏是个大晴天，热得像夏季。我的喉咙甚至干到隐隐作痛。

可能是中暑吧？

在加快脚步的同时，我一直盯着手机画面。然而，没有再收到任何通知。

我花了大约十分钟抵达和丸他们分开的地方，丸的壮硕身躯就在闸门另一边。他背后有群女生一脸担心，旁边的吉田则背着某个人。大概就是那个倒下的女生吧。

我气喘吁吁地跑完最后几公尺，注意到我出现的丸开口说道：

「抱歉，浅村。」

「别在意。所以说，真的不要紧？」

「嗯，刚刚让她在有冷气的室内休息了一会儿。有个像是主管的人跑来，不过她已经能够回答问题，脸色也好多了。另外，也有联络她们班导师。」

后面的女生纷纷点头。

「别处好像有另一个女生倒下，辻老师去那边了……」

按照她们的说法，牧原同学似乎身子本来就比较虚。尽管已经好了不少，但她还是决定先回饭店，不再硬撑。

「对不起……」

吉田背上的她，以虚弱的声音道歉。

我明白丸找我来的用意，点了点头。

「陪她回饭店就行了对吧？」

「……还是由我们送她回去吧。毕竟由香是我们这一组的，不能给丸同学你们添麻烦。」

女生集团中有个人说道。

问题果然是「该由谁陪她回去」。如果陪倒下的女生回饭店，今天大概就没什么时间能再出来了。话虽如此，能拜托的老师一时之间也赶不过来，放她一个病人独自回饭店又很危险。

「浅村你自己也有安排，所以我本来不太想麻烦你……」

「丸你是组长嘛……」

我们这组今天全都在USS。保险起见，丸还是留下来比较好，这样也不至于浪费门票。幸好，我还没入园。说穿了，我根本不用担心浪费门票，而且没花到什么钱，要付计程车资绰绰有余。

能够理解丸为什么会联络我。

「嗯……能拜托你吗？之后再补偿你。」

「别在意。」

「那么，就由我继续背她。浅村，帮忙拿行李吧。」

「咦？啊，吉田！」

我们还来不及拦阻，背着女生的吉田已经毫不犹豫地通过闸门。

反倒是他背上的女生显得很慌张。

「那、那个，我可以自己走……」

「没关系没关系，我有练过。更何况，我都已经出来啦。丸，抱歉要丢下你一个人啦。」

「这倒是无妨……也罢。拿去吧，浅村，这是吉田的行李。还有，她的行李是哪一个？」

背后那几个女生小心翼翼地将看似属于牧原同学的斜背包递过来。

里面放了些瓶装饮料，还有常备药物。

其中有个似乎是组长的女生，决定陪我们一起回去。

「累的话可以换手喔？」

「没事的，我的力气比你大。重点是翻译拜托喽！」

「啊～」

对喔。英语会话。吉田这方面似乎不太行，我可能还好一点。那位看似组长的女生，感觉也不太擅长英语会话。

我们找到了计程车招呼站，地点离闸门不远。不愧是知名景点。

「新加坡的计程车不是自动门」这个小知识我还记得，所以我为他们打开后座的门，四人就这样上了车。直到车内的冷空气掠过肌肤，我才总算能喘口气。后方传来小声的「谢谢」，以及吉田的加油打气。

我将饭店的地址告诉司机。

计程车沿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驶过大桥，将我们载往饭店。

搭计程车这段时间，牧原同学一再道歉，吉田则告诉她，有难时该互相帮助。

抵达饭店。多亏了丸事先联络，已经有教师在等我们。于是我们将后续的事交给教师处理。

因为女生住宿的楼层男宾止步。

临别时，脸色还有点苍白的牧原由香同学与那个当组长的女生，低下头向吉田和我道谢。接着牧原同学便在教师与组长的陪同下回房间。

「这种时候就该让我把她背到房间嘛。」

「喂，你那遗憾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别有所图喔。」

「哪有这回……有是有啦。」

「真的有啊……」

「算了，没事就好。」

吉田笑着说道，我点点头。

「所以呢，浅村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吉田说他不想动了，打算去睡一会儿。毕竟除了搭计程车那段时间，他都背着一个女孩子嘛。辛苦了。好啦，我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连忙拿出手机。

糟糕。有讯息。而且是两条。

绫濑同学传来的。

【我们接下来要去巴拉湾海滩。】

【我在那里等你喔。要移动时会再联络你。】

怎么会这样？这是几分钟前的事？

「我得走了。」

「唉？」

「我回岛上一趟，晚点再联络。丸那边也帮我说一声！」

「咦……喂，浅村！」

我没理会背后传来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冲出饭店。

我启动地图App，查询以最短时间赶到巴拉湾海滩的方法。

徒步要两小时又十分──不列入考虑。

至于搭乘地铁，或者地铁配单轨电车……好像也要大约一小时。

「照这样看来，还是计程车比较快……」

我又查了一下，虽然要看交通状况，不过大约二十分到三十分就能抵达。

我在饭店前又拦了一辆计程车。

我试着拜托司机开到圣淘沙岛的巴拉湾海滩。虽然不晓得能多接近海滩，不过这应该是最快的方法。反正我今天的行程只有买纪念品送绫濑同学，身上还有钱能付──啊。

我只买了钥匙圈！

最后我忍痛放弃买礼物。毕竟现在没时间绕路，更重要的是，绫濑同学已经在等了。

我的视线在窗外风景和手机之间来来回回。

Wi─Fi……连不上啊。

绫濑同学传的讯息，只到她在巴拉湾海滩，之后就没有更新。

她还在那边吗？

或者，已经移动了呢？

不晓得实际状况如何，但现在也只能赶路了。

时间飞快地流逝。车子明明畅行无阻，却感觉开得好慢。跨越通往圣淘沙岛的桥需要这么久吗？

登岛后，车继续行驶，USS出现在我的右手边。

司机问了个问题。

我尽可能在脑中把听到的英语翻成日语。没想到和绫濑同学的英语会话模拟训练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我想，他问的大概是「要开到海滩的哪里」……应该吧。

『开到能看见海滩为止。』

『已经看得见喽。』

唉？

我顺着司机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蜿蜒道路的前方是蓝天，与地面相接处颜色稍微深了点。是海。

『那么，沿着这条路往前开。看到能看清楚为止。』

司机点点头表示了解。

那片蓝色海洋愈来愈大。

车到了路的尽头，于是我在这里下车。我将车资尾数进位后付给司机，走到旁边的小径上，接着再次确认手机。还好。这里勉强连得上Wi─Fi。还没收到新的讯息。

总而言之，为了说明目前的状况，我得先告诉丸我要去哪里。他应该不晓得我回到饭店后又跑来岛上，照理说也不可能知道我要和绫濑同学见面，搞不好会担心。

我克制住飞奔去找人的冲动，先让丸知道我目前身在何处，接着再次确认绫濑同学有没有传讯息过来。如果她已经移动，我还得再赶过去……

就在这一刻，讯息闯入我的眼里。

【我在巴拉湾海滩的吊桥。希望你能来。】

我连忙传讯回应。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现在过去。】

然后冲向目的地。

一个日本的高中男生，拼命地沿着小径往海洋的方向奔跑，目的还是赶往女同学身边，周围的人看在眼里会有什么感想呢？一想到这里，我就为自己拉低了水星高中的评价而深感抱歉。

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我边跑边把手机掏出来看。

是丸。

大概是接到吉田的联络才传讯息过来吧。内容只有一行字。

【有恋人的家伙都是这样，别在意。我才该为了麻烦你而道歉。】

看见「恋人」两字用得很笃定，我不禁「咦」了一声，然而现在没时间要求丸解释。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向前奔跑。

我想起绫濑同学的讯息。「希望你能来」，她还是第一次讲得这么直接。

一想到她讲这句话时可能抱着怎样的心情，我就无法停下脚步。

情侣都是这样。

我不晓得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是，因为想在别人面前当好人而冷落绫濑同学，再怎么说都不对吧？

我奔向巴拉湾海滩。

愈接近那片白沙滩，人就愈多。

我追过拉着节目主持人走的当地老人，又追过看似观光客的年轻男女，引来他们的回头。我能感受到背后的目光，但已经不会放在心上。擦身而过的人里，说不定就有我的同学。即使奔跑被看见导致他们起疑甚至因此曝光，也无妨。

我和沙季约好了。

最热的时段已过，所以我勉强还能跑到底。

当我抵达沙滩时，太阳正要沉入西方的海里。

吊桥……在哪里？

我东张西望，发现右边有一条往小岛延伸的细线。

紧贴着海面，从海滨连往小岛。

远远望去是一条从海面上划过的线，靠近后就能看出是一座吊桥。桥中央有个熟悉的少女身影。

吊桥边缘遭到树林遮蔽，然而一跑进林中就看不到桥了。前方的白色沙滩上还有些许观光客，但是没人要去那座小岛，只剩下指出吊桥方向的路牌旁边有个引路人。他对我说了类似「欢迎，过桥时要小心喔」的话──应该吧。我向他道谢，然后继续前进。

我总算抵达吊桥所在处。

站在桥中央眺望落日的女孩转过头来。那明亮的短发，在对岸小岛的绿意衬托下闪闪发光。她看着我。我和她的视线相交。

我迈开步伐想跑过去，却感受到自己施加在木板上的力量化为冲击往外延伸。

尽管有点可怕，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吊桥回以充满节奏感的足音，些许震动自脚下传来。尽管幅度很小，但桥确实在摇晃。

沙季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笑容，接着她低下头。

我终于抵达她身旁。

「抱歉……我迟到了……！」

她抬头看向我。

「我等了你好久。」

说这句话的同时，她瞪着我。光是这样，就能看出她在生气。正所谓，眼睛比嘴巴更会说话。奈良坂同学说有些东西无法透过翻译App传达，的确没错。

那个时候，眼前的她用表情传递的讯息，是否也比言语还要多？

但是，那不高兴的眼神很快就消失无踪。她别过头去。

「只有我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这样很奸诈对吧？」

「不，听到你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很开心。」

我往她走了一步。看见那娇小的肩膀在颤抖，能感受到她有多寂寞。

于是我把手放到她肩上，轻声向她道歉。她摇了摇头。

「不过，你来了──」

说到这里，她也向我这边走了一步。

她的双臂搂住我。

「见到你，我好开心。」

她将脸埋进我的胸口。我也伸出双手轻轻环住她。

接着她抬起头。那对水汪汪的眼睛离我仅有数公分。我们相视点头，之后不再多想。

除了她的耳环在夕阳映照下发出些许光芒之外，我什么都不记得。

嘴唇交叠。

我和沙季吻了好久好久。

（插图014）

第七卷 2月20日（星期六）校外教学第四天（最后一天）浅村悠太

樟宜国际机场一早就在下雨。

银色水滴自灰色天空洒下，彷佛要弥补前几天没下到的份。

话虽如此，但雨势并未大到影响飞机起飞，我们就像来时一样，从候机室开始移动。

穿过登机门，搭上飞机。

连座位安排都和来时一样或许纯属巧合，然而从机窗望见的天空却和来时完全不同。应该说，根本看不见天空。雨打在窗上，隔着水滴难以看清外面风景。

我把体重交付给座椅，呆呆数着后玻璃彼端流动的水滴，这时旁边有人开口。

「你还真从容啊。」

「现在就算真的坠机，我死后大概也能成佛吧。」

「骗子。」

「居然讲得这么肯定。」

「我敢打赌，你就算直接找上阎罗王谈判也会被他赶回去。」

「以下地狱为前提啊？」

「要是吉田知道，铁定会这么讲吧。」

说着，丸瞄了旁边一眼。

回程的四排座顺序和来时一样，从窗边算起依序是我、丸、吉田。吉田一直和他旁边的人聊个不停──

「说是这么说，不过他看来也很开心。」

我压低声音说道。嗯，理由不难猜到。不出所料，丸也压低声音告诉我答案。

「因为他好像和人家交换了LINE。」

毕竟他很辛苦嘛。有这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吧──丸补充。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讲得那么难听啦。」

「我说啊。你想听听世界上最有名的游戏旅店老板台词吗？」

「那是什么啊？」

「昨晚过得很愉──」

「我没拖到那么晚吧。」

我的声音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大。连隔了一个座位的吉田也转头看我。

丸的想像实在令人遗憾。这就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在那之后，我和绫濑同学只是默默地一起看着夕阳落入海中，然后就乖乖回去了耶……

话说回来，从丸的口气来看，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显然已经穿帮。他还直接说是「恋人」。

看见丸眯起眼睛，我轻咳一声。

「所以说，实际上怎么样啊？」

果然还是逃不掉这个话题啊。

话虽如此，但这种事也不能在周围到处都是人的飞机上大声宣扬。为了不让其他人听懂，我含糊其词地说道：

「嗯……总之顺利见到面啦。」

「这我知道。」

听他回得干脆，我也点了点头。不过仔细一想，还是会让人有点疑惑──为什么他会晓得我们有见到面？我根本没说过约在巴拉湾海滩见面的是绫濑同学。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总不可能是绫濑同学讲的。

「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吗？」

「不能透露委托人的相关资讯。」

「哪来的侦探办公室啊？」

「唉呀，顺利就好。总算肯承认了是吧？」

「嗯……」

回程我和绫濑同学聊了一下。她满怀歉意地告诉我，奈良坂同学已经发现我们的关系。而我这边显然也已经被丸发现了，所以我告诉她，彼此彼此。

于是我们有了结论，不要再刻意隐瞒这件事。

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不是什么能到处宣扬的事，但就算是这样，仍旧不该一味隐瞒。

既是没血缘的兄妹也是情侣，这种关系相较于世间一般的情侣无疑有些不同。即使如此，我们仍旧走到了彼此都不愿再回头的地步。

我们都已感受到，在桥上相拥时对方带给自己的温暖，是多么珍贵。

「凡事都会在该安定的地方安定下来。」

「瞧你讲得像个预言家一样。我本来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喔？」

「是吗？也罢。现在加温，到了大考时差不多就稳定下来啦。」

丸一副「所以才要在你背后推上一把」的口气。所以我完全掉进水星高中棒球社正捕手大人订立的游戏计画了是吧？虽然我毫无自觉就是了。

「我想你应该明白，要适可而止喔。毕竟从四月起我们就是考生了嘛。」

还适可而止呢，你到底把我和绫濑同学当成什么人啦？

「你又不是我妈。」

「我的挚友看起来很冷静，不过要我来说啊，只是过去的经验踩了刹车而已。你还是别得意忘形比较好。」

「是是是。」

「唉唉，你们在讲什么啊？」

吉田转过来问道。

「我帮了浅村一个忙，让他能专心念书。」

「唔。你们已经在担心那种事啦？」

「吉田……我说啊，再过一个月，大家都是考生了耶？」

丸这么一讲，吉田当场沮丧地垂下头。

「我想忘记这件事啊……」

「很遗憾，时间的流动不会停。」

就在从预言家转职为贤者的丸以严肃语气这么宣告时，机身晃了一下。跑道上的飞机开始在雨中奔驰。

雨滴横向划过窗户。

在我感受到加速的瞬间，飞机已然奔向天空，钻进漆黑的云层里。机身晃动比来时更加剧烈。允许松开安全带的指示灯始终没有亮起。

「难得来到异乡，却没办法记住它临别时的模样，真遗憾啊。」

丸惋惜地说道，吉田则是一派轻松地补了一句。

「再来一次不就好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在内心表示同意。

希望改天还能再来。

和绫濑同学一起。

飞机突破漆黑的云层，飞上蓝天。安全带指示灯亮了。

下方勉强能看见新加坡岛的海岸线。

回程途中我没睡着，也因此总算如愿以偿吃到了飞机餐。

抵达日本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在机场解散后，我和绫濑同学在车站会合，一起搭电车。

由于是傍晚，所以电车里的乘客比来时多，不过我们是在折返点上车，所以有位置能坐。

电车晃了一下后启动。

我们两个都已疲惫不堪，呵欠连连，几乎没有交谈。

突然，我感觉肩上有重量，于是转头看去。

绫濑同学把头放在我的右肩上，已经睡着了。以前见过她打盹，但是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她不设防的睡脸，或许还是第一次。

她发丝上的香气，撩拨我的鼻子。啊，她的睫毛好长啊──我不禁在意起这种小地方。

规律的呼吸，随之缓慢起伏的胸口。她的心跳声，彷佛能透过那副靠着我的身躯传来，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发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说不定会反过来传到她那边，令我暗暗焦急。

这么说来，就连回老家那几天睡在同一个房间时，也因为被子铺得远，所以我没有正面看过她的睡脸。

毫无防备的睡脸。

这表示彼此的距离已在不知不觉间缩短，令我无比开心。

──要我来说啊，只是过去的经验踩了刹车而已。

丸那句话在我脑中回荡。

刹车吗……

若要问我是否也像她那样敞开了心胸，我实在无法回答。是不是该对她更坦诚一点呢……有时像这样撒撒娇，或许也很重要。

电车的震动，以惬意的节奏摇晃我们的身躯。

如果把一切都托付出去，应该能换得安宁吧。

（插图015）

第七卷 2月20日（星期六）校外教学第四天（最后一天）绫濑沙季

之后只剩回家。

在免税店买完东西之后，我趁着还没开始办理登机手续的些许空档，尝试连上 YouTube。

我试着用英文搜寻梅莉莎·吴，找到了她的频道。影片里就是她。订阅人数是837人──不，838人，因为我刚刚订阅了。我连这种人数是多还是少都不晓得。毕竟我从来没有为了追星而去订阅歌手的频道。

只能说，如果梅莉莎的歌以影片形式公开，就会有八百人来听。

大约有水星高中三个学年全部加起来那么多。

我连去卡拉OK在好几个人面前唱歌都会紧张。这么说来，她就算在大型餐厅的舞台上都能大大方方地唱歌呢。

我看着她公开的那些影片。从日期来看，大约每三个月会上传一首乐曲，频率始终不变。我试着听了几首，感觉每一首都唱得很细腻。尽管从那奔放的言行实在难以想像，不过她对于音乐应该很认真。最新的歌曲，看时间是前天深夜才上传的，也就是说和我分别后她其实都忙于作业。明明告诉我要彻夜看动画的。

和她相遇，让我知道寻找心灵的避风港有多么重要，给了我敞开内心的力量。我在留言栏以英语写着「我应该不会憋坏自己了。谢谢你给我勇气」。

这样的留言，可以看成听完歌的感想，也可以看成别的。

她能不能从名字「saki」发现是我呢？没发现也无妨就是了。

「沙季～差不多该移动喽～」

听到真绫的声音，我抬起头。

混在班上同学队伍里的真绫，蹦蹦跳跳地挥着手。

我不禁苦笑，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这样有多难为情──不，还是很难为情。虽然不需要做到那种程度，但我或许真的太在意周围的目光了。

大家在成田机场解散。

我立刻用LINE联络浅村同学，然后在车站和他会合。

上了电车，我和他并肩而坐。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彼此的旅行回忆。开心的事、有点尴尬的事……还有我们这趟旅行最后的回忆──在巴拉湾海滩吊桥上看的夕阳，好美。

逐渐下沉的太阳，将水平线照得像镜子一样闪闪发亮。原本该是蓝色的海水，映照天空的晚霞后泛起紫色的光辉。相拥的我们，看着海洋的颜色逐渐消褪。

他和我都很累，所以对话断断续续，到后来我连自己在讲什么都不知道了。

开着暖气的车厢里很舒服，椅子也很暖和，让人忍不住打起瞌睡。

我的左肩与他的右肩相碰。他的热度就从这里传来。

感受到浅村同学的体温，让我渐渐无法抵挡睡魔的侵袭……突然有人把我摇醒。

「下车喽。」

「啊，抱歉。」

我一时慌了手脚而勾到行李箱，差点跌倒。如果不是浅村同学扶我一把，搞不好我会在门前摔一跤。

我面红耳赤地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真是丢脸。而且，我居然靠在他肩上一路睡到下车。

走出涩谷站剪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周六的站前挤满了人，大概有很多人要玩个通宵达旦吧。我和浅村同学一边避开人群，一边沿着熟悉的路走向熟悉的家。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在电车上睡得毫无防备的事，觉得非常尴尬，甚至冒汗了。

他在转乘点叫醒我时，一定有看到我的睡脸。而且我醒来时嘴角好像有口水。虽然不觉得浅村同学会一直盯着我看，但我实在没想到会让他看见自己这么不设防的模样。

已经没脸见他了。

……唉，毕竟要回同一个家，这根本不可能。

看见那栋很高的公寓，让我松了口气。

「到家了呢。」

「辛苦了。虽然累，但是很开心。」

「是啊。」

我和浅村同学相视而笑。

真的回来了呢。回到我们生活的地方。

我们一起走过自家大门。

太一继父今天休假、妈妈还没出门上班，所以两人都在家里迎接我们。

回来啦、辛苦了。

我们则是「我们回来了」。

浅村同学和我的距离，比三天前走出家门时更近。尽管近到几乎要贴在一起，但是不会再刻意拉开距离。

我们已经下定决心。

要保持自然。

「我们回来了，妈妈、爸爸。」

我们齐声说道。

两个行李箱上的鱼尾狮钥匙圈，正以同样的节奏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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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插图

第七卷 电子书特典 冬天尽头的早上

春分假期的早上。

敲门的声音吵醒了我。半醒半睡中感到很冷。我从被子中悄悄地探出了脖子。

「绫濑。早饭准备好了。」

是浅村君的声音。

心想，“不可能吧？”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早就过了8点了。难以置信。搬到这个家之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晚醒来——不会吧？可是太糟糕了。将准备吃饭的事情全部都交给浅村君了。

虽说是节日，但也睡得太过头了。

刚一掀开被子，浑身就冻得一哆嗦。比想象的要冷。虽然空调开关已经开了，但我不可以等着屋子慢慢暖和起来了。准备做饭，我说过，这是属于自己的事情。

换好衣服走出了房间

四方形餐桌边只有继父太一一个人坐在那里。正无所事事地看着客厅里的电视。厨房里看到了妈妈和浅村君的身影。妈妈正在往平底锅里打鸡蛋，而浅村君正在盛味噌汤。

浅村君抬起头来发现了我，率先说了一句「早上好」，对我打了一个招呼。我羞愧的脸颊都在发烫。

「早、早上好。抱歉，我马上来帮忙。」

「我这边没问题。你先帮忙把桌子收拾一下吧。」

虽然浅村君对我这么说了一句，但是在他说话的时候，继父太一已经开始用抹布努力擦桌子了。我真的没什么可做的。

完败。

「沙季，没事啦。你赶紧去洗脸吧。」

「哦，嗯……」

「也是没办法的嘛。如此安静的早上。睡得很安稳吧？」

安静？……

这么一提，我才意识到，果然是个好安静的早晨。

试着将电视的声音，妈妈和浅村君准备早餐发出的咔嗒咔哒声响，空调的微弱声响，一个接一个地排出脑外。一切都消失之后，我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早上。似乎缺少了什么。

「明明已经3月份了」

「嗯，所以也积不了多厚吧？」

听继父太一这么一说，我终于反应过来了。走到了客厅的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去。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

「雪……！」

从三楼的窗户看过其，涩谷的街道已经被白色覆盖。

明明已经是3月底了吧！

飘落的雪花一片接一片，就是所谓的牡丹雪。牡丹雪中的牡丹并不是说纽扣，写作“牡丹”。落叶灌木植物。不是，这些都无所谓啦。

注：牡丹雪（ぼたんゆき）指的是鹅毛大雪。而牡丹的读音ぼたん和纽扣的读音ボタン相同。

换句话说，一旦融化的话，就会变得黏糊糊的那种雪。它们在阳台的栅栏上堆积起来，由3厘米厚。天空被厚厚的雪云覆盖着，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将窗户打开一道缝。

冷风肆意，没有任何声音。天空中飞翔的鸟叫声，前方道路上来来去去的汽车声，远处车站传来的细微的嘈杂声，全部、全部收敛到了雪中。

我身体一抖，赶忙关上了窗户。

从盥洗室回到餐桌旁，我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做了。只剩下吃一件事。

真的很抱歉。

「明明我没有熬夜……」

「会有这种情况的。别在意。」

被继父安慰了，我更加惶恐了呀！都怨雪你这家伙！

客厅中，开着的电视里传来了天气预报员大哥哥的声音。

“东京地区降雪会在午后停止，预计明早道路结冰，提请您注意。”郑重地告诉我们说道。

「有什么要洗得放在那里吧，我来洗。」

这是最起码的。洗完东西收拾到碗柜里的时候，雪已经开始变小了。

下午三点，真绫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可以出去玩吗？』

据说已经来到我家附近，没办法，又不能赶走她。于是就邀请她来家里玩。她带来的礼物却是装在杯子里的冰激凌。我不禁出声问她「为什么呀？」

「天冷的时候，泡在被炉里吃冰淇淋是最幸福的事！」

「我家没有拿出来被炉呀？」

真绫那张仿佛世界末日的脸让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两个人玩着真绫带来的游戏，一直到假期结束。

第二天。上学路上已经没有任何积雪残留了。

第八卷 序章 浅村悠太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幽蝉满耳

校对：眩目林光

图源：UU

成长的阶段是螺旋楼梯。来回眺望着同样的景色，一圈又一圈。回过神来，自己已然站在了高处。

－－－－－－－

樱花大道已经满是树叶。

穿过上学中必经的小路，走上缓缓弯曲的坡道，随着上坡，就可以看到道路对面的水星高中校园。

我将视线落在了戴在手腕上的手表上，确认时间。

距离去体育馆参加开学典礼的时间还很充裕。即便如此，我还是急匆匆地向着出入口走去。从今天开始就要换班了，即便是要参加开学典礼，也必须先确认自己在几班才对。

鞋柜稍稍过去一点的地方聚集了很多人。

新的班级成员名单就张贴在那个地方。

贴在墙上的巨幅纸张上，按照班级顺序排列着名字。

学校里——

应该说是在学校里吧，对于我这种几乎没有朋友的人来说，在这一瞬间，怎么着都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2年级之前和丸是同班的，即使是在教室里也算轻松。

虽然我也不太在意寂寞这种东西，但是学生生活中需要共同合作的事情也有很多，有结伴而行的人就会活得比较简单，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要勤与周围的人打招呼，平时就应该尽量和同学搞好关系，这一定是更加合理的建议吧？也有人觉得在人际关系上花费成本十分麻烦。

不过嘛，我倒是觉得在应考期间朋友少一点也挺不错的。不过同一时间我又回想起来，或许正因自己有这种想法，才会被丸出言嘲讽「你这人孤独的耐受性很高呀」的吧？

等到人稍稍散开了一些，我站到了公告的名单前。

从开始慢慢搜索自己的名字。名字排序是按照あいうえお顺序排列的，所以这种时候寻找“浅村”这个名字就很方便了。只需要在一览表上稍作追踪就能马上找到。

1班……2班也……没有。3班也没有。

视线向着右边滑了过去——

嗯？

在我视线的末端，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不禁把脸转向旁边，在我的右侧，站着一名头发稍稍长长了一些，发色明亮的女生。眉头微微蹙起，专注地盯着贴在墙上的名单。

绫濑沙季。

升上水星高中3年级的女生——

我的义妹。

因为双方的父母再婚，我和绫濑从去年六月起就成为了义理兄妹。

一时间，我凝视着她的侧脸。

绫濑曾经简短的头发，差不多已经长到和我们相遇时候的长度了。与那个时候相似的发型，相似的侧脸——不过，如今的她给人的印象却与当时大不相同。

虽说是改变了吧，但我说得并不是那夸张的发色，以及在不违反校规的情况下，若无其事地化着自然妆容这些她粉饰在外观上的部分。而是表情。虽然绫濑会因为眼神恶劣而厌恶被其他人拍照。但那并不是她天生的神情，仅仅是她对待周围的人总是很紧张，所以才会展露出那样的神情。

就是有了这样的观点，所以她给人的印象发生了改变。

是的。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时常提防着周围的人，就像是要回咬意图伤害自己的野生动物园样的气息——这么说的话，似乎会被她训——直到现在，我也明白，绫濑会将自己的妆容和服装当做「武装」。

这份戒心我想是源自对与母亲分手的生父的不信任。

我也一样，对和父亲分手的生母也有一种失望感。所以多少会理解她一些吧。

或者说——这方面的因素或许更大一些吧，我们共同生活得久了，渐渐地也就变得彼此理解了，是吧？

「浅村君」

突然她转向了我，向我搭话道。

「啊，绫濑同学」

「嗯？抱歉，吓到你了？」

「不。没那回事」

只是，我在学校里和她从来没有过公开的亲密对话，所以真的吃了一惊。还有，刚才看得稍稍有点入迷，多少有些尴尬。不，那其实也无所谓的。

「今年是同班了。请多关照。」

「诶？……诶？」

我扭回头去，看向名单。

3班之前已经确认过了。那就是说……是四班的名单里吗？

第一名就是浅村悠太（あさむらゆうた）这个名字。

接着，在很近的地方就显示着绫濑沙季（あやせさき）。

「啊、真的。」

「真的？是吗。 诶？难道说你不乐意？」

听到她的声音中微微带上了一些不满之意，我急忙辩解道：

「不是，不是。并没有那回事。只是，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不会被分到一个班的」

有没有这样的规则我不知道，但是校方知道我和绫濑是家人的事情。所以我自以为一定会分到不一样的班级。

「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吧？」

再次听她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

试着回忆一下，初中的时候也和双胞胎兄弟或是表兄弟做过同学。依据学生的性格和学生的学习能力来平衡分配就已经很费功夫了，要是再考虑上血缘关系，交友情况，那就该没完没了了。

「这么说来确实没有。」

「不过我和真绫分开了。」

「啊，这样啊。」

「你也一样吧？」

「诶？」

我再次将视线移向了名单。

“你也一样”……那个，啊，没有丸的名字。我看了看左右，丸似乎在3班。

「真绫是三班。」

「这也就是说，她和丸分到一起了？」

那两个人同班吗？那可真成了难对付的班级了。虽然我不知道要竞争什么。

「就在隔壁，所以我觉得体育课这些还是在一起的。不过嘛，3年级根据进路的不同课程也大多不一样，和2年级的时候不一样。不是一个班也问题不大。」

因为选择文科还是理科，报考国立还是私立课程都稍有不同，所以即便是同班也会去不同的教室，这种现象更多一些了。

「真绫要去学理科。」

「咦？」

这个——也不算是意外。话说，我发现丸也是理科。那两个人，或许意外地相似。

「真绫说她未来的梦想是当疯狂科学家」

「那不是动漫里的故事吗……」

「是吧？或许她在开玩笑呢」

「或许吧」

具体我也想不明白呐——

我们两个人都有些纳闷。

「总之这一年请多多关照，浅村君」

「彼此彼此，绫濑同学」

不管怎么说，今后这一年，我们都必然会在同一个学校同一间教室里度过。

这就可以单纯地感到开心了。

我两个人肩并肩，一边走向举办开学典礼的体育馆，一边聊着这些事。

我们身边已经没有人了。大家都飞速赶往了体育馆。正因为如此，我们两个人才可以像这样慢慢地走着。

「那怎么办？」

「学校里的事情？是吧？」

我和绫濑是义理兄妹的事情并没有大肆公开。因为我不喜欢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也不想成为奇怪的话题。

我斟酌着措辞说道：

「基本上和以前一样就可以了吧？就比如像现在这样，一边走着一边聊着被分到一个班里面的事情，之类的吧？」

这对学生来说是很自然的吧？

听我这么一说，绫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也就是说，限于同学范围之内，对吧？」

「是的，是的。勉勉强强去说话，显得也很不自然。」

「我知道了。」

绫濑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

考虑到绫濑的性格，在学校里也不会像是在家里那样轻松谈话吧？

丸也不在了，所以，在学校里和任何人都不说话的日子似乎可以肯定会增加了。

第八卷 4月19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就连排水沟中也看不到樱花花瓣了，映入眼帘的风景变成了鲜艳无比的翠绿。

每年的风景确实如此。

年年岁岁花相似。反复呈现的景色都是一样的。

然而，对于高中生来说，每升上一个年级带来的变化都是巨大的。需要在教学楼中攀爬的楼梯又多了一层；窗外，层层叠叠的树梢尽收眼底；操场要比以前看得更远——窗外的景色在彰显着一些细微的变化。而对我们，相较去年而言，这已经足以让我们感受到更加接近大人。

教室里的风景也是如此。

被彻底洗牌的学生们之中，去年还很熟悉的面孔大概减少了1/6，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的面孔。同学换了的话，教室里氛围也会发生变化，要熟悉这理所当然的一切或许需要花费一些时日。

我从包里取出了教科书，开始准备第一堂课。

记录板书的专用笔记本以及自动铅笔……

另外，已经是我同学的绫濑的座位在我右前方两排。鲜亮的发色混在女孩子圈里勉强可以分辨出来。我严格遵守了和绫濑的约定，结果就是在学校里没有正经地和她说过话。不过嘛，和女孩子自然而然的聊天机会——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能得到的东西。

可是，明明从SHR结束之后到上课前只有十分钟，眼前聚成一团的女生们却依然热情饱满地聊着天。居然有那么多话要说。绫濑似乎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聊天之中。并没有特别地孤立，而是混进了团体之中。

看起来，绫濑她似乎已经熟悉了换班带来的变化。

和我大不一样。说起来，昨天的共同体育课上丸还对我说「浅村啊，我现在很担心你啊。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我当时回了一句“我又不是很在意，没什么问题”……

终于到了这步田地了。今天已经是19号了。已经进入4月的后半月了。再这样下去，再过10天不到，要是还没有一个新的、亲近的同学的话————

「马上就要黄金周了呢。好不容易大家才熟悉起来，又要一段日子见不到了呢」

正是我在思考的事情，从女生那边有话语传入了耳中，我竖起了耳朵。

说出“见不到面”的女孩子无精打采地垂下了肩。身边的女孩子们有人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膀，有人安抚着她的脑袋。

「哇。凉酱好可爱啊！可是我也很寂寞啊！」

有人发出了同意的声音，也有人提议“那么我们一起去唱卡拉OK吧”

「绫濑同学，黄金周你有计划了吗？」

被称为凉酱的女孩子口中飞出的那个名字让我的心脏随之一跳。

接着，留着明亮的发色，努力将自己隐藏在女生圈里的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该为模拟考试而努力了吧。」

「这么认真？！」

「不是吗？」

「嗯。抱歉哈，和绫濑同学聊一下就知道你是个认真的人呢。确实，我们是应考生，就是这样。不过嘛，今年的黄金周也只有这一次呀。」

「哪一年的黄金周都只有一次吧？」

「可，可是！绫濑同学，你这样埋头苦读过每一天，似乎会无聊吧……就没想过去尝试各种各样的事情呢？」

「各种各样……比如说？」

「和男朋友一起玩……之类的吧……咳咳咳！」

明明是那个女生自己说出来的话，结果她似乎因为害羞咳嗽了几声，我觉得这孩子似乎自己也不懂。

——额，这简直就像是在偷听别人说话一样了。

「喂！男生们！不要偷听！」

在聊天的女生当中，有个担任班长职务的女孩子呵斥道。很多男生转过了脸去，我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不过内心之中还是有些余惴。

有轻浮的男生高喊道：

「谁偷听了啊。声音传我耳朵里而已」

小学生吗？

「小学生吗！」

也许女生说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吧，就连那些装作没听到谈话的人们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家的笑容中掺杂着一丝苦笑之意。

嗯，进了一个不错的班级呢。我如实感慨着。

「不过……即便说是出去玩，又要做些什么呢？」

「咦？绫濑同学，你有男朋友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那个，不限于男朋友吧，我说的是男孩子。」

「超感兴趣哦」

班长的脸上嬉笑盈盈。

「不，没什么吧････」

「嘛，就是约会这些事情吧？」

「约会……」

「一起吃饭啦，一起看个电影啦——或者在家约会。和男朋友一起做饭啦。」

「哈？那个，就这些？」

「就这些啊！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想做什么？绫濑同学」

教室里吵个不停。

“不是”绫濑的嘴角刚一动了动，上课的铃声响了。咣当一声，教室的前门打开了，第一节课的现代文老师走了进来。嘈杂声渐渐平息。

我看着她的背影，回想着绫濑她们的对话。

吃饭、看电影，还有在家里一起做饭，就这些？

我们挨个都做过一遍了。

所以，绫濑也做出了类似于「就这些？」这样的回应。可是，除此之外还想要做更多的事情，又该怎么样呢？这……不是早上第一节课该考虑的内容吧？

我偷偷地看向了绫濑。

和略有困惑的眼神对到了一起。随后那个视线一下子就断开了，绫濑重新转向了黑板。

最近，我在教室里总是和绫濑瞬间对上视线。

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的缘故，还是因为我下意识地将目光追随着她的缘故，不太清楚。

是的，正因为我这样追随着她的背影，所以感受到我的目光的她也会回过头来，彼此凝视……是吧？

「——村君」

脑袋里就这样胡思乱想，呆呆的，注意力真的会下降。

「浅村君、浅、村、君！」

「到、到！」

很迟才意识到有人在叫自己——这就是注意力下降的最好证据。

「继续朗读」

我急忙拿起教科书站了起来，遵照老师吩咐开始朗读。

「好，到这里。」读到老师这么一说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虽然很短，但是明治时期的文章对于生活在现代的我们来说，阅读起来还是很辛苦的。眼神划过了自己读过的最初的、也是文豪写成的一节的内容。

『如今东归的我，已非昔日西渡的我了』

译注：选自森鸥外《舞姬》赵玉皎译版。

我已非我了——

「好，下一部分，绫濑同学。」

「好」

沁凉的回答声在耳边响起，我的视线转了过去。右前方的绫濑站了起来，朗读着课本。悦耳平静的声音缓缓诉说着古韵的文字，飘荡在教室中，流入了耳中。朗读得可真好啊。

不禁泪水盈眶。

伴随着双亲的再婚，我们开始共同居住，马上就要一年了。明明如此，我还是能在我这个年轻的义妹身上发现令自己意外的一面。每每发现的时候，都会深受感动。

「就到这里吧。读得很好」

「非常感谢」

现代文的老师是一个喜欢夸奖别人的人，哪怕只是一点点小事，比如说知道一个很难的成语。

不过绫濑刚一坐下，坐在旁边的班长女孩子就伸出手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绫濑同学，声音好悦耳啊」

绫濑对她嫣然一笑。

看到这幅情景，我突然想起来，要是一年前的绫濑，会不会回报以微笑呢？我的直觉告诉我会是呆呆地说上一句「谢了」然后就表情僵硬地愣在那里。

虽然说不出具体细节，绫濑同学还是发生了些许改变。不愿意配合对方的性格从根本上还是依然如故，但是说起来只有奈良坂同学一个亲密对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可以和班上的女生很平常的对话。不一定是那些去年夏天和奈良坂同学一起去游泳的人，还有那些进了新班级后第一次交流的对象。

坐在她旁边的女班长。浑身洋溢着领导气质，大家更多称呼她为“班长”而不是名字。就算这样一个女生绫濑也可以与之正常对话。

新学期开始不到两周，大体上就可以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进行交流。我不禁觉得“这可真厉害啊”。对她这种变化感慨颇深的同时，也考虑起来，自己这边是否成长了呢？

想起来正月去父亲老家的时候。祖父对绫濑和她母亲持否定的态度，我忍不住庇护绫濑——不，庇护沙季，反驳了祖父。

『温柔，诚实——沙季是一个努力的人』

是的，绫濑一直以来都在努力。

我似乎也在克服一些不擅长的事情。

我想起了不久之前在女生的圈子里正常聊天的绫濑。

平时，我也试着更积极地和人交流吧。丸也说过这事，“你就是过于不关心其他人了”

我托着腮帮子思考着这些问题，望着黑板。再一次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因为什么也没有听，这次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这种时候蒙混过去也没用，于是我直接回答道：

「我不知道」

「不是，我什么都没问啊？」

「啊」

教室内哄堂大笑。

实在是发呆过了头了。

总算是回答了老师的问题，应付了过去。但是总觉得招人厌也得有个限度吧。刚一到休息时间，吉田就过来了——

「浅村，你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结果上课的时候也会睡觉嘛」

被吐槽了。

「我起床时间挺正常的」

「熬夜了吗？是不是看“黄色小电影”了？」

「才没有呢。就是在发呆罢了」

「诶。不过也是很稀罕的事情吧？」

「是，吧？」

「嗯。啊，也有可能我先入为主了。说实话，修学旅行之前我们都没怎么聊过天。」

听吉田这么一说，我也回了一句“是啊”。我和吉田在2年级的时候也是同班同学，不过除了丸之外，我也不怎么和其他人聊天，所以和最初换班之后的同学距离感变化并不大。

和吉田产生交集是在修学旅行中，我和他和丸同屋。

吉田性格直爽，换班后率先跑来和我打招呼“又是同班了，请多关照”，随后的日子里，他总是时不时过来和我搭话。

我和丸不一样，并不是那种兼收并蓄的人，和吉田也不是十分投缘，所以他过来搭话的时候勉强能应付几句。但迄今为止我还是没有主动和他搭过话。就这样过了两周时间。

要是我去主动搭话的话，该说些什么呢？

「我说啊，吉田」

「嗯？」

有些为难。要是对方是丸的话，总觉得会找到话题。像这样再次打算闲聊的时候就找不到内容了。

「像这样你会怎么办？」

根本连话题的线索都没有。

要是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种感觉。

我的提问很初级。不过吉田是个好人，接受了我的这种乱糟糟的感觉。

「我？我嘛，晚上会听听歌，看会儿视频」

接着吉田列出了几首他最近很喜欢听的歌曲名字。我完全听不懂。

试着用手机搜索一下。

「我说……。 嗯、都是动漫的主题曲啊」

「是吗？」

「这里是这么写的」

吉田看了看搜索结果，回复我说「不太清楚」。这也就是说，与其说他喜欢动漫、漫画歌曲，更多的是将这些歌当做流行歌曲收入耳中的吧。

据吉田自己说，他不看动漫也不看看漫画。

虽然我读了挺多漫画和书，但那是受到丸的影响，偶尔还会在深夜看看动漫。不过，比较意外的是，我并不熟悉流行歌曲，这些歌也不知道。搜索了一下，发现是作为动漫公开宣传用曲推送到市场上的。以后听听看吧，我先点了收藏。

「浅村你可是不错的人呐」

听到了意外的话语，我从手机画面上抬起了视线。

「嗯？什么？」

「要是不知道的话，你不会扔着不管这一点很不错，你会一一调查清楚配合着我的话题。很奇怪呐」

这样吗？我自己不太清楚。

读书也是如此，我很清楚自己的喜欢的部分会有片面性。

有所偏颇就会产生偏见。

视野短浅、傲慢、自负等等。

因为读了书，才知道那种自闭会有多么可怕。也正因为如此，读书的时候我也不仅仅是读一些故事类书籍，诸如哲学类书籍、商业类以及自传之类的大众科学书类书籍不得已之下也要读一些的。然而，我依然打算避免拘泥于那种境界。

听音乐的时候，我不希望“不知道”成为不去听歌的理由。而且，反正要听，“不知道”不是更值得期待吗？

我向吉田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原来如此，我不太明白」

「听说你也喜欢听别人说自己的喜好。最近你在热衷什么东西吗？」

「哦。说这个的话，我推荐——」

吉田说出来的都是YouTuber或是流行歌曲，电视剧等等。对我来说，多数都是一些新鲜的领域和未知的世界。即便同样是看视频，吉田推荐的都是VTuber的网上直播的游戏视频。

每当遇到听不懂的单词，就拿手机去查，试着与吉田交流。如果要问，这样的对话就算成立了吗？多少有些感到微妙了。

……闲聊就是这个样子吗？

尽管如此，我还是熬过了休息的十分钟。

大家似乎都能轻松处理这样的事情，真是恐怖啊。上课的铃声从扩音器中传来，吉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打开教科书，视线快速地向上瞟了一眼。亮色的头发一下子闪过我的视野之中。瞬间，我和绫濑对上了视线。她马上扭回身去，重新面向黑板。然而，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她刚才是在看我。

或者说，这也是我经常下意识寻找她的缘故吗……

下学后，我回了一趟家，然后像往常一样去打工的书店。

刚一进仓库区，店长就说了一句“浅村君等一下”叫住了我。

「实际上，从今天开始整整一周，读卖君要去找工作，所以轮班的时间都会变短。她联系过我了」

今天打工的人数加上我一共是4个人。我和绫濑，再加上两个大学生，那两个人是从今年春天才开始打工的。换句话说，没想到今天我成了打工人员中资历最老的一人。

「浅村你有经验，我想你应该是知道的，这周退货处理是相当麻烦」

「嗯，是的。就是这样」

因为下周开始就要放长假，所以物流会停止。也就是说，本应周一发出的杂志周一到不了。这样客人就麻烦了。如果是定期出版的杂志，当然希望会定期阅读，每个月25日出版的书籍，客人们会期待25日在书店就有陈列销售。

要是客人为难的话，那书店也会觉得为难。那该怎么处理呢？如果发售日和休息日或是节日撞期了的话，类似于书这一类商品大概率会提前发售。估计是认为早一些要比迟到更好一些吧？

就因为这个缘故，在黄金周这个近一周的放假期间中，一周所需的书会提前运送到书店中。我们书店还算是比较大的，所以可以储存的书籍也很多。另外，连休中没办法退货。如果不希望将书堆积到库房之中，就需要在黄金周前提前将卖不动的书籍和杂志退回去。如果不将货架空出来，那样书籍就会堆积起来。

如果读卖前辈在的话，会干脆利索地将退货事情交代给打工的人们。可是她不在的话，我就不得不打头阵了。

将和店长的交谈内容归置到大脑的一个角落里，我走进了卖场。

路过收银台的时候，我和同一时间轮班的绫濑四目相对。

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之后，我就去整理书架了。根据忙碌程度和当天的应该要做的工作，基本上都会是我在卖场的时候绫濑在收银台，而绫濑去卖场的时候，我就去收银台。打工中彼此之间似乎不怎么对话。

这也是我和绫濑的约定，因为我们决定在外面的时候不要过于黏在一起。当然，也是自然的范畴之内。

小憩的时候，我们偶尔会一起回到事务所。因为打工的男大学生和我在一起，所以也没办法和绫濑聊天，做不到。结果就是变成了无意中在喝着茶。

另外的打工大学生二人组是一男一女。提前休息了一会儿的男生离开的时候，女大学生开始休息。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只是彼此说了一声「你回来啦」「是的」。走进休息区的女大学生对我和绫濑微微鞠躬，用眼神打了个招呼，随后用纸杯倒了一杯茶，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拿出文库本开始阅读。周身散发着“不要和我说话”的巨大灵压。我看到她的那副样子——

「刚才，你是不是想这人和我很像？」

坐在我身边的绫濑用只有我才能听到的声音偷偷和我低语道。

闻言我差一点将茶水喷了出来。

并没有听我的回复，绫濑就端起了纸杯，结束了休息状态，迅速离开了事务所。打工的女子大学生从文库本后面瞥了一眼留在原地的我，视线中充满了惊讶之意。

不是，我什么都没干。

就在这样的状况下，打工时间过去了。这让我再次意识到有读卖前辈这个润滑油一样的人物是多么重要。特别是今天，如果那个人在的话会很自然地让我们和两名新人顺利展开谈话吧？我应该也可以很自然地和绫濑聊上几句。

只有我和绫濑两个人的话，没办法调整客观存在的距离感。所以有些害怕。对我们来说，我和绫濑并不打算黏在一起，但是，要是被职场上其他人看到一些事情的话，难免会招人反感，误以为我们在工作中做了什么。

因此要自重。

可是，从结果上来看，我还是和其他打工的人们拉开了距离。令人头痛。

我和绫濑的换班时间是一样的，于是我们一起回到了办公区，正好看到穿着求职套装的读卖前辈站在那里。

深蓝色的上衣搭配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扎了起来，仅仅是因为不是平时那种齐肩的发型，给人的印象就变了。“看起来很能干啊”——总觉得我要这么说的话会挨训。

看到了推开办公区大门的我们，读卖前辈调皮地开玩笑道：

「呀吼！你们两个人，前辈LOSS了是不是感到有些寂寞呀？」

她的脸上露出了柴郡猫般的笑容。即便是我想耍赖皮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译注：柴郡猫（Cheshire cat）是英国作家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1832-1898）创作的童话《爱丽丝漫游奇境记(Alice's Adventure in Wonderland)》中的虚构角色，形象是一只咧着嘴笑的猫，拥有能凭空出现或消失的能力，甚至在它消失以后，它的笑容还挂在半空中。

「倒也不是寂寞，不过深感自身的战斗不足。」

「嚯？」

「先不说这个吧，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诶？咦？我是被当作碍事的讨厌鬼了吗？是吗？是吗？」

「没有吧」

「太过分了。明明我来给大家打气助威的」

「要是你说你是来嘲讽我们的努力的，我还能相信你。」

「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我哭……呜呜呜……哇哇哇……」

模仿哭泣居然还变化多样，真是丰富得毫无意义。

「那个―――」

面对年长女性哭泣的男高中生，正确的态度应该是考虑改变话题吧？

「——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发现是在黄金周前，所以觉得推迟轮班来上班比较好一些」

面试结束了的话，将轮班换到深夜时间段，然后计划就这样来店里上班吗？换句话说，即便是很忙，也要改变轮班时间上班吗？我和绫濑几乎同一时间注意到了这一点，坦率地垂下了头鞠躬道：

「非常感谢你」

「不不不，过奖啦——过奖……好吧，你们可以夸夸我。」

因为是自己提出来的，所以很难表扬了。或者说，这是读卖前辈式的掩饰害羞的方式？

我也很坦率地道了谢。刚才说自己战力不足那是真心话。

因为她要比预定时间早到了一些，我们换好衣服重新返回办公区再次露面的时候，读卖前辈正拿着一罐咖啡坐在椅子上放松。

本想说一句“先走了”，但是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想法，问了出来：

「前辈，找工作很辛苦吗？」

「嗯？你有兴趣？不过你打算考大学吧，你们两个都是吧？」

绫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说道：

「我是打算考大学。但是那之后就要考虑找工作了。」

「也关注得太早了呢。我在你们那个年龄，满脑子都是考试的事情」

说着，读卖前辈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找工作的事情。

学术书系的出版社、电子书店（似乎是制作电子书的公司）、IT企业以及制造业公司等等职务，虽然也有希望的职业，但是并没有因此缩小范围，据说接受了很多面试。

去面试的公司数量之多让我大吃一惊，但是最让我吃惊的是，她接受企业的类别范围居然如此广泛。

「在我印象中，读卖前辈的话，会“就这样了”然后就一往无前地下定决心。没想到你居然接受了这么多面试」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呀？」

绫濑也在我身边点了点头。

「看起来是这样的。」

「哦？我看起来是这么有信念的人？」

「信念？和那个不太一样。」

听到绫濑的话语，读卖前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哦哦。话说，我问一下，沙季酱是怎么看我的呢？告诉我呗」

「那个……」

绫濑嗯了一声，随后陷入了沉默之中。

我明白绫濑陷入思考的理由。确实，读卖前辈这个人的性格很难用语言形容。见绫濑沉默下来，我只好接了下去：

「要是读卖前辈的话，我觉得只要有人邀请你的话，你哪里都能去。但是要让你自己决定去哪里的话，除了你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不会去其他地方。你的性格看起来就是如此」

听到我的话语，绫濑在一旁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点着头。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交际能力很强，自己绝不屈服——像这样」

「嚯。你们是说，交际能力真的是不错吗？虽然很擅长讨好人，但很固执。这是没说出来的吧？」

我说了。

虽然我说了，但是我斟酌了一下语言，并没有直接说出来。

「简直是岂有此理的家伙嘛。拥有如此不合情理性格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吧？」

我和绫濑轻蔑地盯着眼前这位性格如此不合情理的人，目光一动不动。读卖前辈就像被枪刺了一下，捂住心脏后仰过去，大声地叫道：

「视线……啊，刺过来了！这是心灵攻击！你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会联手攻击的孩子了？你们也太无情了吧！」

「因为我们经历过鬼教官的锻炼」

「呜，我知道啦。你们要说的我知道了。但是，我也没有那么拘泥于找工作！真的啦」

读卖前辈如是说道，甚至上大学她都不是着眼于未来才选择的，而是因为可以慢点变成大人，拖延一下，所以才从乡下出来跑到东京来生活。而仅仅是因为东京是一个方便的地方才会选择这里的。

「所以，现在真的要找工作了，可选范围不能收缩。」

听了她的话，我和绫濑既吃惊又佩服。居然还有以这样的理由考入国立女子大学的人。

「所以，后辈君和沙季酱从现在开始就要好好考虑一下呢」

「好」

「我明白了」

总觉得，选择偏差值高一些的大学将来可选的选择面会更加宽一些。这也是我脑海里一个模糊的想法……但是一个稀里糊涂思考过的人物站在眼前的时候，我又觉得，似乎应该再仔细思考一下。

「啊，真的胃疼。也不知道能不能被录用」

读卖前辈压着胸口的手移向了胃的附近，说道。店长刚一走进办公区，邀请她说道「要是这么烦恼的话，那就成为我们的职员吧」。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是口吻是相当认真。

「您又在开玩笑了」

「工资会涨的哦」

「非常感谢。我会考虑的——」

读卖前辈对刚一进办公室马上就出去的店长用力挥了挥手，回答道。等他身形消失之后，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低低说道：

「说实话。就这样在这里工作的事情，我没怎么思考过呢。工作内容我也挺喜欢，算不上讨厌吧。但如果依然在现在所做的事情延长线上的话，我似乎会腻的。我希望有新的刺激」

我们苦笑着对她说「会替你保密的」，随后我们离开了办公室。

找工作，是吗……

我推着自行车，和绫濑一起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季节已经从春天渐渐推移到了初夏。走在路上，已经不会像冬天那样，走着走着就感到很冷了。

街道两边的树枝上绿叶繁茂。走在路上的人们，身上穿的衣服已经从厚重的色彩换成了轻快明亮的颜色。有的店家橱窗中的模特穿着只有夏天才能看到的半袖衫。

走在我身边的绫濑目光敏锐地隔着玻璃窗检查着衣服。

我也陪着她，将视线送了过去，说着自己的感想：

「感觉，淡紫色多一些」

「数字薰衣草呢」

绫濑指着一件蓬松的淡紫色衣服说道。

「那是颜色的名字？」

「嗯。据说是下一个流行色之一呢」

可能是因为我展示了关心吧，绫濑讲了很多关于流行服饰的东西，不过有好多专业术语，我根本没法记住。就算拜托她教我一些流行色以及流行趋势，明天似乎也会忘掉的。

不过，所谓『流行』是指流行中的眼前现象时候才能使用的词语，尚未出现在眼前的应该不能使用这个词。所以，「下一个流行」这个词语，在意义上不是明显很奇怪吗？虽然在时尚界这个词被理所当然地使用着，仿佛就像是能预测未来一样。

「可是小说里面也有流行小说这一分类吧？」

「啊，这倒是有。」

比如感动系恋爱小说，或是异世界转生类的流行。

「对此，有没有人会说今后会流行哪一类呢？」

「有吧。或许是」

啊，是吗。发现流行的时期和流行的高峰期，似乎是错开的。

「哪怕是给人灌输的，但是不流行的时候就是会不流行了。」

「原来如此」

如果这是时尚界内部眼光独到的推荐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属于预知未来，而是预测的范畴。

如果就是问占算卦的话，就没有必要将自己囚禁在强迫而来的观点里去追随流行。这么一想的话，就能轻松地将绫濑的推荐听入耳中了吧——或许吧。

我们离开了大路，走上了通往公寓的小道。当繁华街道上的彩灯在身后消失的时候，眼前的道路就变成了只有点点街灯点缀的道路。喧嚣声消失了，彼此的声音很容易落入对方耳中。但有些不可思议的是，这么一来我和绫濑只能默默地向前走着。

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肩膀停留在轻触可及的距离上。没有声音，所以彼此的呼吸声在一片静寂中回响。

「找工作吗？」

看到公寓入口的时候，绫濑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而这句话也是我在离开打工书店时候内心发出的言语。包含着对模糊不清的未来的不安。要是有一个对找工作极其有鉴赏力的人的话，我倒是很希望他能帮我占卜一下。

打开了家门，两人一起嘟囔了一句「我回来啦」

还没有其他家人回来。亚纪子阿姨刚去上班，不在家也是必然的。父亲在新的一年里也是十分匆匆忙忙，人又忙碌了起来，回来的时候常常是深夜0点之后了。

我和绫濑两个人吃了晚饭，然后两个人一起洗东西。

随后窝在各自的房间里预习明天的功课，商量好轮流洗澡。因为绫濑说太浪费了，所以没有换热水。最近都是依赖猜拳来决定谁先去洗澡的。有点像是娱乐活动了。

洗完澡之后要么继续学习，或是继续学习，或是读书。

睡前平静的时间。

在这样的反复之中，偶尔——

「可以吗？」

就像现在这样，伴随着敲门的声音，绫濑向我搭话。

我回复了一声，门随声打开了，绫濑走了进来。

伴随着空调和煦的微风，刚洗完的头发上的香味飘了过来。我将椅子转了过来，面对着绫濑。绫濑走到了书桌旁边，双手拿着两只马克杯。将其中一杯轻轻地放到了桌子上。

「奶茶？」

「嗯。要比睡前喝咖啡合适呢」

「谢谢」

听到了我的致谢，绫濑微笑着说了一句“不客气”

「浅村君，今天你和吉田君说话了吧？」

绫濑说道。

大概是说现代文下课之后的事情吧？

「嗯。他来问我是不是熬夜了。」

「老师叫你名字叫了好几次呢」

「那会儿我有点在发呆。接着他就聊了聊睡前会做些什么。就像这样——」

我将刚才读的书的书脊展示给绫濑看了一下，说道：

「我说我是读书。吉田说他是听音乐，然后我就拜托他教我了一些流行的歌曲。」

我说出了几首曲名，绫濑果然全部都知道。接下来换我去问绫濑。

随后绫濑告诉了我其中她最喜欢的一首歌，我回复她说会听听看。

和邻座的女班长聊得很熟悉的样子。

入睡前，我们会聊一些有些无聊的近况，这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习惯。

就像是将在教室中，在打工的地方，无法像恋人一样交谈的那一部分找回来一样。

明明成了同班同学，明明在那么近的距离上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说实话，有点感到寂寞了」

绫濑嘴里嘟囔了一句。

有些失落地低着头。

「就算是在教室里，我也想和你说更多的话。想离你更近一些」

「抱歉。我没能很好地跟你说话」

听到我的道歉，绫濑摇了摇头。稍稍还有些湿答答的头发随着头部的晃动左右摇摆着。

「那是因为我说过这样比较好」

因为不想做出明显的恋人举止引起周围的混乱。

「话虽如此。可——」

也不想过于压抑心情，这在修学旅行的时候确认过的。

所以，要举止自然些。应该——已经决定了。

可是为什么呢？越是希望自然而然，我们就越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才是自然。

绫濑手里的马克杯颤抖着。

我忍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

绫濑用头顶住了我的身体。“浅村君”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传来。

「亲我一下」

「嗯」

将脸凑近，闭上眼睛。

夹在两人之间的马克杯不知不觉中停止了颤抖。

将贴在一起的身体剥离开来，绫濑说了一句“晚安”，随后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有空调的嗡嗡之音留在耳畔。

急速跳动的内心渐渐地平复下来。绫濑身上的余香掠过我的鼻尖之后消散于空中。

——这样下去好吗，我们。

我们之间，最合适的距离到底是多远呢？

重新转向书桌，目光追逐着摊开的书本上的文字，但没有任何东西进入脑海中。

第八卷 4月19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马上就要黄金周了呢。

听到有人这么一说，我有些错愕，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明明感觉就是前几天刚刚换过班，结果听到4月就剩下差不多十天了，一股近乎焦躁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假的吧？

不禁惊叹岁月流逝之快。与此同时，我也对升上三年级后自己身边的环境变化而感到惊讶万分。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我在课间的短暂休息时间都是在女生圈子里度过的。

放到一年前的我身上，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说起来，刚看到分班名单的时候我又感到有些失落。和真绫这个之前班上聊得最无拘无束的女生分开了，就是这样。

去新加坡修学旅行的时候，我遇到那个叫做梅丽莎的女孩。她让我意识到，自己要比自己想象的更在意别人的目光。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也正因为我一直在意周围的人看法，所以我的Fashion变成了“武装”

想到这里，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除了真绫没有其他什么朋友了。有点害怕。

自己的价值观被否定了吗？

『如果不给自己一个可以肆意展示的场所，那就会崩溃的』

梅丽莎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心的安全屋。有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是必须的。

总之，就是一个可以撒娇的地方。

亲生父亲已经不在了，为了减少给妈妈的负担，我变得非常不擅长撒娇。而不会否认我的生存方式的浅村君，对我来说就是那样一个地方。

所以——既然已经有了避难所，我已经真的不那么害怕被否定了。发生碰撞——应该去做吧。试着碰撞一下吧。除了真绫以外，我也结交了很多可以聊天的同学……

而所说的决心也全部都在升级时候重置了。

我的心情像是回到了一年前。我从一开始就谈不上希望利用闲聊来消磨时间。今年是应试年。要更急集中精力到打工和学习上，不是更好吗？

虽然同一班里面有浅村君，但是要做比自然对话之上的事情，会被同学们递过来好奇的目光……那是不行的。还做不到。

是的，如今要平稳无事地活着……吧？

消极地思考开始加速了。

但是自从开始之后，也就是开学典礼之后，我的每一天都距离平稳远了一点。

要是下定和其他人交流的决心，我会欢迎现在这种状态。然而，一旦是气氛，就有点害怕，会有点消极。所以被扔进女生圈子的我一直以来都很局促忙碌。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嘛，原因也是清晰可见的。

「好啦，好啦。冷静点。我明白大家因为长期连休没法见到朋友而惋惜的心情，然而，事情取决于思考方式啦!」

「哦。班长大人，你有什么想法吗？」

「法律上又没有规定除了学校之外大家不能见面。怎么样？大家一起去卡拉OK吧？」

好耶！周边立刻响起了赞同的声音。

提出卡拉OK的女孩……那个，她叫什么来着？坐在我身边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的女孩子，我只知道她的爱称是班长，大家都这么叫她，所以记住她名字有点难。

总之，这个班长和我截然相反，是个社交达人。搞不好和真绫都可以一较高低。因此，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分钟课间休息，但不知不觉中就被人群包围了。

坐在她旁边的我也必然会动弹不得。说到底，我的社交能力绝对没有提高。

「绫濑同学，黄金周你有计划了吗？」

听到被人指名点姓的提问，我将脸转向了声音的主人。

这个垂着眉的文静女孩子是佐藤凉子同学。大家都叫她「凉酱」或是「凉同学」（我没那么叫过她，有些难为情。）修学旅行的时候，我和真绫还有她是同屋。

即便如此，2年级的时候，她和我还没有好到可以深入交谈的程度。

……可是，最近总觉得被依恋了呢。

那个，她刚才问什么来着。

黄金周的计划吗？

我回答说「该为模拟考试而努力了吧。」，结果她被吓了一跳。

这不是很令人吃惊的事情吧？明明我们都是考生，我脑袋里正乱作一团，结果，话题却转向了奇怪的方向。

难道不和男朋友出去玩吗？什么鬼啊？

这两个礼拜，我发现自己没办法从女生圈子里逃出来了。

无论以什么样的契机开始的，高中女生之间谈话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不知不觉中就会联系到恋爱的话题上去。今天也是这样。搞什么啊，黄金周为什么要和恋人一起去玩呢？去玩，呐……

「不过……即便说是出去玩，又要做些什么呢？」

我这个问题班长做出了答复：

「嘛，就是约会这些事情吧？」

「约会……」

约会啊。这么一说，有和浅村君约会过吗？话说回来，原本约会到底要怎么做才算是约会呢？

「一起吃饭啦」

一直都在做。

一起看个电影啦

圣诞节去过了。

「和男朋友一起做饭啦」

最近，晚饭他也一直在帮忙。

「哈？那个，就这些？」

「就这些啊！不过，除此之外你还想做什么？绫濑同学」

听班长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难道，我刚才的回复像是约会达人一样了？

“不是”，我正打算否定的时候，上课铃声响了。

老师走了进来，吵吵闹闹的教室里无意中就安静了下来。但是总觉得有视线。大家都在盯着我议论纷纷，我患上了这种被迫害妄想症。呜呜，失败了。

大家绝对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家伙了。

佐藤同学说的应该是和男生一起的普通话题，结果不知不觉中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和浅村君的事情。

现代文上课期间，我一只耳朵听着老师说的话语，一边深陷在自己的失败中，烦恼得不能自拔。

为什么要那么回答啊，好难为情。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抱着脑袋趴在了桌子上。明明我从来没有做出过这样的姿势，明明一直以来我都是看起来挺胸抬头的模样。

就因为会有这种情况，我才不擅长和人闲聊。为什么大家都可以顺利地在对话的浪潮中轻松冲浪呢？

我将趴着的脸微微偏了一下，偷偷地看向我的左后方。

浅村君一定看到了我刚才的丑态了吧？有点在意。

不过，浅村君并没有看我。

他和一个男生在聊着什么。

并没有很大声的对话，所以聊的内容不太清楚。可是看起来很开心。

我并不十分了解他的交友关系。但是，和一个交情尚浅的男生，他似乎已经可以做到像那样子轻松交流了。我看到他们那副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好可怜。我觉得，浅村君还是可以正常进行社交活动的。认真打工的时候也可以和客人仔细协商。朋友虽说只有丸一个人，但是他也正在向着新的人际关系迈出那一步。“很努力呢”我觉得是就是这样。挺不错的。

而且看起来乐在其中。

虽然是我自己提出来的，虽然是我自己决定的，但明明有浅村君这样一个最亲近的人在身边，却不能对话。可是，不能和我对话的他似乎也有能愉快度日的对象。

我明明趴在桌子上，摆出了一副不想听周围声音的模样——

「呐，绫濑同学。呐，呐！」

我抬起头来，特意窥探着我的邻座班长叫着我的名字。

「……嗯？」

「你这个，这个。是耳钉？」

她一边说着“这个”，一边戳了戳自己耳朵。

「啊，嗯」

我坐直了身体。

——怎么回事？是要说耳钉是禁止的吗？毕竟她是班长。

「好可爱的颜色啊。哪里买的？」

「诶？」

「干嘛一脸震惊啊？」

「啊。不是该说“不许戴”的吗？」

「咦？我们学校耶，又没有特别规定禁止戴。」

「嘛」

水星高中虽然是升学高中，但是校规却很宽松。『不要追求华丽，适当节制。』生活指导老师虽然也严厉地说过这句话，不过基本上遵循的是全员放任主义。

所以，也有人说过，我们的高中与其说是高中，还不如说是大学。

「所以，从哪里买的呢？」

我梳理了一下记忆。

「我记得，是涩谷中心街……的路边」

「诶。品味不错呢。发卡也很可爱啊。和染发剂搭配着用的？」

「嘛」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我一直说着“嘛”

「呐，我可以加入吗？」

打算加入聊天的人，正是上一个课间创造出契机，让我说出自爆类话语的人——佐藤同学。嘛，我也知道你并没有恶意。应该说，很明显是我的回答失误了。

「当然。刚才我在说绫濑同学很有品味。」

「这点我明白。」

佐藤同学用力地点着头，看起来头都要点掉了……

即便是奉承话，得到这样的评价我也很开心。人类是一种努力得到褒奖就会感到开心的生物。

「嗯。虽然今年我们才成了同学，但是我、绫濑同学早就认识了。」

「诶？」

「1年级时候就是隔壁班吧？体育课的时候我还和你打了几次招呼呢，忘了？」

我摇了摇头。

完全不记得了。

现在回想起来，1年级的时候我对周围的一直抱有异常的警戒心。

义务教育结束了，进入了说得好听点是主张自主自立，说得难听点就是放任主义的水星高中。于是我觉得“来吧。从现在开始，磨炼自己的外表以及内心吧！”，结果却从周围的人们那里听到各种絮絮叨叨，牢骚般的话语。明明打耳洞以及染发在校规中都没有明文禁止，为什么要有这些无关的传言流传出来呢。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

不过那个时候我过于警惕了。或许真的就有班长这样单纯觉得很不错的人存在。事到如今，我才有了这样的感觉。

佐藤同学提起了修学旅行时的回忆。

旅行的时候，外出的原则是穿着制服。但是披在外面的外套以及酒店内的服装是自由安排的。佐藤同学对我当时穿的衣服以及衣服上面的小饰件记得清清楚楚，一个接一个地说哪里真的很好，一个一个地说多么可爱。

平静的口吻搭载着回忆，佐藤同学快乐地说着。

「居然这么说话，这孩子也太可爱了吧——」

班长抱着佐藤同学，摸着佐藤同学的头。你的心情我真的明白。

「我？可是我不擅长打扮。」

「没这回事啦。呐，绫濑同学。」

「那个……嘛。」

佐藤同学就是那样，从一举一动中都透露着可爱的小动物系女孩子。

「不过啊，我也想要有绫濑同学一样的品味。」

「打扮只能依靠实践。只要跟进了绫濑同学，或许就可以让她教我们呢。」

「不错啊」

「呐，你想要收徒弟吗？」

「诶？这个？」

「就是挑选衣服之类的」

「这点小事的话……」

哇的一声，佐藤同学和班长两个人又抱在了一起。

因为她们两个聊得热火朝天，所以我只需要暧昧地回复几句，说几句短暂的感想，谈话就顺利成立了。有一种和真绫对话时候不一样的轻松感。

和真绫交朋友，这让我早就习惯了即便是自己不感兴趣的事情也会若无其事地将对话连接下去。但是现在想一下，那不是被她「连接起来」了吗？

也就是说，我说不定就是一个对话废柴啊……

短暂的休息时间里，虽然我显得十分笨拙，但好歹还是跟上了她们两个人的节奏。

放学后，今天也要打工。

打工的地点当然是和浅村君一起的书店。浅村君先回了一趟家，随后会骑自行车去车站前。我是从学校直接过去。

刚一走进店内，就听说读卖前辈去找工作，暂时来不了了。

店长将这件事当做极其重要的事情来说，我还有些嘀咕到底怎么一回事。那个人确实很有能力，但比起新年伊始那会儿，客人的数量看起来要稳定了很多。

在客人询问新刊发售日，我去调查的时候，这个谜题的答案揭晓了。

杂志和新刊的发售日和平时不太一样。

集中在月末之前，要比平时多很多。而且，从四月末到五月初这一阶段没有进货。

「啊，是因为假期吗？」

我小声嘀咕了一句，同时和我一起进入收银台的老练的正式女职员点了点头。

「比起年末或是盂兰盆节要好一些吧。」

「那就说，这周我们就要将货架腾空了呢」

「是啊，是啊。绫濑同学也开始适应工作了呢，很厉害哦——」

「非常感谢」

又被人夸奖了。

今天是努力就会得到夸奖的日子吗？

「不过嘛，因此我们就要将那些退回出版社的书赶紧打包。读卖同学要是在的话，因为她个性很干脆，所以会很顺利地腾空出来呢。」

和图书馆那种以保存为目的的设施不一样，在摆售新书的书店中，留下的书都是需要不断借用货架的不良库存。

虽说如此，也不是所有书会在一进货的瞬间就销售一空。也会有人找来找去，找到最后，终于找到一本残本，然后满怀感激之情地将之买下。像这种人也不是没有过，也成了店内的常客——浅村君说过这样的话。

不过嘛，虽说也不怎么有这样的人就是了——他还说过这样的话。

正因为如此，到底该摆放哪一本书，该退哪本书，就是在考验店员对书的嗅觉，或者是在考验店员的眼力。

浅村君走进了收银台，我也趁机走进了卖场里。

在店内来回巡视。

确认平台的装货情况，快速浏览检查货架，如果有空缺就补齐空位，如果顺序摆放乱了就重新摆好，如果发现有来来回回找东西的客人就上去搭话，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忙。

不过搭话这种事情我还是很不习惯。也许我就是那种自己在店里闲逛的时候不希望有人来搭话的类型吧？总是没法回避自己是在多管闲事这个印象。即便如此，只要明确了任务内容，我还是会开口，会行动。

我不擅长的是——

毫无目的对话。

但是，我开始意识到，为了完善在场的人际关系，并保护人际关系，闲谈的能力还是很重要的。在教室里也是如此，即便是职场上，同样也是如此。

踢着散发光泽的，久经打磨的地板，我在卖场中四处乱转。检查着货架的空置情况，不知不觉中，视线犹犹豫豫地投向了职场技巧类书籍的周边。或许是有点在意吧。《和上司进行顺利的沟通的方法》，《和次世代的下级沟通的方法》，感觉有好多这种标题的书。这是因为对职场上交流有烦恼的人有很多吧？

实际上我也一样。和打工的新人大学生二人组从来没有正正经经地说过话。

有点担心，他们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家书店也是我第一次打工的地方，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是一个有着「不想被轻视」「不想被小看」这种想法的坚强的人。所以，我可以和世界上常说的那种有职权侵扰倾向的上司友好共处吗？仅仅是考虑一下就知道自己做不到。也许会一怒之下就辞职了。

之所以能坚持做下去，很大一部因素是因为有浅村君这个亲近的人，可以做到和熟人商量着一起工作。再一个就是，多亏了有读卖前辈一直照顾着我。

要是在一个没有任何熟人的地方工作的话……

我一点都不想和那些失礼的人进行交流。

但是，要是被人说这就是工作哟，我也无言以对。

「工作吗？」

到了收工的时间，我换完衣服之后返回办公室准备打个招呼，说和浅村君一起回家，却发现应该不在场的读卖前辈在办公室里面。

接下来聊了一会找工作的话题，被读卖前辈教导说要尽早考虑一些问题。

回家的路上，和浅村君一起走着的时候，无意间我就开始考虑关于将来的工作。

我想要做什么呢？如果是职业的意义上，还没有具体的倾向。

虽然通过在书店里打工，我也渐渐地学会了和其他人合作，但我还是觉得，本质上更重视个人能力的世界要更加适合我的性格一些。

如果要是想读卖前辈一样，从大三就开始找工作的话，那就是三年后就必须要做出决定了。

考虑问题只有三年了吗？还有三年就要领会这一切了吗？

如今的我属于后者。所以像这种脱离实际的感受算是纸上谈兵。3年后的自己，我无法想象。

说起来，直到去年为止，我都是奉行个人主义方针的。

重视所谓个人的意义与价值，尊重个人的自由与独立————如果查字典的话，个人主义词条就是这样解释的。

换句话说，我自己解释为要重视自己的思考以及独立性。

我有我自己的价值观，我有我自己必须遵守的行为规范。而这些是我自己决定的。

当然，自以为是也是不行的，然而，我不想被其他人左右。我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在这一整天中，感到浅村君近在咫尺却无法谈话，如今这让我感到十分寂寞。即便是教室里，打工的地方，也只是彼此视线互相看一眼。我想听到他的话语，我想感受他的温暖，若是做不到的话，我甚至会感到自己的脚下都开始渐渐崩塌。

……这个，还真的算是个人主义者的感情吗？

看到自己家公寓门口的灯光的时候，我松了一口气。大概，那些找到属于自己应该回去的家的流浪者都是这样的心情吧？

明明我最初的打算是上了大学之后就和母亲分开，独自一个人生活。

「找工作吗？」

看到大厅的时候，我喃喃自语道。呢喃的话语在春末的风中渐渐融化，消失。

打开了玄关的门。

家里鸦雀无声，这是因为妈妈和继父太一都不在。

进入四月之后，除了休息日，家里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骤减。

继父太一也太忙了一些吧？千万别搞坏身体……

和浅村君两个人一起准备晚饭，相向而食。

因为早上太过匆忙，两个人可以安安稳稳聊会儿天的时间只有吃晚饭的时候。为了找回几乎都没有了的对话机会，我们反复说着话——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唯独在这种时候却变得说不出话来。

「今天的味噌汤怎么样？」

就算被我问了“怎么样”，浅村君也显得很为难吧？但是诚实的浅村君还是如实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嗯。朴蕈菇和咸酱汤味噌很搭呢。很好喝。」

「那太好了。」

「买味噌包了吗？」

我点了点头。

以往都会使用在关东地区很容易买到的米味噌，但是一说到朴蕈菇就会联想到咸酱汤，所以我特意换了味噌种类。

「咸酱汤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来着？」

「在大豆里面加入豆麹的话就是豆味噌。而咸酱汤就是在豆味噌里面米味噌和高汤。」

「哎呀呀」

「麦味噌就是麦麹。有米、豆、麦三种。味噌大概就是这三种。而咸酱汤味噌的产地是东海地区，以前就不提了，如今即便是在关东也可以很轻松地买到呢」

超市里就有卖，要是买不到的话，还可以网购。要是邮购的话，基本上全国的味噌都可以随意买到————虽说我不会去买。只要一开始热衷于此的话，我有绝对的自信可以举办全日本味噌汁大赛。浅村君绝对会因此而开心的。

另外，今天的配料其实很简单，只有豆腐和朴蕈。

豆腐切丁，也就是切成很小的立方体。要是有鸭儿芹的话，我也会切丝加进去，很不巧的是今天没有准备。

「朴蕈的口感和吞咽感都很好呢」

「咬的时候会是一颗一颗的颗粒感，而咽下去的时候，又是一下子就顺了下去。」

一不留神，没有咬一下就滑到喉咙深处了呢，有点恐怖。

「和米饭也很搭。」

「这么一说的话，就是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了朴蕈做饭的方法——」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对掺在米饭里面的配料热情高涨，不过也不全是如此。怎么说呢，谈论这些是好事，但我想更多……

「承蒙款待。十分好吃。」

我一下子抬起了头，浅村君正双手合十向我鞠躬致谢。我急忙回复他说「不客气」。嘛，因为饭菜是两个人一起做的，假如我要是先吃完的话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不是这样，该怎么说呢，有点像是隔靴搔痒的感觉。

吃完饭后，两个人一起收拾东西。

然后关在各自的房间里学习了一会儿，随后轮流洗澡。我一边慢慢泡澡，一边回忆着今天晚饭时候的对话。除此之外，还有这几天内的话题也是这个那个的。

没办法，想和浅村君说话。这份心情十分明确而强烈。

可是，仔细想一想的话，打工之后回家都是一起回家的。明明就是这样，可是我在他身边走着的时候却没有记得和他多说一些话。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因为怕被旁人看到，所以十分小心。可是拐向通往公寓的小路上的时候，按道理说应该是像机关枪一样地说个不停吧，结果反倒是开口的次数更少了。今天也是因为读卖前辈的话语引领，我又开始思考找工作的事情……

不是这样。既然如此，就应该对此有更多的讨论吧？

吃晚饭的时候也是这样。说到这个，最近因为妈妈和继父太一回家都很迟，所以在回家之后应该有很多的聊天时间的……

「我还想要再多说几句……」

泡着澡，吐露而出的话语伴随着拍打浴池的水面动作四散而去。对自己会话技能废柴水准感到厌恶。我不是在对话卡组里面储备了渊博的知识吗？

从浴室出来换好衣服，为了防止受凉，我在身体上披了一件外套，走向了厨房。

煮开水，加热牛奶制作奶茶。两人份的。

一只手拿住了两只马克杯，用空着的那只手敲了敲浅村君的房门。

得到确认的回复之后，我打开了门。换成两手拿着两只杯子，走进了房间。

将慰劳用的奶茶放到了书桌上。

「呐，浅村君，今天你和吉田君说话了吧？」

我开口说出了话题。

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想要说的居然是这样的事情。

对于浅村君平时的日常生活，我想了解更多。今天一天发生了什么，我想和他分享，我也希望他能知道我的今天。我想要知道他，也想让他知道我。

我从来不将自己当作健谈的人。总的来说，我不是那种会过多谈及自己的人，想要了解其他人的心情也很淡薄。

要是我喜欢那些东西的话，一定会对小说中的人物心情更加理解了吧？也能察觉到那种心情了吧？

尽管如此，和浅村君的对话根本停不下来。只要对话开始得很顺利，自然而然的，话就多了起来。仅仅是在这之前很辛苦……和去年不一样。因为对方是浅村君，我就会变得现在这样喋喋不休。现在的我真的还是我自己吗？像现在这样无聊的对话，或许浅村君并不喜欢。因为这就是闲聊天而已吧？我是不是过于撒娇了，对善于应酬的他？

虽然我想要自我控制，却无法制止自己的行动。

「就算是在教室里，我也想和你说更多的话。想离你更近一些」

无意中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因为讨厌被人说三道四，所以在学校里也不过多谈话，做出这个决定的明明是我自己啊。我，真是任性。

浅村君说过“要自然一些，无需勉强隐瞒”，但是这个「自然一些」我根本抓不到门道。通常情况下的自己——会表现出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在露出自己的面目之前就保持了克制。但是，变成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又会过度撒娇。

居然还索吻了，我的内心之中感到十分羞愧。

所以说嘛，就是过度撒娇了呀！

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钻进被褥之中开始避难。

用手指摹绘着唇边，吻的余韵再次复苏，让我的面颊发烫。回想起被抱紧时他的体温，被子里的身体扭作一团。手脚乱蹬。

越是不停地反复对话，越是渴求温暖不停地反复拥抱，越是会不停地反复接吻。

还不够————我自己有这样的感觉。

而另一方面，我的脑海的某个角落中响起了警报一样的声响。

迄今为止，一直守护着叫绫濑沙季这个人的容器似乎已经坏掉了。

像一只结草虫一样蜷缩在被子里。在昏暗的房间里，我凝望着墙壁那边无法看到的地方。

绫濑沙季和浅村悠太之间合适的距离——

这种暧昧的东西无论如何都看不见。

第八卷 4月20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将自行车停到公寓的停车场中，我用LINE告诉绫濑自己回来了。

【你回来啦！我去和继父说一声呢】

转瞬间我就收到了回复。看着回复的信息，我对今天能够早退的老爸暗暗表达着敬意。

公寓的花坛中木莲花已经盛开着白色的花朵，我斜眼打量着花朵穿过了门厅，乘坐电梯到了自家的楼层。

「老爸，明明你不用这么勉强的……」

老爸已经连续几天深夜0点才能回家，而今天为了做完饭提前结束了工作，从公司早退回到了家里。

从4月开始，我们家的做饭任务的分配发生了变化。

原本采用的是均摊制，但是承蒙绫濑和亚纪子阿姨的厚意，原有的绫濑家族承担做饭的时间要多了一些。

晚饭是亚纪子阿姨在出门工作之前预先做好，而早饭是由绫濑做的。而且，自从开始和我一起打工以来，我们回家的时间基本上都是一样的。亚纪子阿姨提前做的晚餐到了绫濑那里，常常又会花很多时间重新做出来。

这也就是说，绫濑的负担很明显变重了。

所以，从去年年底开始，该我帮忙的地方，我也会尽力去帮忙。

这样一来，老爸就说「你们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于是从四月开始重新分配了做饭的任务。

然后老爸率先提议自己在工作日也会参与轮流做饭。明明是一个到那个岁数都在依赖速食和快餐的人。于是，我们商定，每周二老爸做饭，其他的工作日亚纪子阿姨做两天，绫濑做一天，我做一天。而周末由亚纪子阿姨和老爸两个人一起做饭。

而在完成计划制定的那个周末，就变成了老爸拜托亚纪子阿姨教自己做饭。

到今天已是第三周了。在工作日，老爸单独承担做饭任务，已经是第三次了。

不过……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老爸的工作就变得忙碌起来。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平衡工作（或是学习）和家务事的分担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换成我的话，如果真的感到十分困难，或许会考虑重新分配一下任务。

「我回来了。」

打开门之后，我向着屋内搭话。

老爸和绫濑的回复声几乎同时传入了耳中。

推开了通往餐厅的门，绫濑已经坐了下来，正在用抹布擦着餐桌。

「饭刚做好呢。去洗手吧。」

我回复了一句“收到”，随后将书包放回了自己房间里。

途经盥洗室回到了餐厅，刚做好的米饭和味噌汤已经摆放得当，筷子也整齐地摆放到了眼前。一切都准备得完美无瑕，我能做的只有吃饭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坐了下来。

「那开吃吧！我开动啦！」

在老爸的催促下，我和绫濑也说了一句“我开动啦”。

今天的菜谱是……炒蔬菜、米饭以及味噌汤。

蔬菜是固定的卷心菜、胡萝卜、豆芽3种。肉用的猪肉。一下子都盛在一个大盘子里，感觉是将自己想吃的那一份自行盛到手边的餐盘里。绫濑在餐盘里盛了很多蔬菜，不知道是因为减肥还是因为喜欢蔬菜。我没打算细问。

「怎么样？」

老爸战战兢兢地问着我们对于饭菜的感想。

「要是再少放点盐就更好了。」

因为要比平时绫濑做的东西要咸，所以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老爸觉得这是普通的口感吗？累了的人都想要摄入盐量，说不定他是积劳已久了。要是这样的话，我有些担心。

要是能对调味当场提出一个简单的意见就好了，但是我做饭经验和老爸相差无几，根本想不出来什么绝妙好词，只好淡淡地发表了感想。

「这样啊……」

老爸一脸失望。抱歉。

绫濑见机赶忙补充道：

「很好吃哦。卷心菜还保留着脆脆的感觉。」

「是啊！嗯，这是亚纪子提过的事情，我稍稍注意了一些。」

「嗯。这样就足够了呢！」

「嗯嗯！再添一些吧。」

「好。非常感谢。」

老爸看起来比我夸他都开心。

看来褒奖的任务交给绫濑就好。而且绫濑还不忘记提出一些建议。

「嗯——，关于味道，要是从做饭的整体来看，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

「嗯？是吗？」

「不过，摄入盐分的话会在体内堆积下来。所以，食谱上的分量已经足够了呢。即便是尝起来味道不够其实也OK啦。实际吃的时候要比尝味道的时候咸好几倍呢，和汤这一类的东西是一样的。」

「确实，喝汤的时候一开始会感觉很淡，喝着喝着就觉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咸了许多。最终就会喝不完。」

老爸对绫濑的话语坦率地表示了赞同。

在做饭这上面，绫濑的建议是很恰当的，坐在一旁听课的我也将这个建议铭记到了脑海一角里面的笔记本上面。

目前，如果我和老爸的厨艺一较高低的话，应该是可以帮助绫濑做饭的我的厨艺略胜一筹。然而，似乎老爸被充分利用周末的亚纪子阿姨锤炼了一番技能，被他赶超也是早晚的事或许对老爸的厨艺吐槽机会仅剩下今天一次机会了。

吃完晚饭之后，绫濑去洗澡。

我做点什么呢？回房间继续读书？或是预习一下明天的功课？

我刚要回自己的房间，突然想起了读卖前辈昨天说的话语。最好眼下就考虑一下以后的进路问题——这是她的忠告。

找工作，是吗？

老爸正在眼前一脸悠哉地喝着餐后茶饮。

正如昼行灯的那种感觉一样，他应该是做着同样的工作一直持续了二十年。过去我也没听说过他换职业，也不记得我问过他。老爸经历了什么才会选择当前这家公司工作呢？

译注：昼行灯，像白天点灯的行灯一样，处于朦胧的状态。又指无用的人，糊涂虫。

「老爸，我要泡咖啡。你喝吗？」

「哦，有劳了。」

虽然已经晚上了，而之后要聊的内容需要保持头脑清醒状态，所以我选择了咖啡。

尽管是晚上，但是他却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就选择了陪我喝咖啡，或许老爸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我要说些什么了吧。

烧开水，用滤杯泡出两杯分量的咖啡。用开水烫了烫我们两个人的杯子，冲好咖啡，坐到了老爸面前。

「给」

「谢谢」

「老爸。说起来，我从来没有好好问过老爸你工作上面的事情——」

老爸将咖啡换到了茶杯中，闻到了咖啡升起的香气眯上了眼。听我这么一说，有些纳闷地看着我。

我告诉他，最近要考大学了所以开始思考将来的事情，想了解各种各样的职业，作为其中的一环，我很想听老爸讲一讲自己的故事。老爸先是一脸惊讶，随后笑了起来。他人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这一点似乎令他很开心。于是他稍稍前倾身体，开始讲述。

「从哪里开始讲呢？」

「那个……从一开始老爸就是从事现在这份工作吗？」

「公司是同一个公司——要是你说的是这个意思的话，是的。现在年轻人里面这或许显得很罕见了。」

是这样的吗？……

「一下子就能遇上可以干一辈子的工作，这事情你不觉得很罕见吗？」

「……本来吧，我就想象不出来在工作中的自己。」

听到我这么答复，老爸神情转为严肃，回答我说「这样啊，其实我也是」。

老爸工作的公司是一家总部位于东京都内的食品制造商（这一点我也知道）。而现在老爸在那家公司里担任商品企划部的科长。

“诶？科长。”听我这么一说，老爸回了一句「姑且算是吧」。作为儿子，第一次知道亲生父亲的职务，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不过老爸也不是那种在家里会过多谈及这些事情的人。

「但是我一开始也不是在企划部。」

「这样啊。」

「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我是做销售的。之前我好像和你简单提过。」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自己像是听过这事。所以，他还是很注意自己打扮的。

「销售这事情我听说会很辛苦。」

「我觉得没有不辛苦的工作。我嘛，是一个挺认生的人。」

认生……你说什么来着？老爸的话语让我一下子颠覆了“认生”的概念，我不禁满脸苦笑地吐槽起来：

「话说，一个嘴笨的人，就因为一个女人照顾了醉酒的自己，然后就提出了交往的请求随后努力到结婚，哪可能呢。」

「是啊。所以要运用在销售中锻炼出来的技巧————啊，不不不不。」

用吐槽的方式反驳自己儿子的吐槽，老爸他或许内心比我还要年轻。

「我年轻时候很腼腆，因为怯生，嘴很笨。那也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我可没看出来。」

「嘛，被当时的前辈折腾得那叫一个惨。批发店和量贩店——说起量贩店，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会出现采购大量商品，然后大量低价销售的商店。这里是这么说的。」

我用手机当场查了一下，字典里就是这样解释的。

「举个例子，你觉得是什么样的店？」

「超市或百货公司？」

听到我的回复，老爸点了点头。似乎是答对了。

「后来吧，我还会去餐饮店转一转。就是为了跑业务。一家店接一家店地走进去，鞠躬行礼，说下次我们会有这样的产品出来，能不能将我们的商品摆放出来。」

「哦……」

因为不是很明白，所以我回答得也很暧昧。

「当然了，不会全都是一拜托就会说OK的。总之呢，说不行的还是居多。很多时候在我们开口之前就已经吃了闭门羹。你看，车站前不是有人在发传单吗？可是接过传单的人很少吧？」

「我其实也不接传单的。」

「哈哈。嘛，就是这样的。有很多店家进货渠道是常年固定的。像这种店家，拜托他们进货更换成我们公司的产品，那是很困难的。算是撬行了。就算是推销成功，取得成功了，也会被之前的那家供货商的销售人员抱怨。」

「哇。」

「为了展示商品，有的时候会在对方实际负责人面前亲自示范，亲自下厨。」

「下厨？……诶，老爸你做饭吗？」

很意外。这样的话，你不是比我要更加久经磨炼吗？

「到不了做饭的那种程度啦。就是加热一下或是用开水烫一下。不需要太多做饭的技巧。但是因为是在大人物面前去做，失败的话就会遭人嫌了。所以很紧张。那种事差不多做了快十年之久。」

「做了相当长的时间呐」

我出生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销售员。

「是啊。能看到自己建议的商品摆上货架的那一瞬间，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就觉得自己努力真是太好了。」

老爸感慨颇深地说道。

「挺好的，像这样。」

「但是之后有问题的话，投诉全部都会来找销售。」

“沟通技巧以及对于客户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是必需的，但这让我十分疲惫。”老爸盯着远处对我说道。

听着听着，我发现自己似乎做不到这些事。

「急切地强行推销商品似乎是不行的。」

无意中我说出了这样的话语，老爸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悠太，强制推销不能称之为销售。那个叫强卖。」

「嗯……是吗？或许吧。」

「如果推销自己公司的产品，就必须了解产品的优缺点。如果让客户产生了损失，最终转一圈受损的还是自己公司的未来。隐瞒缺点的话，就算是成功达成了商业关系，也不会长久吧？」

「要是没有优点怎么办？」

「将卖不出去的东西销售出去——我也不能说没有这样的销售员。但是我不擅长做这种事情，从长远来看，这也是对公司的一种损失吧？而且优缺点完全取决于个人对事物的看法。人的性格不也是如此吗？往好处说是慎重，说难听点就是懦弱。是吧？」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同一个品质在对方看来，有时候会被认为是长处，有时候会被认为是短处？」

「是的。所以，我们寻找基于对方的好的一面。物也好，人也好，能否继续交往下去，可以说取决于与自己追求的对方缘分的问题吧。虽然这么说太露骨了……」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些许苦涩之意。应该是关于商品以及销售客户的事情吧？或许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别的事情。

「在此基础上，要是遇到那种让人不由得就想推荐的产品，那就会很开心。推销这种产品的时候会热情饱满。因为这是好东西，所以一定会给对方带来好处。确认会受欢迎的时候，我的业绩也会变得很好看。」

说到这里，老爸将咖啡含在口中，沉默良久。

他拿起了放在餐桌上小杯淡奶，轻轻地折起一角，倒进了杯子里。用粗壮的手指捏着汤勺，轻轻地搅拌着。白色的牛奶咕噜咕噜地旋转出了旋涡。老爸喝了一小口之后，继续说了下去。

「嘛。正因为有这种事，于是我对亲眼看着做出自己『想要推荐的商品』产生了兴趣。」

「啊，这样啊。于是你就去了商品企划部？」

「也是巧了，有人正好邀请我去试一试。」

「话题说跑了」老爸说了一句。「也就是说————」他继续说了下去

「在我看来，所谓的销售就是和不熟悉的人开始建立新的交际的工作。强行推进的话应该是无法持续的吧？要是悠太的话，也会有悠太独有地跨进其他人心间的办法吧？所以我觉得你不是做不到。在我看来，悠太你选择自己喜欢的道路就可以了，但是作为选项，你用不着轻易的放弃。」

诚然，我不会在一听之下就会认为销售真的很有趣，也不觉得那就适合自己，但还是有重大的参考价值。平时的话，我应该是听不到老爸说这些话的。

向老爸道谢之后，我端着自己的杯子返回了房间。

视线在打开的书上滑动。

文字无法作为文字来判别，书面上写着的文章内容一丝一毫都无法进入脑中。回过神来的时候，书已经合上了。

看了一眼时间，已是11点多。

「睡觉吗……」

我将床上的被子卷了起来，里面那层代替被子的毛巾被滑了下去，掉到了脚边。无奈之下，我只好重新整理被子。4月快结束了，羽绒被已经收进了橱柜里面。现在的方法是在毛巾被上盖上一层被子，不过这两个东西似乎不是很搭，睡着睡着，里侧的被子会不知不觉地滑到脚底下堆起来。

绝对不是我睡相不好————我是这么认为的。

掀开被子，我正打算钻进去的时候，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我回复了一声。门微微打开了一个缝隙，绫濑从缝隙里面对我打着招呼。连续两天吗，这可是很稀罕。

「可以进来吗？」

「当然了」

绫濑从狭窄的细缝中滑了进来，反手锁上了门。

这么一来，反倒让我想起了老爸现在在家这个事实。最近这段时期，没有半个小时，他根本回不来。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我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在微微变快。

「已经要睡觉了吗？」

「嗯。」

「要是麻烦的话，明天再说吧。」

「没事，没问题的。怎么了？」

稍稍有点担心她。

「那个，呐。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边说边走了进来，坐到了躺在床上的我的身边。

「今天也是，一天几乎都没有说话的时间呢。」

绫濑今天是不去打工的日子，所以回家的时候我们没有一起走。这么一说，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比昨天还要短了一些。

「那聊一会儿吧？」

「嗯」

绫濑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我也时不时附和着，将自己的身边的事情告诉她。不过，普通高中生也没什么重要的活动，我今天也就是和吉田稍稍聊了一会儿。啊，这么一说————

「午饭的时候，我和好久不见的新庄聊了一会儿。」

「新庄君？」

「买东西时候碰巧遇到了。中庭那边不是有长椅吗？我们就在那里吃了买来的午饭。」

水星高中的教学楼和第二教学楼（那是一栋聚集了化学、料理实验室以及一些需要特殊器材的教室的建筑物）是相邻而建的，两栋楼之间的空地做了一个小小的庭院，里面设有长椅。冬天的时候，因为背阴，而且又有冷风穿堂而过，所以很冷。而现在这个季节，要是个好天气的话，会暖洋洋的，那里就会像是咖啡厅中的露天座位，演化成长椅争夺战。今天恰巧那边有空。

「一起吃午饭。不错啊。」

「嘛，也没聊什么特别的。」

「就算是那样，也好羡慕呀。」

「我们晚饭似乎是一起吃的吧？」

仅仅是今天，偶尔和新庄一起吃午饭，而和绫濑，基本上每天早饭晚饭都是一起吃的。可是，绫濑似乎对我的回复很不满。

「又不是挨着坐的」

是这一点吗？

因为餐桌上吃饭的时候座位顺序也没有严格地固定过，所以我也不是没有和绫濑挨着坐过。不过，经常要出入厨房的亚纪子阿姨和绫濑经常会坐在靠近洗碗池的一侧，而我和老爸会坐在对面。

「挨着坐的话，偶尔会碰到肩膀吧？」

「不，不会碰到吧。」

「好羡慕」

「羡慕我和新庄？」

「真不错啊。」

「我嘛，要是碰肩膀的话，还是和绫濑碰一下比较好。」

「真的？」

她一边问着“真的”，一边真的轻轻地碰了碰我的肩膀。

是因为一天之中几乎没有说话的时间吗？所以我觉得她是在寻求身体接触吧。话虽如此，这种事情会错意也是一个问题。世界上的恋人们到底是如何确认彼此心里是什么意思呢？

我和绫濑对于默契这种事——也就是世人所说的察言观色这个系统都不太擅长。巴拉望的吊桥上是因为重逢的喜悦，就那样顺势抱在了一起，可是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酣畅淋漓地感受过绫濑的体温了。

也曾害怕过。

我轻声低语。

「能抱抱你吗？」

“我也想这么说来着”绫濑似乎要紧紧地抓住我，将她的体重压到了我的胸前。重量来得出乎我的意料，我脚下失去了平衡，倒在了床上。

「危险啊」

说着，为了扶住绫濑，我转动胳膊搂住了她。我想，也有不想离开感受到的温暖的缘故吧。

绫濑头埋在我的胸间，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她的双肩在微微颤抖。「怎么了？」我开口问她，但是埋在胸间的脑袋只是左右摇摆着，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抱紧我的双臂之间的力气稍稍增加了一些。

从抱紧绫濑后背的双臂之中，我感受到了温暖。

「「好暖和……」」

两个人几乎同时嘟囔出来话语是一模一样的，让我莫名地有些感动。啊，现在，我和她是同样的心情。

而另一方面，我脑海中的某个角落里感受到了些许违和感。

我想起刚相遇的时候，那个说着“彼此不要互相干涉”，言谈举止上保持着距离的那个她。

绫濑沙季是会像这样寻求身体接触的人吗？

另外，我自己也是，是这样不希望彼此接触的对方离开的人吗？

绫濑的手臂环绕着我的后背。

我也张开双臂抱紧了她。

初夏已近，很难让人察觉的空调风微微地摇晃着绫濑的头发。虽然是暖风，但是直接吹到刚刚洗完澡的身体上也不太合适。我帮她盖上了毛巾被，她小声对我说了一声“谢谢”。

抱紧的柔软触感让我感觉到了安稳，就这样，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第八卷 4月20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一个很粗糙声音回响在我的耳海深处。

现在耳机里播放的都是一些掺杂着噪音的曲子，听起来就像是传统的复古记录媒介中传出来的一样。它可以让我抛弃杂念，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文章上。

此时，我一边听着Lo-fi Hip-Hop音乐，一边专注地研究月之宫女子大学的历年考题。

「选择一个合适的词语……吗？」

want和desire……到底选哪个？

两个词大体上都是「欲求」的意思。我记得desire语气较正式庄重，在有强烈的欲望时候使用；而want语气比较轻，因为必要的东西不足，所以想要补充。类似于这样的语感，这么一说的话就明白了吧？desire是在欲望更加强烈的时候使用的。所以也就掺入了性需求这种意味。这么一说，似乎有一首流行的日本老歌的歌名是这个————

不能这样啊。

读了读上下文，我找到了合适的单词。

随后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

晚上7点33分。平时的话，是做晚饭的时间。但是今天晚上太一继父是晚饭当值，所以我可以集中精力学习。

准备饭菜这事情，我自己说过，妈妈不在的时候我尽量自己做。和妈妈两个人生活的时候，也只能如此。说实话，将『应考生』这三个字当作锦之御旗来使用，从而减少自己的工作量，我还是感到有些难为情的。

而且，今天他是特意早退，中止了工作提前赶回来，对此我心里感到十分抱歉。但同时，我又觉得真是帮了大忙了。如此两难的境界，真的令我着急。

然而，说个无关紧要的话题——所谓锦之御旗，是指用染成漂亮颜色的绸缎做成的旗帜，差不多从镰仓时代开始就作为官军标志而使用的旗帜。总之就是要把“大义、名分”堂而皇之地昭显出来。不过嘛，我觉得这种词语在日常生活中是不会使用的。在我学历史的时候，这种词如果不出现我也记不住。浅村君好像会时不时地在日常用语中掺进谚语或是成语故事。

他有点像是个知识储备狂……

「啊，不行。要继续————」

再次用Lo-fi Hip-Hop音乐将多余的杂念撵出了脑海。随后又感觉到有些口渴了。我歪了歪杯子打算倒些红茶润润嗓子，但是没有任何东西流入口中。不知不觉中，杯子就变空了。

这下子注意力终于分散了。

稍作休息吧。

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天花板用力地伸了一个大懒腰。轻微地做了做体操，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刊登着历年试题的红色的书。那是我想要备考的大学的题库。

突然间，我想起了读卖前辈昨天提及的关于找工作的事情。

向着手机伸出手去。尝试着调查一下月之宫女子大学毕业生的就业情况。

「月之宫女子大学，毕业后就业情况，就这样」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这样的关键词，发现了大学的官方网站。在那上面刊登着关于就业出路的内容。

20%人继续考研，20%人做了教师，剩下的有公务员、一般企业……嘛，就是这种感觉了吧？也找到了有更详细记录的网址，但是关于院系相差不多，比例大致如此，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考上研究生的人占一成到两成」

根据调查，女生平均比例是5%到6%之间，似乎要比其他大学比例高很多。

大概是因为学究型学生很多吧？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在校园开放日上见到的工藤副教授的脸孔。

「根本没法想象那个人在公司工作时候的模样。」

不，现在不是考虑工藤老师的时候。

如此一说的话，我会被什么样的公司雇佣呢？

找工作吗？

说实话，对于自己大学毕业后出路的事情我还没有感觉。我只是打算离开家自立，所以我觉得必须要去企业工作。但是，如果要工作的话，该做什么才好呢？

公务员？或者做一个一般公司的职员？

一般企业…………指的是什么样的呢？

即便是将一般两个字写出来，我也完全不懂。我不想要大致地分类，想要知道得更具体一些的内容。

进一步详细探索一下，找到了罗列着就业单位名称的网站。

嗯，嗯。食品相关企业、IT行业、出版、广告公司、外资咨询公司、银行、证券公司…………毕业生入职的公司都是一些家喻户晓的知名企业。也许是为了宣传大学，但毕竟也是一所知名的国立大学，大体看上去，能入职高薪企业的人数还是蛮多的。

嘛，选择入职单位的理由是不是因为收入呢？这要问本人才能知道了。但是我的关注点是这里。

话说，研究院那边毕业之后会怎么样呢？

在那里，我直接找到了成为专业人士的那些人们的采访报道。有人像工藤副教授一样，留校走上了研究之路；有人成为临床心理医生；也有人成为医疗工程师……这样那样的，多种多样。人生道路的多样性让我头晕眼花。

那个，大家是怎么样找到适合自己职业的呢？

「啊，还有这样的人。」

采访报道中，我发现了一个被标注为「设计师」的人。

网站刊登着一个短发女生的照片，她的头发内侧染成了明亮的颜色。

芥子色的夹克衫里面是黑色的针织衫。细细的银色项链，耳朵上戴着一对不队称的耳环。

好帅啊。

这种东西在哪里有卖的呢？

……关于她的时尚打扮暂时放到一边。

继续往下读了读，她的专业似乎是心理学。

从心理学到设计师？

看起来像是不同的行当。

我一直以为做设计行当的话需要美术学院出身才行，所以这让我很意外。

最初，她对日常生活中压力和色彩的关系很感兴趣。由此开始进一步研究关于治愈心理疾病的设计方案，她开始思考穿着打扮对于人的心理产生什么样的效果。

每当穿上喜欢的衣服的时候心情就会变得热情高涨，类似这样的感觉，是吧？

另外上面还写着，原本她就对时尚很感兴趣，所以就自己开始设计服装。

跨入和专业完全不同的领域，真有勇气啊。换作是我的话，做得到吗？

我也如此，在有了将自己的外表当做武装的意识的时候，在日常生活中关注时尚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走在街上的时候，只要看到潮牌店，一定会瞧一瞧橱柜里面，对于擦肩而过的人们的发型或是打扮，都会深深地印在脑海里。如果看到不同的穿搭，就会去四处翻阅时尚杂志，思考它参考了什么样的组合方式。

如果像这样的穿法，我也稍稍考虑一下。

就在刚才，无意中看到了这个人的照片的时候，也是首先浏览了一下她的服装和饰品的搭配。

即便如此，我也从来没有将其作为就业方向考虑过。因为总觉得，我自己对于时尚的知识仅仅是比外行要好一点而已。

更不要说设计这件事了。

这个人到底哪里来的勇气，敢踏入迥然不同的领域里呢？

就在我动脑筋的时候，太一继父在呼唤我的名字。我一下子抬起了头。

晚饭似乎做好了。我看了一下表，将近8点了

我答应了一声，打开了通往餐厅的门。看到继父已经开始摆盘子了，我急忙去帮忙。像这样的事情请交给我做就好。

正在盛饭的时候，浅村君刚好也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了。

「我开动啦」

我们三个人——我、浅村君以及太一继父开始吃饭。

餐桌的正中央放着家里最大的盘子，盘子里盛的是猪肉炒蔬菜。每个人面前只有味噌汤和米饭。很简单。

用公筷将炒蔬菜夹到自己手边的小盘子里（如今我已经不太在意了，但是当初我刚来这个家的时候是避免用私筷去夹的，这一点太一继父还记得。）肉夹得很少，但是已经足够了。

蔬菜基本上就是三种。绿色的卷心菜，红色的胡萝卜，白色的豆芽（或者说是黄色？）色彩很鲜艳，看着很有食欲。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蔬菜，送入口中。嘴角感受到一股轻微飘柔的热感。这就是现做现吃的好处呢。虽然还保留着一些温度，但又不会感觉太烫，很开心。

嚼卷心菜的时候，口感脆脆的——嗯，好吃。绿叶菜炒过火的话就会黏糊糊的，失去鲜嫩的口感。炒得恰到好处呢。

在嘴里慢慢地反复咀嚼，接着咽到了喉咙深处。

必然的，和自己的调味方式不一样。盐、胡椒……还有一点炒中国菜时候的东西——香油吧。好像只是滴了一滴。是参考菜谱上写的吗？还是从妈妈那里听来的？刚炒好的蔬菜还残留着热气，感觉非常好吃。

亲生父亲像这样——为我做饭的事情，我觉得一次都没有过。

「怎么样？」

太一继父有些心虚地问着我们。

「要是再少放点盐就更好了。」

浅村君马上就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感想。

嗯，的确有点。今天的盐量，吃完饭的话或许会感到口渴。但是，要是做饭人去尝咸淡的话，会感到盐不够。这点我很明白。

「很好吃哦。卷心菜还保留着脆脆的感觉。」

「是啊！嗯，这是亚纪子提过的事情，我稍稍注意了一些。」

果然是妈妈吗？

这么说来，香油也是妈妈的建议吗？平时做饭的时候都不会放进去，真挺意外的。绫濑家的话，添加调味剂大多时候会放鸡精。只需要放一点，味道就会变重。我自己则喜欢淋上一些耗油。

不过真不愧是妈妈，建议十分准确。

还有，咸淡也是吗？

我觉得，这只能是习惯了。

虽说如此，盐摄入过多也对健康不利。累的时候，口味就会变重，但是重口味的饭菜会对肠胃带来不小的负担。

烦恼了一阵，我试着对于调味稍稍说了一句话。

浅村君可以坦率地说出感想来，想到这一点，我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顾虑重重，或许是因为我们是继父女关系吧。

将洗好的东西运送到水槽。今天是我先洗澡的日子。

我抱着换洗衣服走向了浴室。麻利地脱下衣服，用淋浴冲澡，随后泡进浴缸中。将身体泡在温暖的热水之中，呆呆地回想着刚才给太一继父提出建议的那句话。

咦？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点在否定浅村君呢？比起否定，更像是跟进补充吧，我想浅村君不会对此在意的。我觉得，只是我觉得——今天也是，几乎都没有和浅村君说话，正因为如此，我才会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有点害怕。

「是不是……太在意了」

嘟囔的声音滑落出来。水滴从额头上滴在了水面上。

一旦开始在意，我心里的芥蒂就会无法释怀，渐渐地越来越沉重，无法消除。洗完澡也好、预习明天功课也好、浏览时尚杂志也好，都无法让它消失。无奈之下，我只好穿上了外衣，敲了敲浅村君的房门。

身后的餐厅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夜灯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照射着四周。光芒饱和度已经下降的走廊中，看起来只有浅村君白色的房门被光线裁剪成四方形。

得到了回复之后，我将门打开一条缝，让身体滑了进去。

反手锁上了门。瞒着父母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内心之中的罪恶感在沸腾，就像是在心间压上一块重石一样。然而，一看到眼前浅村君的脸，我立刻就安心下来，呼出一口气。

大概是要睡觉了吧？浅村君躺在了床上。

「那个，呐。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

在他的身边，得到了他的眼神许可之后，我坐了下来。

试着实话实说。

「今天也是，一天几乎都没有说话的时间呢。」

「那聊一会儿吧？」

听到浅村君这么一说，我开始断断续续地对他讲述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也像是回应一样，将今天的事情也告诉了我。似乎并没有在意之前吃晚饭时候的事情。太好了。

浅村君还告诉我，他今天吃午饭时候偶然和朋友新庄君擦肩而过，随后一起在中庭的长椅上吃了午饭。新庄君直到去年还是和我同班，今年和我，和浅村君都不是一个班。比起去年来，要更加没有交集了，所以已经完全忘了他了。不过，他和浅村君和丸君关系很好吧。

一起吃午饭了吗？是吗？

「不错啊。」

不知不觉中就将想的事情说出了口。结果被他指出来晚饭是一起吃的。

话是这么说的啦——

「又不是挨着坐的」

做晚饭的日子里，我要多次出入厨房，自然而然地就常常和妈妈一起坐在靠近厨房一侧。休息日里妈妈做饭的时候，我偶尔会体贴地让太一继父和妈妈挨着坐（毕竟他们是新婚夫妇），但是我和浅村君却出人意料的不经常挨着坐。

并排坐在一起。

可以接触得到的距离。

这一点很重要。真羡慕啊。听我这么一说，他说还是觉得能撞到我的肩膀比较好一些。于是我就真的开玩笑一样撞了撞他的肩膀。

我知道，就是在撒娇。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他的心是不是真的已经离开了。原本打算借助接触再提出拥抱的方案，就在那个时候，他在我耳边浅浅地低语「能抱抱你吗？」我不由得抱紧了他。

失去平衡的浅村君彻底倒在了床上，为了不让我跌倒，他紧紧地扶住了我。就那样，绕到背后的手臂抱住了我。贴在一起的身体上传来了他的体温。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乱糟糟的沉淀物渐渐消失不见。刚刚感到了一种安心的感觉，睡意就侵袭而来……

猛地醒来，映入眼帘的是窗外黎明时分微微泛白的蓝色天空。睡着了啊！

搞砸了！注意到这一点之后，我冷汗都出来了。

我望着顶灯的白色光芒，接下来转过头去，凝视着睡在身边浅村君酣睡中的侧脸。抱着他不小心睡着了。到底……睡了多久了呢？歪着头看向枕边，有一块表。05:12。刚过5点一会儿。已经是清晨了。

我急急忙忙地想从沉睡的浅村君身体上挣脱出来。却突然发现——

不会吵醒他吧？

我窥视着他的脸，双眼紧阖，重复着有规则的呼吸。酣然在梦乡之中。

慢慢地移开身体，从腰部旋转双腿，脚心贴到了木质地板上。透过袜子感受着地板的凉意。不知道是不是设定了计时器，空调停了。

用双臂抱住身体，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替浅村君重新盖好已经掉下去的被子。站起身，蹑手蹑脚地向着门边走去。

就算是这样，也完全大意了。也许是分离的时间太久了吧？他身上久违了的体温让我心情舒畅，一下子就遭受了睡魔的袭击。或许也有我一直全神贯注地学习到深夜的缘故吧。

这种地方要是被谁——双亲——看到了的话……

幸好锁上了房门。再怎么着父母也不会毫无意义地偷窥我和浅村的房间，但即便如此，我的心中还是会因为「莫非我们两个人在房间里已经被发现了？」这个疑问而不安，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将耳朵贴到门上，确认从走廊中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静静地打开了门。

咔嗒，合页发出轻微的声响，让我心脏狂跳不已。

没，没事，没事吧？

视线左右乱窜。好的。走廊里任何人都没有。

哈～～我呼出一口气，随后打算回到自己房间。就在这时，我感到喉咙里饥渴难耐。是过分紧张了吗？不，才不是。那是因为刚刚睡醒，身体内缺水。

冰箱里放着麦茶来着？

我向着厨房走去。

打开从走廊通往餐厅和客厅的门，就在对面————

「咦？这个时间，好稀罕。」

「哇——妈——」

我不禁叫出声来。

妈妈坐在椅子上，只有脸扭向了我这边。

「嗯？」

「啊，嗯。或许是因为睡着的时间有点不尴不尬的，所以醒得很早。」

妈妈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模样。口红还有没有擦掉。

这么一说，或许——

「你现在才回来吗？」

「是啊。」

过了5点，已经是始发列车发车的时间了。即便是晚上回来很晚，这个点钟是不是也太迟了？

「平时都是这个时间吗？」

「像今天这样的都是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大家都出门以后才回来的」

我问了问，妈妈说店长告诉她，今天不用做明天的采购工作，所以可以早点回去。于是她就早一些回来了。这是因为周二到周三是一周中客人比较少的日子，所以也不会那么忙碌。

「这么晚啊……」

「沙季小的时候，再怎么着，我也要赶到你吃早饭前回来。」

因为看不下去忙碌的妈妈，我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帮着她做饭。家政课上我还做了炖土豆。我还记得当时老师还表扬我手法很好。那也是有理由的。是因为在学校的家政课开课之前，那是我偶然间从妈妈那里学来的做法。

只是那成了一个契机。人只要一受到表扬就会收获自信。我对做饭充满自信，开始觉得可以帮到妈妈。

从初中开始就必须要带便当了，因为不想让忙碌的妈妈再花时间制作便当，所以我在入学前就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饭菜。而做油炸食品的话，毕竟我还是个小学生，所以不会让我去做的。

即便如此，妈妈在初中的最一开始那会儿还是会为我做早餐，也为让我带便当。那是和父亲刚离婚的那段日子，明明应该是生活最艰辛的时候。

「但是没问题吧？身体别累坏了。」

「现在我想休息就能休息啦。」

因为有太一继父。以前也这么说过。

然而，那个太一继父也是连日里半夜才能回家。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呀？」

从我的角度来说，原本深夜里去工作，不，只要是“工作”就会觉得很辛苦，所以我才问出了这个问题。妈妈的答复是——

「也没怎么工作吧？」

「都这么晚回来了呀？」

「只是上班时间晚了一点，劳动时间还是很正常的。那么晚上班自然就这么晚下班了。但是会有深夜补贴。那边也不是黑心企业。」

她很淡然地回答了我。

似乎即便是单纯的劳动时间相同，夜班也要更加消耗体力。这一点我是听说过的。而我的「辛苦」，似乎对于妈妈来说就像是「普通」一样，所以「劳动就得像现在这样消耗自己的体力和时间吗？」这样的微妙含义并没有传达给她。

「而且，这之后我打算慢慢地喝点红茶，优哉游哉地泡个澡，随后饱饱地睡上一大觉。」

在我看来，太一继父和妈妈差不多，都是工作狂。

「不要太勉强哦」

「谢谢，我会的。」

「嗯，那个，红茶？」

「啊，我自己泡吧。」

「可是我在一个奇怪的时间醒了，马上又睡不着。你坐吧。」

听我这么一说，刚刚欠身准备起来的妈妈默默地坐回了椅子上面。

打开电热水壶的开关，利用书烧开之前的时间准备茶叶。

就是这样，这个点钟要是去翻橱柜中的餐具的话，会造出很大的声响。于是找出了速冲的红茶包。当然是不含咖啡因的。咔嗒一声，电热水壶开关跳了起来。我将烧开的水倒进了装着速冲包的茶杯中。

「要糖吗？」

「现在是睡前，这样就行了。」

妈妈一边说着“这样”，一边举起了杯子。

我也仿效妈妈，做了一杯不加糖的。坐到了妈妈面前。

端起杯子，贴近脸边。

升起的红茶香气，夹杂在热气中扑鼻而来。

「好香啊。」

闻声我抬起了头，看到妈妈正以与我同样的姿势享受着香味。

怎么说呢，我的动作，一定是因为成长中看着妈妈的模样，所以才会被影响的吧？偶然的机会里，我会发现自己在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做着和妈妈一样的动作——不只是拿筷子的方法，还有困惑的方式，以及像这样端着杯子的时候，肘部会撑在桌子上……也就是说，深受她的影响。

可是，我对妈妈的工作却一无所知。

「呐，妈妈」

听到了我的呼唤，妈妈将落在红茶上的视线抬了起来。

怎么了？妈妈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

关于「工作」这个问题，我一直茫然地思考着，到底该怎么问才好呢？我烦恼了许久，最终决定直接出来。

「调酒师的工作很辛苦吗？你为什么要一直做现在这份工作呢？」

「我觉得没有不辛苦的工作哦……」

这么说之后，妈妈一下子垂下了目光。垂下去的视线就像是在杯中寻找答案一般，随后再次望向了我。

「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才去工作——像这样的工作我觉得不仅仅是调酒师哦。江户时代也就罢了，如今的城市是二十四小时都在连轴转的吧？」

「便利店之类的？」

也许是我想得过于单纯了吧，不出意料，妈妈听了我的话语后扑哧一笑。

「不仅仅是这些事。就比如这杯红茶吧。」

她微微端起了一些杯子。

「需要烧开水，然后我们在亮灯的房间里喝着它。水、电这些都不会因为是晚上了就没办法使用吧？为了持续供应，会有人一直在监视着。正因为有某一个人在某一地方从事着夜间的工作，所以我们才可以毫不担心地开着灯喝着红茶。」

「这……的确。」

「有人在晚上驾驶着列车或是汽车运送货物；有人在晚上监视着仓库或是楼宇；有人在晚上检修道路或是铁路——得益于他们，我们的生活才可以延续。」

在几乎所有人都已入睡的城市里，有一群人不眠不休地工作着。

确实，从比例上来看，这样的人并不多。但是社会的基础设施正是得益于这些人们的工作，才最终构成的。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啊，2岁的时候有晚上发高烧的经历。」

「诶，我不知道了。」

真的有些惊讶，但是我觉得吃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2岁的时候啊？你要是记得就离谱了。可是啊，我也是第一次养育孩子。然后我就去找夜间急诊室的急诊医生。」

妈妈告诉我，那时候她急忙开车冲了过去，结果我已经退烧了。于是她只好对接诊医生不停地道歉。就算是那样，当值医生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不快来对待她。

「那个时候，那个人也和我一起慌慌张张的，也是陪着我呢……」

妈妈将红茶含在了口中，仿佛茶叶很苦涩一般，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

「不过嘛，生活节奏与众不同的工作，辛苦是真辛苦。要是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的话，很容易破坏荷尔蒙分泌的平衡，身体也是隐隐地觉得不舒服。会月经紊乱。」

「啊，果然会有这些事情。」

「所以，严禁熬夜。你也一样，不能学习到很晚哦。」

「……正常情况下，不是该说应考生要更加努力学习吗？」

「身体坏了的话，好不容易积攒的实力或许就无法发挥出来了吧？那样才会更难办吧？」

是正论……

妈妈笑嘻嘻地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啊，我工作的那家店家周边社会治安绝对称不上很好。倒也不至于很差劲吧。」

妈妈工作的店家在涩谷繁华街的一个角落里。因为需要从大路上走进一条小巷子深处，所以很难说得上那里是安心、安全的区域。

醉酒的人们之间有时会吵架；扒手和被顺手牵羊的受害者也似乎时常出现；在步行几分钟就能到达的俱乐部里，警察为了抓捕吸毒者经常闯进来…………之前好像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皱起了眉头。总觉得稍稍有点恐怖。

虽说是在那附近，但母亲工作的店家就是一间普通的酒吧，她是店里的调酒师。

「说起来，沙季你知道调酒师是做什么的吗？懂吗？」

「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就是坐在柜台里送出酒的人？」

这么一说的话，当然会面对妈妈地苦笑了。

「嘛，也不是错得离谱。基本上我的工作就是陪着客人喝酒————调制鸡尾酒这些工作。」

我无意中在电影或是视频里隐隐约约看过这样的场景。

于是我在妈妈面前，双手拿住一个筒状的东西，做出上下晃动的动作给她看。

「这样啊，这样」

说着妈妈娴熟地用空气做了做晃动。虽然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是我就是知道不一样。我只是单纯地上下摇动。感觉妈妈只是动了动手臂，稍稍一扣，筒的前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看起来很难。」

「这也是的当然的了。没经验的人马上就能模仿的话，那就成不了工作了吧。也不能样样工作都可以都边看边做，所以必须要记住鸡尾酒的配方。还必须要学会摇酒壶啦，调酒杯啦这些繁琐的小工具的使用方法。」

「要记住得事情很多呢。」

「记住工作道具的使用方法，这对任何工作都是一样的吧？」

「像在公司上班一样的那种工作吗？」

「我不会用电脑哦。」

「我知道。」

在我教会妈妈之前，她连手机里面的日程管理软件都不会使用。

「在餐饮店里的工作全部都是在吧台里吧，我这么想可以吧。接待、服务员、会计、库存管理……不过，沙季你做的兼职除了服务员之外，其他职责全部都有吧？」

确实如此。接待客人、结账、整理货架都在做。因为工作不到一年，所以类似书籍采购的事情我没有做过。说起来，我听说读卖前辈做过“什么样的书要几本”这一类的工作。偶尔她会问浅村君『这个，你觉得要几本好？』……我觉得，能对这个问题回答出具体数字的浅村君也很厉害。

按照相应的数字订购上货，在退货还书的限极期限日子前销售一空，这种时候他们两个人就会摆出振臂高呼庆祝胜利的姿势来。没能混在他们之间，我稍稍有点不甘心。

「嘛，工作的内容就是这种感觉。」

「很辛苦的事情呢？」

「需要费心的果然还是接待呢。我们需要让客人觉得来这里太好了。让他们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就会让他们成为常客。我觉得这很有必要呢。」

“不过呐”说着，妈妈双肘撑在了餐桌上，用双手扶住了下巴，叹了一口气。

「明明我们不是那种店，却还有客人会想要性骚扰，我还必须要在不发火的状态下将他们打发走，想想也是真累呀。」

「性骚扰……」

「嘛，现在呢，我已经不太在意言语上的骚扰了，但是——也会有哦。偶～尔～，偶尔还是有想要摸我的人。」

仅仅是听到，我就忍不住生气了。

「那就痛揍他一顿，叫警察来吧。」

乱摸妈妈的鼠辈，仅仅是想一下，就想要用破冰锥在他的手掌中开个洞了。这是要做什么嘛！

然而妈妈只是苦笑了一下，随后说道「我并不想那么做」

「不是不能那么做，而是不想。」

红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凉了。

我用双手包裹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剩下的琥珀色的液体。

我大概是板着个脸吧？

妈妈说「谢谢你替我生气。」

「但是呢。想来…………好事之徒这样的东西，我没有将他们当做上等人来考虑过。」

妈妈似乎用了一个很厉害的词汇。

「上、上等人？」

「是啊」

妈妈盯着天花板，寻找着词眼。

「判断力出众？头脑灵活？什么都可以吧。当然，我没有说人是一种无用的生物。我只是在说，人不会像是别人期待的那样优秀罢了。」

「那个……」

——怎么忽视？

「所以呢，人的内心基本上都是没有价值的废物，可是社会又期待大家可以理性地认真活着。」

「要是大家都失去理性活着的话，那就麻烦了。」

我宁愿相信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即便是深夜，我也想要生活在一个自来水管道可以出来水，可以烧开水的社会中。

「在我看来，仅靠理性生活下去是不行的。人类也是野兽。所以，如果不在某个地方释放自己、发泄自己的话，那个所谓的“不行”就会接二连三地堆积起来，人就会越来越不幸。」

积攒压力的人可能惹起祸端——比如家庭关系的恶化，比如在职场上胡闹，诸如此类吧？

「但是未经许可就来摸你的话，我觉得

那不是野兽，倒更像是禽兽了。」

「那就需要根据个人理解了。」

说着，妈妈再一次苦笑起来

妈妈对我说，她有一种自己很自傲的特点，就是可以将那些得意忘形地失败客人「很巧妙地搪塞过去」。

对于为了保持社会性而产生的压力的释放方法是因人而异的。有人会在卡拉OK中大喊大叫，有人会去虚拟的游戏里面射杀他人，有人会在运动中挥汗如雨，也有人会对家人絮絮叨叨……

另外，还有依赖喝酒来发泄的人。

来酒吧喝酒的客人不尽相同。有人会直到最终都不丧失理性，享受着酒的味道；也有「就是为喝醉而来」的客人。酒吧就是为了喝酒的人们而开设的。“至少在我是这么认为的”妈妈说道。

「当然，这算是我个人的价值观罢了」

「嗯，虽然我有点没法接受。」

「这也得看店里面的规定了。那种客人一开始纠缠就会被赶出门的店家也不是没有的。」

「那样的店家我会感到放心。」

「但是沙季，你想一下。如果一个客人在酒吧里变成了傻瓜，或许他回家之后就不会在家里对着家人胡乱发脾气了。守护了一个家庭的纽带——这么一想的话，你不觉得这是一份值得一做的工作吗？」

守护了一个家庭的纽带——

「嘛……」

你说的事情我理解。即便如此，我还忍不住去想——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为了守护了一个家庭的纽带开始从事调酒师的工作，结果这却成了父母分手的契机。

不……也许正相反。

也许正因为有了离婚这件事，妈妈才在如今的工作中找到了价值所在。

将装着红茶的杯子端在手中，妈妈在我面前温柔地微笑着。

那副表情看不出有任何勉强之处，妈妈确实从现在的工作中获得了充实感。

「可是，这种细腻也好，微妙也罢，麻烦也成————像这样的接待客人会很困难吧？」

听到我这种寻找合适词眼的说话方式，妈妈笑了起来。

「沙季你说的只有最后一个才是真心话吧。」

那是因为我讨厌醉鬼。

「呵呵，当然了。绝谈不上简单二字。如果不能很好地广而告之，告诉客人“这是不行的”，让他们越过这条线的话，最终的结局是客人会感到难办，我也难办，而店家也会难办。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可是——

妈妈竖起了一根手指，像是耐心嘱咐一样对我说道：

「与其将那些闹过头的客人赶出去，还不如让他将压抑的心情发泄出来，控制在他本人可以感知的那种程度，而且不会让他做出致命性的行为……提高这种技巧并加以实践，对此我有一种自豪感呢」

只要是走进店内的客人，无论他是什么样子的客人都要接待。

「虽然我的本职工作是调制鸡尾酒提供给对方。但是让我感到有价值的是接待。」

妈妈如此说道，作为结尾。

「我似乎办不到。」

仅仅是听一听就感到精神疲惫了。

「好啦好啦。我在高中生那会儿也不知道现在的工作才是适合我的工作呀」

妈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仅将自己喝空的杯子拿了起来，顺手也将我的空杯子拿了过去，准备拿到水槽去。拿我杯子之前，她还不忘了用手指戳一戳杯子，问我「不喝了吧？」我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随后才终于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

换句话说，妈妈要比我还要注意观察杯子里面的情况。唔……

「不用着急」

妈妈一边用水冲洗杯子一边对我说道。

「其实呢，自己往往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

「这样吗？」

「嗯。很意外的是，自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往往对他人来说是困难的事情，这就是天职。像这样的事情不是有很多吗？」

「有这样的事情吗？我就想不出来自己擅长什么事情。」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才能。也正因为如此，我一直想的就是，至少要把学校里的功课学好。

「也不见得是与生俱来的才能，自己在平时做事过程中学来的东西也行吧？现在想一想，以前我就是，朋友常找我来商量事情。我应该是那种很容易搭话的人吧。」

是吧。

只要看到妈妈那充满温暖的笑容就可以理解了。

「虽然我没有意识到，但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好像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情。」

商量吗。

「沙季你不也是，会接受来自朋友的一两件拜托事情吧？」

其实，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除了真绫我想不出其他人了。

不过嘛，我也发现自己不擅长交际。高一的时候我就想过，与其花费时间在这些繁琐的人际关系上，还不如没有。如果连语言都没法表达清楚的事情还指望对方理解，真是太过胡来了。所以，真绫可以坦率地说出自己的诉求，即便是被拒绝了也不会深究。真心感谢真绫。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断绝了除去真绫之外所有的朋友。到了最近又开始增加了，这也是受到浅村君的影响……

像真绫这样的人，应该被称之为交流强人吧？

等一下，都到这会儿了，我才发现——

那，我打算在什么地方工作赚钱呢？

妈妈刚才说过。

————接待、服务员、会计、库存管理……不过，沙季你做的兼职除了服务员之外，其他职责全部都有吧？

正是那样的。只要在书店里打工就可以知道。一个因为和朋友交往有压力就轻易切断一些的人，能做接待工作吗？

越想越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将洗好的杯子放进了沥水槽中，妈妈对我再次说道：

「不用着急哦」

「嗯……」

我对要去卧室休息的妈妈说了一句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对别人来说很难，但对自己来说很简单的事……是吗？

有什么呢？

仔细回忆一下最近的事情，没有任何发现。现代文的考试很挠头的时候，依赖的是浅村君；在修学旅行中见不到浅村君，感到无聊的时候，推动我前行的人是真绫。

浅村君和真绫的话，似乎很擅长接待之道。

我就是个废物。感觉够得上“照料”的，大概只有浅村君在服装店里帮他打扮的时候吧？虽然他对我赞不绝口，但我只是替他挑选了一件适合他的，常规的衣服而已。也不值得骄傲。

距离早饭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呢。我拿起了连着充电器的手机。

从一片黑屏的待机模式回到了普通模式，先前搜索的网络报道映入眼帘。是从月之宫女子大学的研究生到设计师的那名毕业生的报道。

刚才我也考虑过，我个人认为自己对于时尚的知识就比外行强一点。更别说设计了。哪怕是现在开始学习绘画和服饰，我也不觉得可以追得上。

即便如此——

比如，帮助像浅村君一样的人挑选衣服。有什么样的工作是可以将这件事作为工作内容的吗？

「找工作吗？」

从窗帘的缝隙之中，可以窥到蓝色的天空。

照射进来的熹微的阳光，肉眼可见地在床上形成了一道光的波纹。

第八卷 4月21日（星期三）浅村悠太

感到眼睛深处有光，我微微睁开了双眼。

透过窗帘的缝隙，太阳从楼宇的狭缝之间露出脸来。

「……啊！」

糟糕。

昨晚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复苏了。

绫濑紧紧抱住了我，我记得给她裹上了毛巾被，随后抱紧她，直到她平静下来。然后就那样静静地感受着她的温暖和呼吸，在这期间，我自己也被睡魔侵袭了。

是在家里面。老爸和亚纪子阿姨都在。

要是幼儿园的兄妹之间的话，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但是高中生兄妹抱在一起过了一整晚，除非是雪山遇难，否则在现代日本估计也是罕见的吧？如此惊人的事情，兄妹之间要是感情很深的话，也许会发生……不，不只是这个问题，原本我和绫濑就不是亲兄妹。

也就是说，终归我们就是互相喜欢的单纯男女关系。这，等一下。要是亲兄妹的话，问题才更大吧？兄妹之间的禁忌之爱，这种伦理观太复杂了。

……绫濑去哪了？

本应睡在我身边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是比我先醒过来，然后从房间里出去吗？

我急忙坐起身来，身上披着的毛毯从肩膀上落了下去。

毛毯？我低下头去，看着卷在腰间的的毯子，试着回想起来。我搭在她肩上的只有一条夏用的毛巾被。空调已经停止了，黎明时分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不少。这条毛毯恐怕是绫濑替我盖上的吧？

伸手拿起了柔软的毛毯，已经彻底没有了温度的残留。这样一来，反倒让我回忆起来身边的温暖，这让我面颊发烫。没想到就那样睡着了。可是，拥抱的时候那体温真的让人舒心。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害怕失去它。仿佛身体只要稍微动一动，它就会消失不见一样，我的身体一直都一动不动。

就像是爱猫人士无法叫醒睡在自己膝盖上的猫一样——是这样吧？

睡衣都没换就睡过去了。我愁眉苦脸地俯视着皱巴巴的衣服，随后再次环视昏暗的房间。

依然没有她的身影。

点亮灯站起身来，去认了一下门。门锁开着。大概是先起来的，已经从房间里出去了吧？进来的时候绫濑是反手锁上了门，我觉得不会被老爸和亚纪子阿姨看到。不过就算是这样，这次我也太过松懈了。

一看时间，已经过了早上7点，再睡回笼觉的话一定会迟到的。只能起床了。

一想到随后要和老爸以及绫濑见面（亚纪子阿姨大概在睡觉）的尴尬场面，我的脚下都变得迟缓起来，但这时候不能说这种话。

下定决心之后，我走出了房间。

去盥洗室洗脸。泼在脸上的凉水中的寒意驱赶走了我内心之中的郁郁之情。

「呼……」

呼出一口气之后，我走进了餐厅。

打开门，绫濑也在。她正回过头来，我和她视线相对。

刷——

绫濑将视线移开了。

速度明显看起来不自然。我也同时移开了视线，对绫濑的这种不自然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她早就换上了制服。在制服外面系着一件围裙。她已经规规矩矩地起床并且准备了早饭，而我却睡得很沉。这让我感到十分抱歉————我不由得心生愧疚。

我努力不去看她的脸，打了声招呼。心脏的反应极其过度，本想要冷静下来，结果却噗通噗通乱跳。

「早……」

「嗯。早上好」

绫濑的回答也有些生硬。

我瞥了一眼坐在餐桌边的老爸。他似乎正在用平板电脑看着新闻，并没有抬起头来。那个……我有点愣神。

坐到了餐桌边，对已经准备好的早餐双手合十。今天是烤鲑鱼片，萝卜配烤海苔，典型的日式早餐。

咚的一声轻响，饭碗摆在了眼前。白米饭正散发着热气。油光锃亮的米粒看起来很好吃。

「请用。」

绫濑一边解开制服外面的围裙一边对我说道。

「谢谢」

有一瞬间我们对上了视线。但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很尴尬。

「我开动啦」

「嗯？怎么了？」

老爸看向了我。

「没什么吧？」

「也太安静了。马上就要迟到了，你没事吧？」

「应该来得及。没事。」

「要是着急的话，你吃完就走吧。今天我晚点到公司也没事，我来洗碗。」

「不用，不用。」

用筷子夹起烤好的鲑鱼片，滴上酱油，铺在了米饭上。顺势将米饭和鲑鱼用筷子夹起一块，送到了口中。鲑鱼烤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干，米饭也很松软，咀嚼起来十分轻松。咬开的鱼片之间流淌出的鱼汁再加上酱油以及白米饭混合在一起，好吃至极。不过今天要是慢慢品尝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细嚼慢咽对肠胃的健康也有好处，负担较小。不过要是不在五分钟之内吃完，我就要迟到了。

这种时候，健康问题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快点吃吧。

绫濑抓起了书包，背了起来。

「那我就先走啦」

望着消失在玄关的绫濑背影，老爸说了一声：“路上小心。”我急忙也搭话说道：

「路上小心！」

「悠太！不好好咽下去就说话也太没礼貌了。」

「啊，嗯。」

这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要认认真真地在她出门的时候打声招呼。在轻微地玄关门关闭声中，我继续吃着早餐。

「喂，悠太」

「……嗯，嗯？」

老爸压低声音的一瞬间，我吓了一跳，心脏狂跳。

「也不要拼命学习到太晚。弄坏身体就没意义了吧？」

「我吗？」

「诶？」

「啊，不是。我没有睡那么晚。」

「是吗？那就好。」

抱歉，老爸。根本不是睡得太晚，反倒可以说早早地就睡下了。也不是因为学习到太晚，而是和绫濑抱在一起睡着了——要是这么将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的话，似乎，有点，很不道德。

然而，在绫濑不在的情况下，我不能将和绫濑做的事情擅自向老爸坦白。就算是有一天要说出来，也得和绫濑商量过之后才行吧？

……仅仅如此吗？

将和绫濑的事情向老爸和亚纪子阿姨坦白。就这么想一下，我就很紧张了，心里有一种内疚的感觉。

不是，是所谓“内疚”吗——

是对“坦白”这件事感到怯懦吧？

啊。糟了，已经到了出门时间了！

「我吃饱了！」

我急忙将餐具收拾了一下，跑出了家门。

骑着自行车赶往学校的路上，我闻到了某种花香。但是什么花的香味已无暇仔细思考。

这是一个春天即将结束的清晨。

上课的过程中。

我想起了今早发生的事情。

好不容易，似乎是没有露出马脚。我和绫濑一起做了即便是亲兄妹都不会做出来的事情。确确实实感到松了一口气，这一点都不假。但另一方面，这样一来，我又觉得自己错失了一个机会。

只要不是兄妹的话，只要是普通的高中生恋人的话，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奇怪吧？……或许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彻底调查的事情。

以及对于坦白的那种懦弱的心情。

为了探明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在思考。为此，上午的课程根本提不起劲儿来，不知不觉就到了午休时间。

「浅村——」

听到有人叫我，我抬起了头。

「吉田？」

「你在发什么呆啊？呐，要不要去食堂吃午饭。」

学校食堂吗？平时我都是买面包对付过去，今早没有时间吃饱，所以或许有点不够量。

「好的。」

我从书包中拿出钱包，站了起来。

走出教室前，我偷偷瞟了一眼绫濑。像往常一样，她和班长被几个女生围在一起。就那样顺势将桌子拼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岛。

最近似乎总是那样一起吃饭。2年级的时候我不太清楚，我猜，大概是和我一样一个人吃饭吧？要么就是和奈良坂同学一起吃饭。

围绕在绫濑身边的环境从三年级开始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我自己——怎么样了呢？

不知何故，吉田走得步履匆匆，我一边追随着他的背影，一边站在我的立场上分析着今天早上在面对老爸时候的那种懦弱的心情。然而，再怎么想也是徒劳，无法捕捉自己的脑回路和心情。这种时候，要是丸还是同班的话，他就会关心我，有意无意地和我商量情况……说到底，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寄希望于他人关心，这种思维方式就是错误的。必须自己找出自己的问题自己来清除——

「到了」

「啊， 嗯」

我从沉思中恢复了意识。

吉田刚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中。

「嗯？电话吗？」

「不，就是一条短信。没问题的。」

一边说着，他一边拉开了横开的门。

水星高中的学生食堂建设在泳池旁边的一排长屋里，与运动部的活动室连成一片。里面意外地宽敞，有十多张可以容纳六个人的餐桌。也就是说，差不多可以容纳两到三个班的学生，不过因为菜谱很少，所以使用这里的人很少。这里只会是那种像饿虎一样两眼放光的运动部猛将们的集聚地————这也是丸告诉我的。

食堂内部很像那种站着吃的荞麦面馆子。入口的旁边设有自动售卖机，在那上面点好想吃的东西，拿着机器里吐出来的餐券去正前方的配餐处排队取餐。

一同排队的人，大部分看起来人高马大的，似乎运动部的学生有很多。

「这里也就分量十足了」

「是啊。」

「味道嘛，马马虎虎吧。」

听到吉田直白的感想，我苦笑着说道。

「恰好，我肚子有点饿了。蛮开心的。」

吉田选了炸肉排盖饭，我选择了油炸天妇罗乌冬面。给的量的确很大。就连天妇罗的碎渣都堆得像小山一样。

我将面放到托盘上，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空位置。

「浅村，这里。」

「嗯？」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目不斜视地向着一张餐桌走了过去。

他走到了被占的餐桌对面坐了下来，我略感疑惑，坐到了吉田对面的位置上。

刚一坐下，坐在斜对面的女生向我低头行礼。

「上次真是谢谢了。」

嗯？——

声音有点印象，我抬起了头。刚才那话肯定是对我说的，但是这个女生我不记得是熟人……啊，这个人啊。

「不，我也没做什么。吉田做得更多一些」

「那必须。」

「这话是该自己说的吗？」

我对吉田的炫耀吐槽了一句，随后将脸转向对我说话的女生。

圆脸蛋，头发半盘了起来，这个女孩子确实是——

「牧原同学，是吧？」

「你还记得我吗？是的，我是牧原。修学旅行中承蒙您照顾了。」

是那个修学旅行中中暑的女生。我和吉田陪着她，将她送回了住宿的酒店。是一个身材纤细，肌肤像陶器一样皙白的女生。听说身体不太结实。

「那个，由香说想要再次谢谢浅村，所以——」

……由香？

「啊，原来如此。」

我可算是猜到了。

这也就是说，一开始就约好在这里见面的。进门之前吉田摆弄了一下手机，是为了告诉牧原同学我们已经到了吧？大概就是这样吧？

「浅村君，你要喝茶吗？」

「诶？」

「我去泡茶，也帮吉田君拿一杯」

一眼看过去，牧原同学的托盘里放着一杯焙茶色的茶水，盛茶水的塑料杯大概有八分满的模样。

「啊，我自己去拿，没事的。」

「就是食堂里取了一杯免费茶水，谈不上感谢的。之前给您添了很多麻烦，这种事就交给我吧。」

「哦，你都说了谢礼了，那我就乖乖地接受吧。」

「承您费心了，我十分过意不去……」

「好吧。这种小事，无足挂齿。」

听我这么一说，牧原同学柔和地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向了饮水机。

「很有礼貌啊」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修学旅行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还要如此。我觉得她是一个认真的人吧？

「不过我说啊。吉田，我要是没答应你的邀请来食堂，你打算怎么办啊？」

平时我就是买点东西对付过去，这次陪着吉田来食堂是因为我早饭没有吃饱，也就是说纯属偶然。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和由香两个人一起吃午餐了。没问题的。」

「啊……难道说，我打扰你们了？」

「没有，没有」

「你们聊什么呢？」

走回来的牧原同学轻轻地将装着给我和吉田茶水的杯子依次放到了托盘里。

我一边向她道谢，一边打马虎眼地说着自己和吉田并没有说什么。

可是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关系好到可以一起吃饭这种程度了呢？我的心中带着这样的感慨，一边和他们聊着修学旅行中的回忆，一边吃饭。嘛，常言道，好友兮美哉。

我率先吃完了饭，说了一句“我先走了”，留下的两个人站起身来。我心想“要是我不在的话，你们该聊得更起劲吧”

将餐具放到了归还口，我走出了食堂。

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我眯起了眼睛。已经是4月下旬了，太阳也开始动真格的了。

虽然谈不上烤焦皮肤吧，但是蓝色的天空已然刺痛我的双眼。我急急忙忙地逃进了教学楼。一边走向教室一边思考——看到吉田和牧原同学两个人坐在一起吃午饭，多少让我涌起一股羡慕之情。

我知道自己喜欢绫濑，而绫濑也说过喜欢我。

以修学旅行为契机，我们决定再也不逃避自己的心情。彼此都决定要尽量保持自然。

然而，实际情况是怎么样呢？

彼此告白，接吻——话说，明明都可以抱在一起睡着了，却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吃一顿饭的事情都不能一起做。这是什么状况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且，在学校里要是一句话都没办法顺利说的话，就会很寂寞。回到家里两人独处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去寻求彼此的身体接触。

这种状况，是自然的吗？

走进教室的时候，绫濑不知道要去哪里，正和几个女生一起出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们对上了视线，但很快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目光。

这一天也是，我们在学校里没有说任何话语就迎来了放学的时间。

今天从傍晚起，也要在书店中打工。

和绫濑的轮班时间是一样的，但也没有对话。接待客人的过程中是不可以闲聊的，当然也不会有身体接触。

在狭窄的收银台里面，我们两个人几乎就是比肩而立。但是，她给一本书包上封皮的期间，我一直在收银台里确认金额并且找零，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连意识到对方是否存在都无暇顾及。

明明距离如此之近，却感觉离绫濑异常遥远。

小憩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从饮水机里接水泡茶喝，想起了午休时和吉田的对话。

看到他们在自己眼前开心地聊着天，我感到了羡慕。

这不和前几天绫濑和我说的话是一样的吗？

『一起吃午饭。不错呢』

绫濑也这么说过。羡慕我和新庄一起吃饭。她那时的心情，自己终于有了实感。

可是，同时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彼此相拥而睡的事情，今早没有暴露真是让人松了一口气。那时，在面对老爸的时候心里还是感到有一点尴尬的。为什么要对父母隐瞒我们的关系呢？想必，要是挑明了的话，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以高中生男女身份自然接触了。

当然，老爸和亚纪子阿姨有可能会反对。义理兄妹，法律虽说没什么问题，但是也不能说自己的家人就会认可这种关系吧？

不过嘛——不管怎么看，老爸似乎都不像是那种人。

或许会生气，或许会遭到反对，但我并不想对喜欢绫濑的这份心情说谎。我要堂堂正正的——也就是必须要说出来的时候一定会坚定地说出来。就像在祖父面前庇护绫濑的时候一样。

我希望和绫濑交往，我希望一直交往下去。这是我想要说出来的话语。

并不仅仅是当下，而是今后一直，一直。

啊，是啊。

我彻底明白了。

我——还不能挺起胸膛将这句话说出来吗？对老爸，对亚纪子阿姨……

在连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都看不清的当下，希望他们承认我们的距离感——这种话我说不出口。

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门打开了。

我抬起头来，和走进来的绫濑四目相对。

我有些惊慌失措，因为现在自己正在想着她的事情。

「绫濑？」

「啊，那个……」

她又像是溜进来一样走进了房间里，反手锁上了门。那个动作和昨晚别无二致，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的心跳加速。

「那，那个。昨天的那事，抱歉……」

「不，我也很抱歉，那个，大意了。」

「可能是觉得累了吧？我。结果睡着了。没冻感冒吧？」

「那不会的。那个，绫濑你也休息吗？」

我觉得肯定如此吧。但是听我这么一问，绫濑一下子就抬起了头。

「啊，不是。是店长让我叫一下浅村君——啊，不，浅村同学，让你去仓库一趟。」

「诶？」

「所以我来叫你的。」

是过来传话的吗？

「那，那回头见。我告诉你了。」

绫濑说着，逃也似的再次打开门，走了出去。

无奈之下，我只好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叫我去仓库，是有什么退货的东西需要我帮忙打包吧？应该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才回过味来。除去打招呼，刚才和绫濑的对话是我们今天第一次在打工期间对话。当然，我也不知道传一句店长的口信称不称得上对话。

「浅村同学吗？……」

特意改成了有距离的称呼方式，这一点很是有绫濑的行事风格，规规矩矩。

明明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怎么样？浅村君？」

仓库的门刚推开一半，店长就对我问道。

「诶？……嗯？」

和绫濑的事情暂时放置一旁了。

现在是打工时间，集中精力。

「店长，有什么事找我吗？」

「啊，嗯。虽然你等你休息完再办要更好一点。」

「没事，我已经休息得很充分了。」

「那抱歉了。我希望能将这些退货的纸箱搬到退货架子上去。」

说出这句话的店长脚下有1,2，……7个纸箱子，里面塞满了东西。

「全部就这些吗？」

「嗯」

不是打包，是要搬东西吗？

「我知道了。那我去推一辆推车过来。」

前来领取退货的快递员，会自行拿走堆积在退货架上的纸箱子。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将退货商品放到那上面，会被认为没有退货的商品。快递员来店里取货的时间一般都是深夜，那个时候店内已经打烊了， 所以必须在营业时间里将退货搬到架子上。

另外，大部分搬运工作都是属于打工的年轻人的。我倒不觉得年轻人一定会有力气，但自己是受雇之身，抱怨也没什么用吧。

「我觉得需要往返两趟，拜托了。」

「好的。」

我推来了推车，将纸箱子搬到上面摞起来。正好两个来回。这时小憩时间也结束了，我直接返回了收银台。

一成不变的，绫濑站在我的身边，一成不变的，什么也没有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两人间的话语交流仅限于「这个拿一下」「书封就拜托了。」这种业务上的交流。嗯，工作中，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是，由于这种无法接触的焦躁，回家之后我们又会再次寻求身体接触，这是一定的。

——这样下去好吗？我们。

类似的疑问从思考的海底渐渐浮了上来。

有一点，我已经明白了。

之所以我不想让老爸他们知道我和绫濑在交往的事情，是因为——

就算是我对自己的这份心意充满自信，但是我对自己的将来却没有自信。

眼见着升上三年级之后渐渐发生改变的绫濑，我才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改变。关于自己的将来，是那样的冷漠，那么不可信赖。

至少，在我和绫濑的交往暴露的时候，能将自己期冀的未来中的愿景讲给老爸和亚纪子阿姨听。

正因为没有那份愿景，所以在面对老爸和亚纪子阿姨的时候，有一种内疚的感觉。是这样的吧？

打工终了，我和绫濑两个人一起回家。

虽然夜已很深，但是四月的风煦煦回暖，已经不会冷到让人身体蜷缩起来。

花香随风而来，香甜的气息彰显着从春入夏的季节变化。擦肩而过的人们身上的衣服渐薄，色彩开始明亮起来。等过了五月的连休之后，穿半袖的人们也会增加吧。

窒息一般的灰色季节应该已经结束了。

明明就是如此，我们——我和绫濑却沉默不语，今天，仅仅是走回了家中。

打开家门，两个人一起说了一声“我回来啦”。接着，两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一起叹了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肚子饿了。想要快点吃饭。

「啊。今天是我当值。」

今天是周三。一周中我唯一一天的做饭当值日。玄关处没有鞋子，老爸还没有回来。也就是说我要做三人份。老爸要是不回来吃的话，会和我联系的。

「要我帮忙吗？」

绫濑站在走廊尽头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要是这样就要拜托你帮忙的话，那分担制度就没意义了。没问题的。」

「我知道了」

这么说了一句，绫濑就回自己房间了。

今天也没有好好说话。不过嘛，吃饭应该是一起吃的。来吧，做些什么呢？

将行李放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当下我能做的菜谱实在有限。所以只能轮番做一遍。所以，我将自己会做的菜谱都罗列出来，挨个按照记事本中的内容做了几次。

已经过了晚上九点，没有太多时间……炒蔬菜已经吃腻了。

「看看冰箱里吧。」

其实，什么东西可以作为食材，我似乎没什么把握。

打开冰箱一看，不知为何有一口锅被保鲜膜包着。这是什么？

拿出来一看，好像是土豆炖肉。锅里还剩下1/4左右。大概是亚纪子阿姨中午做剩下之后放进去的吧。那么，就热一下这个……

「不够啊。」

冰箱里有蔬菜，但是没有肉。

这种时候，就用手机搜一下吧。「土豆炖肉」「剩菜」。可乐饼，炖菜，焗饭，咖喱……相当多啊。

咖喱吗？挺不错呢。肉也不够，但是要是作蔬菜咖喱的话——

这样一来，只要加上市场上卖的咖喱包就OK了，量似乎也能得到保证。加上一点土豆、胡萝卜和洋葱就足够了。

从冰箱里取出土豆炖牛肉的锅，向里面加水，加咖喱块。放到IH电磁炉上加热，切蔬菜。补齐量的那些蔬菜如果就这样放在锅里，会煮不熟。于是用微波炉加热了五分钟之后，放入了锅中。

然后就剩下煮熟了。

趁着锅内咕嘟咕嘟地煮着咖喱。顺便浏览了一下「剩菜」的一些菜谱。今后大概率也要受此照顾了。我想了解一下用剩菜能做什么。

可以用关东煮剩下的东西做咖喱吗？其他的，筑前煮的剩菜也可以做咖喱，奶油炖菜的剩菜也可以做咖喱…………

万物皆可咖喱啊。

总之，各种各样的。据说只要心有困扰，做咖喱可以解决大部分问题。

尝味，调整味道。比平时要辣一点。虽然吃起来一下子很辣，但总觉得对现在的自己来说，这是十分必要的。当然，我也考虑过，这是为了消除土豆炖牛肉的味道。也许是因为混入了原有的汤汁的缘故吧，现在的咖喱吃起来还有些和风的高汤味道残留着。嗯，这不是很令人在意吗？

整理好餐桌之后，我说了一声「做好了。」

刚一走进餐厅，绫濑就开始抽动鼻子。

「好香啊。做了咖喱吗？」

「亚纪子阿姨剩下一些土豆炖肉」

「剩饭咖喱吗？这很家常菜，很好呢。」

「要是被你说了偷工减料，我也没辙哦。」

「为什么呀？我才不会那么说呢。而且，偷工减料的话，我做饭的时候基本都是偷工减料了。」

绫濑要比平时的绫濑要口若悬河很多，我不禁愣住了。

「是，是吗？平时你做的饭我觉得很完美啊。」

「哪有……之前我没说过吗？没时间腌肉了，所以很抱歉。」

啊……

「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连腌肉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那是绫濑她们刚搬来不久后发生的事情。6月出头时候发生的事情。

「我可记得呢。」

绫濑笑了起来，苦笑般的笑容。终于，我感到和绫濑之间的紧张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两人一起落座，合十，说了一句“我开动啦”

「好吃」

听到很擅长做菜的绫濑这么一说，我很开心。

「可能有点辣」

「是……呢。比平时辣一点。不过很好吃。没有土豆炖肉的味道了。」

「哈哈，被看穿了吗？」

我们两个人开始一点点地重复着对话。即便如此，昨天的事情，我们两个人都选择了闭口不提。

话题不由得转到了彼此最近考虑的问题上面。

也就是将来的事情。关于工作。

我告诉绫濑，我和老爸聊过关于工作的事情，绫濑也告诉我，她正好和亚纪子阿姨也聊过相似的话题。

「所做的事情似乎是一样的呢？我们。」

「是啊。不过嘛，因为我们是应考生吧？」

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应考了，但是和中考相比，大学的入学考试与自己的未来有更加直接的关系。当然，有很多人也是在从事和自己所上的大学无关的职业。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样子。」

「这件事妈妈也说过。自己往往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

「是这样的吗？」

绫濑点了一下头，继续说道。

「我呢，觉得自己做不来妈妈那样的服务业。我不太喜欢迎合他人，浅村君似乎挺擅长的。」

「我可不觉得有那么一回事。」

「不会的。这事看你在店里和客人说话的方式就知道了。马上就能猜到客人需要什么书，就像是一个魔法师一样。」

「那个啊……因为我读了很多书。」

「可是，这不就是妈妈说的，『自己在平时做事过程中学来的东西』吗？」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明白——原来如此啊。我还从来没这么考虑过。

「初中时代的事情」

「嗯？」

我突然变换了一个话题，绫濑有些疑惑，歪着头看着我。这一瞬间的动作看起来就很可爱，我再次感到了自己真的很喜欢绫濑。

「那个时候，我倒觉得自己是个读书家呢。比起大家，我读的书要多太多了。就是这样子。」

「你大概读了多少书啊？」

「差不多一天一本书吧」

「好厉害」

「嗯，大家也像绫濑这么说呢。所以我很自恋。那个时候，有机会和国语老师聊了聊。那个老师是一个很谦逊的老师，对学生都会使用敬语。」

于是，得意忘形的我跑去问老师一天能读多少书。

「结果呢？」

「老师也并没有什么炫耀的意思，爽快地告诉我，一天差不多3本吧。」

「诶？……一天吗？」

「是啊。尽管如此，他说的时候一点自傲的意思都没有，嗯，当时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读书家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自诩自己是读书家了。

「这样呀……我觉得那个老师确实很厉害。但是浅村君也十分厉害了呀。」

「虽说可能如此吧。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也不认为这件事和职业有什么具体联系。尤其我是只对最感兴趣的事情才有兴趣的人。」

「最感兴趣……世界no.1读书家吗？」

「那也行呀，日本第一的书店销售员也行。不过就算是那个目标，凭我也够不到吧？」

「要是只有第一才能成为职业的话，世界上的书店销售员岂不是只有一个人了？」

我苦笑不已。因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是的啊。工作不应该是这样的。其实我自己最喜欢的书是什么，我自己也打不定主意。」

「你指的是对“最好的”不感兴趣吗？」

「要是可以的话，我觉得最好的有很多很多。如果是时间SF的话，这本是最恐怖的恐怖小说……像这样的吧」

听了我的话，绫濑点头不已。

「相较于No.1，更多的是Only.1的感觉吧？」

「就是这种感觉。最初我也不服气，试着一天读4本书。但是那样一来就毫无读书的乐趣了。于是我就想，我是为什么而读书呢？于是发现勉强自己去读书这样做是不正确的。」

「那，现在呢？」

「相较于读书数字这件事，我更关注怎么读书。我觉得有我自己的独有风格就好。」

「浅村君的读书风格。能这么想的人真就是浅村君的风格呢」

「谢谢。不过嘛，我也不记得这么做有什么作用，完全就是自我满足罢了。」

绫濑对我微笑着，像是“才没有这种事呢”，这让我的内心宽松了不少。这么一说，我这些话似乎对丸都没有说过。

「但是，要这么一说的话，绫濑也一样吧？也有『自己在平时做事过程中学来的东西』吧？」

听到我的话语，绫濑稍稍迟疑了一下，最终开口说了出来。

绫濑似乎堵到了从月之宫女子大学的毕业成为设计师的那个人的采访报道。

「设计师吗？」

「当然，别说设计师了，我连一幅画都没画过。也不是想要模仿那个人。但是，我喜欢琢磨衣物的搭配，喜欢研究什么样的衣服适合什么样的人。」

「对了，之前拜托你帮我选衣服了吧？」

「我和真绫借少女漫画看来着。」

突然间话题就跳开了。

「好稀奇，你居然看漫画。」

「因为推荐才读的，强行借给我的啦。那个漫画的主人公是一个艺人，出于这个原因，从来没穿过一身相同的衣服。」

「那个好像要花很多买衣服钱。」

「哦，这么想吗？不过书里说那人也没有多少钱，可是读着读着我就发现了。所有的衣服都穿了一个遍。」

我不太了解时尚，所以问绫濑这是怎么一回事。

「真绫和我说了一句。衣服在橱柜中都看到过。她一说我才返回去又看了一遍，确实，无论哪一件衣服都在某一个地方出现过。只是上下搭装完全不一样，袜子和装饰花纹变了变，小饰品和发型也做了变化。当然，也会时不时地买些新衣服，嗯，读到这里我才发现也会买衣服的。」

「这一点挺厉害。」

「嗯。我也觉得很厉害。」

绫濑这么说的时候，简直就像是一个搞了恶作剧的孩子挑明自己陷阱时候一样。

「浅村君，你估计没发现吧？我也是在这上面费心了呢。自从搬到这里之后，我也一样，一次都没有搭配过同样的搭配哦。」

这个……我真没发现。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的话，我觉得你做个时尚的咨询人也挺不错的。」

「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只是觉得还不错啦。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稍稍向前迈进了一步。

那我呢？尚且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事情适合自己呢？大学的四年时间里，能找到这件事吗？

不是，话说，我能直接考上大学吗？

越是想得多，越是对自己的未来益发感到不安。

咖喱的辣味并没有让我提振精神。

感觉渴的不得了。

洗澡的时候也考虑着未来，所以泡澡的时间要比想象中久了很多。

已经是深夜时分，老爸已经回来并且吃完晚饭去睡觉了。洗完餐具之后，我原本就想顺势躺到床上看一会儿书或是睡觉得了，但是还觉得要补充水分。

我走进厨房里，打开了冰箱。

将常备的麦茶倒进杯子里。现在是大口喝麦茶还为时尚早的季节，于是我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麦茶。就在这时，走廊那边的门打开了，绫濑走了进来。

就那样在我面前径直通过，打开冰箱取出了麦茶。似乎绫濑也口渴了。

原本打算站着喝的，结果坐到了我的身边。

只是在居家装外面搭着一件对襟毛衣，对于滴水不漏的绫濑来说，这个打扮真的很难得一见。不过她可能也不知道我在厨房。尽管如此，我们之间的距离也缩短到了即便被发现了也不会落荒而逃的地步，这让我很开心。

「学习到这么晚吗？」

已经过了半夜零点了。

「嗯……」

听到了似乎有点不满意的回复语气，我看了看绫濑的脸。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学习总是差一点劲儿，进展不顺利。」

说着她稍稍低下了头，让人有点在意。

「这个嘛……我也没和别人说过，上了三年级之后反倒没有以前那么集中精力了。」

「浅村君也是？」

「有点。」

「是吗？」

简短的交流之后，我们彼此相对无言，沉默下来。

对视的期间我想起来，今天也没有好好地聊天，似乎也没有接触来着。

两个人彼此向着对方伸出了各自的手臂，但是手伸到一半，同时停了下来。

「今天要好好睡觉呢。是吧。」

「是……啊。是，是吧。」

已经靠近彼此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那，浅村君，晚安啦」

「嗯。晚安，绫濑。」

随后我们各自回到了房间之中。

确实，是在昨天搞砸了的，而老爸他们的卧室仅仅就是在一扇门的对面，但是说起来，我们在做什么？并不是出于无奈才会暴露，而是，似乎，希望被别人发现吗？

可是，如今的我并不认为自己可以面对着老爸，面对着亚纪子阿姨堂堂正正地勾画自己的未来。

虽说如此，现在的我每每有事的时候，却无法避免去追寻绫濑的身影——

脑子里乱作一团，我躺到了床上。

原本打算在睡前读的书，打开之后却连一行文字都无法映入脑海之中，无奈之下我只得放弃，闭上了眼睛。

第八卷 4月21日（星期三） 绫濑沙季

我觉得确实有会让人犯困的课。

天气也很好。窗外是春末的好天气，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照射到了床边第二排座位上，房间里也被照得明亮起来。似乎，有点过于明亮了。窗户开了一个细小的窗缝，风从缝隙中吹了进来，将卷起来的窗帘一角吹得摇摇晃晃地摆个不停。

这种天气，最适合吃完午饭后好好地睡上一个午觉了。即便不在窗边，睡意也会增加。而且，第四节课是体育课，现在是在累个半死之后的第五节课课上。再加上这是我最擅长的日本史，于是就大意了。睡魔彻底附身，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开始一下一下地打着盹了。

被老师点名的人是坐在我身边的班长，她一边拉动椅子一边站了起来（或许她是故意这么做的），托此事的福，我醒了过来。

万幸，之后听课的时候再也没有闭上眼睛。但明显注意力没有平时那么集中。自打上高中以来，我这是第一次上课中睡觉。

搞砸了呢。

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班长。然后她也看向了我，用手指头指了指嘴角。不会吧！我急忙擦了擦嘴角。

班长的嘴微微地动了动。「骗·你·的」。呜呜……不过，细想一下，这也就是说她发现了我睡着了，才说这个谎的吧？

我一边偷偷地窥视着老师，一边用嘴型表达着感谢之意。

那之后，重新转向黑板。

自己得到其他人帮助的日子居然就这么来了。一直无懈可击，积累到现在的日子就这样简单地崩塌而去了。

最近我这是怎么了呀？

下课之后，到第六节课之前有十分钟的短暂休息。时间很短，只要准备一下下节课的内容就可以过去。然而我邻座的阳光的班长身边，即便是如此短的时间里都有很多同学聚过来搭话聊天。

而在隔壁座位的我最近也一样，必然会被卷进去。

不过嘛，班长并不会强行将话题抛给我，我真的只需要茫然地听着就好了。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有聚过来的同学毫不顾忌地跟我搭话。

升上3年级以来，我最大的改变或许就是在这种时候的应对了吧。

我很想学习浅村君在打工的地方人际交往的能力，所以即便是被搭话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冷淡回话了。只要一想到这是接待的练习，我就感觉不能敷衍了事。

不过像今天这样，我稍稍有点消沉，并且希望别人不要理自己的时候，还是有一点辛苦。

要是真绫的话，这种时候她就会察觉的到。会想尽办法不将话题转到我的身上，但是毕竟是其他人，我这种寄希望于他人的期待就是不对的。

赔着笑脸度过了10分钟的休息时间，等到迎来放学的时候，我的精神上都已经变得精疲力竭了。可是今天还要去打工。

我的萎靡不振延续到了打工的地方。

今天也一样，读卖前辈找工作所以休息。浅村君和我的轮班时间一致，两个人一起打工。

也许进入状态的时间要比平时勉强很多，所以我很焦躁，导致今天的工作乱七八糟的。连续犯了好几个平时不会犯的错误。

将补充的书拿到卖场的时候，差点插进了毫无关系的书架上面去。

虽说很接近，但是漫画也是分男性向和女性向。

按照浅村君的说法，如果封面上只有可爱的女孩子，那应该是男性向的，要是很帅的男生就是女性向的，差不多如此。当然也有例外，不过仅仅是作为一种倾向，大致能记住就行。

不过浅村君也给过我忠告。要是封面上是可爱的男孩子或是帅气的女孩子，那就有可能是任何一种倾向。

具体不太明白，总之差不多是这样的。我忘了这个忠告，差一点就插错了书架。

除此之外，还有找错钱，包错书封的事情。

虽然不至于犯致命错误，但是干到一半还是觉得怎么都不行了。

于是我和店长打了一声招呼，去了洗手间。当然，目的是洗一把脸，重新集中注意力。我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对着洗面台的镜子检查着自己的脸。眼睑有点肿，大概是因为在奇怪的时间睡着了，然后又在睡眠不足的状态下起了个大早的缘故吧。注意力低下或许是因为睡眠不足。

今天我没有化妆，所以省去了重新补妆的麻烦。要是社会人士或是读卖前辈的话，可能要重新来过了。

将自己回来的事情知会了店长一声。店长拜托我去叫一下浅村君去仓库。

我在办公室里找到了正在喝茶休息浅村君，转告了的店长的话。

在那期间，终于和浅村君稍稍说了几句话，对昨晚睡着了的事情说了一声对不起，但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于是将要传的话告诉他之后，逃也似地跑出了房间。

打工结束之后，回家路上也没有好好地和他说话。

萎靡的状态一直持续着。

门的那一边传来了「做好了」的声音。我停下了笔。

我回复了一声「马上就去」，收起了整理板书的笔记本。今天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

从打工结束回家之后我一直在学习。这也是浅村君或是家人替班做饭的时候才能做的事情。虽然很值得感激，但是也感到有些内疚。原本我打算全部都由我负责的。

刚一走进厨房，香味就扑鼻而来。

「好香啊。做了咖喱吗？」

我问了一下，似乎是妈妈做了土豆炖肉，然后浅村君利用了剩菜。

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些蔬菜加了进来补足量，蔬菜咖喱吗？一年前的浅村君还不会做吧？因为那时候这个家里净是一些速食品以及便当。说起来，那时候的浅村君连腌肉都不知道。

从这一点来考虑的话，我觉得他已经取得长足的进步了，很坦率地说，很厉害。浅村君说担心我说他偷工减料，没有这种事呢。如果浅村君的咖喱都算是偷工减料的话，那我平时做饭不就是彻底偷工减料了吗？

我也没打算强行奉承他，但我满怀热情地说了这席话之后，浅村君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落座，开始吃咖喱。

浅村君说“稍稍有点辣”，和他说的一样，味道真的很辣。其实，按照我原本的喜好，我更喜欢口味淡一些。可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很没精神，没想到这种辣乎乎的口味让我感到还不错。

吃着咖喱，我们终于可以慢慢地开始说话了。

然后，我知道了他面临着和我一样的烦恼。

不仅仅是升学的事情，还有将来。大学毕业后怎么办？到现在为止只是模模糊糊地思考了一下，而这半年，这些事情作为必须想明白的事情浮现在我们面前。

「我不知道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样子。」

浅村君说道。

因为这句话，我想起了和妈妈的对话。

本着稍稍能化解一些他的烦恼的目的，我将从妈妈那里听来的话语试着告诉了他。——自己往往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妈妈似乎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从事服务业。

“希望你加油！”我一边想着一边对他说。

我是知道浅村君的努力的。

和妈妈一起搬到这个家以后，浅村君和太一继父拼尽全力让我们生活感到舒适。为此，将这个家中以前的各种规矩和我们家的生活习惯进行了磨合。准备一顿饭的工作都是如此。

我不觉得依靠外卖、便当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一个人生活的话，出于经济角度，那样反倒是最便宜的方式。

本来做饭这件事，要是有代代相传的窍门和工具的话，就不需要花费太多成本，但是无缘的人初始投资会格外地高。

最重要的是，人的大脑不习惯改变这件事。

明明就是这样的，他们还努力配合着我们。我衷心感谢浅村君和太一继父。而且现如今的浅村君，居然可以一个人准备好晚饭了。

更进一步的是，为了我在学习中可以集中精力，他帮我找了一些音乐，为了解决现代文的问题，他总结了一些小窍门……

如果浅村君对将来感到不安的话，我会更加不安。

『不用着急哦』

妈妈对我这么说过。

但是——

不知道自己能够成为什么样子。

我说了一句“承蒙款待”，走回了房间。在自己的心中低声呢喃——

这一点，我也一样哦。

吃完晚饭，我先泡了澡。

洗完澡，一边吹干头发，一边翻开在膝盖上的时尚杂志看。

头发剪短的时候，基本上眨眼工夫就可以干了。但现在不知不觉中头发已经长到和以前一样的长度，因此吹干的时间也变长了。

再怎么着，头发湿答答的也没办法学习。吹风机的声音十分吵，所以也没办法播放音乐或是视频，能做的事情只有像现在这样，在膝盖上翻看一些东西，阅读。看杂志或是看单词本。

头发终于吹干的时候，太一继父回来了。

我打开门露出脸去，说了一句「您回来啦！」浅村君开始热晚饭的咖喱。

我试着问了一下要不要帮忙，和想象中一样，他回答我没问题，制止了我。这样的话，我能做的只有学习了，所以我坐到了书桌前。

刚洗完澡，为了防止受凉我穿着齐整。准备从不擅长的现代文科目开始整理，打开了习题集。

继续昨天的进度，开始解题……

被Lo-fi Hip-Hop音乐赶走的空调声再次返回到了耳中。

猛然间发现自己已经睡了一觉了。耳机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脱离了，差点贴到了桌面上。

看了一眼表，已经过了深夜0点了。

原本注意力就持续下降了，再继续坚持下去，效率也会很差。

打开的习题集还没有完成预定的一半。

「不行，睡吧。」

感到口渴。我一把扯下了耳机，再一次用力摇了摇头。

接着，我打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我吓了一跳，瞬间止住了脚步。

有人在餐厅中——是浅村君。他正喝着玻璃杯中的茶色液体。

是麦茶吗？不错呀，我也要喝。

我从他身边走过，打开了冰箱取出了自己的那份麦茶。

随后，我径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仿效着他，一口一口地开始喝。

「学习到这么晚吗？」

浅村君这句话让我的心脏骤然一跳。

「嗯……」

虽然我是用肯定的答案回复的，但是抱歉，我刚睡了一觉。所以我的句尾才会显得不那么干脆，含含糊糊的。

自己的事情都忙得不可开交了，在这期间浅村君还会关心我的身体。就像是对着那句话撒娇一样，我坦白了最近一段日子学习精力根本无法集中。随后，浅村君说他也一样。上了三年级之后反倒没有以前那么集中精力了。

不约而同地，我发现我们有着同样的烦恼。

但是，升上三年级之后，明明已经快一个月过去了，我们变的到现在还不知道彼此的烦恼。

这或许是因为最近不怎么说话的缘故吧？

说不上话，握不到手。更重要的是，感受不到身体的温暖。在巴拉望吊桥上发生的事情，反倒就像是遥远的梦一样。所以——

所以昨晚的那种温暖才会让我感到那么心安。所以才会安心地睡着了吧？

我们不约而同地凝望着彼此，放下了麦茶，彼此将手伸向了对方。

然而，那只手只伸到一半，停了下来。

在大脑的某个角落中，有一种恐惧——如果继续伸出那只手的话，会变得怎么样呢？

「今天要好好睡觉呢。是吧。」

我将『之后』从未经思考的脑海中驱赶出去。为了不去考虑，本应给予的温暖从自己的手腕之中滑落……

彼此缩回了伸向对方的手。

我去洗了杯子，说了一句“晚安”打了一个招呼。回到了房间里。

躺到了床上，关上灯，闭上眼。

可是，学习时候光临过的那个睡魔这次怎么也不来了。脑海之中一直盘桓，如果握住彼此伸出的手的话，会怎么样呢？一直在考虑，无法入睡。

顶灯处于荧光模式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我盯着它，度过了这个彻夜未眠的夜晚。

第八卷 5月20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成为三年级学生已经快要两个月了。

慢慢地爬上楼梯，走向早已完全熟悉的教室。

从休息平台处的窗户看出去——五月的晴空万里。阳光洒落在铺着亚麻地毯的楼梯踏步上。

「早啊，浅村，我先走了！」

吉田跨过一个台阶超过了我，在休息平台上转向，走了上去。

「早上好。」

我想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目送着他离去。

升上3年级之后，这是不停重复的惯常光景。

擦肩而过的人们，长相也早已了熟于胸。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已经不会意识到自己要爬的楼梯多了一些。即便是崭新的景色，随着每日重复也会彻底变成日常。一早，从教学楼的玄关进入，穿过门厅，换鞋，走向教室——这一连串的流程已是最为惯熟的行径。

于是，动物早已熟悉了这重复的刺激，不会做出任何反应。

这就是被称之为“驯化”的反应吧。大脑不会将已知的安全信息一一当作新的规矩记住。当熟悉的招牌重新被贴上之后，人们终于发现在那边还有一块招牌这件事。

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脚下。

试着随着每一个踏步迈上，回想着过去的每一个日子。

可是，遽然间，我猛地停下了脚步。

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和绫濑相拥而眠的那一天。第二天，我们讨论了彼此对于未来的心意。

接下来……那个……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任何事情了。

低头看着停滞不前的脚步，我在内心中叹了一口气。从那之后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时光的流逝真是太快了。明明我只是感觉前几天才刚刚升上三年级，没想到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只是，感到时间流逝飞速的原因是明确的，包括和绫濑的事情在内，我的人际关系没有发生大的变化。

没有重大的事情，过着从一早就爬楼梯一样的每一天。

在我注意到俗称为“黄金周”的五月大型连休的时候，它已经结束了。

我在做什么呢？

不，我在学习。可是——

已经是高三学生。如果是展望未来，以大学为目标的话，就不能沉浸在逃避成年的时间里，就是这样的时期。和2年级的时候相比，为了应考，我增加了学习的时间。

再加上，我意识到期中考试也要学习。

坦率地说，很忙，或者说太忙了。学校，打工，吃饭以及洗澡、睡觉，除去这些日常的生活之外，我只有在书桌前拼命摊开笔记本的记忆了。

那是很好的，但是问题就是无论我花费多少时间在学习上，都真切地感觉时间不够用。

没有效果。

我觉得……好奇怪

考试前的学习也经历过很多次了，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倒不如说，为了树立对于将来的自信，我应该要比平时还要鼓足干劲。明明就是这样，还是无法消除不安，这是为什么呢？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消了软弱的念头。没问题的。已经努力过了。能做的已经都做了。原本从高二开始就去补习学习上课，从很早开始我就有了应考的准备，不应该会在这样的地方跌倒。

从今天开始期中考试。

不管怎么说，与其在这有时间闷闷不乐，还不如早一些进入教室，坐在自己座位上将考试范围以及内容刻入脑海中，挣扎一下。

为了迎接期中考试，我在膝间注力。

可是……

和自己的决心相反，考试开始的铃声已经响过，可是我的脑海中还是茫然一片，慢吞吞的。

考试期间，我的脑海里也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霾，擦不干净。注意力总是被打断。糟了，我越是焦躁越是没法将眼前的问题映入脑中……

焦躁感在加剧，只有考试的时间在流逝。

我这是……怎么了呢？

晚饭前的时间。

我站在厨房中。今天是我当值。

考试期间并没有安排轮班，所以不用去打工。家里只有我和绫濑两个人回来了。不过我们都将自己关到了各自的房间里学习，几乎不怎么碰面。

好不容易住在同一个家里，同一个年级，同一个班级，考同样的考试题，要是能互相告诉一下对方彼此理解的难点，效率是不是会更高呢——不消说，我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同时，我身体内的冷静部分对此吐槽道『不，不行的吧？』

那样才不能集中精力学习了，很明显。想要触摸，渴求感受温暖。正因为我觉得绫濑很迷人，所以时常要和自己地冲动作斗争。

举个例子吧，有一个使用手机的实验。

在一个解决集中力的必要性课题中，将学力相差无几的实验参与人员根据手机存放位置分成了几组。A组是放在桌子上；B组是放在书包中；C组是放到了隔壁房间里。

最终，手机放在桌子上的那组成绩最差，而放到隔壁房间的那组成绩是最好的。

这个实验表明，即便是眼前有必须全力以赴解决的课题，但手机距离手边越近，意识越容易被手机拽走。即便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去考虑手机的事，但『有意识地不去想』这个过程中，人的大脑也会为了思考而消耗精力。『不去想』也是需要精力的……

也就是说，绫濑是手机……不，才不是。

因为在发呆想事情，差一点将平底锅里的东西烤焦了。

我急忙关掉了IH电磁炉的开关。

将做好的饭菜盛到盘子里，就在这时，绫濑恰好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青花鱼？……」

「我试着味噌煮了一下。」

译注：味噌青花鱼，详见百科全书相关词条。

我查了一下，发现青花鱼对于提高注意力似乎有很大帮助。富含DHA。

绫濑似乎发现了什么，举起手捂住了嘴角。

「啊」

她望向我的视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等了很久也没有下文。于是我开口说道：

「难道说不擅长这个？」

「不是，我只是想吃而已。」

「那太好了。」

「谢谢你帮我做这个。」

「不客气，我觉得……似乎没有失败。」

应该和菜谱上做的一样。至少，外观看起来是完整的。我参考了绫濑给老爸的建议，调味的时候留神弄淡了一些。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双手合十，一起说了一句“我开动啦”。

味噌汁的香味四溢，用筷子撕开青花鱼的白肉，和米饭混在一起送到口中。甜辣的味道随着热气扑鼻而来，入口之后在舌尖上轻飘飘地扩散开来。

嗯，做得刚刚好。

绫濑也说很好吃。但总觉得她的脸上有些荫翳，稍稍有点担心。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啦。没事的。」

她一边说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动了动筷子。我也没办法继续追问更多，只好和她一样不停地动着筷子。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东西。

收拾餐具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回见」「嗯」，两个人再次回到各自的房间中。

再次开始学习。

把笔记本摊开在桌子上。

最终，我也没有和绫濑聊一聊今天考试的反馈。

要是问一下对方的反馈，就会顺着话题回答自己的反馈。那时，很难说自己是考试顺畅，可是当场要是说谎来敷衍过去的话，又很不诚实。

在期中考试开始之前，我和绫濑为了集中精力应对考试，努力控制着彼此恋人间的肌肤接触。正因为如此，必须要拿出结果来。

正是努力的时候。

如果不能在此展示成果，就不可能有自信了。疏忽了必须要做的事情，未来，就没有和绫濑一起度过愉快时光的权利——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的。

但是，现实就是，考试的第一天就在注意力欠缺的状态下结束了。于是，伴随着对现状的焦躁，其他的不安再次死灰复燃。

这是绫濑的心情。

在我看来，她的神情和言谈举止和平时是一样的。像往常一样，保持平常心。虽然也有笨拙的瞬间，但我觉得那是因为我自己的表现和平时不一样的缘故。或许是让她担心了。

但我不是能读取他人思想的超级英雄，所以无法解读绫濑对我的心情。我忍受着身体接近，忍受着不去亲密接触，不可思议的是，我感到我们之间的心灵上的距离在渐行渐远。

滴滴，声音响起，我急忙抬起了头。

是设定好的闹钟的声音。

番茄时间工作法——为了提高专注力，将学习时间切分的办法，所以在25分钟后闹钟就会响起。二十五分钟集中精力，五分钟休息。这是一组番茄时间。

我将视线落在了笔记本上。

毫无进展。

我将本应集中精力的时间再次浪费在没有答案的思考上。

这样下去可不好。

可是，解决办法仿佛又没有浮现。

原来如此，『不去想』也需要精力，似乎是真的。而且，所需要的能量相当多。

无论如何，有必要将在意的东西放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上去，一个无法伸手触及的地方。

然而，属于我的『手机』（就是绫濑），是只要回家时常就可以见面的，在学校也是，在教室里也是，在打工的地方也是。不仅如此，最近还在自己的大脑中留出了她的专属位置。

明明在2年级的时候，我还为我们不是同班的事情略感遗憾。一旦同班，竟然变成了这种状况。

如果感到不安，只要双方磨合一下就好。可现在，我有了这样的不安，可实际状况如何呢？

自己和她，应该就是如此构筑关系的。

但如今，磨合的结果却迎来了否定的回答。要是这样的话，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完全无法预料。

在绫濑成为义妹之前，这是去年的自己从未想象过的状况。我被这初次的感情反复左右，十分难堪。本以为只要有自信就能解决问题，结果却因为自己没有自信得到了无法获得自信的结果……总觉得，就是泥沼。

契约关系在摇摇欲坠。

作为义兄与义妹的生活，就像是水面上漂浮的歌声，淡淡地，虚幻的，好像要消失不见。

甚至连磨合的方案都让人感到不安，这样的话，究竟该如何调整我们的关系才好呢？

嘀嘀嘀，闹钟再次响起。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第八卷 5月20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伴随着考试开始的铃声，我将试卷翻了过来。

首先填上班级姓名。

然后，将视线落到了试卷上面——

积累已久的事物从脚底开始崩塌的感觉，好久没有品尝过了。

自从小学生那会儿尚未掌握适合自己学习方法的那时以来，或许这是第一次。

难道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这种东西也会像味觉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发生改变吗？

……总觉得，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啊。

原本学习就和平时一样——不，要比平时花费了更多时间。

本来做饭是我的任务，现在也改成轮流当值制了，因此，学习的时间也增加了。要是因为没有集中精力，做不出结果的话，那就实在是过于对不起别人了。

并不是学习方法的原因。也留出了学习时间。

可是，应该做过的练习，应该记住的学习内容，却像沙子一样，从原本打算伸手去取的手掌中，哗啦哗啦，滑落遁去。

读起题目来，如同嚼砂，索然无味，一丝一毫反馈都不曾涌起。

为什么啊？

我的内心之中在哀嚎。

焦躁和紧张紧密相连，当我看到自己握紧的笔尖开始咔嗒、咔嗒地颤抖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闭上眼。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接着，吸气。

必须冷静下来。

冷静点啊，我！

在这里不努力的话——

然而，在我看起来鼓足干劲的时候，沙子还是悄然滑落。

答题纸上还有空余，就在此时，无情的铃声宣告了结束。

那天晚上——

浅村君真是——不愧是他呢。将他为我做的味噌青花鱼放入口中的时候，我不禁感慨万千。

味噌酿造出的淡淡的甜味，仿佛就像是浅村君的温柔。

青花鱼中富含对脑力活动有好处的ＤＨＡ。

上了三年级之后，我们彼此都说过注意力欠缺的问题。可明明如此，我却从来没有将它和做饭联系到一起思考。

以青花鱼为主的菜肴，想必是为了弥补注意力不足——这是他想出的独有的方法吧？

就这样——

当看到餐桌上摆放着做好的味噌青花鱼的时候，我不禁「啊」了一声。

可是，出于自己的内疚，我没有提起相关的话题。

因为我觉得，一旦成为话题的话，自然就要提及今天考试的反馈。而且，他一直以来都在做饭上下了很多功夫，对此我满心愧疚。做饭达人听到会吃惊的。

结果，我对浅村君采取了冷淡的态度。

为了不被发现，我将视线转向了桌子对面的浅村君身上。从他默默吃饭的表情中，我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那现在，我是怎么想的呢？……

想想就害怕。明明两个人好不容易在一起，明明就没必要在意其他人的目光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明明，就在不久之前，我们还分享彼此之间日常生活中发生的琐事呢。

或者说，感到尴尬的人只有我自己吗？

就连好吃的青花鱼味道，都渐渐地感受不到了。

因为是考试期间，所以封印了恋人般的亲密接触。这也是我自己提出的请求，浅村君也毫不嫌弃地同意了。

可是——

因为不能寻求接触，如今的我，甚至连他说过的“喜欢我”这件事情都渐渐地失去了自信。眼前的这个人，到现在还喜欢我吗？我心里充满疑问。我觉得，他并不像我一样，想要和他接触。

这是因为，如果他要是像我这样，强烈地需要什么的话，现在这个时候，如此近的距离上，他应该对我做些什么——

等一下！这算什么啊……

「绫濑？」

「诶？啊」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啦。没事的。」

我马上摇了摇头。好歹动了动筷子，将青花鱼夹入了口中。

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但还是拼命地动着筷子，动着嘴。

明明他还在担心我呢。有些担心自己刚才的念头被他看穿，于是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察觉到了自己脑海中划过的念头，内心之中恐惧不已。

他违背约定，强行抱紧我的话——

我是这么想的吗？

就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眼前一黑。

自己对自己的想法都感到了厌恶。心情很差。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是如此渴求着他的温暖。而且，似乎我并不愿意由自己说出来。

理由，很轻松地就能想象出来。因为考试，所以彼此要节制身体接触——这项决定，我不用亲自去打破。如果是他寻求身体接触的话，就不会认为自己意志力薄弱了。我想消除这份如同刺痛般的，渴求他的焦躁感。我希望心能安定下来。如果他抱紧我的话，就会像是相拥而眠的那个夜晚一样，感到安心。那样一来，就可以集中注意力去学习。

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

如果不对浅村君撒娇的话，我甚至连自己都没办法控制了吗？

这样的话，我和那个无法控制自己，对着妈妈撒娇乱发脾气的亲生父亲……有什么区别呢？

理性的另一个极端是冲动，我不是在一直回避着这一点吗？

不能撒娇。不能因为怀疑爱情就索求过度。我不要成为自己讨厌的我自己。

将可耻的想法以及我嘴里的米饭，混在一起，强行吞进喉咙的深处。

第八卷 6月1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教室内的色彩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6月开始换装，可以脱下色彩凝重的制服上衣，换上颜色轻快的制服上衣。

气温也在徐徐攀升，今天的话，在阳光下就会觉得很晒，所以教室的窗户从上午就一直完全敞开着。

这是一个心情也开始攀升的季节。

要是这样的话，就应该开心起来，但很遗憾，对于水星高中3年级的学生来说，今天反倒是阴云密布，而对局部地区来说，还是下雨的日子。

下学后的SHR时间。全班同学吵作一团。言语间的色调基本是悲喜交加，平日里会说出责备性话语的班主任今天也没有一丝一毫整顿纪律的意思。

也难怪啊，我盯着手里打印出来的纸张。

期中考试结果发回来了。

因为已经看过各科老师发回来的试卷，所以分数都已经知道了。

如今在我手里的，是全科的分数统计成绩单。顺位、平均分自不必说，就连校内偏差值也整理在册，总之，这就是一面反映自己学习能力的镜子。

我的视线落在了印刷出来的数字上。

自己的平均分是74分左右。

掉下来了……

从全年级的角度来看，还不算很惨。虽然不算很惨，但要比上一次的分数低了不少。

要是去年的话，还不至于很在意，可是今年却不一样了。即将要应考了。整体水平也理所当然地提升了。身边的学生们已经有了自己是应考生的自觉了吧？

在这种情况下成绩下降，那问题就严重了。

顺位上看没怎么掉下来，这也是于事无补的。

不久前听了读卖前辈的话之后，我还觉得应该考上一所更好的大学，为应对将来可以提供更多的选项。那种想法真是太天真了，要继续这样下去，我根本就没办法说出那样的豪言壮语。

最要紧的是，我无法挺起胸膛来。无论是在面对老爸他们，还是在面对绫濑。

在焦躁的驱使下，我望向了绫濑，想看看她情况如何。可是，从她的侧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变好了？还是没有变化？

全班整体来看，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即便是成绩提高的人——原本考试的结果就会返还到自身状况上，这让我们更加意识到自己处于应考生这个立场。

所以，我看见斜前方的绫濑的侧脸多少也垂了下去，可从动作上很难直接明白她的情感。稍稍有点困扰，看起来似乎是这样的。

难道说她和我处于同样的状况中？成绩下降了？

这……我在想什么呢？

无论绫濑的成绩如何，我那不争气的平均分也不会上升一点。

明明就是如此，自己却因平均分下降焦躁于怀，转而去窥探她的情况。就好像是在祈愿她和自己一样，分数也下降了。

太差劲了。就算是一时不知所措，也不能为了自己安心而期待她的成绩不佳。

另外她能做到自学。这次考试，她的学年排名很有可能会提高。只是顾及周边人的心情，所以不能过分展露喜悦之情。一想到这一点，就有一股难以言明的异常不安在堆积。

无论如何我都想转换心情，成绩上升。为此，需要什么……需要某种契机才行。

没有契机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吧？

ＳＨＲ结束之后，同学们都离开了教室。绫濑也是瞟了我一眼之后就离开了。另外，吉田早就从教室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运动部的成员一到六月就将引退让位给后辈，像吉田一样，都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吧。

要是丸在的话……这一点我倒不是没想过。

要是丸在的话，会像往常一样交流一下考试结果，但他也是棒球部三年级最后的夏天。贸然去找他商量会给他添麻烦的吧？丸也好，以及网球部的新庄也好，恐怕都在努力学习以及社团活动中。

我将成绩单塞进书包的深处。

想什么都没有用，哪怕是诉苦考试还是会来的。要是不采取对策的话，或许分数会这样一直下降下去。

星期二的下学后。平时的话我就去打工了。

但因为是期中考试期间，所以我联系了书店，今天一整天都休息。集中剩下的时间，去补习学校听些讲座吧。

今天也有讲座。

我骑上了自行车，向着补习学校驶去。

因为成绩下降的缘故，我勉强鼓足干劲听了讲座。

注意力要比平时更集中一些。

但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所以伴随着讲座结束的铃声响起，我再次思考起转换心情的契机。

将替代打工的补习学校讲座计算在内，今天就此结束。

而契机就是在我准备离开补习学校回家的时候来临的。

我一看到它的瞬间，就认定了“就是这个”。

在靠近出口的公告板前，我看到了一张海报，停下了脚步。

原本我打算径直回家的时候，偶然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的那张通知用极具压迫力的字体写着：

『暑假集中学习集训』

似乎面向备考生的，可以一边住宿，一边集训学习。

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完全不记得了。但是，今天这个时间点上我注意到这件事，这不就是我自己很在意的外在表现吗？

吸引我的是『集中』两字。

这次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的原因，毫无疑问就是注意力欠缺。

自从和绫濑同班之后，不管怎么样，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虽然最近没什么事情发生，但是天天都是在心神不宁之中渡过，只要在同一个地方，我的视线就会追随着她的身影。回家之后，即便是不能碰面的时候，只要想到她在隔壁的房间里，我也会十分在意。

不是绫濑的错。只是，如果这样一直待在她身边的话，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恐怕就要无法挽回了。在考试结果的面前，我感到不安的真实本体终于出现了。

有必要将在意的东西放到一个更远的地方上去，一个无法伸手触及的地方——

要拉开距离，到那种即便刻意回避都不会产生的距离上去。

看着公告栏上的海报，开始盘算暑假期间的事情。

原本就打算要减少打工时间，本来成绩就已经开始下降了，而我本身是应考生。

可以充分利用那段时间来补习学校。绫濑是不参加补习学校的，所以来补习学校的时间之内是可以集中精力的。

实际上，今天就有一定效果了。

只是钱这方面，我没有更多的钱去听更多的讲座了。要是连打工都停了的话，会益发困难吧。

来听讲座的话，很难比现在还要增加更多了。要不像藤波同学一样，利用这里自习室？考虑到这一点，我又迟疑了。在烈日下走到拥挤的涩谷车站附近，都已经累个半死了之后再学习——那不是更没有效率吗？

这么一想的话——

或许就那样在家的时间更多了，也是必然的吧？于是乎，会怎么样呢？

和绫濑一起度过的时间会增加。

一早起来就见面，午饭会轮流做，傍晚休息的话，就会一起在客厅里，晚上当然会围坐在桌前一起吃饭。

那就糟了。不是，不是不好。倒不如说我很开心。可正因为如此，我才开心不起来。

即便是现如今，平常的日子也是这样度过的。但要是不去学校，从早到晚都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话——

我从留在公告栏的信封里取出了暑假合宿的宣传册。

为了今后和绫濑的关系，至少拉开一次距离也是有必要的。

走出大楼，猛然抬头一看，天空已经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天气在不知不觉中似乎开始渐渐变糟了，拂过肌肤的风已经带着潮湿的气息。有雨的气息。

伴随着自己的决心，我离开了补习学校。

在停车场骑上自行车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LINE上有一条信息。

「老爸……」

我打开了LINE。

【我有一个紧急的会议。已经由亚纪子拜托沙季酱代班了】

嗯？啊，是做饭当值的事情。

今天星期二，老爸应该承担做饭任务。原本周二就是我打工的日子，所以老爸才会当值。因此我才会去补习学校听讲座。而老爸他也知道我会回家晚，所以替班的事情只得拜托亚纪子阿姨或是绫濑了。亚纪子阿姨估计也说有事，而绫濑，应该是说了“考试结束了”，于是就接受老爸的拜托了吧？

这也就是说，老爸今天会晚回家吧。绫濑她一定不会先吃完饭，一定会等着我的。

早点回去帮忙吧。

念及此处，我跨上了自行车。

将传单带回家，我的心情稍稍好转了一些。

穿过涩谷的街道，我朝着自家公寓的方向用力蹬着脚踏板。

似乎在下雨之前我能赶回去。

我猜对了一半。

我刚刚骑到公寓的停车场，停好自行车，在LINE上发了一条信息告诉绫濑自己回来了。按道理她的性格不是那种发下成绩单就去兴奋地四处游玩的人，应该已经回家了。

短信的声音响起，马上就有回复过来了。

【抱歉。还没做好。请再等一下】

咦？

我今天还以为绫濑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很意外。要比我先离开教室呀？

打开自家的门，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没有回复，厨房那边传来了声响。

走过去一看，绫濑正手忙脚乱地准备饭菜。

「啊，你回来了。抱歉，会稍稍晚一点。马上准备好。」

「没关系。我来帮你。」

我将书包放到房间里，迅速换好衣服，走进了厨房。

说是帮忙，也不会到越俎代庖的那种程度。

既然已经有了分工，所以尽可能不去破坏原则。这是我们商量之后定下的规则。或许有人会认为，不用说到那种地步，只要有空的人就去做饭不就行了吗？临时应变，彼此帮忙——这个主意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打破轮班制往往也蕴藏着危险。

所谓习惯是相当惊人的，得到了一次帮助就会期待下一次得到帮助，最终甚至会认为不施以援手是无情的。

正因为要相互体谅，所以不能打破最初的决定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既然绫濑代班做晚饭，我最终的定位也就局限于帮忙范围之内，这样才是最令人安心的状态。

好不容易准备得当，两个人一起坐了下来。

「我开动啦」

面对绫濑双手合十。是一顿姗姗来迟的晚饭。

今天的晚饭食谱是味噌汤，乱炖菠菜和油炸豆腐，黄油蘑菇蒸鲑鱼，另外还有白米饭和腌萝卜。

乍一看很难弄明白。但是这都是一些在极短时间内打造得很精细的各种菜单。不过嘛，要是我没有一起工作的话，或许是没法发现这一点的。

首先用味噌汤润润喉咙吧。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明明就不是冬天还是做出了这种动作，这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味噌汤很热吗？

配菜是裙带菜和大葱。

海产品的香味柔柔地扩散开来。很好吃。

裙带菜只需要用水泡发就行了。葱是冷冻的，也不需要花多少时间。虽然冷冻后的葱在品质上会下降一个档次，而且绫濑一直尽量选用的都是新鲜蔬菜，但在便捷与口感的天平之间，绫濑似乎选择了前者。

将买来的葱切成一段一段，放到带塑封拉链的塑封袋里面，冷冻起来，以供随时取用。确实，和新鲜蔬菜稍稍有些不一样，但我已经觉得很好吃了。

接着我又把筷子伸向乱炖菠菜和油炸豆腐。

慢慢嚼着油炸豆腐，白汤汁和面露汁混合在一起的汤汁满满地渗出。菠菜又软又好吃。

这是一种看起来简单， 实则依赖经验才能开花结果的绝品菜肴。

绫濑将预先弄好的菠菜拌焯一下，和切好的油炸豆腐一起放入锅中，目测了一下分量加了一些调料，眼见合适的时候关火，冷却。据她所说，冷却过程中炖锅也会入味。在同时完成其他菜品的时候，这边要在适合食用的温度上关火，这个……首先，我做不到。

绫濑说起来的话似乎很轻松。“不过就是将食材放进去而已嘛，就这样。”

有经验的人很容易忘记自己的理所当然并不是别人的理所当然。

我也能做这么简单的一道菜，是的，就像这道黄油蘑菇蒸鲑鱼。

用筷尖划开了鲑鱼刺身，和蘑菇一起送入口中。

酱油和黄油的香味弥漫开来。我马上就将筷子伸向了米饭。蘑菇用的是白蘑菇。即便加热之后还保持着爽脆的纤维口感。也是一道绝品菜肴。

今天的主食是白米饭，它也像是一个小偷一样，在一旁活蹦乱跳彰显着自己。

真是令人吃惊呢。仅仅用微波炉就能做出如此美味的一道菜。

是的，我说就算是我也能做的原因是用微波炉。

一般做法是用平底锅或是烧烤架。但是今天时间很少，没空招呼它们出来。另外，如果我过多干涉的话，那就超出了『帮忙』这个范畴。

时间短，又很简单。

能满足这种任性要求的唯有这份菜谱，即『简简单单微波一下！黄油蘑菇蒸鲑鱼！』

绫濑的食谱知识储备量真令人吃惊。

虽然嘴上说着，“要认真做一下”，但是又可以完全恪守现实状况的底线，很有她的风格。

我所做的只是遵照她的指挥，在适当的时间开了一下微波。切菜以及调味都是绫濑亲自做的。可是，味道却是我喜欢的味道。恰到好处的盐分和油腻度。明明我一次都没有详细要求过，她是怎么做到调整到我的味蕾上呢？

然后，吃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就会想要吃一些凉菜。这种时候，极为精彩的腌萝卜就开幕了。

嘎巴嘎巴的口感和米饭形成对照，让人心情愉悦的同时也为吃饭这件事添上了色彩。

绫濑的饭果然是美味佳肴。

就在我大快朵颐的时候，绫濑突然开口说道：

「已经快要……一年了吧？」

筷子停住了。

这是在说什么？哦，这样啊——

从相识到开始一起共同生活，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呀。

「那时候我很吃惊。本以为会来个小学生，结果来了一个同龄的女生。」

「哎呀，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绫濑苦笑不已。

一定是想到了初遇时候的事情吧。

她不喜欢拍照，所以对她来说，照片只有幼年时候的留存。而且，亚纪子阿姨一不小心也忘了告诉我了。所以我以为会有一个年龄会小很多的妹妹。

「我呢，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心理准备？」

「准备好和无法沟通的人住在一起。所以来的是浅村君真是太好了。能接受磨合的人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我也一样……」

我吃了一惊。

『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你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绫濑是这么说来着。

不期待对方。在此基础上，和对方约定一些适合的关联。这才是我们的磨合。

我意识到，晚饭当值的问题也是一样的。

不能跨进彼此的领域，保持节制。但是正因为不去跨越彼此的领域，所以对话才不可欠缺。

我们就是这样构建当下的关系的。

明明可以分担家务，但是最关键的现状却没法说出来，真是滑稽。

或许我就是懒于表达吧。我啊——

现在我又再次有了这种感觉。

「我说绫濑——」

我慢慢地放下了碗和筷子。

接着，我将最近心中的芥蒂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随着学年的改变，我们变成了同班之后，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也无法改变现状。成绩也没有起色。更为重要的是，尽管存在这样的问题，却总是下意识地故作视而不见。

绫濑也停下了筷子，听着我说话。

听我大致说完之后，她终于慢慢地开口了。

「我也和你一样呢」

「诶？」

「成绩下滑，上课中还睡着了……」

我吃了一惊，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上课中睡着了？这是那个家外面全副武装的绫濑吗？

「我也一样没有去试着调整」

我没发现。不，我没有注意到。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绫濑的情况。她也是烦恼异常。

「不过直到昨天的话，我即便做出磨合调整估计也不会顺利。实际呢……」

她开始讲今天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

下学后，绫濑去了一趟月之宫女子大学，就自己最近的不适，和工藤副教授进行了咨询。

「我自己问的事情，我希望浅村君也能听一下。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绫濑这么说道，随后将她和工藤副教授的对话内容讲了出来。

关键词是：共依存。

第八卷 6月1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放学途中。我从楼宇的峡谷之间仰望天空。

上课期间的天空明明是碧蓝无垠，现在却白云有增无减。

太阳藏在云后，风一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伸手摸了摸自己从短袖T恤中伸出的手腕。

感觉凉飕飕的，是要下雨吗？

垂下视线。发现了人行道上有一条裂缝，格外在意。

咚——我用鞋尖踢了过去。

……好痛。

很正常的痛感。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吐露出的话语在被某人听到之前就被风带到了远方。

从车站前的闹市区回家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承受着考试结果的打击。

今天所有带着评分的考卷都发下来了。不仅如此，还有包含着整个年级的平均分、自己的偏差值等等信息的成绩表也发了下来。

下降了。

不管是排位还是平均分。

比2年级的时候还要低，我的眼前发黑。害怕得不敢看浅村君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为什么……」

虽然嘴上在呢喃，但是已经知道原因了。

虽然我不想说那件事就是原因，但是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继续逃避了。

原因就是浅村君。那个叫做浅村悠太的人科人族的哺乳动物的存在。

更准确地说，在意他的存在——这件事已经束缚住了我，成了我的弱点。

义兄的存在妨碍了我在学习中注意力的集中。是的，和浅村悠太的义妹生活，这可以说是全部原因……冷静点！沙季。

等等，别着急。

绝对不能破坏妈妈她们现在的生活。

双方都带着明年就要高考的孩子，再怎么说，父母都不会不顾及孩子的感受就住在一起。妈妈也和我建议过，要是不行的话，直到我毕业前她们都可以分居，也可以等到我大学毕业之后再结婚。而我原本打算明年毕业后就开始独自一个人生活，所以只是辛苦一年半而已。于是固执地坚持着，降低了她们两个人结婚的门槛。

我希望妈妈能够幸福。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而延迟或是取消婚约。于是明知有风险，我还是陪着她来到了浅村家。

正因为如此，我才对浅村君强硬地说出了——我对你没有任何期待，所以你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我希望和他保持距离。

明明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呢？为什么自己的思想不能遵照自己的心意呢？

「怎么办？」

我不想带着这种心情回家。罕见地穿过了一家快餐店的自动门。穿着制服一个人来这种店，搞不好是人生的第一遭。我点了一杯热咖啡，抱着咖啡坐了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小口啜饮着茶色的液体，一边思考。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整理一下现状，做个检讨吧。

如今的状况————尽管身为应考生，但是成绩却出现了下滑。

我的脑内开始裁决。

原告：我。

被告：我。

旁听人：我。

法官当然也是我。

罪名：学习能力下降。

首先由原告方检察官进行公诉。

——原因是浅村悠太的存在！理应抹去他的存在！

——我反对！

被告方律师高声呼道。

法官锤响了法槌。肃静！法官让现场安静下来，催促检察官做出详细控诉。

就连一旁的旁听席也安静下来。全体人员表情认真。只是全体人员都是我。

检察官做出发言。

——很明显，绫濑沙季在学习上的注意力下降了。

没有人有异议。全员通过。

——原因是浅村悠太。他的身影总在脑海中晃来晃去，导致眼前教科书上的文字都在跳舞，笔尖停止工作，海马体进行了消极罢工！

检察官口若悬河地不停说道。海马体是什么？旁听席上7岁的（那时候亲生父亲还很温柔）我歪了歪头，而一旁13岁的（那时候亲生父亲对待妈妈已经极其残酷）我瞪着扭曲的双瞳说道「鬼知道呢？」，耸了耸肩。17岁的我解释说「所谓海马体就是大脑的一部分，由他来判定东西我们是不是应该记住。」

总之，检察官只是将“你就是在背诵上偷懒了”这件事情说得很复杂而已。大人物使用的语言很复杂，他们喜欢。

另外，这次没有人有异议。全体绫濑沙季似乎都同意这一点。

——综上所述，被告在学习上显然欠缺集中注意力，这事的原因也很明显。就是被告要比学习更在意浅村悠太的存在。

如是说完之后，检察官死死地瞪着被告席。

律师也死死地回瞪着检察官。

法官扭脸转向了律师。

——你认同检方的控诉吗？

律师回答道：

——我认可。

诶？！我的心中高声哀嚎着。就承认了？！这个……啊，嗯。会很在意吧。因为他……他是我喜欢的人。

——可是，法官大人！

律师开始辩护。好的！

——被告自己已经认识到，这是对浅村悠太的恋心所致。

恋、恋、恋心？我的心里再次哀嚎着。怎么选择如此难为情的词眼啊！脑海中的法庭里，我在旁听席上用力呼扇着双手，太羞耻了。

法官的法槌响了起来。肃静！绫濑沙季！被法官怒斥了！

什么嘛，我自己挨了我自己一顿训？……

——继续。恋心，本质上是恋慕之心，不对，是恋慕之情！绫濑沙季发现自己的恋慕之情是在升上三年级之前，是很久远之前。要是将原因归结为她心有所系的那个男生身上的话，那成绩下滑应该从很远之前就该开始了！

律师条理清晰地一口气说出了观点。这个律师很聪明！只有我才行。

然后，到这个地步我自己也发现了。

成绩下滑是升上三年级之后……这是为什么呢？

检察官高声叫道「我反对！」

——我没说过原因是恋慕之情。

太惊人了。

尽管只是我自己脑海中的思考，但我还是屏住了呼吸，等待检察官的下文。

——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是显而易见的。事态恶化是在被告升上高中三年级之后，也就是说被告所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啊，嗯。确实。

——在我看来，被告绫濑沙季和浅村悠太在2年级后半学期的时候彼此确认了对方的心意，从那时候缔结了恋人契约。

恋、恋人——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法官的法槌又响了。

好吧，我闭嘴。

——然后在巴拉望海滩的吊桥上相拥、接吻，甚至两人抱在一起同床共枕。所以，我要问一下被告。

怎么流弹向我这边飞来了。

——在相拥而睡的第二天，你的状况如何？

我开始梳理记忆。和浅村君一起睡着的第二天……没错，虽然是在上课中，但是我的人生中第一次在上课的时候睡着了。一不留神。还是学习能力低下啊。

——不是，没有在问你学习的事情，是你的状态如何？

诶？嗯。没错，那天一天我都是萎靡不振的。打工中也净犯错误。回家之后，戴着耳机也睡着了。不管怎么说，困意还是难挡，于是只好上床睡觉了。

——被告有意在遗忘事情。绫濑沙季当时的状态是严重睡眠不足。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上了三年级后，我没办法集中精力，考试复习也没有进展，为此复习时间只能不断增加。伏案学习到很晚，但毫无结束的意思。

啊……

——这样一来，上课中睡着的情况什么时候发生都不奇怪了。但我还是坚持到了那一天。话说，为什么就一定要在那一天睡着呢？

啊，不行。我正在朝着自己不想知道的结论方向进行推论。不行，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不要说。

——被告在前一天和浅村悠太的拥抱中得到了安宁！

啊。

啊，啊。

——嗯，通俗地说，就是得到了喘息，放松了精神！

检察官蔑视地盯着被告席，伸出手指指向了我。

不要伸手指指别人！要不要咬那根伸出来手指一口呢？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瞪着检察官。无论哪一边都是我。

这样一来，就连律师也耸了耸肩。

——啊，好吧。我同意。

别同意啊！

——我是大意了。当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于是连积累许久的疲劳一起都涌了上来。所以才渐渐地变得萎靡不振。

稍等一下。我为什么会被检察官和律师双方集体吊起来逼问呀？

法官扶了扶眼镜。

——咳咳。于是，能得到什么结论呢？

检察官和律师同时开始讲话。在大脑内的法庭里，左右两侧能听到完全相同的言语。

——结论，清晰明了、

——对于被告来说，浅村悠太就是安慰毯！只有被他裹住才能安然入睡，没有的话就会因为不安睡不着。被告与浅村悠太在升上三年级后成为同班同学，可以说，彼此的距离要更近了。尽管如此，两个人交流却要比2年级时候减少了许多。欠缺安眠枕·浅村悠太的状态一直在持续，从而引发了她的睡眠不足，再而引起了学习中注意力异常。被告是浅村悠太严重不足！

啥？浅村悠太不足？！

面对检察官和律师的发言，诶？！我都惊呆了！原来如此吗？！一旁在旁听席上的7岁绫濑沙季和13岁绫濑沙季，以及未和他相遇之前的17岁绫濑沙季不约而同地点着头。

没有人提出异议。完全都是一副非常理解的表情。

这是骗人的吧？！

……可是，或许真的就是如此吗？

我的注意力不集中是严重的浅村悠太不足吗？更直接地说，拥抱、亲吻、陪睡等都不够吗？！如果能充分摄取的话，就能恢复2年级时候的状态吗？

然而检察官接下来给出了出人意料的话语：

——建议从绫濑沙季身边将『安慰毯』拿走。

——与浅村悠太诀别！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

啪。

我不禁用双手捂住了嘴。哎呀。现在，我，没有真的叫出声吧？睁大双眼，我在店内东张西望。不禁松了一口气。没有人回头看向我这边。看来只是在大脑里大喊大叫。心脏怦怦直跳，我喝了一口攥在手里的剩下的咖啡。

我被自己脑内得出的可怕结论吓得瑟瑟发抖。

如果没有浅村君的话——

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吗……？

叮咚！

短信提示音吓了我一大跳。

手机上来信息了。我回过神来检查了一下。是真绫在LINE上发过一条信息来。

【沙季，好久不见啦～♪怎么样？偶尔找我聊一次也好嘛～♪旺旺♪】

真绫呀……

微小的狗狗表情和信息一并发送过来，一下子就让我平静下来。她到底感受到了什么？时机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

我真的很想、很想和她商量一下。因为我可以毫无隔阂聊天的同性闺蜜只有真绫一个人。

但是她和我一样，也是应考生。我不想给她增加负担。

怎么办才好呢？

如果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那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报考月之宫女子大学。有没有一个既可以商量，还不会让我感到心痛的合适人选呢？

没有吧……这么合适的人。现实中，不会有像是在故事那样——在困难的时候出现的魔法使，这么合适的帮手是不大可能存在的。

就在这时，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该不会……我开始翻包。在书包的最深处，有一张对折的便签条。上面还寥寥草草地写着一个邮箱地址。还没有弄丢。

一提到月之宫女子大学，我就想起来了。之前校园开放日的时候工藤副教授对我说过『要是有烦恼的话就联系我。』

索性咬牙发一条信息试一下。随后嘛，今天先回家再说。我刚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手机就响了起来。

短信的提示音。

不会吧！我满怀疑惑地看了一眼，难以置信，真的是工藤副教授发过来的信息。

「才过了5分钟吧……」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打开了信息。

『我在之前的房间里等着你。』

哈？……

诶？这是啥？难道……这是说要我去吗？

我抱紧了头，短信提示音又响了起来。

『要不……哎，你和浅村君一起来也没关系』

「假的吧……」

我急忙再次检查自己发送到信息。可我读了很多遍，只是写了想和她商量一下，除此之外浅村君的名字一点都没提及，一点都没写啊。

这是怎么知道的啊？！

将空了的咖啡杯端了起来，我这次终于站了起来。

下了电车，穿过检票口。

缠绕在身体上的微风已经携带着潮湿的气息。

明明距离梅雨季还早，但色彩凝重的云层中似乎马上就要滴下银色的水滴。就这样吧，在我到达之前不要下雨就好。

我抬头仰望深灰色的天空，双瞳就像输给了低垂的云层压力一般，再次沉了下去。

对我这份飘忽不定的心情来说，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坚硬的柏油路。我垂下了视线，孜孜不懈地迈动着脚步。

来到了只进去过一次的大学门前。

但今天是普通的工作日。

和校园参观日不一样，并不是欢迎外部人员光临的模式。也没有任何宣传牌，像我一样穿着高中生制服的女孩子似乎没有其他人了。

盲道从红砖色大门入口处一直延伸到校园里面。稍稍进去一点的位置上站着保安，他正用敏锐的目光盯着进出校园的人们。

真的进得去吗？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铃声。拿出来一看，也不知道该第几次震惊了，我看到了工藤副教授发来的信息。“要是门卫问你的话，你给他看这条信息就可以通行了”信息里是这么写的。

我不禁左右上下来回四处张望。难道被监视了吗？虽然事不至此，但是我的行动已经被猜得如此准确，已经不由得我不这么想了。感到脊背上阵阵发凉。

在我下定决心，准备进去的时候，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有一伙大学生正走出大门。

为了防止撞个满怀，我急忙躲到了一旁。

她们道别后，出门一左一右分成了两拨。呼～我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你来我们学校有什么事情吗？」

吓死了呀。心脏都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回头一看，有些眼熟……是刚才那一伙大姐姐们中的几个人，个子很高的女生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动物一样的女孩子。她们站到了我面前，直勾勾地盯着我。

「啊，那个……」

「这身制服，我好像见过。」

声音稍稍有点嘶哑，个子很高的那个女生说道。

「水、星吗。」

旁边的那个小个子女生说道。

「嗯？我没说这是笔啦。」

「不是，不是。别傻啦！静酱。我又没说是油性笔还是水性笔的事情。你看嘛，水星高中。在东京那一边，都是些聪明孩子上的学校。」

那一边……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了车站方向。很遗憾，水星高中的方向和你指的那个方向完全相反。

眼前小个子女生浑身散发着柔弱而无助的气息，恰好和她身边那位身高超过170的女生形成一对。

高个子女生点了点头，GET到了她的意思。

「那你来我们学校有什么事情吗？今年我记得还没有举办校园开放日吧？」

「啊，那个，不是。那个……那个，是工藤老师，她叫我来的。」

就在我战战兢兢地说出这句话的一瞬间，眼前的两个人神情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

「啊——」

「好可怜。」

诶？诶？诶？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带你过去。」

「诶？啊，我没问题的。那个……地点我知道。」

「OMG！这是已经付了定金了吗？」

「静酱！说什么呢！」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左右两侧夹住了我。诶？等一下——

「不过嘛无需多虑。和我们一起走也能进去的更容易一些吧？」

「是啊是啊。不要多虑，好啦，好啦。」

「工藤老师的小白鼠……啊，不，客人，我们一定要好好带过去。」

「嗯，嗯。」

啊，刚才，你说了小白鼠？！

「等，等一下，别拉着我的手呀。」

左右两边的人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带进学校。

走过的道路基本上和上次带我来的时候一样。

工藤副教授的房间也和上次造访的地方一样。将我带到门前之后，那两个人和我道别离开了。一路上我听她们说，她们两个人都是副教授所属研究会的学生。虽然说了很多话，但是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人难为我，多亏了她们的带路，很感谢。而且她们两个人专程从大门外走了这么一趟。

不过她们还说了一些让人不安的话语。

什么“一旦有事赶紧就跑”啦，什么“为了确保逃跑路线，一定不要让工藤副教授站在自己和大门之间”啦……

工藤老师是刺客还是什么吗？

我站在门前，不停地深呼吸。已经走到这里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头了。

敲了三下门。

没有回复。

咦？

试着轻轻转动把手。

门开了。

只是不在座位上吗？我稍稍打开了一个缝，窥视着屋内。

「那个……有人在吗？」

还是没有人回答。从缝隙中没有发现有任何人的身影。不，等一下。沙发的另一端，书桌和椅子之间，是看到了某人的脚？裸足。躺在靠近窗户的地板上。可以看得到白色长褂的下摆。

有人倒下了？

我急忙打开门走了进去。跑了过去，绕开桌子。虽然还没有看到那人的脸，但我已经知道了，这是工藤教授。

「您没问题吧！」

「嗯……？」

她左侧卧着，睡觉ing～

她一下子睁开了眼，呼啊～伸了一个大懒腰——懒腰？

「那，那个……」

「沙季君。你错过一趟电车了吧？」

「诶？」

工藤副教授慢慢地坐起身来，伸出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将手机放到了桌子上，她随手拍了拍白色长褂的表面，随后向着天花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嗯——」

「您睡着了吗？」

「哦，你是希望我说早上好吗？早上好。」

果然，你就是睡了一觉。

没想到是个扭曲的人呐，这个人。

「哈。早上好。」

「嗯，坐吧。」

她用视线催促我坐在沙发上。那个沙发，校园开放日那天我似乎也坐过。

「我来冲杯咖啡。醒醒脑。」

「我可没什么问题。另外，我刚喝过一杯咖啡。」

「呐，就和上次一样的红茶吧？不，还有更好的。玉露茶吧？」

说着，她拉开了身后一个看起来像是清扫用具柜的柜门。架子上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文件。只有一个架子上没有摆放文件，放着茶具和茶叶。

真是散漫呐……

「玉露茶很贵的吧？」

「装在茶包里的。」

「……会很便宜吗？」

「用茶包装一下还算贵的吧。你喝过玉露吗？」

「也算喝过吧。不过那么高级的茶叶，却要装成茶包，这也太可惜了吧……」

「嗜好品是包含氛围在内的可玩味的东西，从这一点上来看是有些遗憾。但是成分又没有改变。因为用起来很方便，我倒是很喜欢用。」

工藤副教授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忙碌地走来走去。用电水壶烧开水，烫了烫红茶用的茶杯后，装入玉露茶包，泡茶。

将两人份的茶水放到了沙发之间的茶几上，然后又去架子上摸索了半天，取了些东西出来。看起来像是零食袋子。刺啦一声，撕开袋子，摊到了茶几上。是薯片，咸味的。

「请用茶。」

「啊……好.非常感谢。」

突然，我发现自己在盯着眼前工藤副教授翘起的脚在看。

「您怎么光脚穿凉鞋？」

「因为热啊。」

她的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

「那也是因为热所以才在这里睡着的吗？」

「不，那是另外的理由。纯纯的好奇心所致。」

「好奇心？」

「就是呀。你看，情侣之间睡觉的时候不都是面对面的吗？」

「是这样的吗？」

「要不怎么接吻啊？」

接，接吻！突然间说了些什么。

「那也就是说，一方要左侧身体在下，另一方要右侧身体在下。会变成那样吧？我就想了，或许这和男女寿命和健康的发展方向有关。」

「哈，哈哈……」

这都哪跟哪啊？我深表怀疑。工藤副教授大概发现了我的表情，无奈之下只好开始向我解释。

据工藤副教授所说——睡觉时的姿势对人的身体状况有不小的影响，心脏所在的左半身朝下的话自然会压迫心脏，增加心脏的负担。而如果右半身朝下的话，压迫肠胃附近，导致消化功能失调。

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被她骗了？

「可是也有说法，人一晚上总会翻几次身的」

「是啊。一个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觉的话，完全就是你说的那样。然而，要是夫妻睡在一张床上呢？会怎么样？」

「怎么样？……大概会撞到吧？」

「对吧？」

「嘛……」

原来如此，是有限制翻身的可能性呢。

「知道吗？在被限制环境下睡觉，和一个人睡在床上肆意打滚的状态下睡觉，这对人体的影响或许是不太一样的。」

「您的意思我明白。」

「举例来说，盖同一床被子睡在一张床上的夫妻，究竟会睡在哪一边呢？我进行了大量取样调查，发现也不是完全随机，而是带有一定倾向性。」

「那可真是，关于男性会睡在床的某一侧偏高的概率……是有类似的统计数据吧？」

概率是五五开，所以或许和能不能自由翻身有关系，但是和男女差别应该没关系吧？

「我发现，男性大多数时候会睡在床的左侧。」

「依据呢？」

「那种情况下，面对面睡觉的话，作为惯用手的右手就自由了！你不觉得这对于男人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是，是吗？

考虑一下之后，我想起来了，和浅村君一起睡着的时候，以及醒来的时候，我都是在他的怀抱中。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我们两个都没办法翻身。

——我是哪一边朝下睡着的来着？

——额，我在想什么呢？！

哪，那边都无所谓吧？

工藤副教授似乎对我的内心动摇一无所知，继续开心地解释道：

「虽然不知道具体联系。但如果有这样的倾向的话，迄今为止的被公认的男女差异导致身体不良的原因是不是就是错误的呢？而其实是伴随着夫妻生活而造成的偏差。会不会有这样的发现呢？」

一般人会这么想吗……

「您说的道理我明白了……可是缺乏依据……」

「嘛，现在就是个想法。我会去试着查各种论文的。」

「查找论文？」

你这是热衷研究，还是很闲？我有点苦恼了。

「就算退一百步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有必要睡在地板上吗？」

「趴在地板上想事情，地板凉凉的很舒服。」

「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也就是失去意识五分钟吧。」

这借口很草率。

「因为沙季君迟到了呀。电车错过一趟，从校门口走到这里用了五分钟以上。」

「你怎么知道我错过一趟电车的？」

「从水星高中的位置，再加上发信息的时间，大概就能推测出来你在什么地方，然后就能想出来你会怎么过来。该到的时间没有来，所以我就推断出，你是错过一趟车或是在大门口被门卫抓住了。」

「于是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是啊」

接下来等我来这里的五分钟之内，您就睡着了吗？

「嘛……也无所谓啦。那个，关于给您发的信息……」

工藤副教授露出灿烂的笑容。「好了，无需多虑」，她高高在上地挺起了胸膛，换了一条腿翘起。

「说说吧。让我来听听绫濑沙季的烦恼。」

我开始讲述。

和浅村君的关系，以及由这份关系引起的注意力不集中和成绩下降。

明明知道最理想的状态就是相互商量磨合，但却做不到。只能放任这种看不清的郁结导致压力堆积，自身的效率一落千丈……

工藤副教授听了之后，希望我能进一步讲一讲自己的生长情况，做一下深入探讨。

虽然我不是很想说出来，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说了生父和母亲的关系以及自己关于他们的一些念头。

将无关紧要的部分舍弃掉，即便如此还是用了不少时间。也许是我不太习惯如此开诚布公地讲述吧。

工藤副教授听我全部说完之后，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纹丝不动地思考着。

就像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这让我不得不用她时而眨一下睫毛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有些担心她是不是石化了。

「唔……」

「那，那个。」

她慢慢地睁开了双眼。顺势望向了天花板，嘴里叽叽咕咕地嘀咕着什么。

到底说什么呢？我听不清楚。

「这就是你现在的烦恼吗？绫濑沙季。」

「是的。」

我在沙发上端正了坐姿。

工藤副教授直勾勾地看着我，那个视线感觉像是X光一样。有一种被扒得一丝不挂的感觉。

「沙季君」

「我在」

「我未来的梦想，是在RPG游戏里做一名村里的长老。」

「哈？」

你这是在说啥？

「用落语里的比喻来说，就是隐居在一个长屋之中。熊五郎啦，八五郎啦或是与太郎来找我商量的时候，说些有用的话，或是说些没用的话，扮作一副不懂装懂的模样，说一些有一搭没一搭的话。就是那个。」

译注：熊五郎，八五郎详见落语《粗忽长屋》。

「不是只会说一些有益处的话语吗？」

我找这个人商量没问题吧？

「当然的吧？长老嘛，赋闲在家的人。活得长，稍稍知道一点旧事，有这么一点优点就可以担任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仅仅是想祈求长寿给自己孩子起几个名字就去敲一敲研究古文专家的门，或是研究历史专家的门，那样会给专家添麻烦吧？又不像过去，身边就有寺庙里的和尚。这种时候，长老的职责就是告诉他们寿限无，寿限无之类的吧？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了解专业知识的话还是拜托专家更好一些。而将萝卜的切片比喻成鱼糕，将腌萝卜比作玉子烧，这就是老年人的智慧。」

译注：寿限无也是落语。

说什么呢？

那个，嗯，萝卜切片当做鱼糕？不过嘛，有点像。可是口感完全不一样。将腌萝卜比作玉子烧，也差太远了吧？就黄色算是共通点。玉子烧那种酥软的口感，腌萝卜根本就没有啊。

「原来如此，沙季君不擅长国语。」

「额，算是……」

「有个落语叫做『长屋的花见』，你可以找来听听。我很喜欢那个故事。嗯，也无所谓啦。总之呢，我喜欢打听年轻人的事情，却不一定保证说有实际意义的话。」

译注：落语里，有个著名节目叫《长屋的花见》，描述的是住在江户长屋即大杂院的贫民们，在房东的带领下一同去河边“花见”的故事。

「我可以回去吗？」

「等一下嘛。我说过了吧？专业知识需要拜访专家。像现在这样的状况，能解决你烦恼的专家是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我是要去看心理内科吗？」

「包括你这个决定在内，我都不能做出断言。所以，如果觉得解决不了问题，我还是奉劝你乖乖地找专家去吧。如果你同意我这一点的话，我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工藤副教授用极其认真的声音说道。

「有一种状态叫做共依存状态」

「共……依存吗？」

共依存──

在恋爱故事中，它常常被描绘成一种美学，但实际上，那是一种和药物、赌博这些上瘾症状没区别的棘手症状。

「所谓共依存状态，指过分依赖于特定对象的关系的一种状态。」

「过度依赖关系的状态？」

即便是听她说出了这句话，我也没法立即明白。所谓的过度依赖关系是什么？

「原本这种症状是在酒精上瘾者的家人关系中发现的。假设你有一个全身心无条件支持饮酒的亲人。这种情况下，如果想要支持一个无法停止喝酒的人，理论上来说应该是鼓励他戒酒吧？」

「是这样的。」

「但是，如果这时用『我来准备你喝酒的钱』这种方式来支持他，会怎么样呢？」

我试着在脑海中推演了一下她所说的事情。

没钱就无法买酒。但是要是给他钱，就能买到酒了。导致无法戒酒。

「这样我觉得很难说是支持。而且……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样一直依赖的行径呢？」

「我们按顺序来看一下。你知道酒精上瘾的人对酒精的依赖吗？」

「嗯，算是知道吧。」

「难以理解的是接下来的内容。那个酒精成瘾的人为了摄入酒精，就会极度依赖家人给他的买酒钱。假设，丈夫是酗酒成瘾的人，而妻子作为酒鬼丈夫的支持者————无论谁帮谁吧……我们假设有这样的情况。」

「好吧……」

「支援者为了筹措酒钱，哪怕是生活遭到了破坏，穷困潦倒，他还是会选择一直支持酗酒成瘾那一方去喝酒。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的哦。这是因为，只要一直提供支持，对方就会一直依赖自己。」

「一直依赖自己……为这个？」

「让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实感。这么说也行。」

「啊，这一说的话，我有点明白了。」

我知道被人依赖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虽然本质上来说我不喜欢被依赖，但是帮浅村考虑穿着搭配很开心，也确实感受到了自己对浅村君来说是必要的人。

「只要适当提供支援都不是问题。弟弟依赖哥哥，后辈依赖前辈，怎么都行吧。去照顾这种依赖自己的人，一般来说并不是坏事。被人依赖也会很开心。」

「有能倾听我烦恼的老师也算是吗？」

「慢着。嗯……要是仅仅是展示一下自己的知识渊博就可以获得尊敬的话，那我可以说快乐无比了。」

您是特意采用这种听起来稍微有点自我贬讽的说话方式吧？证明自己比实际要坏吗？

「我们说回来吧。要是支援超过了限度，那种状况就是问题了。尽管自己的生活已经到了穷困潦倒的地步，但为了获得对方依赖自己的快感不停地提供酒资，可以说已经完全沉迷于这种畸形的关系之中了。」

「这样的事情实际发生了吗？」

「似乎是。我读的书上是这么写的。之前我也说过了，我的专业是伦理学，所以我可以将我理解的内容说得简单易懂一些。」

「详情请询问专家，是吧？」

「没错。是不是依存的状态，包括这一点我也无法做出判断。不过嘛，理论上我大致也懂。为了一直被依赖——即便是破坏自己的生活状态也没办法戒掉。这和依赖酒精的酗酒者本质上没区别吧？可以说是依赖着这种关系罢了。」

「对维持关系的依存……依赖对象虽然不一样，但无论哪边都是依存状态，同时，彼此都无法停止这种状态，这就是所谓的共依存。」

「就是这样。因为这样对双方都有利。酒鬼越想喝酒，对方就越会给你钱，所以就会不停地要钱。而另一方，则是给得钱越多对方越离不开酒，也就会愈发依赖自己——其结果就是，两个人持续着这种关系，变得越来越牢固。」

听着听着，我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这是一番让人脊背发凉的话语。就好像彼此都被蜘蛛网囚禁住了，捆住手脚无法挣脱。

「可是，这个问题是对于过度维持关系而产生的。可以说是依赖在不合适的一个程度上。丈夫依赖妻子，妻子依赖丈夫。那种事本身就是不应该被指责的。」

我记得妈妈曾对我说过，因为有太一继父，所以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就可以当即休息。虽然这样也是两个人的彼此依赖，却没什么不好。

「万事适可而止。过犹不及。这也就是说，做得太多了和做得不足同样是不好的。问题是做事过度的那种情况。饮酒要适量。」

「您所说的我明白了。」

「随着共依存这个词被世人所知，最近似乎在恋爱小说里也反复能看到。不过嘛，大部分都是『那算什么共依存』状态。」

「那算什么……吗？」

「我被书腰所吸引，试着看了几本——」

「您读了呀」

你这是热衷研究，还是很闲？我有点苦恼了。不，或许她意外地爱好恋爱物语？

「我试着读了几本。要么依赖其周围的人帮忙提醒就解决了，要么就那样完蛋了……我读的都是这些玩意。」

「不符合您的心意吗？」

「挺有意思的呀。特别是有一本书，我很喜欢那里面的女主角。性格那叫一个坏，很有感觉——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那里面没有一个人去心理诊所看医生，没有一个人接受心理治疗，仅仅是得到了一句提醒就解决问题了，没有看医生就完蛋了——看到这个我真的头很痛。」

「如果是依存，那就去找专家。」

「是啊。我说了吧？这种事，轮不到村里的长老出场呀。一句忠告就能解决的话就不会成为社会问题了吧？不过嘛，这个单词也就是青年向的恋爱故事中使用的调味品罢了。」

「哈？」

「要是算不了什么极端的话，忠告就可以了。要是更进一步，那就该专家登场了吧？这就是我的意见。说回来，你们的状况——」

我吃了一惊。

是的，我在和她聊浅村君的话题。

「没有得到亲情的照顾，对爱情充满渴望的人在发展为恋人关系时，会过度索求对方的爱情。你不觉得就是如此吗？」

我试着仔细琢磨工藤副教授的话语。

过度索求爱情……

所谓过度，就是超出一般太多的意思。

「可是，从哪里到哪里是一般，而从哪里开始就是过度了呢？」

「这事外行哪可能懂呢？因人而异吧。酒量的适度，也是因人而异的吧？」

「这个……是这样。」

太伤脑筋了。

工藤老师曾经说过，感到亲生父亲对自己爱不足的我，为了弥补这份爱，会想要身边的男人。如果从心底就感到不足的话，不就会变成那样吗？

严重浅村悠太不足————脑海内绫濑沙季法官宣判的结果划过我的脑海。

是吗？真的不足吗？需要考虑一下。

明明已经足够了，却因为饥饿，感到更加强烈的不足——有这种可能性。

「你觉得绫濑沙季会过度追求和浅村悠太的肌肤之亲吗？」

「这……您是说作为高中生吗？」

「当然不是了。『高中生』这种概念你还是赶紧忘了吧。那不过是统计上的大致分类而已。体格不同，用药的适量严格来说也会不同。用药说明那一栏会写着孩子该吃几粒，15岁上该吃几粒吧？但是要是过了15岁，体格或是体质会和孩子有多大变化呢？身体内影响化学反应的只有物理或是化学上的定律、定理，不是人的年龄。」

「那对我来说，也会有合适的量吗？」

「是的。精神方面也是一样的。即使大多数人的精神发展状况大致相同，但这并不适用于每个人。即使在制定社会规则时，只能将其视为统计误差罢了。人长大后要是精神未发育到成人的话，相关部分就应该按照孩子看待。」

工藤副教授想说什么我大体上明白。如果是大人的肝脏就可以分解酒精，而对孩子来说就会是一个很大的负担。这么一考虑的话——

果然，对我来说浅村悠太肌肤接触就是过度摄取吗？

摄取过量的结果就是，我对浅村悠太产生了依存，一旦无法摄取就会心情不舒畅、不安、失眠、注意力下降……是这样？

不是，等一下——

也有相反的可能性吧？

这个现象发生在三年级之后。而且，脑海内的法官也指出来了，升上高三之后，肌肤接触反而减少了，如果这是原因的话，也有可能不是摄取过量，而是单纯的不足。

「我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绫濑沙季陷入了混乱。

「所以我才会说，要是真的为难就去拜托专家。不过在那之前，必须首先对现状要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另外，要是共依存的话，仅凭你自己思考也是没用的。」

我吃了一惊。是的，浅村君也是这样。

「也就是说浅村君也有可能是共依存状态吗？可，可是，他并不像我这样……感觉没有追求……因为，因为他是个有节制的人。」

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眼望着眼前的女人。

工藤副教授轻轻倾斜手中的杯子，优雅地将茶叶含在口中。

她翘着修长的腿，将白色外褂穿得像是一件披风一样，潇洒地坐在沙发上，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简直就像西方王公贵族的模样。鼻梁端正，五官端正，睫毛很长。我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要是没有看到她那一头因为睡在地板上翘起的头发，这位副教授真的算是美人一枚。

她用茶碗喝着玉露……

将喝干了的杯子放到了茶托上，发出了干脆的声响。

「这一点确实很可疑。」

「啥？」

「你想想看。为什么一个男高中生被你这样的美女追求索爱，还能保持如此节制的行为举止呢？」

我被问了一个想都没想过的问题，大惑不解。美、美女是说我吗？

「标准的高中男生！和发情期的猴子没有区别。猴子！」

猴、猴子？

「怎么回事呢？」

「因为沙季君你逼近他，所以他不需要逼近就能实现了。就这么回事吧？这么一想的话，那个浅村悠太君并不是那种会主动接触陌生人的人。」

我试着回想浅村君的情况。

「可是他接待客人很擅长啊。」

「这个做不了反驳的论据。而且就算是被讨厌了也不过是客人而已。」

完全出乎意料。

「擅长接待的人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即便失败了也会享受和他人接触这件事的人。而另外一种人——即便是关系构筑失败，但因为对方不会伤害自己，也会果断地付诸言行。」

「也就是说浅村君属于后者范畴吗？」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的人。可能是因为朋友很少吧？」

「唔……」

这，这倒也是。除了经常出现在他话题中的丸之外，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好朋友。而且，也没有想要增加朋友的意思。我自己也是这样的，所以没有太多加以关注。

现在回想起来，就连对那个美女读卖前辈，我也没见过他去主动搭话。从来都是前辈在戏弄他。对我来说挺好的，于是我也没有深入地去思考。

「喜欢上对方的话，就想要接近。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过，自己主动去接近的话，对他来说是不是就成为一种压力了呢？」

「因为我的接近而产生压力……」

「对于不想破坏关系的人，他不会主动采取行动。这就是浅村悠太。所以，我不想让你改掉渐渐逼近的的关系。哪怕因此会导致沙季君你会浅村悠太摄取过量。如果他采取主动的话，他就会产生责任感。要是那样的话，就会有控制欲产生。要是交给你来控制的话，他就会随着你。但是现状对于你们两个人来说都很舒适，这难道不是一种很棒的共依存吗？」

嗯……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是出乎意料。

可是，绝对想不到，追求一个人独自生活的，坚强的自己会陷入共依存这种状态中。但我觉得，追求爱情这事情没有错，我确信和浅村之间产生的羁绊是幸福的。但谁曾想，渴望被满足的时候，前方会有陷阱……人际关系怎会如此不可端倪呢？

「怎么办才好呢？」

「我说过很多次了，真的难办的话就去找专家吧。在此基础上再说吧。」

工藤副教授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顺势绕过了桌子————采用刺客一样的手法，抓住了我的后背。然后她的手肘撑在了沙发靠背上。我感觉着身后的气息。工藤副教授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手，递到了我的面前。像是拿着什么。

是一面手镜。

不仅是穿着伦理学根本不需要的白色大褂，口袋里还揣着手机和手镜走来走去的吗？

这人果然是个怪人。

小小的手镜中仅仅映照出我的眼睛。

「仔细看一看」

我看着镜中的绫濑沙季。

「黑眼圈好严重哦。」

哇……

眼睛下面的淡妆已经无法掩盖住黑眼圈了。

这么一看，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就是那个……每天睡得很晚，一直准备考试……

「睡一觉吧。先好好地睡上一觉。其他事情以后再说吧。」

「好……吧。」

工藤刺客再次绕过桌子，变回了工藤副教授。她盯着已经变空了的杯子，一脸哀伤，随后拿起了薯片。咔嚓一声，咬碎。

「嗯……还是要比开封的时候软了很多呐。」

说完这句天马行空的话语之后，她仿佛像是补充薯片感想一样，补充说道：

「起来之后呢，和浅村悠太聊一聊。重新审视一下彼此关系之间的适当距离。有必要的话也和双亲聊一下。如果这样还解决不了的话——」

「那就去拜托专家了。对吧？」

「没错。不过嘛，一切都是睡醒再说。」

至此，她中断了话语。最后连一句“加油”都不补上，真是这位老师的风格。

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望向窗外，天气似乎更加阴沉了。

「要下雨吗？……」

「以防万一，这伞借你了。」

「这多不好意思。马上回家就赶不上下雨了，要是借伞还您太困难了。」

「你给读卖君就好了。你们在一个地方打工吧？你要是在这里感冒了的话，那不是让事态变得更糟糕了吗？」

「唔……那我先借一下吧。」

走出大学的时候，妈妈在line上给我发了一条通知。

太一继父有紧急会议，所以想把准备晚饭的工作交给我。

我回复了一句“知道了”。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增加了超市作为途经点。

雨并没有下起来。

到达公寓的时候，天色已晚，回到房间后，我草草换了衣服就躺在床上。

望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不知不觉中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浅村已经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了。

我急忙跑进了厨房。

也许是因为睡得很香甜的缘故吧，感觉我脑海中的雾霾稍稍放晴了一些。

「已经快要……一年了吧？」

吃着晚饭，我这么说道，打开了话匣子。

浅村君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我和妈妈一起到这个家的时间。

我们两个人开始感怀相遇的时候。

这样一来，他率先说明了实情。上了三年级之后，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成绩也因此下降。这让我十分后悔，这些共通的事情没有和他好好交流。

「我也和你一样呢」

听他说完之后，我如实说道。

对磨合感到恐惧的事情，我也和你一样。

随后，我和他坦白，今天下学后，下定决心去了月之宫女子大学一趟，和工藤副教授聊了聊自己最近不对劲的状态。

「希望浅村君也听一听我所听到的事情，然后我们一起思考一下。」

这么说完之后，我将和工藤副教授的聊天内容告诉了他。

虽然我说了很长，很长的事情，但是浅村君一直耐心地听着我的讲述。

等我说完之后，两个人一起闭住了嘴。

彼此都思考一会儿……浅村君率先开口说道：

「扎耳朵啊……」

「诶？」

「对于不想破坏关系的人，他不会主动采取行动。这就是浅村悠太。」

「啊，对，对不起。」

工藤副教授说的话我直接原话就说出来了，仔细想一下，这话很失礼。

「不，不用道歉的。这话说得没错。」

「是、吗？」

「对方是不是一直喜欢自己这件事，我一直没什么自信。」

浅村君一边垂下脑袋一边这么说着。

「那是因为……你妈妈的事？」

「大概是吧。我一直隐隐约约地记着，那个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和老爸关系很好。但不知不觉间，她渐渐地就变得对老爸的每一个，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抱怨。」

原来是这样……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并没有发现老爸中途改变了态度。要是这样的话，老爸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这么一思考，对于不想破坏关系的人，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接近他们了。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建立很深的关系，那样更轻松。」

「这……但，也太可惜了吧。因为，你和丸君关系很好吧。难道说总有一天会变坏吗？」

「或许吧。」

听到他勉力挤出来的话语，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这种事……」

「我觉得害怕。被讨厌了吗？要是会崩溃的话，恋人、朋友都不需要吧？大概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我尽可能地去和其他人保持距离，不采取积极的行动。但如果是和绫濑关系变差的话……我该如何是好呢？」

「冷静点！浅村君。」

我从餐桌上伸出手去，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面。接着，轻轻地拍打着他的手背。

「倒不如说，应该道歉的是我。」

「绫濑？」

「我和你一样。只是行动上相反。因为不确信和对方之间的羁绊，所以我才会想要黏着浅村君。」

「原来是这样。」

「我过于强硬了，而浅村君太被动接受了。但是，这样的一种相反的表现，不也说明了我们疏忽了和对方的磨合了吗？」

「适当的距离感……我总觉得咱们和去新加坡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

我摇了摇头。

没有那回事。不是的，我想要否定。

「现在回想起来，在2年级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还算稳定。而且，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告白这件事情。」

「我也如此。」

他说了让我开心不已的事情，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所以我们在2月底去新加坡旅行的时候就做出了决定，要保持自然。」

浅村君点了点头。

「可是上了三年级之后，我们变成了同班同学。虽然很开心，但是在开学典礼的那一天，我说了在学校里要在同学范畴内交往。」

没错，我觉得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这是我提出来的。」

我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没有深入思考就说了OK的我也是一样的。呐，原本就不是单纯的同学的我们，却要做出符合同学的举止——这就不是自然的事情吧？」

「是啊……嗯。或许是不自然的。」

但是，那该怎么办呢？这样的话就很难了。

像这样慢慢地重新审视一遍，就会明白这一点。

原本我也好，浅村君也好，都没有磨合过「同学之间的自然交往会是怎么样的呢？」

而从结果上来看，我们在学校里的举止实际上显得奇怪至极。

不敢对上视线。

连话都不能说。

不，这已经是彼此讨厌的学生之间的行动了吧？不是吗？

太不自然了。

「我们甚至连早安或是再见这种打个招呼，都已经两个月没有做过了。」

「不消你说。这种不自然就算是我也感受到了。」

「而且，明知道家里妈妈和太一继父都在，但我们还是接吻、拥抱，甚至相拥而眠……这样自然吗？」

浅村君终于趴到了桌子上。我明白他的心情。因为我现在也想马上像他一样，将脸埋在枕头里手脚乱蹬。

浅村君猛地一下抬起头来。

我吓了一跳，不禁缩了缩身子。

可是，浅村君应该不是故意要吓到我的。

「没辙啊……」

他嘀咕了一句。

「我们是不是做了相当怪异的举动呢？」

「我觉得是。不过我没注意到。」

「是啊。我也没有注意到。但是我们该怎么办呢？为了修正我们的关系。」

「我有一个主意。」

回顾这半年之内的事情，以及聊一聊这半年之内的事情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你『哥哥』时候的事情？」

听我这么一说，浅村君微微垂下了目光。看到那副表情，我的心里就像是被小刺扎了一下，阵阵痛楚。

「嗯。那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吧？」

他说话时候看起来很痛苦。

「对……是去泳池之后的那个夏天」

为了封印我对他的恋心，想要强烈地让自己意识到他是自己的哥哥，所以才那样称呼他的。

那样的结果是——

「最终适得其反，反而让我更加意识到了你。」

「原来如此。对绫濑来说，我就是手机呀。」

「诶？」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浅村君就告诉了我关于使用手机的实验。

那个实验表明，手机越是在容易摸得到的距离，意识越是容易被拽走。而为了不去看它，人脑为了这个意识会消耗很多能量。

刻意将眼前这个喜欢的人从恋人的范畴之内剔除，这和意识反馈有关系。是这样的吧？

「我觉得就是这样。」

「可是，这么说来，称呼的方式似乎也能左右人的意识呢」

听我这么一说，浅村君立即点了点头。

「如果想保持适当的距离，就有必要选择合适的称呼方式。」

「嗯。叫『哥哥』的话，我的大脑里会翻译成『绝对不能喜欢上的人。』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喜欢上你了。所以很痛苦。」

「我不觉得是什么好称呼。」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现在的问题大体上有两点。一是在学校的时候彼此间远得不自然；而另一个是在家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又近得不自然」

「无论哪一个都很麻烦。」

「我觉得，要判断我们是不是共依存的关系，首先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感，然后再做判断也不迟。」

浅村君点了点头。

「那么，恋人之间应该怎么称呼呢彼此呢？」

「这个嘛……根据个人情况吧。不过嘛，我觉得称呼名字的还是比较多一些吧。」

像这样，马上开始揪住理由不放的这一点，实在是很有他的风格。只要像这样说一说理由，浅村君像之前那种迷茫的模样就消失不见了。

“这是因为”——

浅村君自己说出了理由。

「称呼名字这件事，这表明将对方当作独立的、有自我的个体来认识。姓氏是在表明自己所属的血缘关系时候用的词汇，而名字则是个体的识别名。恋爱不是针对家族，而是针对个人。」

「是的呢」

至少在现代日本是这样。并不是嫁入家族之门。当然，似乎是理想状态下是这样的。

并且，我同意浅村君的意见。冬天去浅村君老家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受了。嗯，那边的人们都叫「浅村」某某，所以一叫「浅村」，大家就会一起回过头来。是这样吧？

浅村到处都是。

但是，我想要保持适当距离交往的人是浅村悠太。

「那要这样的话，恋人一样自然的话……那就不应该叫『浅村君』，该是『悠……』那个，那个……『悠太君』」

「我这边就叫『沙季同学』吗？」

迄今为止，虽然已经被这么叫过几次了，但是，“沙季”这个名字从他的口中吐露出来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变得轻盈温暖起来。仅仅是被他称呼名字就——

先前的心情已经不知去向，我的双颊彻底松弛下来。

咳咳咳，我装作咳嗽了一声，说道：

「在学校里必须要缩短距离，我们就以这个为目标不就好了吗？怎么样？」

「是啊。也没什么……学校里也有称呼女生名字的家伙。」

「诶？还有这种人呢？」

「有……吧。不过，你没发现吗？」

听浅村君这么一说，我才再次意识到自己是何等不关注他人的言行。我曾经认为，只要克己自律的话，其他人似乎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样啊……那，只要创造一个叫名字的好机会就可以了吧？明天要是一下子开始改变称呼方式，怎么着都显得不自然了。」

「这一点我有自己的考虑。」

这次是浅村君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你是指……」

「回顾这次的事情，我要做个反省。明明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却总想自己一个人解决。应该更多地依赖他人一些。就像绫濑去拜托大学老师一样。」

说着，浅村君流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这一点我也一样吧。要不是在包里留着纸条的话，我也没有自信特意会去做调查的事情。」

「我的话，可能连便条都不会去找。但是，我觉得那又是不行的。这种时候可以拜托的家伙，我心中有数。我去问问他吧，可以自然而然称呼女生名字的办法。」

「我知道了。那拜托你了。另外剩下的事就是在这个家里的举止……要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感。要不然的话，我在这个家里会一直一直想要和浅村君寻求身体接触的。所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哥哥。我希望再一次这样称呼你。」

「这是……为什么？」

「『哥哥』和『妹妹』这种称呼是对于定位的称呼方式吧？我觉得那样可以很容易量化自己所处的位置。可是——」

接下来就是正题。

「要是那样一来的话，我觉得就像是在否定我们这一年一样。这样一考虑，似乎就变成了另外一种精神压力。」

「我也一样。回想起那时自己的心情，真的就是压力山大。可我们该怎么办呢？」

「所以，我想出了一个比称呼名字远一点，但是要比叫你哥哥更近一点的方法。」

希望浅村君能接受我这个提议。

「我就叫你『悠太哥哥』，怎么样？」

听到我的提议，浅村君思考了一会儿，随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但我该怎么办呢？按照工藤老师的说法，我的问题在于，面对不想破坏关系的对方，不会采取积极的行动，是吧？换句话说，我应该更自主地和你交往……不对，我没有变得不想和你交往。」

「我明白。但是我想，要是我拉开一些距离的话，浅村君——不，悠太哥哥一定会依据自己的判断找到接近我的距离的。所以没问题的。」

「毫无自信啊。」

「试着练习一下吧？悠太哥哥」

哈～浅村君叹了一口气，抬起了头。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知道了，绫——沙季。」

「呜……」

「诶？」

「没，没什么。」

我原本以为他会叫沙季同学，结果他干脆地直呼我的名字，不禁吃了一惊。

我不敢说出口，暧昧地笑了笑，敷衍了过去。

心脏怦怦直跳。

随后，我们重新开始吃晚饭。

聊了聊彼此未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虽然对找工作这些尚且还是一种模糊的印象，但首要任务是努力考上大学。这是我们的结论。

为此，我们要从那过于愉悦，过于舒适的肌肤接触中冷静下来，朝着我们原本理想中的关系出发吧。

心情也轻快了几分，心中的阴霾也感觉一扫而空。

从明天开始，我在学校里是你的恋人，在家里是你的妹妹。

新的义妹生活要开始了。

请多关照咯，悠太哥哥。

第八卷 6月7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6月7日，对于我们家——也就是对于浅村家和旧绫濑家来说，是一个要比国民假期还要重要，还要特别的日子。当然，没有一本合适的日历会将这一天特别标记为休息日，但这一天对我们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以至于父母都不惜错开日常的惯例，抽出时间来见面。

这一天是开始同居的一周年纪念日。

整整一年前的今天，亚纪子阿姨带着成为我的义妹的绫濑搬进了我和老爸两个人生活的这个家里。

不过，即便是纪念日也不会改变什么。除了一家四口凑在一起这一点之外，这是个和往常一样的早晨。一觉醒来之后，在餐桌上见到的第一张脸是绫濑的脸，已经洗过脸，化过自然系裸妆，上学准备已经得当。而亚纪子阿姨亲手做的早餐也和上周一是一样的，美味的和式早餐。

我在烤鱼飘香的餐桌边入座。

身边是绫濑。正面是老爸，老爸的身边是亚纪子阿姨。

一家四口的固定位置。是的，作为家人的，一个天经地义的，非常自然的地方。仅此而已。

一定是放松，不是那种处于紧张或是心中忙乱的位置。

最近这段日子以来，我过于在意绫濑的存在了。

感觉我自己的存在就像一股暧昧的气体一样，受她的存在影响，自动发生着改变。在这种漂浮在不知何处的感觉之中，即便是我想要脚踏实地，也会游弋在空中的，飘飘摇摇的无重力感所折磨。

不过已经没有问题了。

即便是感受到身边有绫濑的存在，也可以保持冷静。大脑也好，视野也好，都很清晰，甚至连眼前的烤青花鱼的青色也可以清晰可见。

「要我帮你拿一下酱油吗？——沙季。」

「嗯。有劳了——悠太哥哥。」

叫起来的时候还是有些迟疑与滞后。但和上周相比，彼此的称呼已经顺畅许多。

绫濑暂且不提，她以前就在双亲面前叫我「哥哥」，我开始叫「沙季」的时候也是相当生硬，坚持了好几天才最终得心应手的。

老爸倒是没有扑哧一声乐出声来。亚纪子阿姨也没有呵呵地笑我。但很明显，我们的行为最终招致他们在欣慰的微笑。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要比去年可柔和多了。相处得很好，很不错。」

「过了一整年了呢」

看着亚纪子阿姨舒心的模样，绫濑若无其事地干脆回答道。

仅仅是时间解决了问题，这么一说的话也过于土气，我们是经历了缓慢的变化才到如今这步田地。事后回头细看，最终总结为一句话「过了一整年了呢」。我们知道最近还在摸索着彼此最合适的距离感，至少，这句话对于不知情的父母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过，现在的环境要是有不足的地方，无需多虑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能做的就是为你们准备一个良好的环境而已。」

「……这是在说期中考试吧？」

「啊，嘛，这个嘛……你们两个人这次似乎状态都不太好呢。」

老爸支支吾吾地说道。

大概他是在顾虑仅仅是提起这种话题就会对应考生产生压力吧？

「不用担心。我已经找到原因了。」

「是吗？」

「嗯。因为考试的意识和新学期的新环境等等原因，我没有集中注意力在学校的期中考试上。当然，我不是觉得以此为借口的现状就很不错，不过既然已经发现问题，下一次会改掉的。」

我并没有说谎。

更准确地说，我和绫濑之间的关系陷入了共依存状态，才会导致注意力不集中的。但也没必要如实全盘托出。

「我和沙季也是这么说的。」

「嗯……别担心，你们两个。」

「是吗。只要你们说没问题，我们就信任你们两个。」

「呵呵呵，你看嘛。我不是说过吗？」

老爸默不作声地败下阵来，亚纪子阿姨得意地笑了笑，碰了碰老爸的肩膀。

怎么回事？

我和绫濑遥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可思议。亚纪子阿姨就像一个告状的小学生一样，调皮地开口解释道：

「太一呢，一直担心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些奇怪的事情，给你们增加了压力。一～直～都很担心。」

「啊，亚纪子。你要这么说吗？」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不可告人的话。而且和后面要说的话也有关系」

「嘛，也是。嗯。的确如此。」

后面要说的话？

「他一直担心你们两个人状态不佳是因为我们夫妇的缘故。因为我们都要工作，所以不在家的日子很多。虽说最近增加了做饭轮班，但你们将时间用在做饭和家务上也是事实。要是普通人家的话，说不定会创造一个更加让你们专心学习的环境。」

「才没有这回事呢」

「不会啦。没有的事。绝对！」

兄妹二人矢口否认的话语重叠在一起。

「现在对我已经足够好啦。要是再求更多的话会遭报应的。」

「呵呵。我就说吧，太一？这两个人都很可靠的。没问题的。」

「哈哈。这样啊。是啊。哎呀，反倒显得不信任你们两个人的模样，抱歉。」

听到了绫濑的补充以及亚纪子阿姨戏谑的话语，老爸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

虽然是在笑着，但无意中，我也察觉到，这对老爸来说这是一个需要切实解决的问题吧？

明明自以为过得很顺利，结果突然发现彼此的缘分已经崩塌。仅仅是为了守护家庭，所以全力以赴地参与眼前的工作，结果被骂得仿佛都是自己的错一般。那是关系崩坏的记忆。

虽然因为再婚，那些东西已经变得淡薄了，然而在老爸的内心深处，那应该已经化作无法消除的污点沉淀了下来。

所以，他会对家庭的一员——我也好，绫濑也好，对我们之间的不适与违和感可以极其敏感地捕捉到，哪怕只是一点点，并因此会心神不宁。

而现在这样稍稍做个交流，就可以让他放下心来，一脸轻松。倒不如说这个事实完全可以证明现在的老爸已经克服了心理创伤，正处于幸福之中。

咦？这么一说，正题是什么来着？

亚纪子阿姨刚才说过：「和稍后说的话有关系。」

「那个，您的担心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

「啊，是的，是的。尽管如此——」

听我一问，老爸的身体向前倾斜过来，说道：

「下周末，我想利用周末双休去旅行。」

「诶，四个人？」

「不，那个，抱歉哈。我也想四个人一起去旅行，但是这次……」

「是和妈妈两个人。因为是结婚纪念日。」

看到老爸难以启齿的模样，绫濑苦笑了一下，帮了他一把。

哦，原来如此。

这个家庭成立一周年的同时，浅村太一和绫濑亚纪子的婚后生活也恰好迎来了一周年。

「虽然结婚纪念日的庆祝稍稍晚了一些。但是太一也说很珍惜这样的日子。不过，悠太君和沙季正在因为学习而烦恼，而在这种的当口我们提这样的话题就显得太过反应迟钝了吧？太一对此非常在意呢。」

「哦。前面你说的和这个也有关系……老爸，原来你在关心我们呀。」

「悠太，难道你把老爹当成傻子不成？」

「不，我倒是很尊敬您的神经大条。」

「哇，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听听，你听听，亚纪子。悠太总是这样！」

「呵呵呵」

来自亲近的儿子的戏弄，特意夸张地诉说不满的父亲。看到这个场景，扑哧一下笑出声的母亲，以及在一旁无奈苦笑着的妹妹。

喜欢啊，我喜欢这个家中的光景。

非常自然的，我脑海中浮现出这种感想。

绫濑一定也和我一样吧？我偶然看了一下身边，与我四目相对的她恬静地微笑着。而且，我相信，她对父母提出的事情给出的答复也是和我一样的。我们不约而同地说：“很好呀，两个人去享受旅行吧，”

仔细想想，这一年间，他们一直都在关心着我们——关心着孩子们，是这样的一年。可以悠闲地度过夫妻二人时光的机会似乎很少。

因为是双职工，夫妻平素里生活时间并不匹配。所以我们希望他们可以在每年的纪念日中可以不掺杂外人，尽情享受。

那才是我和绫濑对于双亲推诚不饰的心情。

「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地去自由地玩耍了。」

亚纪子阿姨微笑着说道。

看着这对幸福的夫妇的面孔，我也好，还有绫濑也好，一定都相信，我们两个人说出了正确的话语。——直到听到了亚纪子阿姨说出的下一句话。

「那周末就你们两个人了。记着关好门啊。我会给你们一大笔钱，随心去用吧。要是没时间做饭的话，那就出去吃。你们自己做饭也行，钱就当做零花钱了。」

“啊”的一声，也不知道是从我的口中发出来的，还是从绫濑的口中发出来的。

大概，是从双方口中同时发出的吧。

没有父母的周末。

之前也有过几次父母不在家的夜晚，但是几乎没有过他们绝对不回来的日子。

咕噜，喉咙里发出了声响。

在学校要离得近一点，在家里要离得远一点

我们通过摸索适当的距离，踏出了新的义妹生活，也是像是恋人一样的兄妹生活的第一步。对于这样的我们来说，这或许就成了最初的试炼。

第八卷 后记

感谢您购入小说版「义妹生活」第8卷。我是YouTube版原作＆小说版的作者三河ごーすと。本书讲述了一个在成长过程中，总觉得没有得到满足，所以不自觉地渴求爱情的两个人成为义理兄妹，在心意相通的过程中，一边恋爱一边相互成长的故事。终于，从相遇开始一年过去了，两人身边的景色和去年相比有些相似，也有些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本作和所谓的恋爱故事并不相同，虽然大体上也被誉为恋爱生活小说，但其意义在于深深聚焦在悠太和沙季两个人的人生上。人生经过一年的时间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人际关系也会发生微妙而切实的变化。当然，这会造成悠太和沙季所处的环境也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改变，等待着他们的是和去年完全不同的故事。

到了这个卷数，年级也高了，也有担心作品完结的声音。确实，作为「高中生的恋爱故事」，踏着坚定的脚步，走到了可以看到结束的地方。但是，本作品是恋爱生活小说。理应描写两个人的人生，如果他们不能填补一些人生的缺陷，在此基础上再也不会有成长和变化的话，本作就不可能完成。而这还需要相当多的人生台阶。

我想，这将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敬请读者朋友们务必看到悠太和沙季的人生走到最后。

以下为谢辞。从插画师Hiten桑开始，声优中岛由贵桑、天崎滉平桑、铃木爱唯桑、滨野大辉桑、铃木美利桑、动画版导演落合佑辅桑以及YouTube版的所有工作人员、责任编辑O桑，漫画家奏ユミカ桑，所有相关人员，还有各位读者。一直以来，十分感谢您的支持。

三河ごーすと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6月22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幽蝉满耳

校对：炫目林光

图源：UU

拖着大号行李箱的老爸和亚纪子阿姨并排站在玄关前。

从公寓的楼道内，可以窥见广阔的蓝天。

还有一周的时间就要进入梅雨季节了，可今天外面却是明媚的好天气。若细心聆听，可以捕捉到楼下绿化道两侧树木树梢上雀鸟的鸣唱。

「那……悠太，我们走啦。」

「拜托你们看家啦！」

老爸看起来有些担心，而亚纪子阿姨显得十分开心。

「好的。没问题的！」

在回答亚纪子阿姨时，我面带微笑。而面对老爸，则一脸错愕，脸上写满了“无需忧虑，无需担忧”的字样。

「真的？真的没事？要记着锁好门，吃饭也准点要吃，不能因为嫌麻烦就不吃了。」

「好了，好了，交给我吧。」

听我这一么一说，身边的绫濑也开口说道：

「没问题的。我会好好做饭的，门也会锁好的。会好好看家的，和悠太哥哥一起。」

悠太哥哥。听到这个称呼，我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悠太哥哥”是10天前我和绫濑商定的，一个新的，只在家中存在的特别称呼方式。

对老爸他们，我们随便找了一个理由，说是“正好也住在一起一年了，转变称呼恰到好处”。

这并非谎言，也绝非完全的事实。

虽说是义理层面上的，但我们确实就是兄妹。

只是，我们彼此对于对方产生了超过了那份情感之上的感情，跨过了难以名状的夏天之后，在万圣节前夜，我们确认了彼此的心意……我们便成了义兄义妹与恋人的双重关系。

然而，在另一方面，设身处地从亚纪子阿姨和老爸的角度想一下——

他们一个是独力抚养孩子的父亲，另一个是艰辛带大孩子的单亲母亲，经历了长久的岁月，终于找到了合适再婚的对象。也就是说，两人都是历经艰辛才得以重新拥有了“家庭”。

我也好，绫濑也好，都不希望搞砸这一切。虽说是义理层面的，但好歹也是兄妹。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突然上升到可以无视这一事实的那种程度。

也正因为如此，从升级成为同班同学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两人就失去了彼此的距离感，不知不自觉中就走到了“共依存”的地步。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的！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的我们，在家中重新找回了距离感。

如今在家里，绫濑称呼我为“悠太哥哥”。要比“浅村君”稍微亲近一点，但时候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了“哥哥”两个字，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兄妹这个身份。这是她在家里有意识地控制过度的身体接触而想出的称谓。

反过来我这一边，从之前的“绫濑”这种有些客套的称呼方式改成了家中合适距离感的直呼其名。简而言之，我现在称呼她是“沙季”。

不过，决定是决定，迄今为止我还是没有习惯被绫濑称呼成“悠太哥哥”。

「总觉得，有点尬尬的呢」

听亚纪子阿姨这么一说，我的心跳更快了。

「什、什么？」

「沙季一叫哥哥，悠太君看起来就不冷静呢。」

「怎么会呢？是吧？悠太哥哥。悠太哥哥，已经习惯了吧？悠太哥哥。」

压力山大。

喂，连声称呼会适得其反的吧？总之老爸的脸上很好看。

「嗯，差不多。嗯，嗯，差不多习惯了。」

我含含糊糊地打着马虎眼，亚纪子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算了」。我接着说道：

「就这样吧。你们不用在意我们，啊，我和沙季。难得有一次两人的旅行机会。去享受旅行吧。」

是的，老爸和亚纪子阿姨要去旅行，两天一夜。

再婚1周年纪念旅行。

在五天前的同居纪念日，我才从亚纪子阿姨那里听说这件事。再后来，亚纪子阿姨通过绫濑转告了老爸的想法。

老爸原本打算是放弃这次旅行的。

因为彼此都是再婚，而且都带着未成年的子女（我和绫濑），虽然有了计划，但是作为一个父亲，觉得还是放弃比较好。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备考生的缘故吧？而亚纪子则劝他说“要是过于顾虑重重的话，反而会让孩子们感到在意。”

「不过只让这两个孩子在家，还是有些抱歉的吧……」

「太一，没什么的。其实以前我们两个也时常不在家吧？是吧，沙季？」

绫濑认真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看到她的模样，亚纪子阿姨莞尔一笑。

随后，催促着尚且还在磨磨叽叽的老爸说道：

「好啦，好啦！太一，赶紧走吧。要不路上就要堵车啦！」

老爸终于推着大号行李箱走向了电梯间。

边走还是边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和绫濑两个人一直挥着手，目送着他们走上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我们才转身回家。

「真是操心命啊」

想起老爸的那张脸，我无奈地关上了玄关的门。

接下来的两天，就剩下我和绫濑两个人了。

「要不要马上吃饭？」

准备做饭的绫濑征询我的意见，我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7:30。

「吃吧！要是准备得悠闲一些，干脆就当早午餐了。」

「也是呢」

平日的周末里，负责做饭的是老爸和亚纪子阿姨。现在他们两个旅行去了，做饭只好落到我们自己身上了。结果就是今天做饭交给绫濑负责，而明天就是我当值了。

我们两个一起走向了餐厅。

「我来帮你准备吧？」

「差不多准备完了，你就安心地在餐桌前坐一会儿吧。」

即便是她这么说了，我的心中依然歉意满满。

于是我像往常一样，擦桌子、盛饭、准备饮料，把能做的琐碎事情都做完。将放在冰箱里冷冻的麦茶壶取出，倒入玻璃杯中。玻璃杯的杯壁迅速凝结出水滴来，六月已经过半，一大早就开始很热了。家里的空调也一直都在工作。

随后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绫濑工作中的背影。

白色的off - shoulder上衣之外，套着一件围裙。左右两边的上臂位置上都扎着小小的蝴蝶结。这身所谓的“居家舒适装”打扮，说成没有任何项链或戒指装饰的外套显然更合适一些。和一年前一样，无懈可击。

只是比起那时，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发生很大的变化。

「那我们吃饭吧？」

听到绫濑发问，我急忙抬起头来。

不知不觉中就已经准备完毕了。于是我们两人一起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我开动啦”，开始吃早饭。

烤鲑鱼片搭配玉子烧，米饭以及味噌汁。这也是一年中最常见的早餐固定菜谱。近似于旅馆中的早餐一样。

我突然注意到味噌汤中飘起来的配菜，用筷子轻轻搅拌了几下，问道：

「是卷心菜啊？」

「嗯。春卷心菜和新马铃薯呢。味噌汤里面加了点应季蔬菜，有点怪吗？」

「没有。土豆倒也没什么啦，不过就是在我印象中卷心菜不像是味噌汤的配料而已。」

总觉得，卷心菜这东西应该切成丝搭配猪排饭——在我的脑海里就是这种印象。要么就是切成一口大小，和洋葱、胡萝卜、猪肉一起炒，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炒蔬菜。

「我觉得味噌汤里放这些也挺正常的呢。要是你觉得奇怪的话，就将它当做炖菜吧？」

「想成有些味噌味道的炖菜？」

「是的，是的！」

听她这么一说，将眼前的味噌当作soup假想一下，重新审视一下——一下子违和感就消失了，很不可意思啊。

这就是所谓的偏见吗？原来如此。

「不过卷心菜现在是应季蔬菜？」

听我这么一问，绫濑微微点了点头。

春卷心菜，顾名思义，应该是秋种春收的那一茬才对吧？

「“春诶”，都叫这个了。可现在已经是初夏了吧？怎么还会应季。」

「北方现在还是春天吧？具体不太明白了。卖场里标识的是春卷心菜，我觉得他们不会搞错的吧。新马铃薯也是呀，而且，不过错开两个月的时间，其实也没什么啦」

两个月，一来一回岔开季节都不一样了吧？算了，也无所谓了，重点是好吃就行。

我轻轻地搅拌了一下味噌汤，调匀味道之后喝了一口。

「味噌汤……要不叫味噌soup吧……算了，无所谓了。很好喝！能品尝出蔬菜的甜味来。」

我又用筷子夹起卷心菜和新鲜土豆来，咬了一口。热气完全释放出来，卷心菜口感很脆，土豆也没有煮软。看来放菜的顺序和时间都经过了认真计算。

「生姜？」

「嗯。我就加了一点点。」

「诶？口感真好，清清爽爽的」

「招待不周，承让了」

也许是因为我夸过头了，绫濑的回复稍显客套，随后不声不响地开始默默吃饭。经过这一年的时间，我也是渐渐明白了绫濑的行动方式了——她这是有些害羞了。

「对了，悠太哥哥，今天你有什么安排？」

「现在叫我浅村也行吧？老爸他们又不在。」

「不要，那么一叫，显得你像是外人一样。所以我要叫“悠太哥哥”」

显然，对于绫濑来说，这是为了在家中不要和我过于黏在一起而念出来的咒语。Abracadabra，神兵火煞如律令，兄妹在家不能贴贴啦——呃，这都是些什么鬼？

可是，对绫濑敬而远之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那样一来，她会失去“特别亲近的家人”这个概念，所以，我必须稍稍贴近她一些。

「那个，我今天的安排吗……我想从白天开始就去打工，沙季呢？」

“沙季”，听到我这么叫她的时候，绫濑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平时的那张扑克脸一下子消失不见。要是就这样就可以减缓她的压力的话，不过是改变一个称呼方式，我差不多能做到的。……可以做到，的吧？

「我今天想去买一趟东西。洗涤剂用完了呢，啊对了，蔬菜也要采购。作业倒也是有一些，我也想趁着周六收拾一下。」

「反正我要去车站那边，东西我帮着买回来吧？」

「那一会儿将需要的东西拉个单子，然后短信发给你。」

「我知道了」

「……」

咦？怎么眼睛里闪着满心期待的颜色？哦——

「我知道了，沙季」

「嗯，拜托了，悠太哥哥。」

好的。

大概这就是我们之间——我和绫濑之间合适的距离吧。感觉不错，很顺利。

「怎么了？」

「什么？」

「怎么你脸上显得像是一副工作完成的模样？」

「哪有？」

「不过这种时候很容易忘记一些重要的事情呢。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我觉得。」

现阶段又变得有些不安了。

即便如此，我们两人还是接着吃完了日式早餐，静静地聊了几句最近发生的日常琐事。

聊一早上起来很渴的事情啦；聊已经是夏天了，游泳课要开始了呢；聊起“对了，说起来今年的泳装不换掉的话尺码可能会不合适了”——说到一半绫濑突然发现了正在和谁说话，一下子闭住了嘴。也许是她和亚纪子阿姨聊天的影响仍在持续吧？

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证明她对我还是有些防备的。不过嘛，即使是亲哥哥也不可能在明面上讨论泳衣尺码的话题吧？这种难以把握的距离感在左右横跳，或许也就体现在当前这种状况上。

为了缓解尴尬，我打算转移话题。说些什么好呢？突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周一有球技比赛吧？准备得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吧，不过，我还算在不拖后腿的情况下做点什么。悠太哥哥也是这样的吧？」

「是啊，我是真不太擅长篮球」

「是呢！我都没想到你会选择篮球。」

“你（あなた）”，这个称呼再次让我心惊肉跳了一下。

最近可能是因为不能称呼“浅村君”的缘故吧，绫濑叫我的时候，偶尔会掺用第二人称“你あなた”。或许是反复叫“悠太哥哥”这几个字太长了，也有可能是下意识地就不想叫哥哥吧。不过，我的大脑中一时还无法习惯这种不熟悉的称呼方式。

「是吉田邀请我的。」

「最近你们关系很好呢。」

「毕竟修学旅行是一起的。」

「我有看到你们两个在刻苦训练，投篮很准呢。」

我选择了投篮，而绫濑选择了排球。我们都在体育馆里训练，所以可以看到彼此的情况。

「一直被观摩了呀。嘛，那是偶尔能投中罢了」

「可是你已经投中了一次了，后面再投中也是能做到的吧？」

「就是为了多投中几次我才在努力训练･･････」

我一点都不擅长投中球。

作为阿宅，我原本就不像运动社团的吉田那样擅长体育运动。即便如此，我的耐力还是比一般人强上一点。书店的工作其实就是体力劳动，另外还好，我并不算是运动低能儿。

「可能网球更适合一点吧。」

「这么一说，反倒是沙季的接球和进攻都很好，我觉得你打得很好呢。」

和接住球就行的篮球相比，必须将球回网的排球似乎更难一些。反正我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根本没办法回球过网。

「我其实也不擅长。不过就是要努力做到不给队友添麻烦。」

「这样啊。那我们彼此加油努力吧。」

「嗯」

其实，我们两个人都有些惊讶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了投篮比赛，绫濑选择排球。

直到去年为止，我也好，绫濑也好，都还是会选择无须与他人配合个人网球比赛项目。我记得绫濑在针对球技大会举行的体育课上，直接放弃了训练翘课溜掉了。

不过嘛，一直坚称有过练习的奈良坂同学倒也是提到过，她在比赛里打出了超级AEC球。当然，是不是真的打出来了，这一点显然是存疑的。

话题成功岔开了。总之，我们两个人都说自己绝对不太喜欢团体项目。

然而，没想到的是，今年两个人还是在团体项目里出场了。

晨光之中，两人一起吃饭，时不时地聊一聊身边的事情。

时间缓缓流逝，客厅里的电视并没有打开。可以令人泛起心澜的新闻或是音乐都没有流淌。绫濑每一次将筷子伸向餐桌中央的大号沙拉碗的时候，头发都会随之滑落下来。

长长了呢，已经回到了她剪短发型之前的长度了。穿过窗帘散落进来的阳光，映照在明亮的发色上，长发渐渐失去了轮廓，变得透明起来。

「怎么了？」

我急忙撇开了自己看痴了的目光。

和这个一年前突然出现的义妹一起度过一个周末，这还是第一次。

正如亚纪子阿姨所说，之前双亲是有过晚回来的时候，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和平时的每一天都没什么区别。我可不记得之前有过双亲都不会回来的情况。

只有两个人。我和绫濑，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干预，都不会有人责备。当然，我也不是想

要做些什么！

「我吃完啦。」

就在我发呆的期间里，绫濑已经快速吃完了早饭。

「啊，抱歉。」

「慢慢吃，今天是周六呢。」

绫濑不急不忙地插上了电热水壶的电源，是打算要泡一杯饭后红茶或是咖啡吧？

「我后面还要去打工」

「几点？」

「10点出门，11点开始上班」

时间也不太富裕了。

收拾了餐桌餐具之后，将洗好晾干的制服塞进书包，就差不多到了要出门的时间了。

「这是午休时候的便当哦」说着，绫濑递给我一份便当。

原本打算是便利店买点什么解决的，这样一来我满心感激地接过了便当。同时打定主意，明天绫濑去打工的时候，我也给她做点什么吧。

我骑上自行车赶往车站前。

车筐里便当盒发出了哐当一声，吓了我一大跳。于是我比平时要减慢了一些车速。实在是担心绫濑好不容易替我精心准备的便当被撞坏了。

我走进了打工所在的书店，

更换好制服之后，我来到办公室，发现房间里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正在和店长说话。这是谁？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女孩就对我鞠了一躬。

「您好。我是小园绘里奈，今后要给您添麻烦了。」

弯下腰去的女孩看起来要比我小一两岁的模样。

大概是高一的学生吧？新的学期刚刚开始两个月，她的身上还残留着初中生的气息。

个子不高。在我认识的女性当中，除了外甥女或是侄女，她应该算是最矮的那一个了。甚至比奈良坂同学还要低一些。感觉，想要和她对视的话，我需要微微蹲下一点身形来。

也正因为如此，要比奈良坂同学显得更像是小动物一些。

柔软的长发一左一右各自扎了一个抓髻，也许这也是让人觉得孩子气尚存的原因吧。我是真的不太明白女生的发型叫法，不过这个似乎可以确定地称之为“两边双马尾”吧？

比较有趣的是，她的头发有两种颜色。黑色的长发中挑染了几绺粉色。

我猜这是新的打工者吧。

深受店长倚重的读卖前辈忙着找工作和写毕业论文。店长好像也说过，“她将来打工的时间会锐减，所以休息日会需要新的学生打工店员”。

「早上好，店长。」

「嗯，浅村，早上好。」

店长依然保持着往日里的柔和笑容，回了我一声。

然后我再次轻轻地低下头，瞟了低着头的少女。大概是读懂我眼神中的意思了吧，店长开始介绍。

「这就是我之前提过的人」

「是新打工的学生吗？」

「嗯，她从今天开始就入职了。那个，叫こその，啊，不对！是叫こぞの……吧？」

「好的。叫『こぞの』是吧？写出来就是那个小型garden的意思吧？」

「Garden？……啊，不是庭园（ていえん）的那个庭，她是叫小园（こぞの）。」

「嗯。就那种小小的窗户，小小的船，小小的花园的那个小园（こぞの）」

「嗯。我懂了。小园同学是吧？我是浅村。」

「浅村前辈吗？小女子不才，请多指教了」

「啊。不，我这边才是……请多指教。」

等一下，请多指教是什么鬼？

「嗯，我刚才和她说过了，正准备和你说一声，就由浅村君负责小园同学的入职培训工作了」

「我（おれ）？不是，交到在下，不是，交给我（わたし）了吗？」

「哈哈。不用面前，浅村君口气也太认真了。还是自称“我（おれ）”就行。至少在这家店里面，没人会和你生气的。」

可是，就这样听之任之的话，将来会棘手的吧？算了，现阶段还是先谈一下照顾新进打工人员的事情吧。

「其实我自己也就是个小兵」

从高一开始打工，到现在也已经整整两年了。确实，作为学生打工，我这也算是时间很久的了。但读卖前辈这些人，在这家店里工作的时间要比我还要更久。要是只考虑年龄的话，我和绫濑确实是这家店中最小的人。小园同学入职的话，她就成了最年轻的店员了。

「我是觉得你们年龄接近，彼此也好商量。」

「哦。话说，我也不太擅长教人——」

「绫濑同学很依赖你吧？再有一点，读卖同学前年不是教了你很多事情吗？仔细回忆一下呗。当然，我也不是说只有你一个人负责教她，我也打算拜托读卖同学的。有困难就找我商量吧。」

「不过嘛——」店长补充说明了一下，读卖前辈今天要到傍晚才能上班，很难让她照顾周全。

说到如此地步了，我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我高一开始打工的时候，正是读卖前辈主动承担培训我工作的。

那个时候，她传授了很多店员的基本技巧，兜兜转转，如今轮到我了。受恩必须酬，与人不追悔。因果循环。

问了一下小园同学，这才得知，她不仅是第一次在书店打工，甚至是第一次打工。

和两年前的我是同样的状态。这样一来，我的应对方式会对她今后的打工有着决定性的作用……责任重大，我能做好吗？

「我也不能保证教得很好，但我会尽全力教你的。」

「好的！非常感谢！」

小园同学元气满满地回复道，轻轻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开朗，有礼貌。像太阳一样，很明亮，不，稍稍还是有点不一样。参照一下奈良坂同学，更像是松树或是小狗狗，甚至要更小——

「像是仓鼠」

「诶？」

「哦，我说的其他事情。别在意。」

既然得到了店长的许可，那抽点时间培训小园同学问题也不大了。

我先在店内转了一圈，小园同学正好换完衣服走了出来。胸前别着“研修”的胸牌。

「那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店的后面」

「后面……听起来不妙啊」

「不是，不是。就是backyard……就是放预备商品的地方」

「啊，是仓库啊！前辈说什么后面，我给误会了」

我觉得，你这个误会不是我的错。

随后我带着她去了仓库。

「代理商送来的书都会放在这里。代理商，指的就是在出版社和书店之间起到桥梁作用的从」业人员」

「也就是批发商吧？」

「差不多吧」

我大概解释了一下仓库的具体作用，随后又带着她回到了卖场里。

「小园同学你刚才和店长所在的那间房间就是办公室，休息的时候可以去那里休息，也可以去旁边的休憩室，想出去散散风也行，比如说想去自动售卖机买杯咖啡一类的吧。哦，想喝茶的话，休息室也有饮茶机。」

「喝茶呀，我可不习惯，太苦了。」

「那就用自动售卖机吧，里面有果汁。不过出店的时候最好脱下围裙、摘下胸章。吃饭休息的话，是有时间换衣服的。」

接着我看了一眼时钟。

已经过了11:30，懵懵懂懂之间就要到了吃饭时间了。

「那我带你去店里看看吧。」

「好的！」

我又带着小园同学绕回了店门口。

「每家店里基本上都会有“动线”这个概念」

「嗯？那是……」

「所谓动线就是指人们在建筑中按照什么顺序活动的路线。」

「哦。所以你才会带我回到了入口吗？」

小园同学的这句话从侧面也反映出来她是一个直觉敏锐的孩子。

「我觉得按照我们店里的路线说一下，你可能好记一些。当然不需要全部记住，你随意听听就好。」

「明白了！」

这家店在涩谷站附近，关顾店里的顾客都会是什么样顾客，根据顾客的情况介绍书籍的摆放方式——我将这些告诉了小园同学，随后带着她在店内走了一圈。突然想起两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读卖前辈也带着我做了这些事情，就如同现在我所做的一样。

第一次打工一定会很紧张的，所以教给她太多事情估计也记不住。

其实关于教给她的内容我也没期望她能全部记住。不过店内的货架摆放是有意义的，潜移默化之中教给她就好。

接下来，我从基本业务内容和打招呼开始教起。

最后带她来到收银台内侧，简单介绍了收银的工作。

不过，如今的收银要记住的事情太多了，还是让她暂时从站在收银员旁边给书封上书封的工作开始吧。

果不其然，在介绍了信用结算的方法之后，小园同学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无论如何都记不住”的神情，显得很困惑。

嗯，到此为止吧，这也是第一天的极限了。

回到办公室里，正好也十二点了。

顺便又教给她休息时候打卡的方法。最近很多店家都开始采用IC卡记录考勤的方式了，可我们店里还是在用纸质的考勤卡。将长条状的纸张塞到机器的细孔里面，按一下，卡片就消失到了机器里。

嗒嗒几声之后，就会记录下当前时间，然后纸条就会刷地一下蹦出来。

根据纸条上打印出来的时间，推算出实际的工作时间。

「好有趣！」

「算是吧。不过我还是觉得IC卡方便一些」

卖场的结算已经实现了电子化，可员工的管理模式还是复古的。算了，这个也是会慢慢改变吧。

「也就是说，现在开始就进入吃饭休息时间了，有一个小时，然后再继续。就是这样！你要是想出去的话也可以在外面吃饭，你打算怎么办？」

「我带了便当，可以在休息室里吃吗？」

「没问题」

「喝点什么好呢……」

小园同学嘟嘟囔囔道。对了，她是说过不喜欢喝茶。

「你可以去自动售卖机上买饮料。想喝白水的话，饮水器那边也有」

「谢谢！」

小园同学跑向了放着行李的橱柜。

吃饭时间书店也是正常营业的，所以即便是午饭时间也需要有人在工作。其他店怎么做我不太清楚，在这家书店，会让大家稍稍错开一些时间休息，依次都有个休息空档。

平时的话，这个时间我是在前面工作的，但是今天这种情况下，还是一起吃饭比较好一些。

看了一眼店内的拥挤程度，繁华街上的客人已经都去吃饭了，来书店的客人少了很多。

最好在这个时间段吃完吧，我都做完的话，等小园同学吃完饭就会变得无所事事，闲得发慌了。

于是我拿上便当，走回了休息室。

小园同学还没有回来，也无所谓了，我自己开吃了。

从饮茶机上沏了一杯茶，端了回来。打开了绫濑为我准备的便当盒。

「哦，是三色便当啊。」

从上方俯视过去，便当盒就像是国旗一样，整整齐齐地被分成了三块。中间部分白色的是米饭，右边是橙色的，左边是黄色的。

橙色部分是剥开的鲑鱼，叠放到了米饭上面，这是将早上做的烤鲑鱼当做食材了吧？做早餐的时候大概就在考虑便当内容了吧？左边黄色部分的成分是炒蛋。用筷子夹起一小块放入口中，有汤汁的味道，淡淡的，有些甜味，很好吃。

午餐包里，还有一个小保鲜盒和便当盒叠放到一起。从外观看就知道是沙拉。生菜、洋葱，还有胡萝卜丝被切成细丝，塞得满满的。里面还放着一颗圣女果，保鲜盒的一角放着一枚鱼形的小小调味瓶，里面有些液体，也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沙拉汁吧？我将它淋到了沙拉上，拿起筷子夹起沙拉。

将小保鲜盒里的沙拉吃完之后，我再次拿起便当盒。

夹了一筷子炒鸡蛋以及下面的米饭，送入口

中。还有些湿润的鸡蛋配上已经失去水分的米饭，在口中混在了一起，嚼起来不是干巴巴的，口感不错。

很好吃，然后，有点令人焦躁。

明天绫濑会打工，我也想给她带便当吃。可是这种水平的便当我做不来……

有开门的声音传来，我抬起头来。小园同学抱着午餐包裹进来了。

「打扰了。啊，前辈也是吃便当吗？」

说着，她从身后绕了过去，坐到了对面位置上。

坐在长桌的对面的小园同学瞟了一眼我的便当盒。

「看起来味道不错，是前辈自己做的吗？」

「啊，这个……」

该怎么办？不能说谎吧。

「这是拜托家人帮我做的」

这么回答的话不算是谎言。不是谎言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是真实的。

也许是察觉到我在岔开话题，但是很幸运，小园同学并没有追问下去。

「我是妈妈帮我做的」

说着，啪嗒一声，她打开了自己的便当盒。紧跟着，小园同学就像是冻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饭盒中的米饭里铺满了粉色的食料。

「妈妈啊！我已经是高中生了呀！不用撒樱花肉松了呀……」

大概是在抱怨自己没有享受到年龄相符的待遇吧。

不过，虽说抱怨了几句，但她还是双手合十，说了一句“我开动啦”，接着笑眯眯地动起筷子。一看这副神情，我多少能理解她的妈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撒上樱肉松的。

之后我们再没有什么交流，一直到休息时间结束。

再次陪着小园同学来到书架旁边，教她摆放书的方式，很快就迎来了下班时间。嗯，第一天，就这样就行了吧？

随后我们来到了办公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差不多到了傍晚时分，店里也变得拥挤起来。由店长带头，大家都在某个地方忙个不停吧？

下班的寒暄似乎也不是必需的……

接下来怎么办呢？就在我感到挠头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传来某人哼着歌的声音。

「哼哼哼，晚上好呀！后辈君，今天还好吗？」

读卖前辈将头发束成一绺，扎在脑后，身着西服站在那边。

「心情不错呀」

「面试效果还不错啦。你只要表扬我就好」

「您辛苦啦！」

「这不算是表扬吧？」

「那您很努力！」

「后辈君不夸奖我……虽说慰劳和安抚也让我很开心，但得到“你好厉害”“了不起”“天才”这些夸奖类的话语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前辈service不足啊。」

「前辈service，那是什么鬼？」

「可是，真的好累呀——诶？咦？哎呀呀，怎么回事？这么可爱的你，是谁呀？咦？咦？」

在一串高调门的声音之后，她逼近了缩成一团躲在我身后的小园同学。未确认生物——被未确认前辈靠近的小园同学一下子后撤了一步。

这也难怪。

「啊，呃，那个，那个……」

读卖前辈围着小园同学转个不停，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可爱”“好可爱”。终于在欣赏完后辈的可爱模样之后，她对着早已不知所措的小园同学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然后她摘下了束住头发的发卡，左右甩了甩头发，黑色的长发就像扇面一样，在她的肩膀上散落开来。

又化身成了熟悉的那个读卖前辈。

「初次见面，我叫读卖栞」

说着，她俯身下去，鞠躬行礼。等到她起身的一瞬间，刚才那股八婆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一名和风美人，黑发清楚系大学生出现在了面前。

「初、初次见面，我叫小园绘里奈」

「难道说，你是新来的打工人？」

「嗯。从今天开始在这里工作。那个……」

「没关系啦，都是女孩子，不用这么紧张啦」

要是不想让对方紧张，就不要将你那不礼貌的视线投向一名刚见面的后辈女孩子。

「那个，那个……」

小园同学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关于这个突然出现的任性妄为的迷之人物，我还是解释一下吧。

「这是读卖栞，也是打工的学生。她算是老员工了，对小园同学来说，她可以称之为大前辈了」

「老？！我才不老呢！」

「好吧，那就换个说法，经验丰富的老兵」

「放松些，叫我“前辈”就好❤」

读卖前辈的话尾似乎挂上了一个心形符号。

「知、知道了。那个……读卖前辈。」

「哈～啊，真是，好可爱，好可爱」

「是，是吗？」

「天真烂漫真是好呢！还有头发！挂耳染不错哦，很适合你」

「谢谢」

她这是说头发内侧的那些明亮色吗？我忍不住出口相询。

「这个叫做挂耳染」

听到我在问问题，读卖前辈作出了简单说明。所谓挂耳染就是指将头发内侧的颜色染成和表面不一样的颜色，现在很流行。

日本人多是黑发，这样脸的附近就会给人以沉闷的感觉。但是如果内侧染成明亮色的话，脸上的神情就明亮许多——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我也有做哦」

说着，读卖前辈用手撩起了头发。

「你这不是很自然的黑色吗？」

「后辈君你这人，就是连橱窗里换了展示衣服都发现不了的那种人。」

……这个，绫濑也说过。

「我在面试前，在耳朵周围染了一点茶色」

「有吗？……」

压根没发现。

「这样一来的话，脸的周边就会显得明亮，也就很容易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面试之中， 看到对方的神情那可是很重要的事情，我都好不容易露出笑容了，结果传达不到对方心里，那多可惜啊」

确实。

「不过，这也算是打扮了吧？要是面试的是一家严肃公司，会不会挨训呢？」

「挨训？可能吧。」

「那也行吗？」

「这个呀，后辈君——」

不晓得怎么回事，读卖前辈突然换上了严肃的面孔，继续说道：

「我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的外表，这对我有利，所以也就无所谓啦。但是如果面对需要长期交往的对象，表里不一的话，会被NG的哦」

「嗯，也是，前辈不擅长稳重」

是的，和风美人，清楚系黑长直只是读卖前辈的外表。

小园同学在一旁听着我和读卖前辈对话，这时插话道：

「那，您不怕面试失败吗？」

「小绘里奈呀，啊，我可以叫你名字吗？」

「好的」

小园同学点了点头。

「小绘里奈你也是先做到了挂耳染才来面试的吧？」

「我是想着……就算是被拒绝了，换一家就是了……」

「一样的」

「可是您是找工作吧，和打工不太一样吧？」

「既然是要展示自己全部的诚意，那就不能让别人看到你的伪装，你不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诚意”吗？」

听她这么一说，小园同学陷入了沉思。

她似乎在认真体会读卖前辈说出的话语，其实我根本不清楚读卖前辈是否认真考虑过这事，搞不好就是一时兴起就跑去染头发了。

「嗯！我呢……其实初中之前一直都是黑发，从来没想过染头发。不过高中定下来之后，我看到镜子里穿着制服的自己，突然觉得不像是自己了。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没办法遏制了，于是就忍不住了去染了头发。」

小园同学像是回忆起来什么，如此说道。

「嗯嗯！这个发色很适合呢，非常适合开朗的小绘里奈呢！浅村君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是啊，我觉得很合适」

「谢谢」

小园同学美滋滋地对我们鞠了一躬，看着她的模样，再次觉得这是一个很坦率的女孩子。

随后又想起，人的外表果然是由各种各样的念头交织而成。

读卖前辈和绫濑都是外表和内在有差异的人。

但是两个人对于自己外表的认定却迥然不同。读卖前辈这边是即便是被认为成乖乖女也无所谓，而绫濑则非常不喜欢被人轻视。

另外，还有像小园同学这样的，为了积极弥补自己外表和内心的差异去染头发。

将外表看做人的记号，套用一些陈腔滥调的迂腐理论——再也没有比这更没有意义的行为了吧？

像我这样不太在乎旁人眼光的人，应该很少吧？嘛，也正因为如此，我站在绫濑身边的时候，才会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吧？

以后，还是加些小心要更好一些吧？

「啊，不能聊了。我马上就要到门禁时间了，要赶紧回去！」

「哦，哦，“门禁”！这是什么令人怀念的词眼啊！嗯，那赶紧，你赶紧！」

「嗯，那个，读卖前辈，以后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回家路上小心。」

「明天我不在，应该会有其他人带你的。」

「好的！」

小园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双马尾都跟着跳了起来，比头部动作要慢了一拍。随后她一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嗯，那我也回去了。」

「好的！向沙季酱代好！」

将对我挥手的读卖前辈留在了办公室里，我走出店外。

登上自行车之前，我看了一眼LINE，收到了沙季发的购物清单。

主要都是一些食材蔬菜。

土豆和卷心菜，都挺沉的。

一边买东西，一边琢磨着明天当值要做的东西，于是买了几样记事本上没有的东西。

回到家后，我去洗便当盒，边洗边对客厅中背单词的绫濑说了一句“很好吃呢”。

「是吗？那就好。」

「明天换我来做，你带去打工。」

「……悠太哥哥的便当吗？」

「是啊。」

「需要我在一旁看着做吗？」

「要是你帮忙的话，我轮班的意义何在呀？不用担心，我会认真查菜谱，照着菜谱做的。」

即便是我如此坚持主张，可绫濑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怎么看你也做不好”的眼神。

「要不就吃饭团」

「啊，嗯，那也行。」

难道是在怀疑我做不出来要比饭团更好吃的便当吗？

深感打击，不过转念想起自己以前当值时候的情景，发现自己真的就是时常承蒙绫濑支援。

去烤鱼的时候，放得太多，一般都烤成了木炭，根本没法吃；找出来火锅的锅具过大，煮到肚子都咕咕叫了，还是吃不到东西；要么就是炒菜搞错了菜量，结果一整天从早到晚都吃的是炒菜。

「……完全不被信任啊」

「嗯～难不成你是目测着量来做饭的吗？」

「我的打算是按照食谱，不管时间还是量！」

“骗人吧？”，看到了这样的眼神。

然而，“适量”这个词是有个范围的，每每这种时候，我就觉得多比少好，所以过量往往就是事实。

我一边说着一边洗着东西，就在这时，绫濑走进了厨房，将我买回来的东西放到冰箱里。有几样东西是没有接到委托的，所以也就暴露了吧？那我要做什么饭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

「开始学习吧，我帮你冲咖啡。」

「谢谢。沙季的杯子也拿出来吗？」

「嗯。拜托了」

我们两人肩并肩，一边轻声聊着天，一边冲咖啡。

随后我端着杯子走向了自己房间。

必须有一些时间用来弥补打工失去的时间。

虽然夏天一过，打工的时间不得不减少或是停止，但现在这个时候，我还是想让自己经济上更加宽裕些。高中打工赚得钱应该连大学学费都不够吧？而且，我希望自己可以独立生活，这也取决于我被哪一所大学录取。

明天是周日，所以预习功课可以放一放，作业已经都做完了。

我在电脑上调出了备考计划表。为了复习到所有的备考科目，我用电脑软件拉了一个一览表。最近这一段时间，APP也可以联机查阅表格了，所以我在手机上也可以看到这个表格。

不过要是管理表格，还是用电脑比较轻松

「今天的任务……是物理吗？」

我打了个勾，代表已经了解进度了。随后打开了1年级的教科书，从贴满便签条的位置上开始阅读。

我大致的计划是四到六月份复习一年级的内容，七到九月复习二年级内容，那接下来的十到十二月就必定是三年级内容了。不过这种做法缺点在于——一开始记住的地方到了后期就会忘掉。

关于这一点，我的解决办法就是时不时返回去做一下前面那些部分的习题，如果做错了，重新查漏补缺记错的部分。

于是我开始翻阅一年级时候的笔记本，阅读教科书，解答例题。

Ps：学习方法不建议学习这位主人公的方式。

「新打工的女孩子？」

听我这么一说，坐在我面前的绫濑停下了筷子。

——这是晚餐时候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解释道：

「你看，店长不是提过，读卖前辈要去找工作，所以打工时间缩短了。想要再找一个学生打工人」

我们当时一边吃饭，一边聊着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过今天除了出门打工，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和绫濑在这个家里，这也就意味着可以聊到的事情并不多，很快可聊的范围就聊完了，于是我就提起了打工那里新来的女孩。

「女孩子吗？」

「嗯。听说是高一的学生。叫小园（こぞの）绘里奈。」

「こぞの？哦，“こぞ”写成野原？」

「“こぞ”汉字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呀，我说错了？」

「说是“小小的，园”」

听我这么一说，绫濑用筷子尖在空中书空了几下，随后瞪大眼睛看着我，“哦”了一声，像是已经明白了。

「本来“こぞ”就没有汉字吧？」

「不，似乎是有的……」

听我这么一说，绫濑夹起一筷子苦瓜酿肉送进口中，一脸茫然地咀嚼着。

默默地嚼了几口，咽了下去，开口问我道：

「“こぞ”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古日语。不过去年这个词就是用“こぞ”表述的」

我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将手机放到桌子上，展示结果给她看。

“こぞ”——① 昨年。去年。《季·新年》

画面上显示着这样的内容。

「这样的。我刚查了一下字典」

「这样呀。」

估计是因为我常看小说的缘故吧，看到不认识的词语就会加以注意，然后在查字典过程中对派生出来的内容也会关注一下，于是就开始了搜索之旅。

「所以说，悠太哥哥的词汇量就是比我多呢。查字典真的挺好呢」

「现在网上的流行语一查就能查到。查字典我还是推荐的。不过，我觉得多指导一些词汇会对现代文或是古典文学这些科目有帮助」

其实要我说，这不过就是兴趣而已。

说着说着，我也夹起一块苦瓜酿肉，表面略微发焦，入口之后肉糜慢慢渗漏出来，和洋葱、肉贴在一起的蛋皮是甜的，苦瓜又是苦的，两股相反的味道在口中渐渐融合，最终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

小时候十分不喜欢吃苦瓜酿肉，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地我就喜欢上了这道菜。

「不过嘛，反正没有将“去年”写成“野”这个字拿来当姓的吧？」

「明明“小园”很常见的，结果我没想到」

无所谓怎么说了。

「然后，就变成了教这个新人。明天同样的时间，应该是沙季打工的时间」

绫濑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明天说不定就会和沙季共事了」

「这样……也行吧。那今后打工的时候就是悠太哥哥陪着那个女孩咯？」

说着，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啊，也不能总这样吧？」

我还有自己的工作啊。不过怎么回事？怎么会被瞪着呢？

「真羡慕呢」

「咦？」

「抱歉，纯粹就是嫉妒。」

这个词一出口，我一下就明白了。

在外面要更亲近一些，在家里要稍稍疏远一点。所以在外面的时候，我都会拉近和绫濑的距离。

尽管如此，现如今我和绫濑打工的时间是错开的，自然也就很少说话了。在当前这种状况下，打工的时候，小园同学反而更容易和我说话一些。在绫濑的眼中，就是这样认为的。

「可这种事情，也是没办法的吧？」

话是这么说了，但一看她的神情，我立马就知道，她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理由。

绫濑明确地表达出对后辈女同事的嫉妒，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从女同事这个角度来说，其实读卖前辈也是一样的吧？我之前也和读卖前辈晚上去看过电影，也出去一起玩过。那时候就算是嫉妒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一直都是在心里，从来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过。

不过嘛，当时我们刚刚成为兄妹，并不是恋人，情况和现在不太一样。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她太敏感了。

将米饭和味噌汤交替吃了一口，脑海里转个不停。

结论是——我这没有智慧的脑袋实在是想不出好主意。还是打听一下速度快一些，我觉得这也是一种磨合。

「无需多虑啦，我不会做一些超出打工同仁之上的事情的。」

「那个……我知道」

「那……」

我还没有问出“为什么”，绫濑先叹了一口气。

「可能我受到了不好的影响吧」

「嗯？不好的影响？是什么？」

「特辑」

特辑？

看着我一脸懵懂，绫濑解释说是因为在我去打工的期间，她看了一个电视节目。

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倒是没什么，出来打扫房间和做饭的时候感到没有声音很寂寞，所以她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代替ＢＧＭ。

「wideshow——就那种电视节目」

「啊，就是午后播放的那档电视节目吗？」

这里的wide是广泛的意思的那个wide，是和式英语，在英语圈里根本无法使用。在这里意思就是“不限定类型，涉及广泛话题”，似乎也就是为了这个意义才创造出来的。

「于是我就看到了一个“不伦（劈腿）特辑”」

「不，不伦啊……呃，也真是范围宽泛，一点都不限制话题啊……」

我觉得不向那个方向发展也没什么问题吧？

「说是容易劈腿，容易出轨的地方多是职场。竟然有六成的出轨对象是单位的同事。还有一些类似的信息吧……」

这个比例，是怎么测出来的？

「大概是那个节目信息留在我的脑海里了吧？我一下子觉得工作中的同事很容易亲密起来，而我们却是相敬如宾的样子。这次也是，明明是我提出来不和你排一个班的，可那个女孩却一直和你黏在一起」

「没黏，没黏着。」

「我知道——」

「哦，结果我一提起小园同学的话题，你的脑袋里就闪过了那个wideshow的特辑，然后你就想，我们要是变熟悉了怎么办……是这样吗？」

「确实是这么想的，对不起。」

「呃，要是你在意的话直说出来还是挺好的。当然，我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后辈，本来就没有那种想法。」

「嗯。既然悠太哥哥这么说，我就相信。」

绫濑冷静地解释了自己不开心的原因。

随后吃完饭，收拾，交替洗澡的时候，绫濑都没有表现出特别在意的模样。我觉得这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既然悠太哥哥这么说”

如果是哥哥说的话——

如果是恋人说的话，那就不太一样了。

哥哥和同事打情骂俏的话，妹妹只会感到不适，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意思。这是因为，正常来说，哥哥不会是妹妹的恋爱对象。可是，如果是恋人·悠太的话，那对绫濑来说一定就不仅仅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了。

“悠太哥哥”，开始用这个称呼，是为了抑制我们的内心，防止我们在家中跨过对方那道超越兄妹的防线。可这个称呼有时候会束缚住绫濑的内心，在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话语之中其实盘桓着言灵。或许这只是一种心情，可是心情往往会左右人的行动。

然而，此时的我，并没有过分纠缠不清，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保持着合适的距离。仅是对此有了感触。

只有两个人的夜晚，并没有发生什么，也就可以结束了。

我是这样以为的。

第九卷 ●6月12日（星期六）绫濑沙季

6月的一个晴朗的星期六的早上。

我在自己家的玄关前送走了妈妈和太一继父。

从现在开始，就是她们两个人再婚一周年的纪念旅行。

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之中，妈妈站在太一继父身边，灿烂地笑着。看着她的那个模样，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自从上一段婚姻破裂后，妈妈独自一人将我抚养成人。我真心期盼她能获得幸福，也确信她一定会得到幸福。

一年前她提出要再婚的时候，我也是觉得因为是妈妈的选择，所以没有反对。

从那之后过了一年，现如今就算是重新考量一下，

我也认为妈妈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归宿。

看看今天太一继父的举止就可以明白了。

一直以来都口口声声说是信任孩子们的太一继父，如今却因为和妈妈两个人独自旅行，显得无比担心留在家里的我们。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不像样子了。

或许也有些顾忌面子的因素在里面吧，但和亲生父亲相比，他并没有很强的自尊，这一点很好。那个人，非常在意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丈夫的面子，绝对不能让家里人看到自己不成样子的模样。

也正因为如此，在开公司失败之后，他失业在家，妈妈代替他去赚钱养家糊口的时候，他会感到无比厌恶。完全就是那么懦弱的一个人。

太一继父和他不同。

他是可以将自己弱点暴露给他人，自身却无比坚强的人。

而这一点对于妈妈来说，可能是最重要的。

而对于一直以来将自己武装起来面对社会——对于一直以来不给自己穿上一副坚硬的外壳就无法安心的我来说，那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的行为。从根本上来说，在那个脑回路完全和我一样的妈妈的眼中，太一继父的这一点无疑是最耀眼的。

「好啦，好啦！太一，赶紧走吧。要不路上就要堵车啦！」

在妈妈的催促下，太一继父终于不情不愿地动了起来。

仅凭他们两个人对话来看，妈妈看起来像是更靠谱一些。

可是妈妈总是时不时的在某些奇怪的地方会变得冒冒失失的。两天一夜的旅行，陪着她一定会格外辛苦吧？

继父，加油！

我和浅村君终于可以对他们说“路上小心”了。随后，我们终于回到了家中。

闹钟的声音响起，我吓了一跳，一下子抬起了头。

视线的前方，数字显示——12:00。

合上参考书和习题集，我走向了客厅。

浅村君一早就出去打工了，午饭是我一个人吃。

和早饭时间间隔并不久，我也一直坐在椅子上学习，所以肚子并不饿。

「吃点早餐剩饭就行了吧？」

我自言自语着，开始准备午饭。

我一点都不讨厌做饭，倒不如说我很喜欢做饭，可是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吃，又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厌倦。有一个可以喂的人，做饭才不算白忙活嘛——似乎是这样的。

吃完饭，洗完碗之后，我打算继续去学习。就在这个当口，我愣在了原地。

「很在意呀……」

我的视线前方是客厅的地板。

话说，上次打扫是什么时候来着？结果越想我越在意。

扫除这项工作我们并没有分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房间——自己打扫也是必然的，问题就出现在家庭的公用空间里。我们之间的默契是每每都由感到在意的人打扫就好，也算是一个比较含糊的默契了，当然大扫除时候另当别论。浅村君也好，太一继父也好，似乎都不喜欢乱丢东西，所以地板上也很少有掉落的东西。

所以，往往就是在不知不觉，地板就被用拖把拖过了。我也确实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用过吸尘器。

「没辙了，打扫一下吧。」

我找了一个给自己从学习中放松的借口，决定做一次客厅大扫除。其实动真格去打扫的话，给多少时间都不够，所以我决定就是用吸尘器打扫一下。要是做太多的话，今天一整天就要挥霍掉了。

首先从简单收拾开始吧。

虽说我的家人不是乱丢东西到地板上的那种性格，但细细地梳理一下还是会有些随手丢下的东西的。

电视的遥控器、机顶盒的遥控器、空调遥控器、顶灯遥控器……

怎么这么多啊。

……这要是能用一个遥控器操控那该多轻松。

话说，有没有将所有家电都集中起来控制的电气设备呢？可以声控的那种东东。

嗯，下次问一问浅村君吧。

我将遥控器归到一处，放到桌子上的遥控器架子上。好的！开工大扫吧！就在我打的主意的时候，突然感觉默默地打扫也太寂寞了些，于是顺手打开了电视播放节目。

倒也是动过脑筋，要不要看一看网飞里面的电影，可又觉得没什么特别想看的电影——而且，更要命的是，要是看上自己想看的电影那就会顺势看个没完了，于是我只是点开了电视开关，任它随意播放节目。

找来吸尘器，正准备打开开关，电视里播放的栏目映入了我的眼帘。

一个面向白天的主妇播放的WS节目。

主持人说了一些什么，然后画面就播放出来。

『不伦特辑』

我不知不觉地就开始盯着画面看了起来。

从来没在白天看过电视，真没想到还会做这样的节目。

一名穿着西装，系着蝴蝶领结的综艺明星正在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

妻子在家做着家务，全身地支持着丈夫的工作。可即便这样，丈夫还是劈腿了。

怎么回事？

在这样的开场白之后，屏幕里开始播放再现ＶＴＲ。

一名貌似主妇的女性开始出镜——A子·专职主妇·27岁——字幕做出了这样的标注。

画面里，A子在不知疲倦地做着做饭、打扫、洗衣服的工作。工作之后，她在餐桌前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着“真想休息一下呀”，但是她摇了摇头，重新站了起来。在她想象中的丈夫，正在职场中整理资料或是坐在电脑前奋战。

可是等到丈夫回家之后，接过西服的妻子却在衣服上发现了口红的印记。

诶？口红？那种地方会沾上口红吗？至少要把衣服上的香水味道散一散吧？不是吗？……这种问题是不是非常不知好歹呢？

随后一个评论员模样的人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主持人似乎在向专家咨询这个问题。

据专家所说——

有六成出轨是在职场上发生的。

诶？职场上的女性和男性就那么容易亲近吗？仅仅是因为做着相同的工作？

不知不觉我就看了一会儿，随后和画面中的女性一样，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打开吸尘器的开关。吸尘口贴着地板挪动着，据说这是最新款的静音吸尘器，不过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关心电视里的声音了。画面转到了下一条VTR，这一次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不，不看了，不看！我才不会看呢！可是我的心里是这么想的，电视上的字母还是映入了我的双眼之中。

一直在做打扫的自己身影，和之前那个遭到背叛的妻子身影在我的脑海里重叠到一起。

浅村君也在打工。打工也算是工作吧。总而言之，就是在这样做着家务的期间，自己心爱的丈夫在工作的地方顺利地增加了和女同事接触的机会——

我这是在想什么啊？原本浅村君还不是和我结婚的对象吧，而且，在那个职场上，可以亲近的对象……

也不是没有……吧？

读卖学姐……之类的。一个漂亮得像是日本娃娃一样的女人。而且，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女学生在打工。不过嘛，全体都比我们大，其中一个还是研究生，貌似比浅村君年长10岁了。不对，交往和年龄并没有关系，浅村君性格是平易近人的那种，对任何人都很亲切。这是他的优点。

所以说啊！我在想什么呢！老话讲无风不起浪，这还没见到风呢，我这疑神疑鬼起什么浪花呢？这不就是情绪不稳定吗？就是这种左摇右摆，心神不宁、如鲠在喉的不安感，一定是那个对他的依存感吧，大概是吧？随着我慢慢地调整和他的关系，一定会得到平息的吧——应该吧？

对了，我会放弃跟他排同一个班，到底咋回事来着？哦，想起来了。一是为了保证学习时间，二是为了保证轮流做饭。可即便如此，明明，我们说好了在外面要更亲近一些的……

啊！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吸尘器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滑来滑去。

我关掉了电源，将吸尘器放到了充电桩上。顺手关了电视。学习吧！我是一个备考生呢！

回到房间里，我打开了参考书。

就因为打扫，原定计划都拖延了。我决定赶紧解决问题，然后去吃美味的点心。冰箱里还剩下了布丁呢，布丁，布丁，发音和「ふりん（不伦）」很像啊，职场中，工作中的女同事要比妻子更近一些，更容易结交……

所以，才不是那么回事啦！

我戴上了耳机，让熟悉的Lofi Hip Hop音乐在耳边轰起，将多余的单词赶出了意识之外。

窗外，半天晚霞褪去，早月弯弯，淡淡地露出了痕迹。

浅村君也从打完工回来的那会儿，我正在客厅里翻看单词本。

其实我是估计他快要回家了，于是就在回家之后能一下子见面的位置等着他的。当然，我可没说出来。

就在我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一声「很好吃呢」传了过来。

嗯？晚饭不是等一会儿才做的吗？我很纳闷。突然看到了他正在冲洗的东西，一下子明白了，他是在说便当好吃。

「是吗？那就好。」

听他这么一说我当然很开心了。不过嘛，又不是什么精致的便当，只是将平常剩下的早饭塞进盒子里而已。

就在我心存念念的时候，浅村君突然说明天要自己做饭。浅村君，做便当你还是第一次吧？我心想要不要帮帮忙呀，刚一提出来就被他拒绝了。看来是一定要自己来了。

将他帮我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时，我发现了几个没有拜托他买的东西，其实我已经猜出来他要做什么了。

正好，洗完东西的浅村君要赶回房间，我出声拦住了他。

「开始学习吧，我帮你冲咖啡。」

「谢谢。沙季的杯子也拿出来吗？」

浅村君从餐具架子上取出了杯子，问我道。

我看了一眼表，发现距离吃饭还有一段时间。

「嗯。拜托了」

我们坐了下来，将热水倒入沥干杯里面，看着咖啡滴答、滴答地落在了杯子里面。摩卡的那股淡淡的咖啡酸香在房间里渐渐蔓延开来。

「晚饭做好了的时候，我会叫你的。」

「好的」

目送着浅村君端着咖啡走向了自己房间，我开始继续做饭。

晚饭做好了之后，我将浅村君叫了出来。

饭菜已经摆放在餐桌上，他看着饭菜说了一句“好香啊”。

随后我们两个边吃边聊，聊一些今天发生的各种各样的的事情。“对了”浅村君开口说道“今天打工的书店里来了一名新人”

「新打工的女孩子？」

浅村君说的时候口吻有些漫不经心。店长以前说过，因为读卖前辈找工作所以打工时间减少了，需要再雇佣一名学生打工者。嗯！是说过的！或许吧……

「嗯。听说是高一的学生。叫小园（こぞの）绘里奈。」

“こぞの”这个姓氏不常听到，下意识地在脑海里猜出了一个奇怪的汉字。浅村君认真做了说明，我这才明白“こぞの”是小小的花园的那个小园。

「然后，就变成了教这个新人。」

这么一说，我刚开始打工的时候，也是浅村君带我的。可看浅村君这个模样，他可是很擅长教人的。所以被安排带新人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明天同样的时间，应该是沙季打工的时间。」

其实，每次他用沙季叫我的时候，我都有点心有悸悸，不过我还是留心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他这么一说之后，我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明天说不定就会和沙季共事了」

「这样……也行吧。那今后打工的时候就是悠太哥哥陪着那个女孩咯？」

可爱的新人女孩子。不，他没说可爱吧？浅村悠太会片刻不离左右地照顾着那个什么小园某某同学吗？要在这段时间里这样吗？

悠太——哥哥。

「真羡慕呢」

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我的这句话以及态度，浅村君应该已经明了了吧？

「诶？」

「抱歉，纯粹就是嫉妒。可是这样的事情也是没办法的嘛。」

其实，我不是「绫濑同学」而是「沙季」，小园同学的称呼还是「小园同学」——没有什么可以在意的……

嗯，可怎么说呢？就像太阳被遮住了一样的感觉呢。

脑袋里都是那个系着蝴蝶领结的演员的面孔。在那个人的身后，咚咚咚，也不知道是什么声响过后，一个巨大的招牌垂了下来。

『有六成的出轨是在职场中发生的！』

职场中，工作中的女同事要比妻子更近一些，更容易结交……

不是，不是，等一下啊！

「可能我受到了不好的影响吧」

对我吐露出的话语，浅村君一脸惊讶。于是我只好告诉他，白天打扫的时候我看了一期wideshow节目。

听到我提及了『不伦特辑』这个词眼，浅村君一脸震惊地摇了摇头。

我还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根据的信息——说是在职场中，异性容易亲近，从而会导致出轨。或许就是因为看到了那个节目吧，抑或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她居然可以比我能更久地和浅村君待在一起……于是我感到信心动摇了吧？

浅村君一直一言不发地倾听着我这近乎找碴的抱怨。随后还肯定地对我说“直说出来还是挺好的”。并且浅村悠太——哥哥也承诺不会用那种目光看待后辈女孩，也没有那种想法。

「嗯。既然悠太哥哥这么说，我就相信。」

说实话，真是得救了呢。

因为我觉得，那种时候我的那种情绪有可能会破坏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浅村悠太和绫濑沙季——

既是恋人，

也是兄妹。

我在心里默默吟唱：“我们要保持合适的距离，必须保持合适的判断力”

吃完饭之后，我先去洗澡。

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拼命将「和男朋友在职场里亲近的后辈女孩子」这一段迷之旋律将脑海中驱赶出去。不要想，不要想！要不想想其他事情分分心吧，比如，下周二的球技大赛。

虽然是班长邀请我参加的，但是和去年不一样的是，我选择了团体项目中的排球。直到去年，我都觉得不适合团体项目所以一直都是敬而远之的。相对的，网球出现失误也是我一个人丢脸罢了，可是排球一旦失误却是给旁人添了不少麻烦。而这种事情，我是无法忍受的。

然而，班长也好，佐藤同学（大家似乎都叫她律酱，我还做不到。）也好，不论我失误几次他们都不会生气，也不会变现出来厌恶的神情。

排球的规则是接球后不能让球体落在地板上，传接球三次之内要攻回对方半场。对于有比赛经验的选手来说，连续接球三次是很普通的事情。可我能在这三次中顺利衔接不掉球就已经很开心了。

突然某人失误，而另外一个队友去救球，拼命将球传给队友的时候，大家都显得很开心。

对我来说，那种喜悦也是一种崭新的感觉。这让我对团体球类运动的奥妙和乐趣有些痴迷。

在热水中，试着摸了摸自己手臂和腿上的肌肉。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感觉要比平时显得更加紧绷一些。是练习的成果吗？或者是因为不在计划中体力劳动——在书店里打工的缘故吗？

「书店……」

暂时要有一段日子不能和浅村君排一个班了。

在这期间，浅村悠太、悠太哥哥会一直和那个后辈女孩在一起。

在比我更近的距离上——

作为妹妹也许不会在意，应该吧。可是作为恋人——当然会觉得羡慕了。

那么，作为「悠太哥哥」和「沙季」的情况下，我应该怀揣怎样的感受呢？

第九卷 ●6月13日（星期日）浅村悠太

周日一早、七点。

如果是平时，这绝对是躺在床上的时间段。而此刻，居然能看到自己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真心感到了不可思议。

我打了一个大哈欠，终于抑制住了盘踞在脑海中的困意。

至于为什么休息日的一早我会在厨房里，是因为今天不只是要做早饭，还要给绫濑做便当。

暂时先从味噌汤开始工作吧。

菜谱上写着“制作工序只要10分钟”，但我是一点都不信。熟练工来做的话，才有可能在那个时间段内完成，这一点是无疑的。

「做饭就是化学吧……」

我觉得，和化学实验一样。这也是我个人的观点。

这事动一动脑筋就能想明白。不过，明白是明白，擅长……这可未必。

就譬如说将味噌放在大勺子里稍稍沉一下，可是到底是稍稍是多少？我不知道啊。完全没过去的话，味噌就会一骨碌滑进锅里。知道和做到，完全就是两码事。

如今，我先行度过了最初的一步，尝了尝味道：

「嗯。和想象中一样……要再加一点吗？」

我也知道，绫濑做饭的味道会比菜谱稍稍重一些。然而从一开始就选择合适的味噌量，这事对我还有点难度，于是先按照菜谱上写的量来吧。

今天味噌汤的辅料是豆腐。从冰箱里拿出豆腐，切成骰子状后加进了锅里。

加热，不用等到沸腾就可以切断IH的电源。

好了！下面开始做便当吧。

再次打开冰箱。

这次取出打工回来路上买回来的食材。

盒装香肠。

重新划开手机屏，之前调查好的菜谱显现出来。

检索栏里写上『便当』『微波炉』，然后从排名靠前的几例中开始检视。倒也不是特别需要用微波炉，于是我在检索栏里敲入『快手』，一下子就列出了『烹饪高手的快手菜』的菜谱。

昨天我搜索过『德式香肠煎土豆』这道菜。

「首先是土豆吗？」

于是我取过来几个用旧报纸裹在一起放在背阴角落里的土豆。

洗干净，剥皮，再用水洗去土豆上的黏液，切成1CM左右的块状。从照片上来看，切成了相当漂亮的骰子状。可是切圆土豆的话，边角肯定是圆的了。

不过嘛，无需在意这些细节。

“1CM左右切块”，虽说菜谱上虽然是这么写的，可纵横两个方向应该都是1CM，除此之外的尺寸应该是不被准许的——也不至于这样吧。请不要擅自认为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作为一个新手，总会对此烦恼的。可是，大小、体积要按照菜谱规定比较好吧，否则内部受热的时间会有些差异的。

然后将土豆放进耐高温容器里，用微波炉加热。这里使用了微波炉加热，所以才会在网站上被列入微波炉食谱里面的吧？

加热期间，我开始切香肠。需要和土豆一样，切成同等大小的块状就可以了，不过没做到也无所谓吧？

将两种食材混在一起，德式香肠煎土豆就做成了。如此简单。

要我自己来说，觉得这样就已经可以吃了。可是据菜谱上所说，需要将土豆和香肠搅拌到一起，然后加上调味剂。原来如此。

调味似乎是要加清汤、胡椒、盐。胡椒、黑胡椒就行吧？我喜欢这两种调料的味道。不过嘛，这是为绫濑准备的便当，还是照着菜谱来吧，冒险这种事情，留着给我一个人吃的时候再来吧。

呃，突然发现，我做到这个步骤的时候，已经开始考虑『给我一个人吃』这件事了呀。

——我一直都以为要花这么多时间在家务上十分麻烦呢。

确实，将这种时间花在读书上，这种事情我也不是没考虑过。想必要是绫濑不在的话，我今天就用便利店里买来的便当解决了吧？

可是，我现在并不像以前那样，觉得动手是一件麻烦事。

微波炉响了。

尝了尝味道，觉得没什么问题，接着就将便当盛进了绫濑的便当盒里。

菜谱如此伟大！

顺带一提，绫濑的便当盒要比我的小上一些，这个大小让我有些担心她能否吃饱。中间盛上半盒米饭，剩下的装上德式香肠煎土豆。小保鲜盒里装满沙拉。鱼形的小调味瓶里装满和昨天带给我的同款沙拉酱。随后，一起装入午餐袋中。

午餐袋子和便当盒是绫濑在昨晚说了一句「就是这两个」，放在餐桌上的。其实要是连这种事前准备要是我都能代劳的话那就太好了，可毕竟是第一次，我其实不知道它们放在哪里。说实话，得亏她帮我了，也是帮大忙了。

午餐袋和我是同一款，只是颜色不一样。我是红色的袋子，她是粉色的。……粉色？

「早上好，悠太哥哥」

餐厅的门响了一声，绫濑随之走了进来。

「早上好，沙季。」

「啊，你已经做完便当了吗？好快啊」

「嗯，话说可以吃早饭了。煎鸡蛋可以吗？」

「当然可以！」

沙拉是为了配便当做出来的，已经摆上了餐桌。米饭也焖好了，就差盛进碗里了。事先做好的味噌汤再加热一下即可。

我从冰箱里取出两颗鸡蛋。

煎好，放进了盘子里。

在那期间，绫濑已经麻利地盛好米饭和味噌汤，擦干净了餐桌。

「让你干了好多活，抱歉。」

「平时悠太哥哥也是这么帮我的呀！好啦，开吃吧？」

在她的催促下，我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说了一声“我开动了”，拿起了筷子。

「我很期待便当呢！」

「别抱太大的期望为妙。不过嘛，倒也没有做出无法下咽的东西。」

绫濑喝了一口味噌汤。

每每这个瞬间我都很紧张。绫濑做的味噌汤很好喝。每当此时我都会觉得，让能做出那么好喝的味噌汤的绫濑来吃我这个做饭新丁做出来的的东西——貌似是在接受神罚呐。

「嗯，好好喝。」

绫濑眯起了双眼评价道。

一下子就心无所挂，安心释怀了。

不过嘛，也许是恭维话。

「早饭要是再和风一点就更好了呢。啊，要拿海苔吗？」

「拜托啦。不过煎鸡蛋和味噌汤的早餐已经十分日式风格啦。而且——」

说着，绫濑拿过了酱油瓶。往常都是用盐、胡椒的吧？我有些奇怪，眼看着绫濑将酱油淋在我面前的煎鸡蛋上，然后对我说道：

「——而且你看，只要加上生抽就是很棒的日式早餐了吧？」

我不禁苦笑不已。

「那照你这个说法，不管是什么饭只要浇上酱油就是日式饭了。」

「所言极是。」

「对吗？你这说法？」

「我觉得吧，不管是哪国专属的饭菜区别都是发酵食品的区别。」

「啊？」

发酵食品对于日本来说就是味噌、酱油、纳豆。吃不惯的人必然会敬而远之，可正所谓相习成风，不熟悉这里的人必然吃不下去，也正因为如此，对于这个国家的人们来说，反倒成了乡愁的味道。

也成了这个国家的人们所谓乡愁一类的感情

不过嘛，纳豆……即便是日本人，吃不惯还是吃不惯。

似乎有人说过，刚刚落地日本机场的瞬间，空气里都弥漫着酱油的气息。

「而且，我呢，也挺喜欢其他西餐的。不用一直都吃和食的！没事的！」

无需多虑，无需多虑啦。

「就算委实如此吧。不过今天的便当很难称之为和食……哦，对了。我刚才还想呢，午餐包的颜色——」

「我特意准备好的呢，包包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没有。不过，绫濑你倒是很少用粉色的东西呢。」

绫濑「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后就语焉不详了。

说话间，绫濑将海苔包直接撕开，取出了海苔。

用筷子挑了一片，将米饭裹在上门。就像是做一个紫菜卷一样，用筷子轻轻地裹了一圈，送进口中。嚼了起来。

「什么调味品都不蘸吗？」

绫濑听我一说，一口咽了下去，震惊地看着我说道：

「诶？海苔就有味道了吧？」

就像在说“这种事还用问？”。嗯，是有味道。味道嘛，还是有的，不过只有海苔的味道吧？！

「诶？我一边是蘸酱油吃的。」

「那样味道太重了吧？」

「吃到嘴里不觉得干吗？」

闲聊着，突然想起来之前我们也有过类似的对话。吃煎荷包蛋的时候，绫濑只加盐和胡椒，我会加酱油。我也曾说过，只放盐和胡椒吃起来干巴巴的，不太喜欢。

绫濑似乎也想起了那时的对话。刚好，今天也做了煎鸡蛋。

「这样呀。悠太哥哥似乎挺喜欢吃起来口感黏黏的米饭呢。」

「貌似还真是。对了，沙季，平时你就是这样吃海苔的时候，一点调料都不加吗？」

「嗯。海苔味要是没有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我倒没想过。」

不经意间反复的日常行为，居然不会留在记忆之中——如今我才发现这一点。看来必须进一步观察了，否则连绫濑的喜好都GET不到了。

绫濑会在煎鸡蛋上撒盐和胡椒，海苔她喜欢原味……这些我都要牢记在心。

「对了，你刚才说那个午餐包来着吧？那个是妈妈很早之前就买过的成套的午餐包。据说买两个会有折扣。」

「哦。」

所以才是同款的吧？想必是在再婚前买的吧？所以粉色和红色两个就够用了。

「我平时是用红色的那个。粉色的那个是备用的……」

这么一说，确实，绫濑用粉色显得比较合适。

「那，粉色的那个是给我用吗？」

「那件你觉得好吗？倒也不是合适不合适啦，就是我觉得考虑到周围的人观察浅村君的喜好，还是红色比较好一些。浅村君身边似乎也没什么粉色的东西。」

「要说喜欢不喜欢，那颜色也谈不上多喜欢。要说介意也不是那么介意吧。」

从某个人所持物品的颜色来推断其性格特点，像这种事我从未做过。反正我觉得，颜色嘛，选自己喜欢的就好。

「咦？是我多虑了？嘛，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用了，下次我们一起去买午餐包吧？」

「你告诉我在哪里有卖，我自己买就成。啊，不对，有空的话，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吧？」

听我改口，绫濑终于嫣然一笑。

不过马上就瘪起了嘴角，说了一句「有空的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呢」

「应考生真是难。」

「虽然我很希望早点完事，不过要是太早就考试，那就麻烦了。」

这一点我也一样。

随着补习学校的讲座数量持续增长，在春季的成绩下滑之后，我也算成功地恢复过来了。然而，虽然如此，我仍然没有感受到自己已经全面掌握了所有必需的学习内容。

时间远远不够用。果然需要缩减打工时间。

「嗯？」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似乎闪了一下，弹了一条通知。我解除了待机，“午后有雨”，一则天气预报映入了我的眼帘。

「午后有雷阵雨……」

我向绫濑转告了天气预报，她将视线投向了窗外。我也跟着她一起望了过去。

初夏的风从半敞的窗口之中吹了进来。裁剪出的天空中一片蔚蓝，云彩完全没有踪影。

「雨……似乎不会下雨吧？」

「天气预报是这么说的。也不知道是阵雨还是暴雨。说是傍晚以后降水概率是90%。外出打工的时候最好带伞。」

「概率好高啊。我知道了。那我带伞出去吧。」

「回来的路上要当心。这里面也说了『恐怕会有雷。』」

「诶？哦……那，我知道了。」

有那么一瞬间，绫濑像是皱了皱眉头，点了点头。不过很快，那个郁闷的表情就消失了。

我心里有点疑问，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等一下，绫濑。」

绫濑刚要走出玄关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怎么了？」

「我也和你一起出门」

「悠……」

绫濑推门推了一半，掉回头来，一时语塞。

随后敞着门，向着公寓外的过道迈出一步。

「怎么了？浅村君？」

「不是，也没必要这么恪守规矩吧？」

听到我的责备，绫濑苦笑着皱起了眉头。

「啊，不是，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在家里叫悠太哥哥，在外面叫浅村君。我知道这是为了区别使用，但是，仅用是否经过门槛这个标准来划分，恐怕也会显得相当混乱吧？

我跟在绫濑后面走出了玄关，锁好门之后站到了她身边。

「好啦。今天不是说下雨吗？我也骑不了车了，所以我们就一起出门吧。」

随后我要去补习班，绫濑要去打工的书店。

等电梯的功夫，绫濑在一旁嘟嘟囔囔道：

「可能我太死板了吧？」

「别灰心。这也是常有的事情。」

真的？明显我被充满疑惑的眼神盯住了，于是我决定举个例子。

「你应该训练过在家里在外面称呼要不同吧？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入学考试面试练习过吧？」

「练过。姑且也算接受过高中面试。」

「那个时候，双亲不能叫『爸爸』『妈妈』，而是要用『父亲』『母亲』。这事家长教过你吧？」

电梯到了，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了。我们走了进去。

等到门关闭之后，我再次继续说了下去。

「就这个称呼，我记得我用了很长时间才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也许是吧」绫濑低声嘀咕着：

「可是，其实我在小学毕业之后妈妈就告诉我了……妈妈打工的店里经常会打电话过来。妈妈告诉我那种时候要说『我去叫母亲过来』，不能说『我去叫妈妈过来』。」

「这样啊。可是无意中还是会用最一开始的称谓吧。」

「大概吧。」

「可现在，“妈妈”和“母亲”不是很自然地就区分开使用了吗？这种事情应该已经习惯了吧，对吧？」

「也是。嗯。或许是吧。」

我们走出了电梯，穿过了门厅。

走出公寓之后，我抬头仰望天空。一早的晴天已经隐去身形，铅色天空仿佛要压下来一样，俯视着一切。风中已经夹带着雨水的气息。

「这……肯定会下雨了。」

确认了一下天气情况，我看了看身边的绫濑。手里并没有伞。

「没拿伞？没问题吧？」

「我带的折叠伞。」

「哦，这样啊。」

「浅村君呢？」

「我也带着折叠伞，放到包里了。要是有暴雨的话，我心里也没底能不能行，不过嘛，那时候就算有大伞也一定会淋个落汤鸡的。」

「那种时候，我会躲一会儿雨，然后再回家。」

我们开始肩并肩向前走去。

「不过……总觉得很新鲜。」

绫濑「诶？」了一声，转脸看向我。

「打工之后我们一起回家倒是有过几次。可是从家里出来一起走着去车站那边，这还是挺少见的。」

绫濑点了点头。

「最近的话，差不多也是修学旅行那会儿了。」

「嗯……是那会儿。」

那时候还是晚上，天蒙蒙亮，路上也没什么行人。感觉不会被学校里的人看到，所以就一起走了。基本上我们在外面的时候还是避免同行的。

可是，为了执行「在外面要拉近距离」，我决定调整一下之前的那种出门时间差。

再稍稍接近绫濑一点，我想要从自己做起。

既没有牵着手，也没有愉快地交谈。即便如此，我们也能理解。我为了配合绫濑的步伐，稍稍放慢了一些脚步，而绫濑似乎也稍稍加快了一些脚步。仅仅是那么一点点小事，当我们彼此都知道为对方考虑的时候，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还是感到了无比惬意。

抬头仰望深灰色的天空——故事里总说，阴云密布往往暗示着将来的不安，可现实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却和天气全无关系。

似乎我对绫濑嘀咕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啊。

「这也是当然的了……天空又不会为了我们而阴晴不定。」

「故事里的世界可不是这样的。就比如说，暮色渐浓的天空往往暗示着主人公的时运不济，雨过天晴则往往象征着最糟糕的情形已经过去了。悄然等待的女性身后，树枝沙沙作响，晃个不停，往往在暗示着女性的不安的心态，因为她不知道所等的人会不会到来。等等……」

这也就是所谓的『间接表现』。

「是啊。确实，在电视剧里时不时地会看到那种场景。当时我就是觉得风太大了吧。」

「嗯。这么一来，观众看到的时候，能感到不安的情绪还是开朗的情绪，也挺好的。不过，解读整个过程其实也挺愉快的。」

「是吗？」

「是的啊。嘛，其实现实中，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也会发生很多快乐的事情吧。」

绫濑嘀咕了一句「原来如此」，随后陷入了沉思。

「可是……」，她再次开口说道：

「天气或许可以改变人的心情呢。」

「现在不太一样了」，绫濑先做了一个开场白，随后准备开始解释“实际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心情也会低落。”这一观点。

「如果外面很暗的话，心情也会低落。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蹲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低着头。将下巴抵到膝盖上，眼神像是死鱼一样，怔怔地发一整天呆。」

「你这听起来好沮丧……」

「啊，以前的事情啦。要对妈妈保密，要不她又要担心了。」

「我晓得」

大概是绫濑父亲离家之后的事情吧。

稍稍有点担心，我侧眼打量着绫濑，看了看她的情况，开口问道：

「那现在没事了吧？」

「完全没问题啦！现在就算又变得低沉起来，身边会有一个人陪着我排解的。而且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即便是阴云密布，一样也会发生很多开心的事情。」

「嗯，我是说过。」

「我觉得我们彼此很相似。可即便如此，浅村君有时候也会说出一些我从未想过的事情。」

「这一点，我也是深有同感。」

绫濑一往直前地面对这个世界的身影让我感到痴迷，对于早已学会古井无波地面对人世动荡的我来说，她是那么的耀眼。

「所以呢，我只要像现在这样，可以走在浅村君的身边，就仿佛已经走在了晴天之下呢。」

说着，她对我嫣然一笑。那笑容宛若梅雨季中的五月晴一般。转瞬之间，她又转向了前方——

PS：五月晴れ，指的是梅雨季中的晴天。

「哎呀呀——似乎说了一句诗意的话语呢。一点都不像我。」

绫濑用食指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害羞。“好可爱啊”，我心潮涌动，心念不禁脱口而出。绫濑听到之后，显得愈发羞涩了。

我们走过了小路，走到了道路上。

周日的涩谷，人声鼎沸。

通往车站的路上，挤满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们。

为了不要撞到路人，前行渐渐变得困难起来。

人群中，有一对初中生模样的情侣，彼此挽着对方的手臂，轻松惬意地走着。嘛，像这样黏在一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像一只生物一样行动了吧？或许吧——不过，话说，不热吗？6月的天气，即便是阴天也有30度了吧？就在我满怀诧异地看着他们的时候，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和小情侣擦肩而过，虽然没有撞上，不过上班族的嘴里不停地“啧、啧”咂舌。那对初中生情侣被吓得一溜烟跑到了街尾。

「可我明明看起来他们那样挺好的呀。」

「我的手臂，可以随时借给你的。」

听到我的提议，绫濑凝神思索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今天能一起出家门已经很好啦。」

绫濑在学校里，看到我就像是看到陌生人一样，十分疏远。最终，在家里又肌肤相亲索求过度，造成了睡眠不足。在外面，我们两个人太疏远了，这真的是一个难点。

不仅仅是恋人，还是义理兄妹，我们两个人的合适距离到底是……

莫非，我要在外面必须显得更积极一点吗？

在外面更亲近——所谓「亲近」，这个距离该是多少呢？要多近才不会让绫濑心里种下不安的种子呢？

现在这样就可以了。但愿，绫濑这句话是她的真心话。

我偷眼打量着绫濑的神情。

看起来很平静。

「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绫濑。」

绫濑嘀咕了一句「奇怪」，扭脸继续向前。

要是在她耳边说上一句「没什么，沙季」，她的表情会变成什么样呢？虽然很想看看，不过也就是稍稍有那么一点……

昨晚老爸他们不在家，我还以为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会稍稍增加一点呢。可事实却出乎意料。晚饭后，我还以为她会央求我抱抱她，我还稍稍等了一下。结果并没有，无事发生，我们很快就各回各屋睡觉了。

看了看周边，我很快发现，街上的行人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情侣。他们各自保持着各自合适的距离走在路上。那些和我们年纪相若的情侣中，有人挽着胳膊，有人身体相贴，当然，也有两对情侣仅仅是小指勾在一起，向前走着。

情侣也是多种多样。距离感也是多种多样。

在人群之中，我和绫濑肩并肩向前走着。

不即不离，不远不近；若即若离，若远若近。在白天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们两人并肩走出这么远，这还是第一次。说实话，没想到还是很舒服的——在我看来。

「等我打工下班回来的时候，妈妈她们就回来了呢」

「是啊。」

虽然感到有些惋惜，不过像这种双亲不在家，只有两个人的生活也要结束了。这两天，过得也算很平静吧？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红绿交替。绫濑去了书店，而我走向了补习班。

我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

历史这课我可谈不上擅长二字，为了跟上讲课进度我是拼尽了全力。大概是因为全神贯注防止听漏内容吧，身体已经变僵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随后是课间休息10分钟，紧跟着还有一节课。

我沿着走廊走向了休息室。

喝一杯咖啡转换一下心情吧。

我轻轻地摇晃着从自动售卖机上买来的咖啡，走向了同层的第二休息室，打开了门。四方形的房间里摆放着四张圆桌，桌边有些椅子。房间有些狭促。

很难得，屋里没有任何人。

就近找了张桌子，将咖啡罐放到上面，随后做了几个拉伸。

「看来需要稍稍活动一下……」

我一边放松僵硬的身体，一边喃喃自语。原本我是一个宅家派，对运动其实也不太感冒。一般情况下，我也只是在举办奥运会时候才会看一看比赛。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和那些擅长体育运动的明星选手们保持着一定距离。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居然会跑去打篮球。

我甚至连投篮都投不进去。

算了，那是运动社团的家伙们经过长年累月的训练才熟练掌握的技能。要是像我这样，就是为了球技大会训练几天就能完美投中的话，我早就被特招进篮球部了。

「这样？」

趁着休息室里没人，我开始幻想投篮入网。左手只是辅助——这好像是篮球漫画中的著名台词。如果双手推出，就很难控制左右手的力量，从而导致出球方向产生偏差。

同时做两件事，或许还真是有点难以取得平衡。这种时候，集中在一件事上，应该会更得心应手一些吧？

我试着在空气中投了几次球。

脑海里，球已经入网无数次了，可实际上哪有这么简单轻巧。

「你是在投篮吗？」

突然传来的搭话声吓得我不禁缩了缩身体。

回头一看，休息室门打开了。一个高个子女生站在门口。

「啊，藤波同学。」

藤波同学身着可以隐藏身体曲线的宽大T恤以及牛仔裤，一身休闲的打扮。帽子压得再深一点的话，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高个子男生。

「从窗外就看到你的动作了。」

「走廊里就能看到吗？」

被看到有些难为情，我的脸庞有些微微发烫。不过藤波同学也不是那种爱捉弄人的性格。

「我倒是没想到，浅村同学很喜欢篮球啊。」

「我这是为了球技大会才做的训练。」

「原来如此」藤波同学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嘛，确实，看着就挺生疏的。」

「果然会显出来吧」

「我呢，因为个子高，所以周围的人在球技大会总是劝我选篮球。嗯，运球和投篮我还做得挺好的。作为一个外行，这样也就够了。」

我也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说起来，她这身高，首先就会被拉去打篮球吧？甚至被招进篮球部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不过嘛，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高尔夫的练习场，多少有点奇怪。

「原来你打篮球也很好呀。」

「有些意外？」

「嗯。有些意外。之前的行为仿佛就是在说，你喜欢一个人的运动」

「嘛，我猜你也会这么说。实际上也是这样的，每次都是别人传球给我，然后我一个人带球切入投篮。」

这样啊，我不禁苦笑了起来。也就是说，原本是团队项目的篮球比赛，最终也贯彻了solo play 模式吗？

「不过，这样似乎也还好。」

「那么做会让大家开心。」

不用太在意自己打得烂——

同学们都这样对我说。

「我那种打球，身边要是都是篮球队的其实没多大问题，不过我们的球技大会不许社团成员参与比赛，这样一来，比赛里大家都是一些外行，没什么经验。然后就算是发现篮筐前站着一个空位球员，球传过去也接不住。」

「不接球吗？」

「她们会说，藤波同学的传球又快又重，不要传给我！」

「啊？」

都不是篮球队的成员，突然有一个媲美职业队的传球传过来，一定会害怕的吧？

「所以，我只能接她们的传球，从不传给别人。」

「哦，迫不得已下变成一个人又跑又跳了。」

我的眼前一下子就闪过了藤波同学在球场上任何角落里接过别人球，随后冲刺过人的身影。

「其实吧，这么一来我也乐得轻松，也算谢谢她们了。」

「彼此合作共赢是不是更好一点。」

「是呀。不过我其实也挺在意的，就那么一个劲儿地猛冲猛打。这样真的好吗？」

「这就得看是享受团队合作的乐趣，还是想要团队取胜的乐趣了，是一道选择题。」

「既然是学校举办的球技大会，我觉得，要是从培养集体性教育的一节来看，是有点问题。」

「要这么一说的话，个人竞技项目也就不会列入大会了吧？」

「也是哦。我倒是没这么想过。不过嘛，我觉得也不是胜利至上主义吧？毕竟是学校的球技大会。」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是疗养的娱乐比赛。毕竟是以获胜为目标的竞技比赛。而且还用了赛会制。当然，要是为了获胜而毫无底线地胡作非为，那和学校的教育理念一定是相悖了。」

「那也太过极端了。」

「出于这一点考量，藤波同学的班上选择了让你一个人突击冲刺，这不也是挺好的吗？」

原来如此啊——藤波同学貌似信服了。

「其实这主意不错。我也挺乐在其中的。」

说着说着，讲座的时间到了。我和藤波同学的对话也到此为止了，不过经过这番对话，我的心境发生了变化——虽说并不像藤波同学那样，是班里求着打比赛的，但是此时的我变得有点想参加组队比赛。

换句话说，在不被强迫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培养一下自己的协作性——和某人一起做些什么，我有点想要训练这一点。

讲座结束，走出补习班所在的大楼，外面下起了雨，正如天气预报所说。

我在头顶撑开了折叠伞。

「越是希望预报不准确，结果越是准确无误……」

望着满天的乌云和飘落的银雨，我发了一句牢骚。

在这世界上，到处都是墨菲定律。餐桌上掉下去的面包，必定是涂满黄油那一面先着地，天气也是，越是不希望下雨必定会大雨倾盆。

回家的路上坡很多，下雨的时候走起来很困难。

打起伞来会看不清楚，再加上天上压下来的云层很厚很厚，结果四周一片模糊，完全没有明亮的下午六点的模样。

弯曲的小路另一侧，自家熟悉的公寓已经被雨水打湿，外立面换了一个颜色，看起来就像是一栋截然不同的建筑物。在明亮的路灯照耀下，灰绿色的碎石路在人们的踩踏中也变成了翠绿色。

我对着家里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打开了玄关的门。

踩到地板之前，我先脱下了淋湿的衣服和袜子。随后直接走向盥洗室，将东西放进洗衣篓之中，换上了家居服。要是淋得再厉害一点的话，就需要洗一个澡。今天还好，没到那个地步。

绫濑和双亲都没有回来。

窗户上被敲得叮当作响，雨势似乎比刚才更急了。

「先烧洗澡水吧？」

随后我开始准备晚饭。

我并没有买东西，所以只能利用已经买好的东西做食材。而且，还得是我能力范围内的菜单。雨天的话，做一些暖胃的东西比较好吧？

「咖喱喽……」

或许还不错。

在食欲下降的季节，来份香味浓郁的咖喱，或许正合适。热腾腾的米饭上浇上热腾腾的咖喱，一定能驱赶身体之中的寒意。我仅仅是想象了一下那股刺激的咖喱香味，肚子就咕咕大叫了。

不过绫濑并不像我一样爱吃辣。辣味可以以后再说吧，姑且先按照她的喜好来做饭吧。

开始用手机搜索菜谱。这次检索的关键词是『快手咖喱饭。』

争取不用炉灶也能做成完美咖喱，类似这样的吧。将蔬菜和肉切好之后，用微波炉加热即可。——诶，要不要挑战一下这个？

先将洋葱和色拉油混在一起炝锅，然后再将食材丢进去。随后用水煮熟。仅此而已。

就算“仅此而已”貌似也不能大意。初学者之所以是初学者，是因为做饭的时间要远超菜谱上所写的时间，绝对只多不少。

进一步说，菜谱这种东西，相当于初级料理魔法师读到了一本上古神语写成的魔法书。

就比方说切蔬菜的方式吧。将萝卜切成半圆状。半圆状？怎么切？在这种最最最基础的起步知识上犹豫不决，要是让绫濑知道了的话，估计会爆笑不已的。将蔬菜和肉全部切好之后，加水，加卤子，加咖喱块，开始用微波炉加热。

在我家常备甜口和辣口两种咖喱块。今天用的是甜口的。用量嘛，参照菜谱。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会做出很常见的那种甜咖喱饭。

加热结束。我试着尝了尝味道。

很普通的普通甜口咖喱饭——做得了！

菜谱如此伟大！应该完全符合绫濑的口味。

想象着她的笑容，我也不禁微笑起来。

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也在发笑，心里感到一阵不可思议。明明在我尝过味道之后，发现做出来的饭并不适合自己的口味——换句话说，我做的这道咖喱并不是为了取悦自己的，可我却很开心。

说怪也怪。不过，说必然也是必然。

既然对方有所好，那我一定会投其所好。就是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实际上这也不是可以无上限地给出承诺。总是做一些自己不得心应手的事情，也会给自己带来压力的。

就算是为了爱人拔掉自己的羽毛去织布，可还是会日渐消瘦的。

PS：这里引用的是仙鹤的报恩。

最终引起对方的担心，那就本末倒置了。

「可以磨合，这也算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情呢……」

绫濑是甜党，她喜欢用勺子舀起汤尝尝味道，我居然会对此感动——说感动，或许更多是多愁善感吧？

窗外彻底黑了下来。只有雨声环绕在厨房之内。

为了一些旁枝末节的小事而心驰摇曳，或许也是受了雨天的影响吧？

我瞟了一眼时钟。

一声合成器的声音响过，是洗澡水烧开了的声音。与此同时，玄关那边传来开门的声音，随后绫濑说的「我回来啦」的声音传了过来。

「欢迎回家。外面雨怎么样了？」

从玄关那边一直都没有进房间，我估计是淋湿了。

隔着门，一声低低的「完全淋湿了呀」声音传了过来。

「洗澡水我已经烧好了。」

为了能传到门那边，我提高了几分音量。

「……」

像是回答了一些什么话，可我没听清。

等了一会儿，似乎她没有来厨房的意思。大概是去了自己房间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澡了吧。

OK，这样的话，为了让她洗完澡之后尽快可以吃上晚饭，赶紧加紧完成吧！

我再次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沙拉和配菜。

绫濑洗完澡之后，打开门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好香啊」

「我做了咖喱。」

「是想暖和一下吗？」

「嗯。希望有所帮助吧。」

「外面雨很大吧？」我又问了绫濑一遍，她望着窗外，恨恨地咬了咬嘴唇，随后告诉我「很郁闷，正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候往家里赶路。」

「或许后面雨会下得更大呢。」

「也许是吧……不过妈妈她们没关系吧？」

老爸他们是开车去旅行的，雨夜里应该不好开车。不过老爸人很慎重，我觉得他会安全驾驶的，不过还是多少有些担心。

「差不多到了该回来的时候了呢——」

我话刚说到一半，绫濑的手机就震了一下。

「似乎是妈妈她们。」

说着，绫濑看着我，征询着我的意见。看到我眼神中的催促之意，绫濑开始读取信息上的内容。读着读着，“诶？”发出了一声惊叹。

「怎么了？」

我心里明确地知道，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要是有什么大事的话，应该会一并联系我的吧？

「似乎被堵在路上了，完全一动不动。应该会很晚，实在不行的话就放弃赶路再住一晚上再回来。」

闻言我迅速调出了路况信息。老爸他们的目的地我曾经听过一耳朵，于是我开始搜索相关道路的拥堵信息。

「哦……出了事故严重拥堵。」

「明天是周一，没问题的吧？」

「老爸说是休的年假，亚纪子阿姨我倒是没听说过。」

「妈妈她原本就是夜班。晚点回来也没什么问题。」

「休了年假，大概也是防备着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吧？」

说着说着，我反应过来了，也就是说今晚老爸他们也不在家。

不——就是意识到这一点也没什么变化。昨晚也是同样的状况。

吃完晚饭，商量一下洗澡的顺序，然后回到房间里学习。不需要过度黏在一起，也不回避对方，只是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就好。

「洗澡的事情——」

「诶？」

「咦？你怎么一脸震惊啊？」

「啊，抱歉。我刚才走神了。」

「哦，多亏了你的帮忙，我刚才先洗完澡了。悠太……悠太哥哥你看你自己时间吧，随你安排了。」

「嗯。好的。」

绫濑今天既然已经先洗完澡了，那我就随着自己喜好挑时间去洗澡了……吗？有一段日子不是这样安排了，所以听到随我自己安排反倒有点不知所措了。

「对了，今天我和小园同学在一起了呢。」

「嗯？哦，果然让你带她了。」

话题突然发生了转向，我一时无法反应过来。小园同学？有那么一瞬间我动脑筋思索了一下，很久反应过来是在说那个新入职的小园绘里奈同学。

不出所料，是和绫濑排了同一个班。

「果然我也被拜托了呢。说是让我多带带她。」

「第一次有了后辈吧。她似乎学东西很快，你没费什么力气吧？」

「算是……吧。」

绫濑的回答像是在后槽牙里塞入了什么东西。

每一次问绫濑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印象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含含糊糊的。绫濑并不喜欢用固定的价值观模板将人分类，所以她往往无法用一句话来概括某一个人。

我很清楚她这一点，不过这次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出什么事了？」

「什么都没有啦。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坦率的好孩子呢，干劲十足。不过嘛……抱歉，我没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她给我的印象呢，就像奈良坂同学一样。」

可以说，奈良坂真绫是绫濑最好的朋友。

绫濑显得十分意外，这也让我也感到有些意外。

「真绫？才不一样呢。完全不一样。」

「是吗？」

「恰恰可以说，这两个人正相反。」

听到她的回复，我感到更加意外了。

正相反？在我初次见面时的印象中，小园同学也好，奈良坂同学也罢，都是那种亲切和蔼，元气满满的女生。

「真绫才做不来呢。」

「做不来？」

「是啊。真绫就像是向日葵。小园同学嘛，那个……就像是太阳？」

根本不懂。

可在绫濑看来，这两个人似乎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对于同一个人，我们会有如此迥异的印象，这也是挺难得的事情。不过，原本我和绫濑就是不同的个体，无法拥有相同的感觉也是理所当然的。

打在窗户上的雨声越来越大。

「没刮台风呀，怎么雨这么大。」

窗户上水流如注，像是从桶里面舀水泼下来一样。

「我收拾好了。很好吃，谢谢款待。」

「东西放在池子里就行。」

「嗯。那有劳你了。」

将用完的餐盘放到洗碗池里之后，绫濑回房间去了。

是的。吃完饭各回各屋，保持合适的距离。今天我和绫濑也在实践。

老爸他们还没有回来。

「我也去学习吧……」

洗完之后，我也将自己关到了自己房间里。

大概集中精力学了一个小时吧？

感到有些乏力，我抬起头来。已经11点了。

差不多该洗澡了。我站起了身，抱着换洗衣服打开了房门，突然看到客厅里灯火通明。有电视的声音传来，好稀奇，我不禁向里面窥探了一眼，发现绫濑正坐在沙发上。

「你在看新闻？」

「嗯。气象新闻。似乎有大暴雨。」

我也走到了电视跟前，看着屏幕，画面上北部关中地区都已经被涂成了深红色。

「老爸他们这是赶了个正着啊。后面有联系吗？」

「说是在服务区里优哉游哉地等着呢。」

没有我想得那么严重。

是因为明天也可以休息吧，所以似乎也不太急迫地催自己。

风声呼啸，还是老样子。不仅如此，窗外时不时地会划过一道闪电，多半是要打雷了。

「啊呀呀，真的是暴风雨啊。」

「嗯……」

绫濑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一直盯着电视屏幕。

「不用担心，我觉得他们没什么问题。」

「妈妈他们吗？嗯。我不担心这个。」

可是你又一直盯着画面看个不停，怎么回事？

「想喝什么？我帮你去冲。」

「喝咖啡的话会睡不着吧？而且你是要洗澡吧？不用在意我啦，我自己去冲。」

说着，绫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与此同时——

一道闪电将窗户染成了纯白。

没过多久，一阵拳打脚踢般的轰鸣冲向了耳膜。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绫濑发出了一声尖叫。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她会发出这种叫声。

「绫濑！」

她已经蹲了下去，我急忙扶住了绫濑的肩膀，询问着她的情况。

漆黑的房间里，第二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雷声轰鸣。房间里的情景一闪而过，转瞬消失在黑暗中。我也不禁缩了缩脖子。雷声阵阵，这让绫濑紧紧地抓住了我不放手。

「电……」

「冷静点，没事的。只是停电而已。」

黑暗中，彼此的身体倚靠在一起。在附近，雷声轰隆轰隆地响个不停，不过再怎么着人在建筑物里面，不至于被雷劈到，无需多虑。看了一眼窗外情形，所有照明都已经熄灭了，应该是附近电网有了故障，停电了。

绫濑死死地抓紧了我，将脸埋到了我的胸前，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身体在不停地颤抖。

「或许不会马上就来电，有点危险，我们还是坐下来比较好。」

「嗯，嗯！」

绫濑回复着我，抬起了头。仅靠闪电的照明很难作出判断，不过她的声音一直在颤抖，显然很害怕。

我拉着她的手，慢慢地站起身来，坐到了沙发上。我坐到了她的身边。

「你看窗外。完全黑了。」

「停电……」

「不知道是发电站、变电站，电线哪里出现了问题，照这个规模来看，应该不会很快恢复。」

「好厉害的雷声……」

电视的画面一片漆黑。

绫濑靠在我的身上，沉默良久。或许是洗完澡的缘故吧，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可以感受到依靠过来的身体体重，但要比想象中轻许多，感觉支撑的胳膊稍稍发力就会弄坏，很可怕。

如此惊惶失措的绫濑，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雷声大作再加上停电，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可以让绫濑放松下来，有些着急。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清醒地知道——如果我也慌慌张张的话，肯定会起反面效果的。

我将声音控制的尽量平稳，语速放慢，开始问她：

「是害怕雷声？还是停电？」

「都有……」

怕黑，也怕打雷，是这个意思吗？这一点我倒是没发现。

「对不起，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紧抓着你。」

「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嘛」

我觉得，继续聊下去或许可以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于是我紧紧地抓住了绫濑，继续聊了下去。

搂住了她的后背的手臂，稍稍加了一些力气。

「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所以，不用害怕，没什么的。

将心意传达给她。

颤抖的后背随着体温的渐渐传递，渐渐平息下来。

「浅村君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这个嘛，也不是没有」

嗯，称呼的方式回到最初了，虽然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并没有挑明。

「真的？」

「比如说晚上的墓地。这个都会害怕吧？正常的人的话。」

「因为你觉得有幽灵吗？」

「不……不过那个地方，我觉得是大家都会认为会有什么蹦出来的地方。既然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我总觉得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蹦出来呢？不是吗？」

「这算什么？」

吃吃的笑声传来，我终于感到松了一口气。

窗外，雷声逐渐缓缓远离。光、声音之间的错位渐渐变长，声音也渐渐衰弱下来，风也停了。

「我说的事情有那么可笑吗？」

我刻意装傻地反问道，绫濑听了之后吃吃的笑声得更厉害了，身体在晃动。

她松开了紧抓着我的手掌，将手贴到了我的胸前，稍稍抬起了头。我们四目相对。

「你这么说的话，那些妖怪啦，幽灵啦，它们出现都是因为活人的缘故吗？是这样的吧？」

「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啊？她的眼中明显写上了问号。我答复她说：

「你不觉得，不一定只有墓地才是墓地吧？」

「什么意思？」

「就好比日本这片土地上，几千年前就有人类活动的踪迹了吧？」

「这个嘛，据说从绳纹时代往前一万年还有一万多年。」

「所以说，肯定会有人长眠在不是墓地的那些地方吧。幽灵啦，妖怪啦，都是从死者长眠的土地里出来的，所以在日本任何一个地方出现都不应该感到不可思议吧？」

绫濑皱起了眉头开始沉思，先前那张怯生生的脸已经不知去哪里了。

「这个……话虽如此——」

「这么一想的话，我们所在的这栋建筑物下面，说不定就埋葬着某人的尸骨。」

「喂！喂！你说什么呢！」

「可是，平时又不是很害怕，是吧？可为什么单单害怕墓地呢，这很奇怪。」

「是啊。这么一想是有点奇怪了。不过浅村君会害怕，不是更奇怪了？」

「可是，害怕的人还是有很多。我也是，小孩子那会儿就觉得很讨厌。似乎在那么多人感到恐怖的地方就该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越是不希望下雨，雨就一定会下。

或许，我更相信有个幽灵叫做墨菲。

「感觉这是很奇怪的道理。」

不愧是绫濑，已经发现了我话说了一半就故意岔开话题了。嘛，反正是让她放松扯闲篇而已，道理这些玩意并不重要。

「害怕就害怕，说出来没什么不好的。没必要强忍着。而且是在家人……在我面前。」

「嗯。谢谢……」

屋里渐渐变得闷热起来。因为空调停了。

电视也不工作了，空调也不工作了，我这才发现，原来家中是如此安静。

风雨偶尔会变强，那个时候窗户上的玻璃就会摇晃作响。

灯还没有亮起。

其实我知道，不方便的情况下只消打开手机的闪光灯就可以让附近恢复到蜡烛那样的照明。不过我们在一片黑暗之中，选择靠在一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这么一来，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两个月前那个相拥入眠的夜晚。彼此的体温让人无比心安，于是就败给了睡魔。

绫濑已经不再颤抖了。

「我怕黑大概是因为……」

「那个吧……」绫濑并没有说完，等了很久才再次开口补充了一句。

我并没有着急，等着她后面的话语。就这样，稍过了一会儿，绫濑开始回忆起自己的过去。

「那是……小学……三四年级的冬天吧。」

那个时候，还和家人一起睡在一间小小的1LK的公寓里面。那个时候双亲的关系已经开始渐渐变差了。

睡到半夜，突然醒了过来。

「被子里很冷。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妈妈也不见了。爸爸妈妈都不在，只丢下我一个在黑暗之中。」

被丢下了呢——说到这个词，绫濑像是叹了一口气。当时她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所以她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会只留下自己一个人。她感到自己一个人被丢到了黑暗之中。

双亲去世了？被抛弃了？世界突然变得只有自己一人，这种超现实的恐怖向小小的她袭来。

「或许是受到了当时读到的童话影响吧。那是一个流传在北国的传说……说是太阳被带到了地平线之下，世界只有漫长的黑夜，在这漫长的黑夜之中，有一个女孩子被留了下来，天寒地冻之中，她的心脏都被冻住了。于是，她就变成了失去人心的冬之恶魔。」

大概，那时候的绫濑也觉得，自己会在一片黑暗之中变成一个魔物吧。就那样被抛弃在黑暗之中，无法和父母见面……

「那个时候啊，父母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冷淡了。我也发现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模样了。可我总觉得，说不定那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

「你自己的……」

「因为爸爸看着我眼神，和他责备妈妈时候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我发现了同样的东西……」

将来，你也会像你妈妈一样，瞧不起我的吧？——就像是在说这个。

自己也好，妈妈也好，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模样的父亲。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父母其实是出去了。

绫濑解释着。

他们两个人晚上吵了起来，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在狭窄的房间里有应激反应，她们选择了去父亲的车里争吵。

提出出门吵架的人是妈妈还是爸爸，这点并不知道。根据性格判断，应该是妈妈吧，当然，爸爸也同意了，这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女儿看见他们已经闹翻了吧？——绫濑是这样解释的。

可是对一个刚满10岁的孩子来说，怎么可能明白那种事情。

所以她一直在大哭不止。

听到她的哭声之后，妈妈跑回来哄她。那一夜绫濑几乎没睡，一直抱着妈妈哭个不停。从那晚开始，她就一直无法在完全的黑暗中入睡，晚上总会点上一盏长明灯，这也成了一种习惯。

绫濑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口若悬河。

「都是高中生了，居然还怕黑，真的挺丢脸的……是吧？」

「哪有的事……怕打雷也是因为会停电吗？」

「或许是吧。因为停电的时候往往就是在打雷的天气里。所以我就也有点怕了。当然，那么大的声音也让人有点害怕，不过那是自然现象，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吧。只是大家都不愿意刻意挑明而已。」

我也怕高，所以修学旅行的时候坐飞机也很挠头。

「其实我倒是觉得，能将害怕的东西说明白，这倒是挺好的。」

「明明是惊惶失措下就会抱紧你的吧？」

「要是我的话，估计会死要面子说没什么可怕的。哪怕是真感到很害怕。」

「诶，我倒觉得那样也挺可爱的。」

被认为是可爱了。

「好吧。幸好我对打雷，对黑暗都不怎么在意。这种时候你依赖我就好了。」

「嗯，谢谢。」

「哪里，哪里，承让了。」我略微戏谑地回复了一句。绫濑的脸上露出了恬静的微笑，接着又将脸埋在了我的胸前。小声嗫嚅道：

「……刚才我很开心。」

「诶？」

「你刚说了吧？“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啊，嗯。」

自己说过的话被人复述了一遍，听起来有点难为情。

「你那么一说我就安心了。」

「那就好。嘛，雨势似乎变小了呢，要是雨停了很快就能修好电力线路了吧？」

说着，我划开手机屏幕，取消了待机，点开菜单。这些动作即使是闭着眼也能熟练进行，随后我打开了听过了很多次的Lofi Hip Hop音乐。

身边飘荡着一种怀旧的声响，像是从一张古旧唱片机里播放出来的一样，和现代音乐的清晰音色截然不同。

「忘掉停电这件事吧。聆听着雨的声音，聆听着音乐，一起度过着优雅而考究的时间，有种血赚的感觉吧？」

黑暗之中，绫濑扑哧一笑。

「有点拿腔作调呢」

「听说，雨天里狗都能变成诗人」

「谁说的呀？」

哦，谁说的来着？总觉得在哪里读过这句话。找起来太费劲了，所以我决定打个哈哈，随便应付过去。

「浅村悠太！」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埋在我胸前的那张脸拼命压住了声音，似乎在憋着笑声，只有肩膀在颤抖。得，笑吧，能笑成这样，我这即兴诗人约莫着也不及格了吧？不过，就在她嗤笑连连的时候，我一下子想到了出处。『陷入恋爱中的狗也是诗人』——原说法是这个。大相径庭呢。这下更丢脸了，于是我只好将沉默进行到底。

彼此的体温沿着紧贴的身体慢慢传了过来。

雨声渐弱，混搭着音乐声落入我们耳中。我和绫濑一直沉默不语。

只有时间在慢慢流淌，彼此的体温交汇在一起，感觉像是融为了一体。

突然间，绫濑抬起头来，“呐——”她的唇部动了动——

一下子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空调像是为了降低室内温度，像是咳咳地咳嗽了一声，随后开始制冷。

窗外的建筑物彻底恢复了照明。看来从停电中恢复正常了。

此时LINE的信息提示音响起。不是我的，是绫濑的手机。

「『雨停了，我们要回去啦！』『尽快赶路！』说不定，她们会在一早到家。」

「太好了。」

「遗憾。优雅而考究的时间到此为止了呢。」

「下次再说吧。」

「嗯。那，晚安啦。悠太……哥哥。」

「晚安，沙季。」

我和沙季的，双亲不在家的两天，就这样结束了。

第九卷 ●6月13日（星期日）绫濑沙季

悠太哥哥，悠太哥哥，悠太哥哥、

心中吟唱三遍之后，我推开了门。这已经成为我最近的一个习惯。

「早上好，悠太哥哥」

你看，说得很干脆利索呢。

餐厅对面的厨房里，可以看到浅村君上半身的身影。

「早上好，沙季」

——早上好，沙季

每次听到叫名字而不是姓的时候，我的心跳就会快上几拍。

不过嘛，我也快要习惯了，最近回答的时候也不显得那么心忙意乱了。

双亲不在家的第二天。

我有点担心，担心自己一旦意识到只有两个人在家就会忘掉兄妹的关系。

因为，明明我和浅村君是恋人，却并不能做出恋人相应的举止，当我意识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这种心情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可我们毕竟还是兄妹，不可能做出普通恋人的举止来。

……话说，普通恋人的举止，这该是什么呢？

那个……拉拉手？抱一抱？亲一亲？还是其他的在此之上——

——啊，妄想汹涌而出，为了抑制住它，我赶紧反复吟唱「悠太哥哥」咒。

昨日慎慎无事而终，今日如如顺利而始，然然也。

咦？便当已经做完了吗？“好快啊！”我看着摆在桌上的便当盒感慨道。

那——便当盒里面装了什么呢？

他昨晚买回来的东西里，搀着几样我没有拜托他买的食材。有一盒香肠。切成块预先腌好的那种。浅村君爱吃辣，盒子上并没有标明辣味，貌似不是给太一继父准备的。是为了便当准备的吧？

浅村君做出的章鱼香肠吗？我很想尝尝他做出的那种可爱的东西。

不，不，不。还是别追求的太多。或许就像正常情况一样，直接丢进盒子里了。毕竟是第一次做便当嘛。就是那样我也很开心，毕竟是特意为我做的便当，完全没想过。

坐到同一张餐桌前吃同样的早餐。米饭、味噌汤以及煎鸡蛋。浅村君做饭的保留菜单并不多，但是都很好吃。味噌汤也是我喜欢的口味。

「嗯，好好喝。」

听我这么一说，他的脸上明显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其实不用那么紧张啦，浅村君一直都是很认真地在做，没问题的呢。

吃着早饭，我们开始这个那个地闲聊起来。

浅村君的视线在自己的手机上瞟了一眼。

「午后有雷阵雨……」

听到浅村君的话，我差一点将米饭整口吞下去。反射性地望向了他那边的窗外。

可以看到蓝天，天气很好。

「雨……似乎不会下雨吧？」

可是据浅村君说，傍晚以后降水概率有90%。

这也就是说……雷阵雨的可能性相当高了。

「回来的路上要当心。这里面也说了『恐怕会有雷。』」

「诶？哦……那，我知道了。」

是脸上显出失态了吗？我并不想让他发现我的慌乱。

下雨其实还好，不过就是淋湿而已。可我有些害怕打雷。巨大的声音在近处轰鸣着，就像是被人训斥一样。而且，打雷往往连带着停电。

会带来黑暗。

这么好吃的早饭，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可能会被糟蹋了。所以我强行改变了话题。

吃完早饭后我会出门打工，浅村君则要去补习班。

补习班开始的时间比较晚，浅村君骑车，要比我晚一个小时出门。

可是，就在我刚打开公寓门的时候，浅村君叫住了我

「我也和你一起出门」

「悠……」

悠太哥哥也要一起？原本想说这个，可是我发现自己已经迈了半步出去，正好走出一半家门。

要是在平时的话，我会在心里吟唱三次「这里开始就是浅村君啦」，然后关上门。可是我现在手还在门把手上门，需要考虑一下该怎么称呼他。

不管了，先走出去！出门之后扭回头来——

「怎么了？浅村君？」

「不是，也没必要这么恪守规矩吧？」浅村君听到我换了称呼，开口说道。

这个我也知道。我是太不会变通了。

「好啦。今天不是说下雨吗？我也骑不了车了，所以我们就一起出门吧。」

哦，这样啊。这么一说可以接受呢。

当然，不会是因为傍晚时分要开始下雨这个理由的。

若是因为做出一些恋人一样的举止，而遭到周边的人这个那个地问个不停，我可不喜欢。可另一方面，我更讨厌被浅村君当作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对待。

浅村君也知道这一点。对一些不是兄妹的举止，他一直都很顾虑。所以我也很清楚他这一点。

今天只是偶然同路，只要不被外人看到是从同一间公寓的大门里走出去的，即便是遇到熟人，也可以坚称我们是偶然碰到的。

到附近的超市买过东西这事，之前我们倒是也一起去过。

突然我自己都觉得，我们的性格真是麻烦呀。

普通的恋人们是怎样保持合适的距离感呢？我有点想问问别人呢。可是认识的人里面，我也没听说过她们有和男生交往的经历。不过嘛……其实吧，我原本认识的人就不多。

同龄人里面的女性朋友只有真绫了。不是，不管怎么说吧，那家伙。和任何人关系都很好吧，也没发现她有什么特定的对象。

然后就是最近的佐藤凉子和班长了，虽然总是没来由的聊天，可是这种话题……

走出公寓，抬头仰望天空，已经是阴云密布。

这是要下雨了。没错。

「等我打工下班回来的时候，妈妈她们就回来了呢」

据说是到晚上就到家了。

和浅村君只有两人独处的时间宣告结束。至少，现在并肩前往车站前的这段路，我要享受一下吧！

我们朝着车站走去。

路上浅村君去了补习班，我们分开了。

彼此轻轻地挥挥手，各自赶往各自的目的地。要是不久之前的我，离别的时候一定会回头看看，可是今天我并没有那种冲动，一路赶往了书店。

改变称呼方式，似乎有些效果。

仿佛为了不让这份小小的满足溜走，我再次握了握拳头。动作迅速地换上了制服，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里面有一个女孩子。

盘着可爱的发旋。小小的个子。我没见过她。

这是谁？书店里的相关人员？

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是因为她周身上下和我穿着同款制服——不是学校的，是书店里发下来的有领衬衫和围裙。

莫非——

或许是那个新来的打工女孩吧。

这女孩正不知道将什么东西塞进围裙的口袋里，随后抬起了头。

归根到底还是初次见到。貌似昨天浅村君提过了，来了一个新人，叫什么来着？

我们对上了视线。她一下对我笑了起来。

「沙季前辈！绫濑、沙季前辈吧？今天请多多关照啦！」

「啊，哦，哦。」

「哇～真的是大美女呢！」

说着说着，她就凑了过来。双眼闪烁着点点光芒盯着我看个不停，我有点畏缩。

「你的头发，染成了非常明亮的颜色呢！好漂亮！染了几次呀？哪家美容院做的？真的超适合你的，好可爱……好棒啊，简直就像是模特一样呢！」

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一时间我有些不知所措。

什，什么？发生了什么？

嗯？

咦？我，你刚才叫我名字了？

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啊？明明还没有认识吧？话说，直呼其名耶……

「哇！哇！哇！真的，好漂亮啊！」

不是，这样太近了吧，太近了！太近了呀！

「那，那个……」

看到我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女孩子吃了一惊，随后急忙低下了头。

「啊。对不起！我是听店长说了一句『今天照顾你的前辈是一位漂亮的姐姐』。」

漂亮的姐姐……诶？说的是我吗？

听人这么说肯定很开心，不过在这家店里面，适合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的人，应该是读卖栞学姐吧？

而且眼前的女孩子也是很可爱的感觉。

身高蛮低的。恐怕比真绫还要矮。双马尾还做了挂耳染，和她稚气未脱的脸庞很搭。而且还染成红色的。作为黑发的点缀显得非常合适。再加上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简直像是洋娃娃一样可爱。

脸上虽然还残留着初中生的稚嫩，但无论是发型还是服装都充分融入了流行的元素，穿出了适合自己的时尚风格。

不过，她喜欢的时尚系和我不太一样。说起来，我似乎没听浅村君提过她的长相。

「那个……你是那个……新人？」

「嗯！那个、初次见面，我是小园。小园绘里奈！」

「小园同学」

是小园绘里奈同学。

浅村君提过的新人，尚且还是高一学生。

这样吗？从店长那里，哦，也可能是从浅村君那里听过我的名字，所以知道了我叫什么。

我打量了一下小园同学。那个，嗯，这里要好好地表现得像是一个前辈。

「初次见面，我是绫濑沙季。请多关照。」

看到我一鞠躬，小园同学也忙忙叨叨地弯下腰来。

「彼此彼此，请多关照。」

似乎是个不错的孩子。我觉得是这样。同时我的脑海里又转过一个念头——她能在这里好好干下去吗？距离感也太近了一些。即便是彼此之间没有明显的缺点，可是“投缘”这种东西还是存在的吧？我稍稍有点不安。

这是因为，像这样的女孩子，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还没有到轮班时间，不过我提前带着小园同学走向了卖场。

店长拜托我带带她。

说实话，我不认为自己是可以被拜托教新人的所谓前辈，可是受人所托，那就没辙了。

而且，既然店长觉得我能胜任，那我就相信他。首先，将浅村君和读卖前辈教授我的那些知识直接复述一遍。这么做绝对不是贬损的意思，嗯，这是知识的传承。

榜样是模仿的最好对象。在我看来，这家店里若提及榜样，当仁不让的就是深受店长信赖的读卖栞学姐。随后就是浅村君。

因此，我们先来到了入口附近的平放书籍的货架那里。

小园同学从围裙的口袋中掏出了小笔记本和笔。

哦，准备好了。

话说，浅村君也是这样，一旦有什么事情必须记住，他就会马上掏出手机记录上去。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刚才我一进办公室的时候，她似乎就在往口袋里塞这个笔记本吧？莫不成是在复习昨天学到的内容？我问了一下，小园同学显得有些害羞。

「还是被看到了呀。好丢人呢。」

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努力的人吗？宛若在水面上优雅地游泳的白天鹅，只会在水面之下拍打着双足。想让别人看到的自己以及不想让别人看到的自己是并存的，这种感受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个……货架的摆放方式，你有听过吗？昨天教你的人教到什么地方了？」

「浅村前辈吧！他可是一个超聪明的前辈呢！」

「呃？啊，嗯嗯，是，浅村同学嘛。」

形容浅村君的第一个形容词居然是『聪明』吗？难道不是『温柔』？

不过嘛，也没错，都行吧。

「那个，具体东西摆放位置以及为什么会放在那里，这个听浅村前辈讲过了。还有“动线”之类的。」

「哦，动线啊。那就轻松了呢。我后面可能会讲重复的东西，没关系，听到你已经知道的知识就当复习一遍了。」

第一次需要给出一个整体印象，随后再细细拆分讲解。这是他的方法，也是最一开始读卖前辈的方法。

这么一来，也就是说我可以讲得稍微仔细一些也没问题了吧？

「好，这里呢，入口一进门就能看到的展台是新刊专区，好多书你都知道吧？」

「是的！这里是书店中客人最先看到的地方，所以会有很多畅销书放在这里！浅村前辈是这么说的。」

说着，小园同学点了点头。

「是的。总之呢，这里就是销量很好的货架。其实在这里会摆上两类书。右边是引人注目的新刊，而左边是话题大作。」

我依次竖起了两根手指，摆出了一个V字形。

「新刊，顾名思义，就是最新出版的引人注目的书籍——也就是说，会挑一些口碑不错的作者，他们新写的书籍会放在这。全部新书都摆在这里是不现实的。」

小园同学的笔在笔记本上走个不停，不停嗯嗯地点头。我看了看她，继续说了下去。

「所谓的话题大作，就是业界和读者都评价不错的一些书。比如现在SNS上最火的，最具人气的那些。商业类书籍或是自我提升的书籍总会定期会流行一段时间。这也就意味着，这里不一定摆放的都是新书，新书是新出版的书，话题作是最近最有人气的书。」

「哦哦。嗯，嗯，嗯。」

小园同学嘀嘀咕咕着，在手边的笔记上写个不停。真是一个认真的孩子。趁她停下笔，我指了指展台一角一本白色封面的书，她的脸上露出似曾相识的表情。

「啊，这个呀，我每天早上都在电车的悬挂广告上看得到。」

这是一本讲人际关系的书籍，书封上写着『系列累计突破100万部！』，大肆宣传。我也在收银台结过几次账。

「这就是话题大作。但并不一定是新书。」

「是吗？看起来很新呀。」

这个呀，是因为最近印刷的啊。

「书籍的发售日期要看『底页』。」

我拿起了那本书，一下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里就是底页。看这里。『初次发行』后面的日期。这就是这本书的最初出版日期。」

「哇！10年前！呃？这家店难道是古旧书屋？！」

「不是！」

我不禁苦笑不已。

初版印刷日期下面会印有再版印刷时间，那个日期才是手里这本书的正式印刷日期。书这种东西，如果口碑大卖会断货，然后会在印厂再次印刷，再版印刷时间就是这个日期。

「诶？那这本书，岂不是一直很有人气？」

「正是。当然，也有一直卖不出的书突然间就变成了话题大作。」

「诶？还有这种事？」

「就拿现在举例吧，有一位历史上的人物自传被再次评价了，你知道这事吗？」

我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这人啊，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新版纸币上选定肖像人物。

「这种情况下，即便不是新刊也会热卖。因为变成了话题。」

「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旧东西是这样卖的呀！」

好天真的想法，让我不禁有点苦恼。

确实，在新东西层出不穷的现代，旧物件往往会被所谓的时间洪流带走。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旧东西没有存在的价值。

我喜欢历史，可能有这方面因素吧。不过我觉得即便是旧物件，好东西就是好东西。她这么想的话，也算是新生代孩子的独有感性吧？

……不对，不对。我和小园同学，仅仅是两个体，而且数量恒定，从概率上来说，我并不知道除了小园同学之外的高中一年级孩子该怎么想。

貌似离题万里了。

「总之，这里放的就是让到店客人一下子有了兴趣的书籍。也给他们走进书店提供了一个合理契机。」

「契机……啊，所以才会放在『动线』的入口处？」

「对啊。」

「真的就像浅村前辈说的那样！只要了解了『动线』的概念，书架上的事情慢慢地就会明白的。虽然有点难啦——」

小园同学举起了记事本，兴致勃勃地说道。

这不是记得挺快的嘛。

这也是因为浅村君教的方法比较好吧？我感觉自己事无巨细总是在钻牛角尖。

不过眼光放长远一些的话，了解书店这种小商品业态会用什么方式招揽客人，应该是有好处的。嗯，应该是不会浪费功夫的。应该。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和浅村君教授的那些内容稍稍错开一些。从不同的人那里获得相同的知识，原本研修时间就很宝贵了，这么一来太浪费了。不管是为了彼此还是为了店方，我还是尽量避开重复内容较好。

「小园同学。」

「叫我绘里奈就好！绘里也行，绘绘都行！」

「那个，绘里……小园同学——」

对一个还没熟悉的人突然叫起名字，这对我来说难度很高，结果叫着叫着还是叫成了姓氏。

「我能问一下，昨天你学了什么吗？」

「嗯……」

就在我们交谈的时候，一个男人绕过了我们身边，打算走出店门。

单手拿着购物袋，是店里的客人。不行，在入口太碍事了。又好巧不巧地让客人费心了。

我急忙退后，鞠躬。

「感谢您的光临！」

男人点了点头，随后离开了。小园同学也在身后鞠躬行礼。

「感谢您的光临～」

声音十分亲切。口齿清晰，热情饱满。比起我这种毫无感情的打招呼方式，她或许更适合接待工作。而且，极其自然。

我偷眼看了她一眼。小园同学脸上的笑容十分标准。而我呢，虽然很注意表情要柔和，可就是微笑不来。倒也不是什么信条之类的，就是做不来讨巧的笑容。虽然认真地练习过几次扬起嘴角，可无论如何都微笑不来。

自然而然地露出亲切笑容，莫非是她的天性不成？

还是说，想要招人喜欢，下意识就那样表现了吗？

啊——

我差一地叫出声来。

这样啊。小园同学与人距离拉得很近，这显示出她很想要和周围的人亲近一些，因此这也就是她展示自己专有的待人接物的方式吧？我深感震撼，或许，她从本质上来说就擅长接待客人，就是这样的性格。

「那个，沙季前辈？怎么了？」

不不不，我刚才陷入沉思了。

「没什么。对了，浅村同学教过你什么内容？可以告诉我吗？重复同样的话效率会受挫的。」

「我知道啦！那个……」

小园同学对着笔记本，开始回答我的问题。

随后的研修工作毫无阻碍，顺利进行。

等客流稳定下来之后，我和小园同学一起去午间休息。

“年龄相近的孩子们请用”，工作人员特意照顾我们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我们就两人一起去办公室吃饭。

双手合十，随后打开便当盒。心中感谢着今天替我做便当的浅村君。

打开盖子，可以看到白色、茶色，以及黄色。米饭、香肠，还有切成粒状的……土豆吗？

接下来去拿保鲜盒。是沙拉。绿色、白色、橙色，以及红色，好多颜色。切成薄片的莴苣、切成丝的胡萝卜，还有小西红柿。和我昨天做的一样。嘛，因为是共享菜谱，也是必然的吧。在这一点上完全就能感受到我们是一家人的实感。

浅村君也用相同鱼形调味瓶装上了沙拉酱。说“相同”的原因，是因为都是一次性使用用品。

将小西红柿放到口中，咬开。随后吃了几口生菜热了热身。一切终了之后，终于要吃主菜了呢。

便当盒里，圆滚滚的香肠和土豆友好地玩着挤馒头的游戏。

Ps：冬天日本小孩子们通常会玩一种叫做「押し竞馒头」（おしくらまんじゅう）的游戏。游戏开始前，所有人背靠在一起手挽手，围成一个圆阵。游戏开始后，所有人利用背部、臀部，或者肩膀发力，开始拼命推挤其他人。谁被挤倒或挤出去，则视为出局。

从边上的有些圆滚滚的土豆开咬。好吃。清汤味。他还记得切成粒状的东西比较方便吗？

虽然我没有过多期待，但是很好吃。香肠也小小地咬了一口。有点凉了，但还是很好吃。要是肉的话，凉了之后会有油脂凝固在那里，就会差那么一点意思。不过香肠的话，就不会在意了。

我还发现香肠和土豆都没有烤过的颜色，嗯，是用微波炉加热的吗？

是调查过之后，选择了做自己能做好的菜单吗？你好努力呀。

「那个——」

旁边的搭话声让我回过神来，坐在对面的小园同学探出了身体。

「你这个便当，是自己做的？」

她双眼放光，视线锁死了我的手边。

「这个啊……」

诚实地告诉她，就是你昨天刚认识的浅村君做的——呃，不能说。要是刨根问题那就麻烦了。

那……要不告诉她是恋人做的？不，不，等一下。这句话一说就等于告诉她是和恋人住在一个家里了。换句话说，就是同居恋人，也不对，是住在一起，不过兄妹同住不算是同居吧。不能说出来吧？

「这是家人帮我做的。」

既不是谎言，也不是完全真实。嘛，原来是这样的地方用啊。

明明我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借口，可是我刚一说出口，小园同学脸上就浮现出了像是被狐狸骗了（捉弄）的神情——还别说，小狐狸这个比喻放在她脸上挺合适的——我不禁这么想着。

「咦？」

「怎么了？」

「唔～唔～唔～果然是我的感觉有些不对劲啊。」

她歪着个脑袋，嘴里哼哼唧唧着。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这个嘛，有点。昨天我和前辈也一起吃便当来着。那个时候浅村前辈拿的便当似乎是自己做的，所以我也问了同样的问题。结果回答也是『这是家人帮我做的』」

讲道理，我冷汗都下来了。

昨天是我给做的便当。浅村君也觉得很难回答吧？所以选择了和我一样的答案。

「诶？诶？怎么了」

「我呢，一直都是妈妈……啊，不对不对，是母亲和父亲，我还以为你会说出具体为你做饭的人呢。」

是吗？我差点问出来。

「啊，我这个呀，是母亲的作品。」

小园同学把便当歪了过来，给我看了看。比我的便当盒要小一些，里面盛满了色彩丰富的各色菜肴。还插上了漫画人物形象的牙签，显得很可爱。

「所以说啊，浅村前辈和沙季前辈你们两个人，都用了『家人』这种说法呢，好不可思议呢……难道是我这么说才很奇怪吗？」

「啊，哈哈哈」

我终于注意到了。视线在自己的便当盒上瞟了一眼。

保鲜盒里面的沙拉。大概是参考我做的来着，蔬菜都是一样的。不仅如此，虽说是常见的蔬菜吧，可是保鲜盒是同一款。午餐袋都是同一款，只是颜色不一样。

我悄悄地将午餐袋从桌子上移到了椅子上。

「嗯！我觉得『家人』这种说法挺常见的。」

「常见吗？啊，可是，可是，我怎么觉得，成熟一点的话真的好好呀！」

「这个，我可能有点不明白。」

「诶，这样啊。」

她笑了笑，感觉像是被我疏远了。那个笑容和刚才对客人的笑容一样，看起来很自然。

「说起家人，沙季前辈有兄弟吗？」

「这个……」

一想到要重新说明就感到棘手。

而且，我不知道小园同学会对我的答案做出什么反应。因为不知道所以想避开。

正当我烦恼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小园同学瞄着斜上方嘀咕着：

「等一下哈，我来猜猜。我觉得是姐姐，沙季前辈看起来很稳重，很帅。嗯，不过要是妹妹……上面还有个哥哥或是姐姐！每天说着『欧尼酱』撒娇！这个，就是反差萌吧？！所以要这么做。」

啥？你这人，啥？

「不是……你说什么，」

「咦？难道是独生子？」

「你就这么想知道啊？」

「也不是啦。」

什么？

「我其实不是想知道信息啦，而是想了解沙季前辈。」

唔。

「我总是觉得，挺直腰杆，凛然正气，帅气的人都很好呢！因为我自己是这样的。」

在说“这样”的时候，她举起手掌按在自己头上。

这是在说，自己是小小一只吗？

「我觉得挺可爱呀。」

「哇！谢谢！不过，我还是羡慕帅气而凛然的人呢。」

说着，她满脸堆笑，回到了便当前。似乎是终于满足了。

我的内心之中，出了一大堆毫无道理的冷汗。

这……这孩子，到底是个什么孩子啊？

刚见面的时候觉得有点像真绫。距离很近，很亲切。可其实不然。

真绫看起来是那样子的，但真绫非常擅长把握距离感。

真绫确实不认生，但是只要稍稍聊几句，就能很快地计算出和别人的距离感。比如去年球技大会的时候。

真绫对于翘掉球技大会练习的我没有任何怨言。她是有些爱多管闲事，不过会仔细分辨对方。她很明白对方是想要邀请自己还是放鸽子。

与之相对，小园同学在拉近距离感这方面做得很迅速。

必须关系好，要不干脆死掉算了——就是那么一种气势。压根也不会关注对方。

应该是没有恶意。

这点我知道。在妈妈离婚之后，针对我、针对妈妈的那种“恶意”的黏糊糊的感觉，我迄今都还记得。小园同学这里的感觉和那个并不一样。

想必她是打算好好相处，所以才不停地找话题吧？被我各种强行堵住了话头。很抱歉，但是——

「那个……给你添麻烦了吗？」

我一下子抬起了头。

小园同学嘴里咬着漫画人物形象的牙签，一副抱歉的模样。

「您是不想聊家人这方面的事情吗？」

这孩子，观察力也很细致呀。

「倒也不是……我不太擅长聊这些事情。你看，我觉得，问我的情况其实也没多大意义吧？」

「哦……好的。我明白了！那我不问啦！」

「嗯，抱歉。」

「没什么，没什么。」

接下来，两个人大部分时间里都是默默无言，吃完了便当。随后各自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机，直到午休结束。虽然没有聊起来，但在我内心里感觉，没有拉近距离真的挺好的。

我关闭了英语的听力视频，整理了一下仪容，开口对小园同学说道：

「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我知道了！绫濑小姐。」

突然觉得她这种称呼方式有点别扭，也没具体搞明白怎么回事，随后就开始忙碌的下午工作。

打卡，下班。今天的打工结束了。

因为店里来的客人都带了伞，所以我知道外面已经下雨了。在店门口摆放伞架的工作也是由我来做的。

走出建筑物，一下子就被狂暴的横风击败了。

我急忙撑开伞——手里的伞差一点被风刮飞了！我大惊失措！心想糟糕！急忙冲进了建筑物里避难。

抬头看看天，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才好。

我带的伞是一把小小的折叠伞，根本没法抵御这么大的雨。

降雨率90%。让你小瞧雷神公公。对不起啦。

路上的行人都捏紧雨伞根部向前走着，防止伞被风刮走。

可即便如此，还是偶尔会有呼呼地强风吹过去，雨伞被风刮着，从中间直接翻了过来。

「这……无论如何都会被淋湿的吧……」

其实拿一把大伞结果八成也一样。而且我的体重不重，到时候我还也会被伞带着，被风刮走的——啊，想点积极的事情吧！

雨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将肩膀上的运动挎包紧紧地贴到身体上，我握紧伞把，下定决心，走向了雨中。别说拿稳伞了，身体都差点被风吹走！不过我还是奋力向前走去。

雨滴敲打着伞，声音很吵。走在平时总是嘈杂吵闹的涩谷大街上，街边播放的流行音乐完全就传不到耳中。

路上的嘈杂声都被大雨盖住了。

云上隐约传来雷声。虽然还不是炸雷的声音，但我还是有点感到不安，脚下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

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公寓。

啊，马上就到家了。走到了大厅入口，在雨棚下收起了伞，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呼……」

不管怎么说，伞多少还是会挡住我的头部和上半身，可是鞋里已经渗满了雨水，每向前迈一步鞋里就会有咕叽咕叽的声音发出，好恶心。

收起伞来，拿在手里，我走进了电梯。

勉勉强强地推开了玄关门，小小地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随后将包放到走廊里，脱下鞋子，脱下袜子，光着脚。心想，要赶紧去换衣服。

门那边有人的气息，吓了我一跳。我从上到下都被淋湿了，衣服湿答答地贴到了身体上。我可不想让浅村君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模样，太丢脸了。正在我纠结怎么办的时候，浅村君并没有打开门，只是问了问雨的情况，随后告诉我洗澡水已经烧好了。

随后，就像告知任务完成了一样，从门的另一边离开了。

「谢谢」

我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太小，不知道门对面有没有听到。

加紧小心，防备着水滴从自己的头发上滴到走廊里，可转念一想，反正脚是湿了的，后面还要擦干净的。要是想要鞋子快一些干，需要塞一些旧报纸进去。

想到需要收拾这个烂摊子，一下子脑壳都炸了，真服了。

不过，洗澡水已经烧好了耶！和妈妈两个人生活的时候，我下学妈妈已经出门工作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呢。

心有所求，恰巧又被满足了，能提前做到这些让我很开心。

感到刚刚失落的心情一下子又恢复了呢，我走向了浴室。

「呼……」

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冻僵了的身体在热水中渐渐缓了过来，热气沁入肌肤深处，身体暖了起来。

闭上眼睛发着呆，雨滴的声音静静地传到了浴室中。

似乎越下越大了，还在打雷呢。求求你，千万别在洗澡过程中停电。

虽说松了一口气，但实在是担心打雷，洗身体和暖身体的时间都要比平时短了很多。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刚一打开通往餐厅的门，一股好闻的香气扑鼻而来。

原来是浅村君出于暖和的目的做了咖喱，很开心。

突然看了一眼窗外。咦？雨要比刚才小了一些。难道说我是在雨最大的时候赶回来的吗？稍稍有点不甘心啊。

窗外已经暗了下来，看不清真实的天气情况。

妈妈她们没问题吧？

话刚出口，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信息。看了一眼LINE的弹窗通知就知道是妈妈发过来的。仔细看了看内容，说是堵车了，车已经不动了。

浅村君也用手机查了查，据说是暴风雨加上交通事故。

可是，回来的日期改到了明天。

明天是周一，没事吧？妈妈是晚上工作，问题不大。可我还是有点担心，浅村君转告我太一继父为了保险起见，已经请了年假。这样一来，慢一些似乎也问题不大。

等一下！这也就是说，今天晚上又变成了只有我和浅村君两个人？

嘛，也不会因此发生什么变化吧？

嗯！就是平平常常地去洗个澡，学习，然后睡觉。哦，我已经先洗完澡了呢。

所以今晚不需要和浅村君进行确认洗澡顺序、互相谦让的仪式。我告诉了浅村君，他好像愣了一下。

「哦，多亏了你的帮忙，我刚才先洗完澡了。」

浅村君——

啊，不对。

「悠太、悠太哥哥你看你自己时间吧，随你安排了。」

好悬啊。这么一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因为全身都淋湿了，穿过玄关的时候忘了常规意识。那个，眼前的人是悠太哥哥，悠太哥哥，悠太哥哥。

——每天可以叫着『欧尼酱』来撒娇呢！

怎么回事，怎么想起来这么奇怪的事情！我才不会叫欧尼酱呢！而且为什么要撒娇啊？我也不知道啊，对吧？

「对了，今天我和小园同学在一起了呢。」

「嗯？哦，果然让你带她了。」

大概是因为我马上就转换了话题的缘故吧（其实我的心中还藕断丝连呢），浅村君显得有些疑惑，随后就明白了在说新来的打工女孩子。

我告诉他，我也被拜托了，让我负责培训小园同学。

紧接着，浅村君就给她做出了积极的评价，说她学东西很快。

「算是……吧。」

我的回答有些吞吞吐吐。

见我说得含糊，浅村君就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什么都没有啦。我觉得那是一个很坦率的好孩子呢，干劲十足。不过嘛……抱歉，我没办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听我这么一说，浅村君居然说「她给我的印象呢，就像奈良坂同学一样。」

所以关系应该会好起来的吧？

其实我最初也是类似的感受。可是——

真绫像是一颗向日葵。会随着太阳转动自己的脖子。不对，不对，说我自己是太阳这也太丢人了，我没想说这个。我只是想说真绫会根据对方的反馈来采取合适的对应方式，所以她才会有那么多的朋友。

虽然自贬有点不太合适，不过她能和像我这样麻烦的的人交上朋友，也能和那些阳光开朗的人交上朋友。认真的人也好，不认真的人也好，她的朋友之中都有一些。

真绫面对形形色色的人们时，会配合对方做出应对。她是这样的人。

而小园同学——

正如浅村君所说，小园同学是一名优秀的新人打工者。彬彬有礼，记性也好。这点真的很好。毫无疑问，她一打工就形成了即时战斗力。

可是，她的轴心似乎不是他人。

我想起了在办公室里吃便当时候的事情。是的，在我催促她『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我知道了！绫濑小姐。』

之前用的是『沙季前辈』。没错

为什么变了称呼方式了？不知道，有些郁闷。

不知不觉中，暴风雨愈演愈烈。

吃完饭之后，我将自己关到房间里学习，备战考试。

虽然戴着耳机隔绝了声音打扰，不过手机画面亮起，光线刺入眼中，一下子打断了注意力。是LINE上的通知。打开一看，是和绫濑、佐藤同学组成的LINE群组里的信息。

修学旅行是同屋，所以在那时我们为了联系就建了群。除了浅村家的家族群，这是我唯一的LINE群。其实大多数情况下只需要彼此联系一下就行，我实在是不明白建群组的必要性。

嘛，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个小组里也没有太多的消息。

【闪电！好亮呀！阔怕，好近！】

是真绫。

【没睡？】

我回复了一句。真是的，这种事都要用LINE来说？怎么回事？我正想着，信息马上显示了既读，然后有消息回复过来。

【好可怕，绫濑同学不害怕吗？好厉害呀】

标注是凉酱，哦，是佐藤凉子同学。

「啊——」

我终于明白真绫的意图了。原来如此，真正的目标是这边啊。

真绫知道佐藤同学会害怕，所以有点担心吧。或许她知道佐藤同学在一个人害怕。如果直接发信息的话，会让佐藤同学发觉，所以才将对话发到群组里面的吧？虽然一个人很害怕，但只要知道有小伙伴在一起遭罪，不安的心情就会减弱一些呢。

嗯，通常来说——

【大家那边都没事吧？】

【我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戴着耳机，音乐不停地响着！闪电和雷声，屏蔽！】

【也是哦……我也听音乐吧！】

【是啊。很好很好，这样就不会害怕了呢～】

【很好】

随后，信息就停止了。

【真的谢谢呢。】

读着佐藤同学发来的猫脸表情以及柔和的信息，我心里感到暖暖的。真绫真的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人呢。

「不害怕……可怎么可能啊……」

是的， 我害怕打雷。而且随之而来的往往是停电。真绫是怎么都没想到，就连我也感到害怕了。

走出房间，我去了客厅。打开电视，调到了天气预报的频道。

屏幕上显示的是气象新闻以及角落里的字幕，电视画面正中只有一名女主持人在播报，一些象征着雷阵雨的标志重叠在她身后的地图上。

「你在看新闻？」

听到声音，我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是浅村君。

我看入神了，没发现他已经进了客厅。

天气预报正在播放现在的雨水行进的路径信息。

「不用担心，我觉得他们没什么问题。」

随便聊了几句之后，浅村君这么说道。

「妈妈他们吗？嗯。我不担心这个。」

那人本身就不怎么怕打雷，现如今还有太一继父在身边，所以要比和我在一起要安心得多。

我偷偷地瞟了一眼身后的浅村君。

似乎正打算要去洗澡。大概是看到客厅里亮着灯，所以过来看看情况吧？

打扰了浅村君的洗澡，真是不好意思。再怎么看新闻，让人牵肠挂肚的雨云也不会消散。

「想喝什么？我帮你去冲。」

「喝咖啡的话会睡不着吧？而且你是要洗澡吧？不用在意我啦，我自己去冲。」

说着，我站起身来，就在我发出“冲”这个音的同时——

咔嚓，一道闪电。炸雷声音响起！我忍不住尖叫起来。

灯灭了。

突然被丢进黑暗之中，我一下子慌了神。双手捂着耳朵蹲了下来。与其睁着眼看不见，还是自己主动闭上眼看不见吧，那样一来，看不见就是因为我自己的缘故了。

「绫濑！」

他将嘴巴贴到了我的耳边，提高了嗓门叫着我。我好不容易才听到了他的声音。

肩膀被温柔地托着，我抬起了头，睁开眼睛——

瞬间，第二道闪电在我眼中划过。我忍不住紧紧地抱住了眼前的浅村君。

讨厌！真讨厌！

再也不要睁开双眼了！绝对！我死死地闭上了双眼，将手里的衣服捏得更紧了。

轰隆隆，暴躁的雷声让我的心脏一下收紧。突然眼前一片漆黑也真让人害怕。浅村君告诉我，仅仅是停电——可恐惧不会消失啊。

于是他告诉我太危险了，坐下来比较好。接着，他拉着我的手，乖乖地坐到了沙发上。

浅村君也坐在了我的身边。

「你看窗外。完全黑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战战兢兢地睁开了双眼。

四方形的窗口外侧，电光闪闪，勉强可以借助光亮看见窗外的情况。

建筑物的灯都灭了，确实是发生了大规模停电。

我依然紧紧地抓着他。放在他胸口的双手将T恤揉成了一团。实在放不开手，根本放不开，感觉不抓住什么东西，自己就会被一个人丢在黑暗之中。

浅村君用手臂搂住了我的后背，轻轻地用手掌安抚着我。

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就那种“害羞也没关系”的状态，可浅村君的手掌上的温暖贴着我的后背传了过来，这让我感到很舒适，由于不安而崩溃的情感渐渐地平复下来。我无法说出“已经可以了”这句话。

「是害怕雷声？还是停电？」

「都有……」

我将身体依靠到了浅村君胸前，低声喃喃道：

对不起，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紧抓着你。

听到我的道歉，浅村君也温柔地对我耳语着，“谁都有害怕的东西嘛。”他的手臂抱着我的后背，感觉到臂弯之中他稍稍加了一些力气。我不禁放松下来，呼出一口气。

「我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缓缓的，语速很慢，可是又清晰可闻，他的话语在告知我。我那股就像孩子一样即将哭出来的心情，慢慢也随之消散了。

「浅村君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也是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浅村君为什么会这么冷静呢？他没什么害怕的东西吗？

结果一问之下，他居然回答我，他也像是正常的人一样有害怕的事。

可就算如此，浅村君居然说幽灵、黑暗这些东西并不是那么可怕。他的感性是不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呢？大概是为了让我冷静下来，他又找了一些听着更加莫名其妙的理由陪着我聊天。

等我稍稍冷静下来之后，突然发现一件事——

刚才我大惊失色的时候，浅村君叫了我一声『绫濑』。心里一慌，在家里约好的称呼直接抛之脑后了。然而，那也挺不错的。因为是熟悉的称呼，所以传入了我的耳中吧。

空调也停止工作了，能听到的声音只有风声和雨声。雷声似乎在渐渐远去，不过还是在停电。

为了从暴风雨中转移注意力，我开始讲述小时候的记忆。

讲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黑暗。

怕黑，简直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我也从未记得，曾经将自己害怕的东西讲给任何人听。

即便如此，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想让浅村君知道。

因为是浅村君，所以希望他知道。

听我结结巴巴地讲完，浅村君听完之后，突然说了一句：

「能将害怕的东西说明白，这倒是挺好的。」

是吗？

「明明是惊慌失措下就会抱紧你的吧？」

听到我这句明显自嘲的话，浅村君却说，如果是他自己的话，估计会死要面子说不害怕。

突然间，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浅村君小时候的模样，嘴里倔强着说着「我不害怕！」，一下子没忍住，脱口说了一句「诶，我倒觉得那样也挺可爱的。」

被夸了一句可爱，浅村君似乎有些难为情。

「好吧。幸好我对打雷，对黑暗都不怎么在意。这种时候你依赖我就好了。」

嗯，谢谢。

刚才，我很开心。

「你刚说的吧？“哪都不去，就在你身边。”」

听我这么一说，浅村君有些调侃地说了一句「那就好」。貌似害羞了。

浅村君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动作娴熟地操作了几下，Lofi Hip Hop音乐从手机里缓缓淌出。

刺啦刺啦的声音在耳海深处回响着。

将风雨的身影从我的脑海中赶了出去。

【我也来听音乐吧！】

【是啊。很好很好，这样就不会害怕了呢～】

之前和佐藤同学、真绫的对话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嗯。就是呢。佐藤同学，还有真绫。我不会再害怕了呢。

「忘掉停电这件事吧。聆听着雨的声音，聆听着音乐，一起度过着优雅而考究的时间，有种血赚的感觉吧？」

浅村君稍稍有点拿腔作调的说话方式让我不禁扑哧一笑。

诗人·浅村悠太的名言让我差点笑出声来，我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拼命遏制着笑意。不行，太好玩了。

紧紧抱紧的胸膛，以及他环抱着我的手臂，从那上面传来的温暖让我不禁有些失神。

只有黯淡的音乐声在鸣唱。

就这样闭上眼睛，仿佛已经忘记了现如今，在这个公寓，在自己家，仿佛忘记了这里正因为暴风雨停电之中。

闭合的眼睑另一侧，感觉好像看到了在雨中盛开着紫阳花的庭院。

扑通，扑通，浅村君的心跳律动渐渐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重合到了一起。

将手从攥紧的T恤上松开，移到沙发上，和浅村君的手重叠到了一起。指尖轻绕，我抬起了头，声音几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声：

「呐。」

啪地一声，天花板上的顶灯亮了。

空调嗡嗡地声音也传了过来，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建筑物上的照明也一一亮起。

停电结束了。就像是从梦中醒来。

LINE上收到了妈妈的信息。

说是雨停了，所以要尽快赶回来了。

“尽快”，到底有多快我说实话不太清楚，不过要是她们已经离家很近了的话，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

「遗憾。优雅而考究的时间到此为止了呢。」

怕黑的恐惧并没有消失，所以，要是只有我一个人的话，会既不优雅也不考究吧？但是浅村君一直陪在我身边的这份心意，让我十分开心，忍不住就说了这么一句。

「下次再说吧。」

浅村君答道。

还会有这么一天，像这样两个人。

是的。虽然我讨厌打雷，虽然我讨厌黑暗，但至少，我希望会有万圣节那时一样光明。

但是——下次。嗯，总有一天会说出那句「呐」之后的话语。

「嗯。那，晚安啦。」

现在还说不出口。

「悠太……哥哥。」

我的话语像是在确认，浅村君也规规矩矩地答复我说：

「晚安，沙季」

嗯，当我习惯了被叫做「沙季」的时候，那种突然被叫做绫濑的违和感，再次觉醒了。

我和浅村悠太的，双亲不在家的两天，就这样结束了。

第九卷 ●6月14日（星期一）浅村悠太

客厅里洒满了白色的光芒。

雨后清晨一切都那么明亮。刚刚露头的阳光穿过镂空的窗帘洒了进来。

或者说是因为我心情愉悦才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若是心情会受到天气影响，反之也亦然吧？我所见之世界，我所见之色彩，尽数由心而来。

啊！这些话就在脑子里转一转吧，要是化作言语就过于诗意了，过于中二，太羞耻了，这个。

不过还是多亏了昨晚我们彼此相依的时间，让我感觉对绫濑沙季这个人有了更深的感触。

坐在一起吃早饭，我们时不时地会四目相交，此时她柔和的神情会让我的内心深处升起丝丝暖意。

吃完饭，我们正在整理仪容的时候，老爸和亚纪子阿姨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似乎是今天一大早，我们还在沉睡的期间他们赶了回来。

「早上好。还有，我们回来啦。你们两个人，没发生什么意外吧？」

「欢迎回来。和往常一样。」

无事发生——要是这样说的话就等于在说谎了吧？

「昨晚停了一会儿电。」

「诶？尊嘟假嘟啊？没问题吧？」

「还好啦！就一小会儿，也没什么特别的，很快就恢复了。」

听了绫濑的话语，老爸身边的亚纪子阿姨笑脸盈盈。

「太一，你看嘛，我就说了嘛」

老爸一脸苦笑，推了推眼镜的外框。

「好啦，好啦。亚纪子，再怎么说担心就是担心。理性是无法制止的。当然了，我也会觉得没什么问题。」

老爸一脸自傲，我差点笑出声来。为了遏制笑意，结果我的腹肌貌似使用过度了，实在是难办。

「好吧，好吧。」

面对老爸的表演，亚纪子阿姨轻轻避开。

绫濑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我实在控制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够了够了。你们俩！再不走就迟到了！」

在亚纪子阿姨的催促下，我们说了一声“我出门啦”，从家门之中飞奔而出。

沿着雨后的街道，向着学校走去。

昨晚的雷阵雨仿佛就像是说了一场谎言，天空一片蔚蓝。地面之上残留的水洼之中，甚至可以映出晴朗的天空，闪烁着眩目的光芒。

绫濑和我并肩向前，步调协调一致。

有趣。

我的步伐要比平时慢上几分。也就是说，如果从单位时间内考虑移动效率的话，我其实是运行性能下降中。如果考虑效率优先的话，反正雨都停了，骑车才是最有效率的方式吧？可当下，我却对自己这个步调感到十分愉悦。

这也是心情差异所致。

我想要的不只是上学同路，还想更加珍惜和对方在一起的时间，以及那份在外面要更加亲近一些的心情。为了实现这些，我从昨天就开始了行动。

再也不错开时间外出。而梅雨季即将到来，我也决定暂时封印我骑车上学的行径。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我们止住了脚步。

似乎就是这个位置，我想起了一年前的事情。

绫濑当时没看到闯红灯的大车，千钧一发之际，是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一想到如果当时不是反应那么快的话，后果真让人不寒而栗。

绫濑察觉到了我担心，点了点头。

「嗯！我会注意的。」

信号灯转绿。仔细观察左右状况之后，我们平安地走过了十字路口。

松了一口气，然后仰望天空。

万里无云，好天气。

「看今天这天气，明天大会应该是没问题了。天气预报也说明天是晴天。」

听我这么一说，绫濑也点了点头。

校园里可能还有些潮湿，所以在外面比赛的人们就无法训练了。

而我们是体育馆竞技组，毫无悬念，必然会好好地做出最后的调整。

穿过校门，鞋柜处换鞋。走向走廊，走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在此期间，我和绫濑一直都在一起。

最终走到了教学楼的顶层，两人并肩走向教室。既然是同班同学，在这里分开反倒显得不自然了。我和绫濑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没有牵着手，只是正常地，并肩行走。

打开教室前门，我们径直走进了教室。

轻轻地交换了一下视线，点了点头之后，各自走向了各自的座位。

我放下包，刚一坐下，不知怎么回事吉田战战兢兢地靠了过来。坐在了我前面的空位上，将脸凑了过来，低声说道：

「哎呀呀呀！真是有两下子呀，浅村桑。」

平时他都是直接叫我「浅村」的，这一声「浅村桑」一出来，我身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呃……怎么回事？」

吉田眯起眼睛。

「哎呀，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浅村是和绫濑一起来的吧？」

果然被说了。

因为之前一直纠结，所以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起上过学。

果然，高中生里面要是男女生距离很亲近的一起上学的话，似乎会被寄予某种期待呀。

「都是同学，聊一聊也挺正常的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浅村你和绫濑没有接触吧？」

哦，这里也有疑问。

升到3年级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两个以前连视线都不会相交的人突然亲密地一起上学，似乎会被人说些什么。改变人际关系需要事件推动，就算是在小说里，登场人物之间的人际关系不可能没有任何插曲就发生变化。

然而，现实中不需要像是话剧中那样的充满戏剧性的活动。嗯，就比如——

「就是今天偶然碰到，边聊边上学而已。」

这不是谎言。

仅仅是省略了「从同一个家里」这一部分。

「偶然！我说，浅村你这人，是和第一次接触的人可以笑眯眯聊天的人吗？」

「第一次接触？这可不是。去年我还和绫濑同学她们班的人一起出去玩来着。」

这个嘛，也不是谎言。

「出去玩？难道是传说中的一男一女去唱卡拉OK？妈妈不会答应的！」

我可不记得是吉田妈妈生下了我！

「夏天的时候，去的市民游泳馆。」

「那不是梦之国度吗？！你这个混蛋！」

「可我觉得就是一个公共设施」

「原来如此啊。那，你们关系好吗？」

「如你所见。」

至于好到了什么程度，我故意说得很模糊。

吉田将脸凑到了我的耳边。

「我会支持你的！浅村。」

「支持？支持什么？」

「就，你什么时候告白？」

「告白？」

为什么男女关系一定要飞速扯到恋爱关系上……不，其实我们是恋爱关系。已经告白了。

「吉田你和牧原同学关系也不错，所以也算是有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吧？」

「就这个道理呀，我觉得你喜欢她呢。」

「诶？我觉得你们关系也不错呀。那吉田，你喜欢牧原同学吗？」

「哈？！你！你这家伙，浅村！收声，收声啊！」

吉田急忙观察左右，四下张望。不过，我绝对没有提高音量。

我只是遵照常识，小声询问了一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人际关系中，保持对称性也就是所谓的公正吧？

就在此时，预备铃响了。

吉田在离开的时候，在我耳边低语：

「等一会我有点事找你商量。」

说完，他就走回自己座位去了。

商量什么？我自认为我并不是那种会找人商量的人，从人群分类来说，我怕是最不擅长恋爱商谈系列的。

苦思冥想ing。不过吉田想要找我商量的事情，直到下午体育课的时候我才弄清楚。

队友的投篮沿着篮圈转了一圈，弹出。

体育课上。将球队分成两队进行小场比赛，也是球技大会前的最后训练。

此时的我正站在篮下，抢到了掉落的篮板球。背倚着对手，感觉我不能轻松转身投篮得分。怎么办？是强突篮下还是——

「浅村！」

有队友呼唤我的名字。有人已经跑到了三分线外，向我招着手。是吉田。

我蹬了一脚地板，嘎吱一声，将球传向吉田胸前。

随后他的投篮在空中划出一道缓缓的弧线，空心入网。

哇哦！敌我双方都发出了惊叹声。

「好球！浅村！」

听到他的致谢，我也回了一句「投得漂亮！」

虽然不是自己投进去的，但我还是很开心。

原来如此，这就是团队运动吗？

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想起了补习班里和藤波同学的对话。我只能融入团队之中。不过就算是做个团队里的成员，但像这样打出好球时候的充实感是明确的。虽然得之不易，但是去挑战一下，真的不错。

哨声响起，进入了休息时间。

我靠在了体育馆的墙上，调整气息。「浅村」，这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抬起头来顺声望去。

吉田极其严肃地走了过来。

「有空吗？」

「嗯。」

「我想告白。」

「嗯，我也有一些心理准备了」

「是吗？突然这么说……不对！不对！不是对你！」

吉田真的是一个不错的捧哏男。

「我知道。是想对牧原同学吧？」

他点点头。

「那么，告白和拜托我，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呢？」

「明天不是有球技大会吗？」

「没错」

「我想让她看到我优秀的一面，一定要先传球给我呀！拜托了！」

吉田在自己脸前双手合十。

「传球给你没问题，不过让她看到你优秀的一面和告白有什么关系？」

「对方好感度提升的时候，我去告白成功率会高一些吧？」

「告白能成功，这应该取决于之前累积下来的实际成绩吧？和当时的气氛没什么关系吧？」

要是表现得比平时加分，然后得到了OK的答复，那以后回归平时的话，好感度下降，还能算作交往了吗？

我将自己的想法直接问了出来，吉田听后用手指按住眉间，用力揉了揉。

「浅村你这家伙，每天就是想着这些问题过活着吗？……确实。你说的或许有一定道理，不，非常有道理。可是你一点都不懂高中男生的纯情啊！」

「吉田你到现在为止的累积的成果是从骗牧原同学吧！所以关系很好吧？」

「呃……嗯，嘛，算了算了。」

都邀请你去食堂，坐在一个桌前吃饭了。尤其是在全校学生面前，他们都光明正大的一起出现了。当然，是有「觉得对方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这种可能……倒也不是不能这么考虑。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传球给吉田你的。」

其实我不太在乎自己是否表现出众。原本我就没什么特别的优势技术。我能做到的就是融入团队。而且正如先前所见，吉田的投篮要更准。

吉田的脸上焕发出了光芒。

「太谢谢了！浅村！ok！明天我来搞定！」

憨憨的邪念散发着刺眼光芒，我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在体育馆另一侧正和同学聊天的绫濑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

「看起来你很努力呀」

晚饭时，我正用筷子掰开摆在餐桌上的竹荚鱼，绫濑突然开口对我说道。

虽然这句话显得有些没头没脑，可是我大概也能猜出在说什么。

「体育课？」

「嗯！你第一次参加球技大会的篮球赛吧？没问题吧？」

「总觉得不能拖了别人后腿吧。现在要比一开始更清楚周围的情况了呢」

打球过程中渐渐地就了解了队友的性格，这很有趣。教室里轻松的家伙往往会喜欢稳扎稳打，而沉默寡言的家伙反倒有一手好球技，动作很华丽。

当明白队友们的性格之后，就能考虑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才最合适了。如此一来，渐渐地就变得乐在其中。

「要是你问我，我自己能不能打出超秀的球来，我的答案是——不能。」

「是吗？可是大家都在说悠太哥哥的球技很好呢。」

「才没那么回事呢」

「能带球，运球。」

「可我带得很慢啊。」

「他们还说，你总是能传出球呢。」

「那是因为吉田要比我投篮准很多。」

「是吗？」

怎么回事？绫濑怎么歪着脑袋，满脸疑问。

「更重要的，绫濑你好像比我还要努力是吧？还很热心地沟通商量。」

「诶？」

「偶然间在休息时候我看到了嘛。你和队友在说着什么。就下课的那一会儿，真的，我就是偶然看见的哦。」

「啊……这个嘛。就随便几句啦。」

感觉她的回答有点含糊，不过后面也没继续追问球技大会的时候，晚饭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另外，即便双亲已经回来的今天我们晚饭还是只有两个人，其中的理由就是——亚纪子阿姨像平时一样去上班了，而老爸，因为疲劳已经睡得昏天黑地了。

暴风雨的深夜里，还经历了大堵车，直到天亮才回到家。困是一定的。

再婚一周年纪念旅行，辛苦您啦。

吃完晚饭，我去泡澡。将身体泡在浴缸里的时候，我回想起吉田的话语。

想让意中人看到自己好的一面，从而告白，是吗？我只是回答他说这方法风险挺大的。可是到底什么是告白的最好时机，要问我这个，我也答不出来。

「在这方面那家伙确实比较擅长呐」

我的眼前浮现出戴着眼镜的好友的面孔。换成丸的话，他会怎么对付吉田呢？

不管了，反正约好了。明天拼命将球传给那家伙吧。那么做获胜的概率确实高一些。队友们也是这么期待着我的吧？期待我这种团队合作。

想到这里，我仰望着天花板。

冰冷的水滴滴落下来，打在鼻尖上。

晚饭的时候，绫濑在纳闷什么呢？

我打算选择的最好打法，但从旁人的角度看来，未必会是那么回事。

可这些需要去问问篮球队的队员才能最终明白吧？

「话虽如此……」

我泡在浴缸里，陷入了沉思，思考着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第九卷 ●6月14日（星期一）绫濑沙季

早餐吃得如此平静，仿佛昨晚的暴风雨像是一场谎言一般。

清晨的阳光像往常一样洒满了客厅，早饭也像往常一样可口。今天的味噌汤是速冲的，不过还是很好喝。

早饭期间，视线和浅村君的视线对上了好几次。想起昨晚的事情，我不禁微笑起来。害怕打雷的我，被他拥入怀中。托此事的福，昨晚睡得很好。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在暴风雨的夜里安心入眠了呢？

穿上校服，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就在我整理仪容的时候，妈妈她们起床了。她们似乎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回来的，两个人还显得很困。

当知道停电的事情时，太一继父显得有些担心。不过真的没什么事，没问题的。

在我走出家门之前，妈妈叫住了我。我告诉浅村君，“你先出去吧。”

「沙季，没问题吧？」

诶？没事吧？不过就是停了电，没什么异常的。

「可沙季你不是害怕打雷吗？」

哦。说这个呀。是的，妈妈知道我这一点。

「没事的，悠太哥哥一直陪着我的。」

「悠太君吗？」

「嗯。我们两个人在客厅的时候停的电。他一直陪着我冷静下来。」

一直抱着……这个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了吧.

「这样啊，悠太君真是很温柔呢。」

妈妈似乎很开心。于是我说了一句，“这次我可真走啦”，随后追上了浅村君的背影。

还没有太习惯和浅村君并肩行走。我并没有问浅村君为什么不骑自行车上学的理由，不过我能感受到，他是想在外面和我缩短一些距离。

我也不习惯啊。

我们边走边聊，聊着雨后街道上的气息，聊着球技大会的训练情况，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红灯亮起，我们停住了脚步。浅村君的目光幽远地望着十字路口。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啊！

这里，是我一年前差一些被撞到，浅村君救了我的地方。如今想一下，似乎当时对一些看上去很合理发生的事情感到了焦虑吧。妈妈再婚、有了义兄、生活发生了改变，而心情也一定发生了改变。

当时没出什么意外真的太好了，再也不能让他担心了呢。我反省着自己。我再也不想让浅村君感到不安了。

走过路口，我们继续一起向前走去。

穿过校门，走过通往教学楼的坡道，走进教学楼，走廊里，上楼梯，我们都并肩行走。虽然只是走在身边，但我还是希望可以保持这样的距离。

穿过教室的前门，我和浅村君用眼神说了一声「回头见」，然后各自走回了各自的座位。

就在我放下书包，准备第一节课的时候，感觉到有人突然接近的气息。抬头一看，是班长。今天她也戴着一副下半框眼镜，看起来很合适她。

「早上好呀，绫濑同学！」

问候声十分明朗。平时她就是一个性格开朗的人，而现在的样子似乎显得比往常还要眉飞色舞一些。

「那，那个……」

跟在班长身后一下子露面的人是凉酱——佐藤凉子是也。她的眉头锁成了八字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班长她的座位在我的身边，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佐藤同学也一起跟了过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早。班长，佐藤同学。」

果然，这两个人的神态和平时不大一样。到底怎么了？就在我暗自思忖的时候，班长轻轻地拍了两下我的肩膀说道：

「喂，喂，绫濑同学，你这可是真有两下子呀！」

「诶？」

班长的双瞳之中充满了好奇心。佐藤同学则稍稍显得有些担心。

「别装傻了！我刚才都看到了。难道说……你和浅村君是……那种感觉？」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在问是不是恋爱关系吧？就连我都能听懂了。

可是，等一下。偶尔一起走进教室就被推测是交往关系的话，那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个人不都成了恋人关系了？不过嘛，我的话，不完全是偶然，就是那样的……嗯……

「那种感觉？你看着是什么感觉？」

我用问题回答了问题，班长「唔」了一声，手托在了下巴上。

咦？这是什么反应？搞什么？

「凉酱，这姑娘可能自己没发现呀。」

佐藤在一旁同学用力点了点头。

「啥？」

「没有立即回答，选择了反问我。虽说是这样吧，可是，原本绫濑同学你不是连这种问题都讨厌被问到吗？怎么了？现在似乎不那么讨厌了呀？」

听到班长的话，我的心里大吃一惊。

而且——

班上稍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这也就是说哈，你本来就想和我聊这个话题不是？」

班长的眼睛眯成了一弯月牙，显得好开心。站在一旁的佐藤同学继续用力地点了点头。

「可是……真的好吗？绫濑同学」

「诶？」

「那个……你似乎和浅村君不怎么说话的……」

诶？哦，是啊。佐藤同学、我，真绫在修学旅行中一直是同屋。在巴拉望海滩和浅村君他们汇合的时候，真绫也很机灵地让我和浅村君两个人待在了一起。

「没什么啦……就是关系很好啦。」

「哦？这也就是说！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到哪一步？！这个，呃，是从恋爱角度问我的吗？我可没有说过呀，不可能说过的呀。

到……在黑暗中抱过两次？接吻也接过了，万圣节的时候，吊桥上……哦，还有，在浅村悠太成分严重不足的时候，跑到他房间里接过几次吻……最近嘛，似乎外出都在一起的。

咦？比想象中多很多呀？

「这……任君想象了。」

我特地采用了开玩笑的神情，显得进退有余一些。

「嚯！任我想象呀！」

哎呀，哎呀，班长故意发出了沉吟的声音，随后一下子立起来食指，说道：

「那我想象的结果就是——你们两个人已经交往了半年了，然后和双方家长都见面打过招呼了，还曾在一起过夜约会！嗯，以两个人约定进同一所大学为契机，然后结婚！」

「哇！班长，你这个畅想，stop!」

佐藤同学将食指立在了唇边，发出了“嘘嘘”的声响，试图让妄想列车停下脚步。班长所说的奇思妙想要素过多，一下子让我心里焦急万分。佐藤同学真是帮了大忙了。嘛，见双亲嘛，第一次见面就完成了，去浅村君老家的时候，我们还一起散步来着。

结婚的约定……不不不，这个一般来说根本不是交往了半年的高中生需要谈的吧？我们是高中生啊！

「还阔以吧？」

班长眯起了半框眼睛后面的双眼，嘴角挂上了浅浅的笑意。

「像、这、样、的、话、题，我可是很喜欢和绫濑同学聊一聊呢」

好狡猾！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还能讨厌起来呢？

不过嘛，我转念一想，这要比背地里偷偷说要好多了吧。

「好啦，班长！这种事还是要绫濑同学本人来说给我们比较好一些吧？」

佐藤同学在一旁替我做了掩护。

嗯，嗯！就是呢。

「诶，可是——」

「我们都等了好久呀，呵呵，很期待她能讲给我们听呢，不是吗？」

不对劲！不是打掩护！你这是搞伏击的猎人做法！

班长嘟起了嘴，嘟嘟囔囔地表示着不满：

「拜托，要是一次都没聊过恋爱八卦，然后一辈子就过去了，那该如何是好啊？」

「那样呀，就只能到人生告慰会的时候聊喽」

我就放任话题了一下，话题就跑到遥远的未来去了。

「原来如此哦。挺好的呀。到时候坐在廊下抱着猫，喝着涩茶，然后说着，哎呀呀，没想到我们居然都单身到这把年龄了。让我们聊一聊吧。」

「真的可以哦！好期待。是吧？绫濑同学？」

等一下，为什么我要参加那种告慰会？为什么会以这个为前提展开对话啊？！

下午的体育课，是针对球技大会的训练。

休息时间，委员长一把将运动眼镜鼻托推了上去，坐到了我的面前，开始和我和同队的佐藤同学聊天。

「二位，有时候啊，我呢，作为球技大会的观察员，能见识到大家活跃的身姿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嗯……嗯？」

这孩子突然在说什么？话题也很跳跃，活跃的身姿？

「干吗回复就像是泄了气的碳酸饮料一样啊？！拼命追着球的少男少女们，挥洒着耀眼的青春汗水。增幅100%，看起来不是酷毙了吗？」

运动的样子看起来很酷，吗？哦，班长是指无论男女班上同学们都很活跃。

可是，增幅100%，这个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吧？

「看到他/她和平时不同的帅气的英姿，心脏不会扑通、扑通乱跳吗？！」

「不会吧。只是看着练习就知道了呀……」

本来比赛就是训练的延长线。本来平时不断努力的人就会散发光芒，所以在球技大会的正赛上才会让人看起来心脏乱跳嘛。这一切都是因为不断努力的结果。

想到这里，我偷偷地瞟了一眼男生那边。

浅村君努力训练的身姿跃入了我的眼帘。他还说自己以前不擅长打篮球来着。说是不要给别人拖后腿，可现在看起来，在有限的时间里，浅村君还是取得了不小的进步。

「你看看，你看看，绫濑同学已经不只是比赛当天要看了，连训练都想要观摩了呢！狂热粉呢！」

「这话怎么说的——」

哈！冷静，沙季！这是一个很巧妙的陷阱。

「嗯，或许也是哦。」

说着，我突然换上了微笑的面孔。加油！

「哦，笑得如此从容。」

好的，这下你就没法认定我是浅村悠太的跟踪狂了吧？就在我觉得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时候，佐藤同学慢慢悠悠地开始对之前的那个话题做出了反应。

「可是，我觉得这就算是一个契机了吧？嗯，可以看到这个人另一面，和他展示出来一面不同的那一面。在修学旅行和绫濑同学一起行动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她是一个超级可怕的人呢。」

听佐藤这么一说，我有些词穷了。

甚至于班长都点头表示同意。

「嗯。我明白。直到和绫濑同学做同桌之前，我一直都没想到她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有……趣？

「所以，看到了某人的意外一面就会打破以前形成的固有印象，从而再次认识对方。也正因为如此，球技大会上才会看起来更帅呢。」

「嗯，看到结果，从而想象一下平时的努力，要这么一解释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在一旁咳嗽了几声，听起来有些不情不愿地加入了对话。

「因为契机而重新认识吗。那这么一说的话，你指的是——」

班长用手指了指男生那边，说道：

「儿玉吧？虽然给人印象有点麻烦，但没想到打球很好呢。看起来常打篮球。他明天似乎会表现活跃。还有，就是很有运动感觉的吉田了。」

「刚才他投中了一球呢。」

「你一直在看呀！」

听到班长的取笑，佐藤同学涨红了脸。

「也就是刚看到啦。」

「就是浅村君有点可惜了。」

出现了浅村君的名字，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可惜……」

「似乎是很灵巧，性格上也很聪敏。实际上他会经常观察队友的动向，有好的传球机会就会传球。有些明明可以自己单打的机会也传了。感觉是在做无名英雄呢。不过我觉得他是能做到更有气势的。」

「那是他很谦虚吧」

「可能就是胆小哦。不过嘛，绫濑同学或许不喜欢他过于活跃大放光彩。可我作为班长，为了班级的胜利，还是希望他能更活跃一点呢。」

活跃……吗？

就在此时，老师的哨声响了。休息时间结束了。

「看起来你很努力呀」

晚饭的时候，我想起了班长的话。试着和浅村君聊起了篮球。

我告诉了她班上的女孩子都在夸浅村君的事情，浅村君还是保持着谦逊。确实，肯定到不了专业社团里的人的技术，但在旁人看来，其实还不错吧？所以我很纳闷。

原本打算再稍稍聊一下的，结果浅村君似乎想要换个话题。

「更重要的，绫濑你好像比我还要努力是吧？还很热心地沟通商量。」

他这么一问，让我更加困惑了。

是说今天的体育课吗？我们商量什么来着？

我想了一下，原来是我和班长他们聊天被他看到了呀。在参观男生练习，我们在评价明天谁会有更亮眼的表现——这个再怎么也不能告诉他吧？明明那会儿我们的话题其实已经开始变得相当浮躁了，结果被浅村君误以为在认真讨论球技大会。

「啊……这个嘛。就随便几句啦。」

实在难以启齿，于是我含含糊糊地对付了过去。

总不能……告诉浅村君，我在幻想他在场上的活跃身姿吧？

第九卷 ●6月15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虽然我们是升学高中，但是在活动的日子里也会人心浮躁。

其中最为兴奋的人当属吉田了。

「胜利！胜利！胜利！」

他一个人正煽动着周围所有人的气氛。纯粹的另有目的的心境也真真晃瞎了人眼。感觉，就他一个人已经出了梅雨季。

而另一方面，教室的角落里，几名不擅长运动的同学，瞪着一副死鱼眼呆呆地盯着校园里。

「好了，好了。那边的！不要那么消沉！」

班长扶了扶眼镜，双手啪嗒啪嗒拍个不停，对那几位笑脸盈盈地告诫着。

「不管能不能行啦，我们尽情享受吧！对了，对了，今天午饭的时候，大家都要回一趟教室哦！」

听班长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一脸「啥？」的表情。

「我们班的临时家庭部准备了礼物给大家。得到了使用家庭料理室的许可，所以做了很多、很多的饭团等待着大家哦——」

哦！！教室里一阵喧嚣。

四周的欢呼声我先撇到了脑后，坐在椅子上，满脑门问号。

「临时家庭部？」

「是班长提议的。算上我一共有五个人，给大家做了便当。」

顺声望去，一个小个子映入了我的眼帘。

使我们班里运球首屈一指的儿玉。

「嗯？儿玉，你这个该不是饭团的配料吧？」

「是啊。诶？浅村你会做饭呀？」

「呃，哦，倒也……」

这是因为装在饭盒里的东西，怎么看都是梅干、鲑鱼、海带……。

都这样了，没有人不会联想到这就是饭团吧？

「这个嘛，就这点东西我就明白了吧？」

儿玉从包里拿出了食材，再次检查确认之后，放回午餐袋里，站起身来。

「那，我先把这些放到家庭教室的冰箱里，随后找你们汇合。今天请多关照了！」

「彼此彼此。」

其实请多关照的真的是我们才对。再怎么说，我们班的篮球队主力就是运动健将吉田和这个个子不高但打球很好的儿玉。

听说他初中也是校篮球队的。也算是老手了。只是因为个子无法长高了，所以才从申请了退役。除去现役的球员，班上的同学里面打球最厉害的就是这家伙了。

儿玉和班长她们碰头之后，准备走出教室。女生3名，男生2名。这样啊，半天这就是临时家庭部。

走出教室的时候，儿玉再次对身后挥了挥手。

教室里剩下的同学们齐声说道「拜托做点好吃呀！」

班长腔调古怪地说了一句「交畀我啦」，随后笑脸盈盈地消失在门外。

「走吧！为了美食！获胜！走啦，浅村！」

在干劲满满的吉田的反复煽动下，我也走出了教室去换衣服。

水星高中的球技大会是在期中考试与期末考试之间举办的。

从时间上来说，就算已经进了梅雨季也不足为奇，也曾经因为天气状况不佳导致延期或是终止过。今年很幸运，没有入梅，天气是一个晴天。

这是一场全校所有班级（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会参与的淘汰制大会。

在操场中央，大家集体举行了开幕式之后，原地解散。学生们奔向了各自的比赛赛场。

我和吉田是篮球。一起向着体育馆赶去。

横穿校园之后，我们向着鱼糕形状的建筑物走去。走到半路，突然有人和我们搭话。

「哦，吉田，浅村啊。」

是丸。

丸也是篮球队的事情，吉田看起来是知道的，而我是第一次听说。我们一起向着体育馆走去。修学中同屋的三个人以一种奇怪的组合聚在了一起。

丸有些感怀地迷上了眼睛。和他说话也是久违了的事情。最近我和他没有很顺畅地聊过天，倒也不是因为不同班之后变得疏远了。是因为从高三开始，丸就变得超级忙碌。

儿玉在一旁问着丸：

「怎么样？能获胜吗？」

不是在讨论球技大会。

丸能忙到精疲力竭，甚至晚上都没办法打电话的理由是——马上就要7月了，夏季甲子园大会的地区预选赛就要开始了。

「哎，都这份儿上了，着急也没用了」

听到丸说的如此敞亮，吉田有些不满，撅着个嘴嘀咕道：

「嗯。我听说今年我们学校的棒球部超强。剑指甲子园吧？」

听到吉田的话，我吃了一惊。

甲子园……全国高中球员的梦想舞台，是说的那个甲子园吗？

「诶？我们学校这么强的吗？」

「喂！浅村！你丫也是我好友TEAM一员吧？」

「哦……」

我倒是知道我们学校不弱，但是真的听到了剑指甲子园这种豪言壮志，才知道是真的强。丸也一次都没和我提过这事。

「去得了的话，就是奇迹了吧」

你看看，你看看，连丸自己都这么说了。丸可是棒球的头号捕手和队长啊。

「干吗这么低调？」

「浅村啊，我可不会过于自信的。盼望奇迹的人是不能担任主将的。我能做的只有掌控自己所有的实力，为了取胜而竭尽全力而已。」

「果然是丸的风格。」

「可是啊。万一，就说万一，甲子园出场！那样的话，是不是有机会成为职业选手？」

吉田双眼放光，就像是在描述自己未来一样。

「职业啊……」

这么一说，确实，去年在三方面谈的的时候，丸在提及将来的话题的时候讨论过这件事来着。当时他说『不是说加入了棒球部就可以将棒球作为了工作。』

「也是，甲子园赛场上登场的话说不定就会被球探相中，可能性很高吧？如果能够出场的话——当然了，既然要做的话一定会为了胜利而竭尽全力的。」

「很难？」

「客观上讲，的确如此。我们学校不像名门学校那样，可以从全国的初中里搜罗各种未来之星，也没有投入海量的资金购买豪华的设备。」

「……这样啊。」

「以前我不是说了吗，我可不认为自己能轻易成为职业选手。可是呢，我会在这最后一次大赛上拼尽自己所有的力量看看能到什么地步，至于结果，或许能入了球探的法眼的话——」

听到丸语气平淡，吉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念叨了一句「未来很长也很辛苦啊」

「也绝对不简单。另外吉田，我觉得吧——」

「哦」

「你觉得职业运动员必须具备的要素是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

「浅村你觉得呢？」

「呃……是技术？」

主张自己是职业的话，应该是要具备不错的技术吧？大概。

「嘛，这倒也挺重要的。不过在我看来，所谓的职业，渴求的其实是『人们乐意花钱来看的活跃』。而且必须成为那种选手才行。」

「那种选手独有的活跃……是这个意思？」

「所谓职业棒球就是表演。换句话说，就是通过『游戏秀』这件事获取对等的价值。也可以说成是『魅惑』。光让球队获胜，我觉得是远远不够的。归根到底，职业球员都是一些个体秀成员。」

「这样……啊。」

「可这不也是技术嘛？」

吉田说道。

「可能吧。我说不清楚。嘛，要是简单来说呢，就是能不能通过表演让观众感动……这种事我也没有细考虑过。」

说这话的时候，丸并没有盯着我们前方的体育馆，而是将视线望向了稍远一点的地方。

「自己的表演，在其他人看起来如何，这个我没有什么实际感受。」

「这个嘛……人也不能从旁人角度看到自己不是？」

听到我的回答，丸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这也是当然的了。不过能有一次实际感受该多好啊。嘛，职业球探会不会来我也不知道，期待奇迹这些玩意也是无济于事的，所谓的职业魅惑表演要怎么做才好呢？思考这种头大的问题其实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丸……对待自己很严厉呀。

「所以，我压根没觉得这是一个现实存在的选项。不过嘛，机会还是有的。倾尽全力之后会看到一些东西吧，我就抱着这念头闷头向前，等到回头看过来，人生会显得更加丰富吧。这就是我的想法。」

旁听着的吉田露出了一丝无奈至极的苦笑。

「你这个，绝绝对对不是棒球队队员说的话。分明就是RPG游戏里出现的旅之贤者的台词！」

「暴露了啊！」

丸笑了起来，回答道。

「就是一个机会来临的时候能不能抓住的事情。没有准备的家伙肯定是抓不住的。本就是一个低概率，超现实的机会，而我为了这个机会一直在努力——也可以这么说吧。」

「主力、队长你这不都抓住机会了吗？我觉得丸你很厉害啊。」

「喂！拍马屁毛线用都没有的，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手下留情？我和吉田都是一脸问号，丸有些惊讶地晃了晃自己的脑袋。

「咋的？你们俩没看对战表啊？这次大赛，赢了第一场之后，我们两支球队就要交手了。」

呃……我和吉田一起发出了呻吟声。

「你是水星高中第一的军师吗……」

「哈哈哈。吉田，还是那话，拍马屁毛线用都没有吧？放心吧，我也是篮球素人一枚。」

说着我们走进了体育馆的大门，各自挥手之后走向了各自的球队。

吉田继续呻吟着说道：

「我说啊，浅村。」

「嗯？」

「上体育课的时候我就听隔壁班的家伙说过，丸这家伙，在调查三年级的所有队伍的选手，然后还调查这些选手都是从哪个社团里来的。」

「真的假的……」

球技大会这种项目，偷偷懒不就得了吗？果然是这家伙的性格呀……

一走进体育馆，我们就陷入了各种声响的包围之中，在光亮地板跑过的脚步声，四处拍打篮球的声音……

体育馆分成两边，一边用来举行排球比赛，而另一边则是举行篮球比赛。现在已经开始比赛了。

这是我第三次参加球技大会了，不过参加体育竞技类比赛还是第一次。

「似乎大家都跑来看了呀。」

观众人数明显比参赛选手多了很多。甚至有很多学生跑到了体育馆侧面的马道上去看。

「每年都这样。」

吉田说道。

「呃，我之前一直都是打网球的。」

我并不记得围在网球场各个方向上的观众是否会有这么多。直到去年为止，我都不怎么在乎这些事。

「这个嘛，因为这里有空调。」

「哦，这样啊！」

时值当下这个季节，外面已经是相当热了。体育馆空间很大，也谈不上多么舒适。不过相较于阳光的直射下，要好上不少了。走向篮球场的集合点时，我和排球队的绫濑擦肩而过，我们轻轻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彼此点了点头。吉田瞄了我们一眼，我假装没有发现。

我们的比赛要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开场。对手是一支2年级的队伍，感觉身高要比我们高很多。似乎很强。

争球起跳，对手抢到了球权，我们进入防守回合。

控球、传球，带球之后投篮得分。

「Don'tmind！我们来打进一球！」

吉田高声吆喝着。果然，他是团队的氛围制造机。

「浅村！」

随着一声呼喊，球飞了过来。接球到手，我转手传给了三分线外的吉田。

吉田当即起跳，投篮。这球一进，我们成功逆转比分。

周边欢声雷动。吉田摆出了胜利的pose。

「浅村君，好球！」

同队的儿玉走回防守位置时候，错过我的身边赞扬我道。不仅仅是称赞进球人员，连之前助攻的人也要称赞，真就是很有经验的感觉。

得到褒奖我当然会开心，不过我觉得吉田是真的很厉害。

这时球场上出现了犯规，重新边线发球。退到边线外的时候，我才发现，在观众之中出现了牧原同学的身影。好像是和旁边的朋友一起来看的。

大概是吉田告诉她比赛时间了吧？刚才吉田投中的三分球看到了吗？

随后的比赛进入了你得一分我得一分的情况。

我尽量将球传给吉田。这不只是体谅吉田想要让牧原同学看到帅气一面的意图，还有为了取胜，我必须将球传给投篮最准的家伙。

我们队连替补算在内一共七名球员。除去儿玉和吉田，剩下的所有人（连我在内）实力都相差无几。累了的话就换人顶上，即便如此，第一节比赛结束的时候我们都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比分我们输了一分。

「后半场大家需要更积极地投篮。」

听到吉田这么一说，我吃了一惊。

「浅村你也是。别多想，多投篮！」

「啊……嗯。」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投篮最准的还是吉田。

我能做到的就是在传球的时候将球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最终还是要依仗吉田打进。

在时间所剩无几的时候，吉田投中了一球。我们辛苦地获得了第一场比赛的胜利。

宣告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吉田意气风发地跑向了牧原同学。

然后我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转身渐渐远去。是丸。

那家伙，特意跑来看我们比赛吗？……

多半接下来我们要和一个直到最终都不会妥协的，一点都不轻敌地观察对手的，强大的对手交战了。

动作很僵硬——给人就是这种感觉。

距离下一场比赛还有一个小时，篮球队的成员临时被借调去体育馆另一边，做女排的啦啦队。绫濑、班长还有佐藤同学都在队内。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绫濑打排球。

绫濑的动作很僵硬，从刚才开始就失误频频。虽说是新手，可我似乎也没有听说过她不太擅长一传、二传。

而且，因为紧张，失误越来越多，于是被对方盯上了。

除去决赛，排球都是1局定胜负。再这样失误频频，搞不好就会输了。

我默默地看了一阵，在绫濑有一次接发球失败摔倒在地板上的时候，不禁叫了一声「绫濑同学！」

瞬间，我们对上了目光。

紧接着，感觉她迅速移开了目光。啪嗒一声，绫濑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

这突如其来的举措吓了同队的佐藤同学一跳，一脸惴惴。

紧跟着，对方发球失败，分差从3分缩小到2分。

我们班排球队获得了发球权。轮到担任前卫的绫濑底线发球。一记如同样本一样的漂亮的上飘球，击中了对方半场的底线内。

落点在选手和选手之间，得分加一分，分差来到了一分。

球被传了回来。

绫濑拍打着球，走向底线。在发球的时候，呐喊助威组的成员集体保持了沉默，生怕影响到她的注意力。

绫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瞪向了对方球员。

加油！绫濑！

再次发出的球这次被救了起来。不过对方3回合内没有达成转换进攻，于是我方形成了进攻机会。自由人佐藤同学顺利接球，二传是短发的——呃，叫什么来着？不管了，二传手女生推起球，班长漂亮地完成了进攻。

好球！班长脚底像是安上了弹簧，高高跃起，击球！球体落在了底线附近。同分！哇的一声，四周欢声雷动。

如此一来，追赶一方就变得气势高涨。

绫濑也一改刚才的那种低迷状态，活跃起来。

最终，获胜！绫濑、班长和佐藤同学大喜过望！看到她们的样子，我也是松了一口气，暗自嘀咕“太好了，太好了”

绫濑回过头来，和我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嘴巴不出声地一张一合地对我说了些什么。是阿、里、嘎、多、吧？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不过，经过一些交流，能让绫濑冷静下来的话，那就太好了。

第三场比赛（对我们来说是第二场）开始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我想起了去年的篮球课。

上课中分组篮球对抗的时候，丸就是一个完全无法对抗的对手。

当然，吉田论运动能力和丸应该不相上下，所以，即便是我完全不能战胜丸，队伍也有取胜的可能的。而且，儿玉也一样。我们队有两个打球不错的优秀球员。

而与我们相对的，丸的队伍里似乎没什么打过球的人。打球最好的人似乎就是丸。

经过了一开始的几次攻防，我大概就明白了这一点。

战力上来说，理应占优的我们此时正在渐渐地输给丸的球队。

丸一个人就将我们球队的主力吉田、儿玉两个人彻底封印。

盯防小个子的儿玉的人是一个大个子。对方并没有选择一盯一，而是放任儿玉冲入篮下，篮下还有一个大个子在里面守着他。虽然儿玉可以用假动作晃开外侧防守大个子，但是儿玉一旦被推至外线投篮的话，几乎完全没法命中。

而吉田，他们选择了双人包夹。这两个人一旦遭到贴身防守，就根本没办法自由投篮了。

外行球队采取了这样的布阵，注定是漏洞百出的。但丸的目的十分明确。因为连我在内的其他三名球员根本没有处理球的能力，投篮得分的能力几乎没有。

球场上有传球到我手中。我运球向着篮筐开始移动。

篮下有个大个子快速移动身体，丸防守过来。他从我身后绕了过了，堵住了我的去路。

眼睛深处的小眼睛奸诈地笑着。我一边运球一边观察四周，毫无意外，吉田有两个贴身防守，儿玉为了摆开篮下球员防守，退到了很远的位置，空位上只有——山崎和中野。此时，丸对我伸出了手。

要被断球了！

「山崎！」

我呼唤着队友名字，同时身体勉强扭转，打算传球给3分线外的山崎。

然而，丸伸出断球的那只手是假动作。

手臂像是伸出，却未完全伸出，而是向着传向山崎的球路上突然扑了过去。

球体刚一离开我手，就被丸的大手断了。

在我的手和丸的手之间，球飞了起来，直冲云霄。糟糕。

我跳了起来，企图抓住篮球。

指尖触到了球，轨迹发生了变化，直接飞向了对手球队的一名身材消瘦的男生。于是他迅速接球，运球，快速分球，一气呵成。

传球的前方——是丸！

丸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起来，冲向了我们的篮下——接球，运球，漂亮地两步半上篮。飞起的篮球并没有打板，而是“唰”地一声坠入，篮网随之摇摆不停。

欢呼声和惨叫声同时响起。

就这样，第一节比赛结束，分差被拉开到五分。

「作战！要有作战计划！」

吉田说道。

「你有什么想法吗？浅村！」

「压根无。」

「儿玉！怎么办？你可是最有经验的了！」

「我初中的球队，没有这么强呀……嗯，是这样的。」

大家围坐一圈，在球场边休息。距离第二节比赛开始还有两分钟。

儿玉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神情，开口说道：

「要是能破解对方的盯防，或许还有些办法。」

「怎么讲？」

听我这么一问，儿玉开始推算丸他们队选择的战术。

「我们队里，现在浅村君是最会传球的人。他能很好观察到周边的情况，选择很好的位置。」

听儿玉这么一说，周边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哦，我也是有意这么做的。因为我能做的就是团队配合而已。

「但是，丸就是抓住了这一点。」

「此话怎么讲？」

「因为浅村君只会传球，并不想投篮，是吧？换到对方角度上，也就是说，浅村君只要持球就是安全的。所以，他们所做的就是放任浅村君去接球，让他成为自由球员。另外对我和吉田君贴身防守，这样一来，我们队三个人就失去了战力。这样下去我们是没办法取胜的。」

吉田追问道：

「那该如何是好？」

「我觉得，最基本的，就是做出对方预想之外的举措。浅村君，我希望你能更加靠近篮筐。可能的话，尽量站在防守我的对方4号球员身边。」

「是那个高个子的家伙吗？站在他身边就行？」

「另外，有机会的话，浅村君也需要偶尔投篮。否则的话，盯我的球员就不会分散注意力到你身上了。」

「我没有吉田投篮那么准啊……」

「浅村君」

儿玉极其认真地盯着我。

「哦，哦。」

「投不投得进去，这不是问题。不去投篮的家伙根本就不可怕。你不投，就没人盯着你。放任你就好了。这就正中了丸君的下怀。」

不投，就没人盯着我吗？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想起了丸刚才说的话

『在其他人看起来如何，这个我没有什么实际感受。』——是这样的吗？

因为打算暗中起些作用，变成小透明不吸引人注意力也没关系……更进一步思考一下，要是自己能变得不起眼，然后全队还能获胜，这种玩法似乎很高级了。

好像，没有这样的漫画来着吧？

一个篮球菜鸟非说自己是隐藏实力的高人，才能不为世人所知……

哨声响了。裁判下达了到球场集合的指示。

第二节比赛开始了。

我按照休息时候的布置，在己方进攻的时候，尽量站位贴近敌方篮筐。

就在那个瘦麻秆儿4号选手身边晃来晃去。

果然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他时不时地瞟我几眼。

儿玉传球过来了。

接球转身，做出投篮的动作，随后将手里的球原封不动地传了回去。因为4号选手看了我一眼，没来得及对儿玉做出防守。儿玉持球切入，上篮得分。分差来到了三分。

替我们呐喊助威的同学们欢声雷动。

大家很开心。「好球！」「加油！」应援的声音此起彼伏。

对方发球，开始。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出不去防守这种话，也没这个选项，于是我会迅速跑了回去，严防死守。

防守的时候尽量回到自己的篮下，进攻的时候尽量靠近对方的篮框。

比分在一点点缩小，分差渐渐来到了一分。

这种思路下，成功断球随后转换成速攻。虽然痛苦，还是冲向了对方篮筐。在喘息未定的当口，儿玉的传球已经到了。

可是，吉田身边已经贴了两名防守队员。

其他人呢——就在我环顾四下之间，突然瞟见丸已经追了上来。瘦麻秆4号选手迅速贴到了儿玉防守位置上，球路完全被阻断了。

丸再次试图断球。

上半场也曾有过同样的场景。

那个时候我选择了回传球，结果造成了失球。那么这次呢？球队大腿吉田已经被防守住了。那就意味着，应该有某个队友被放空。

丸就像一辆重型战车一样冲了过来。

传球给——

不行。没那个工夫去找人了。

转身，背倚着冲过来的丸，重新转向了篮筐。向前迈出一步，紧跟着我就拔地而起，投篮。

哇！欢呼声响起。

飞向篮网深处的篮球在篮板上轻蹭，眼见着就要陷入网中。进吧！然而，念咒无效，篮球在篮筐之上咕噜咕噜转了一圈，掉了出来。

防守队员抢到篮板，迅速反击传球，得分。分差再次被拉开。

投不进啊！

虽然我追了上去，但还是防守不及，懊恼和歉意让我紧紧地咬紧了双唇。

啪，有人拍了拍我的后背。

「刚才很好。」

抬起头来，吉田正擦着我身边跑过，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不错！」

「慢慢追！」

儿玉、笹本也在激励着我。

再一次变成了拉锯战。

接球，回传给队友，又回到了最初的行动方式。

咦？

可是，要比之前更容易接球了。只要我一接球，受到惊吓的对手就会退缩到篮下布防。更重要的是，丸不敢贸贸然上抢了。大概是防备我会转身上篮吧？

然而我也喘不上气了，换人。

走向边线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对我说，刚才那球真的可惜。是……可惜吗？

休息过后，我再次回到球场上。

在此期间比分又缩小了，现在只差一分。

「浅村！拜托啦！」

身后有人在说话，我回头望去。

说话的人是班长。她的身边站着佐藤同学以及绫濑。

我再次转向球场。

比赛时间，还有最后一分钟。

由我方边线发球。队友接过传球，其他队友各自散开跑位。我的战术安排没有改变，直接冲到了篮下。儿玉开始控球，三分线外分球出手，球直接传向了我，接球、转身、投篮——

我做出了这一系列假动作，紧跟着向着视野边缘的吉田转过头去。

大概对方认为我要投篮，所以盯防吉田的人扑了过来，吉田空了！传球！

3分线外，吉田果断起跳投篮。

球高高飞起，划过一道如山峰一般的弧线，坠了下去。进了！

然而，伴随着哐当一声响起，篮球打在了篮筐内侧弹了出来。

没中啊！

篮球猛然坠落，大家都伸出手去。我也一样伸出手去。球在指尖蹭跳了几下，倏然间，直奔我而来。我抓住了篮板球。

吉田在哪里？

视线一转，恰好和丸的视线对个正着。不，不是你。吉田在我的左边，3分线外，他正在跑动着。现在可以传球！但与此同时，我发现丸冲他跑了过去。我朝着旁边瞟了一眼，看到裁判老师正收回视线，望向了手腕上的表，嘴里叼着哨子。时间！

时间要没有了！似乎随时都要鸣哨。

要是传球给吉田，他应该会当场投篮。可是，丸也读懂了这个状况了吧，所以他才会冲向吉田。

如何抉择？选择哪一种胜率会高一些？

『就是做出对方预想之外的举措』，这就是我当时作出决断的依据，也是儿玉的话语留在我脑海中的残留影响。所以，我抱紧了球，上扬，手臂尽量向斜前方伸出——伸向篮筐。

手掌伸出，抛出球去。

老实说，篮筐位置我压根没找到。所以，这忘我的一投，即使是打到篮板上也要万分感谢了。绝对，就是偶然。

可是，打板之后弹起的球居然被吸入了篮网。这简直就是奇迹了。

球体坠入篮网的一瞬间，宣告比赛结束的哨声同时响起。

「哇！！」

「赢了！」

在同学的狂欢声中，我实在精疲力竭，一屁股坐到了体育馆的地板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向我走来。是丸。

「本以为你小子会传球的，结果彻底被干掉呀。」

语气显得很意外，似乎还有些吃惊，丸笑个不停。

「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只会传球的人呐」

「你在说毛线啊……」

「这个啊，我自己也搞不明白。不过，冲了！」

我摆成一个一个大字，躺倒在地板上，挨了老师一顿训。因为下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挣扎着站起身来，列队，行礼。球技大会也是一门课，所以在礼节方面，水星高中要求很严格。

朝着为我们加油的同学们走去，同学们鼓掌相迎。

吉田走了过来，用力地拍着我的后背，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干得好！」

「最后没传球给你，抱歉了。」

听到我的道歉，吉田显然愣了一下。

「没事，没事。赢球才是最重要的！」

随后回答我说。

班长、佐藤同学，还有绫濑都是满面笑容。

虽然搞定了这场鏖战，但最终我们队还是在下一场比赛中告负，绫濑她们的排球队也在半决赛中落败。班上最好成绩是参与网球的女生星野，获得了亚军。

我的，水星高中3年级球技大会，就此落下了帷幕。

当天我并没有去打工，回家之后，晚饭、洗澡，学习了一阵随后就睡觉了。

老爸一如既往地在加班，亚纪子阿姨出门工作了。

我和绫濑吃完饭后，开始优哉游哉地喝茶。今天并没有喝煎茶，而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冷萃焙茶。寒意划过喉咙，一下子让人松了一口气。

「今天好累啊。」

绫濑呼出了一口气，随后对我说道。我也点了点头。

「这一个礼拜，练习也过多了，好累。像这样全身心参加球技大会，我还是第一次。」

「我也是这样的。」

「丸那家伙，一直都在干这种活啊。可以认真投入运动的家伙，真是厉害。」

仅仅是作为上课的某一个环节的球技大会，我们却花了1周的热情来积极准备参与。虽然说明不了什么，不过也能稍稍体会到那些多年来一直热忱参与体育运动的人们的辛苦，这或许也是另外一种收获。

「换句话说，就像是绫濑的做饭一样的事情吧？」

听我这么一说，绫濑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那不过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正因为每天做，才更厉害啊。而且还很好吃。」

「谢谢。不过嘛，我做饭只需要考虑自己和家人的口味……那个，你看，太一继父的工作不是食品类的产品企划吗？」

「似乎是。」

事关老爸的职业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去详细打听了一下。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在家里说工作的人，所以好多事也是第一次知道。

「举例来说……悠太哥哥做饭的时候只加一些盐和胡椒粉，吃起来就会干巴巴的，不太好吃。像这样的事情，算是个人习惯吧？」

哦，算是吧。不过现在绫濑吃起来也不是那么辛苦了。

「其实我也是这样的。我能记住的就是如何应对罢了。但是那些不熟悉的大多数人的口味，我其实是应付不来的。」

「嗯？」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所以说，我平时做的饭，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给大多数人留下什么印象。只是根据自己的喜好在做饭罢了。」

「哦，原来如此。」

「可是，太一继父制定企划的时候，一定会注意大众口味吧？」

「这个……似乎很难。」

人之喜好，不尽相同。

「而且，如果仅仅是做到『普通』，那就没什么意义了」

这次轮到绫濑听不懂了。

「什么跟什么？『普通好吃』这个还不行吗？」

「你想一下。绫濑你喜欢煎鸡蛋加胡椒粉，我喜欢加酱油。那中和一下，半份胡椒半份酱油混在一起，这味道……」

「哈？！」

「这么混一下的话，就变成了同时满足我和绫濑的口味吗？」

绫濑想都没想地答复我说：

「不行。」

「是吧？」

「我喜欢的味道就是我自己的那个量，而且浅……悠太哥哥也是一样的吧？原本盐和胡椒粉就是不一样的口味，怎么可能混一下就成万能……啊，这样啊。」

只要举例到绫濑擅长的领域，譬如做饭，她很快就能明白了。

「也就是说，悠太哥哥所追求的『普通的口味』应该是那种根据所有的人喜好，一点点调整，最终得以实现。这样一来的话，确实，所有人都有可能能吃下去了。不过，相应地，所有人都会有那么一点不满足。」

「大概是吧。」

「不过，这么一做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对吧？」

「这种状况下会发生一个问题。」

「问题？」

丸说的那句话，我今天已经回味无数次了。『在其他人看起来如何，这个我没有什么实际感受。』这正好和绫濑说得『我做的菜只是按照自己的口味来的，其他人是否能满意，这个没什么自信』相呼应。

丸当时还继续说了一句，『归根到底，职业球员都是一些个体秀成员。』，仅有个人活跃表现是不行的。也正因为如此，那种选手需要的是活跃表现。

「所以，我想象得出来，对顾客进行问卷调查，收集每个人喜欢的调味数据，然后将这些数据标准化，平均化。做出类似于黄金比例的那种东西吧。」

「嘛……如果只是假如的话」

「从庞大的数据中，机械地取个平均值，那么做出来的菜谱应该只有一种。嘛，我觉得，这种叫做『平均』也好，叫做『普通』也行。」

Ps：平均值取样？！没学过数学吗……

「嗯。」

我的理论得到了认可，于是我继续讨论了下去：

「如果想要这样一份菜谱的话，就不需要开企划会议了吧？因为只有一条路。」

绫濑瞪大了双眼，「啊」了一声。

「食品上的一些新产品总会打出『超辣』、『超松软』之类的宣传口号来进行销售。仔细想想，那并不是为了『普通』。那我们销售产品的时候不就是为了卖产品的特性吗？」

那种选手独有的活跃，这才是所需要的……

「嗯，的确。嗯！我不喜欢超辣也不喜欢超甜。啊，真绫的话估计会买『超甜』的」

奈良坂同学是超甜党吗？

「所以说，哪怕是不能符合别人的口味，也不一定就不能公之于世，二者并不一致。当然，不能吃的东西还是不可以面世的。」

「可是，我亲手做的菜，再怎么也成不了商品吧？」

「只要我觉得很好吃，我就很开心了。」

「谢、谢谢」

也不知怎么回事，绫濑转过身去，低声嘟囔着。我也不是特意夸奖她，只是很坦率地说出了感想。

「嘛，热卖就可以成为职业的啊。」

「仅仅是做一些能吃的东西我都已经耗尽全身精力了。来了这个家之后，总是被夸做饭好吃，反而有些困惑了呢……」

「由衷感谢」

我搞怪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拜了又拜，结果绫濑压根没理我这茬。

不过嘛，虽然我也觉得绫濑做的菜很好吃，但我也不能断定她的水准可以做厨师。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的舌头能有那么优秀。因此，既然不能轻易说出口，那只好选择开玩笑来逃避了。

不过，今天我才有了深刻的体会，自己的事情其实自己并不完全了解。

浅村你也是。别多想，多投篮！

投不投得进去，这不是问题。不去投篮的家伙根本就不可怕。你不投，就没人盯着你。放任你就好了。

吉田和儿玉说过的话犹自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一边回想着绫濑做出的味噌汤味道，一边依稀记起，似乎自己从没见过丸打棒球的模样。那家伙比赛的时候是什么样呢？

「说了这么多——」

说着，绫濑将焙茶放到了杯垫之上。

「篮球多亏了有悠太哥哥的表现才进了四强。居然体育这么好呢，吓了我一跳。」

「没有，没有。那是吉田和儿玉拼搏出来的。我只是贯彻了团队精神。」

「可是最后的决胜球是悠太哥哥投中的吧？」

「我那不是被逼无奈嘛。纯凑巧才投了进去，真的。」

我绝对不是运动达人。这个我有自觉。相比之下，我更喜欢看书……

「没关系啦！对我来说，那就是大显身手啦！」

绫濑说着说着害羞起来。搞的我也害羞了。

「谢、谢谢」

就像将刚才的绫濑映照出来一样，我转过身去，低声嘟囔着。

不知为何，绫濑笑了起来。

「害羞了！」

「只是不习惯被夸而已。」

就这样，直到收拾桌子之前，绫濑一直在笑个不停。

晚上，备考复习终了之后，我准备上床睡觉。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LINE上的信息。

【今天太感谢了！感谢！感谢！！】

是吉田发过来的。

从接下来的信息内容来看，比赛之后他向牧原同学告白取得了成功。

我思考了一下该怎么回复。

我很想说，其实我是为了球队获胜才传球的。你之所以可以告白成功，是通过平时的交往给牧原同学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都说人和人是讲缘分的。不一定是好人就可以获得OK的答复。某人心上的「满意」对于其他人来说，没准就是「不满意」。

而且，我还是觉得，在食堂里，在我面前能够比肩而坐的牧原同学和吉田已经显得关系十分好了。

话虽如此，如此长篇大论是毫无意义的。此时，吉田希望的话语是——

【不客气】

我这么回复，然后再将吉田需要的简单信息发了过去——

【恭喜】

吉田回复过来的，似乎是振臂庆祝的表情。

第九卷 ●6月15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你们看昨天的电视剧了吗？」

班长所说的内容让我满脑门问号，我不禁扭了扭头。

当时我们正在更衣室换衣服，而且体操服正好换了一半，脑袋正准备穿过体操服，扭动的脖子一下子卡在那里，差点变成了一个滑稽的家伙。

「呜……诶？电视剧？」

「是说的『あおこい』吗？」

我身边的凉酱（也就是佐藤同学）似乎没有错失这个良机的意思，迅速回应道。

あおこい？蓝色……鲤？基因变异吗？

「当然啦！咦？绫濑你怎么一副不晓得的模样？」

「没看过吗？」

「我……不怎么看电视剧——」

呃，糟了。我这是把天聊死的节奏。

「呃，是讲什么的电视剧？」

我急忙打了一个补丁。不会是改良鲤鱼品种的内容吧？大概……不会是吧？

「是那个『あの青空に恋をした』啦。周一晚上九点。你是说的那个吧？对吧！」

班长极力强调着。

佐藤同学告诉我说，这是一部由当下当红花旦和当红小生共同主演的恋爱电视剧。紧接着，她就开始无休止地向我介绍那两位主演是如何如何漂亮。

我觉得吧，你最好在喋喋不休之前穿好衣服呀！就这样一直都露着——呃，我什么都不说。

班长似乎很喜欢电视剧的情节部分，也是如怒涛之势，一直讲个不停。说什么，这是一个现代剧，里面还穿插了转生和穿越的情节。

「哦，哦。我知道了。」

「你一定要看看呀！」

「有时间的话……」

突然觉得，自己现在交流能力已经很不错了，还能说出这种经典的逃避台词来。要是搁到以前，肯定会怼上一句「我没兴趣」，草草了事。

没改变的依然是我一丝兴趣都没有，但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止话题，陪着她们聊了下去。因为我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她们知道很多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艺人、海外电视剧、韩流偶像和YouTuber……

班长和佐藤同学的对话总是毫无征兆地就跳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上去，跟上她们话题十分辛苦。但比起谈话内容，我现在对于说这些话的班长和佐藤同学要更感兴趣。

还有就是，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居然有那么多，世界是如此之大。

换完衣服，因为有球技大会，扎好了头发。就在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班长问了我一句：

「呐，绫濑同学你平时看些什么呀？」

「你是指？」

「看什么电视节目呀？看什么视频呢？」

「没有啦。是最近吗？」

就算是被问到看什么视频——

「大多是一些介绍排球的基础知识和诀窍的体育类视频吧」

「好认真！」

「好厉害啊！」

「不是啦，要是只看一看就能熟练的话，那就不要训练了不是？当然，作为参考，还是可以推荐看一看的。不过，凉酱，你不是努力训练了嘛！足够了！」

「是啊。我是连规则都不太明白啦。所以才去看视频的」

这倒不是谦虚，我实在是不了解体育项目。要是有时尚流行大会的话，那我可能会稍微好一点。

「不过嘛，这样一来绫濑同学肯定会大放异彩的！拜托你啦！王牌！」

「别胡说啦……」

班长，这就是压力。

换完衣服我们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女生。

「咦？」

「哦！沙季呀！好久没见啦！」

是真绫。

在门口聊天会打扰到别人，所以我告诉班长她们先走，我自己回到了更衣室里和真绫聊一会儿。其实也不过是一些最近身体怎么样的闲聊。

说了声回见之后，我迅速走出了更衣室。

真绫在我身后对我宣战着：

「我们班不会输给你们哦！」

我转过身去，挥了挥手，随后反手关上了门。

说什么不会输啊……从赛程表看，要是和真绫班对战的话，那得到决赛了……我们能赢到那个程度吗？

操场上参加了开幕式之后，同学们各自赶往各自的赛场。

要是从天上俯视的话，就像是一群一群蚂蚁在四处移动吧？

我们都穿着统一的白色体操服。哇，还有人穿运动服。这么热，有好多人已经脱掉了外套。

人潮涌动，都汇入了鱼糕形状的体育馆之中，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要去体育馆比赛的学生。我、佐藤同学，以及班长都混杂在人流之中。

一走进大门之内，第一场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体育馆被分成了两边，一边用来举行排球比赛，而另一边则是举行篮球比赛。

「我们还要一会儿呢，去上面看比赛吧！」

班长说道。

「上面？」我反问了一句。

「很好呀！」佐藤同学回答了一句。

我还以为上面是什么意思呢，结果就是要走到2层的侧面的马道上去看比赛（我上了三年学，这还是第一次上这里）。抬头一看，已经很多同学站在上边了。

在去那边的路上经过了篮球场，和浅村君四目相对，轻轻地交换了一下视线，彼此点了点头之后走了过去。

沿舞台旁的楼梯拾阶而上，走上了2层。

在比赛前就在这里观战，似乎也不错。

观看比赛时时不时就会听到尖叫声。不管是在马道上还是1楼的赛场边。仔细看一看，有些女生的尖叫声倒是令人侧目，可有些男生也在尖叫，这可真是……印象中男生只会沉闷地呐喊呢。

「咦？那个？」

「嗯？篮球的那边吗？哦，这个呀，你说的是那个红头发男生吗？头发染得比绫濑同学还要亮眼呢。」

「谁呀？」

我不知道也算正常了，没想到佐藤同学也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班长开始给我们上课。

「比咱们小一级的，2年级3班的乙坂」

「什么？很出名吗？」

「嘛，基本上和绫濑同学一样有名呢。不，现在要比绫濑还要出名。外表看起来很靓丽，那孩子是MA部门的呢。」

「ＭＡ」

这是什么？

「Music·Association。嘛，也就是其他学校说的轻音部。」

Association——我开始在脑海中翻单词本。是指拥有共同目标的人们自发组成的集团。哦，原来如此，就是类似于音乐爱好者集团的那种感觉。

「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这个啊？听说以前似乎就叫这个名字。其他我也不知道了。」

「是嘛。」

对了，去年文化祭上，我和同学们去看了视觉系摇滚乐队表演来着。对我来说，那也是罕见的去陪他人兴趣的时间。嗯，现在2年级，那当时就是一年级了，也就是说当时就在那个舞台上吗？我记不清楚了。

啊，这人要摔倒了。

似乎是为了接球，身体一转失去了平衡。“哇！！”尖叫声响起。

「什么呀？」

「因为个子很高吧？不是吗？」

「嗯，大个子确实打篮球占便宜。」

「不是啦……那种娇滴滴的喊叫声，我觉得不至于吧。」

听到班长的话，我有些疑惑。

仔细看了看，投篮的时候，也是“啊！”，失误了时候也是“啊！”。可真行。

「不是呀，就是那种“好帅呀”。很养眼呢。你觉得呢？」

「这个啊……我有点搞不懂呢。」

偶尔有些人会站在很远的地方偷懒。这个我觉得「好厉害」呢。

「嘛，『很厉害』，也很帅气呢。」

「篮球比赛就是这种感觉吧？」

「可这样一来，视觉系摇滚乐队似乎就不搭了吧？是吧？」

「也是哈……」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的。对于这种类似于追求世界观的话语，我无意中就点了点头。说起来，要是对演奏有「好厉害」的兴趣的话，那就该去听专业演奏吧。那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于一个连社团成员都不可以上场的高中生比赛，要求「好厉害」属实不对。可「好帅」这个怎么算呢？

「啊，下一场是我们班啦。要不要去近一点的地方看？」

佐藤同学说道。

比赛结束了。下一场轮到浅村君他们上场了。

对方是一支2年级的队伍。一开始争球失败了，被对方先行领先了。

「ＯＫＯＫ。不过就是一球！打回来就是了！」

班长提高了嗓门。

哇，好大声。也是哈，这才是班长的本色。

「没问题吧……」

佐藤同学有些担心地问着，班长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

「我觉得咱们班的球队会努力的。吉田投篮很准，儿玉初中是校篮球队的。」

「这样啊。」

「嗯。临时家庭部开会的时候我听到的。」

是这样吗？

紧接着我们开始观摩比赛的走向。

果然和班长说的一样，吉田君和儿玉君依次得分。对手球队里有一个打球很好的，我们有两个人……不，浅村君看上去也不错。

「浅村君居然打得不错呢」

「是，是吗？」

「找位置找得很好。你看，又助攻了。」

我仔细一看，确实，球权都集中到了浅村君手里。浅村君确实可以将那些球很好地传到队友手里，可以传球给儿玉君突破，也可以传球给吉田君投篮得分。

「刚才可惜了。」

吉田君的投篮打到了篮板上，却被篮筐拒之于外，弹了出来。抢到篮板球的队友再次分球给浅村君，浅村君再次传球给吉田君，吉田君投篮命中。

「厉害！厉害！逆转了！」

原本就像是小动物一样的佐藤同学一跳一跳地左右蹦跶着。真的，是一个蹦蹦跳跳的人呢。

「可是，有点不对劲啊。」

我们班已经领先了吧？怎么班长在嘀嘀咕咕的。

「浅村啊，刚才能单打的吧？」

呃。直呼其名？

「啊，抱歉。是浅村君呢。我这人啊，要是一激动很容易说话不太礼貌。」

诶？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说刚才，其实不用传给吉田也可以自己投篮啊。浅村君。」

「肯定是求稳吧？毕竟是逆转的机会。」

听了佐藤同学的话，班长手托住下巴，嗯嗯地点着头，做出了思考的模样。

「或许吧。不过从刚才一路看过来，浅村君似乎一次投篮都没有。」

她这么一说还真是。

不过嘛，能将队友串联到一起，形成进攻机会不也挺好的？

说起来，去年夏天，他和大家一起去游泳池的时候，似乎也是主动地忙前忙后来着。

「嘛，对面是二年级的，我也觉得赢球就好了。这也没什么可怕的。」

这话什么意思嘛。

这话说得让人难免心存挂念，但就在我琢磨的时候，比赛就结束了。

从结果考虑的话就是顺利地获胜。看起来浅村君直到最后都在观察周边情况。那是他的优点呢！我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或许不会那么显眼就是了。

云里雾里地看了一场热闹，随后就到了我们比赛的时间。

下楼梯去了一楼，在球场边和大家集合。

我们队的队长当然就是班长了。

伴随着一声哨响，我的第一次技大会团体项目拉开了帷幕。

虽然自吹自擂不太合适，不过我觉得一开始打得还蛮顺利的。排球队的队员全部都是一些新手，对手也不会发起又快又强硬的进攻，也不会大力扣球，所以勉强可以接得住。

所以，我能接住球，就算拖弱一点我也可以完成进攻。

不过嘛，也有接不住的时候。

「就按照这个节奏！」

班长在打气，我点了点头，接过了排球。

轮到我发球了。我轻轻地拍着球，走向球场边。突然我抬起视线一看，啊，二楼的马道上好多人挤在一起，排成一排。

呃，这么多人，什么时候的事情——

突然发现自己被这么多人围着看，我的心脏不由得一紧。糟了！其实仔细想一下，刚才我也是站在那里俯视着比赛的，只是没有注意到，所以也没什么改变。

咕噜，我咽了一口口水。很在意，是口渴。不能紧张！这种想法只会束缚住我的手脚。在被人围观中——这种意识就像刺一样，一下一下戳着我全身的肌肤。

我的发球方法是所谓的正面上手飘球，就是正对对方场地，不起跳但又可以进攻的发球方法。虽然和用手腕的下手发球相比需要更多的练习，但是没有跳发球那么困难。

左手抛起排球，下落其间，右手带动身体挥臂击打球体。我练过很多次了，只要能打进对方半场几乎不会失败。

可这次失败了。

送了对手一分，还让出了球权。

从这里开始，我的身体之中某种东西开始发疯。

「万一犯错了呢」这种想法带来了怯懦。原本之前可以迈出的那一步也迈不出去了，原本可以伸出的手也无法伸出。「不好好打球不行」的想法反倒被「万一不行的话」勾起了种种不安。

我自己都知道，自己的手脚都没办法动了。

当然，对方不会放过这一点，瞄准了我来发球。

球像一座小山，滚滚冲我飞来，直奔我的脸庞，我大惊之下急忙后退一步，身为前排站位的我过于在意身后状况了，双腿一缠，直接绊倒在地。重重地摔了一个屁墩，好痛。球从我面前直接掠过，飞向后边。当然，接不起来了。

「绫濑！」

我猛地一个激灵。人群欢呼之中我还是分辨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是浅村君！

他也在看着我吗？或者说，被他看到了吗？一想到这里，我感到意识变得很奇怪，动作也迟钝起来。痛并泪眼涟涟，想要站起来却做不到，膝盖无力。我不禁扭过头去，正好对上了浅村君的视线。不行，不能让你露出担心的神情。

我移开了视线，不希望他看到我这怯弱的眼神。

「来！」

随着一声招呼，一只手伸了过来。我抓住那只手，一鼓作气站了起来。班长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对我说道：

「能放松吧？大家都会帮你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看了看周边，球场上的其他五名球员还是替补球员没有一个人露出责难我的目光。

「没问题的！我会替你补位的！」

佐藤同学跑了过来，双手握拳对我说道。

「啊，嗯！」

是的，这是团体项目。也正因为如此，我这种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心情反倒给其他人添了麻烦。

「知道了。谢谢！」

我站起身，双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双颊。干涩的声音意外有些大，吓了我自己一跳，生怕做过头了——不过，从这里要打起精神来了。佐藤同学也一脸震惊地向后跳了跳。吓到自己队友了呀。

再次回头，确认浅村君就是站在这里。

嗯。没问题的。他不是会嘲笑失败的人。

我一下子想起了他温柔的眼神，以及刚才出于担忧和我搭腔的声音。

对方的发球来了。下手发球，虽然球速很慢，但似乎控制很得当，依然是瞄准了我。正好落在我身前一点点的位置上。

班长说过的话在我脑海的一角之中闪过。

『自己投篮啊』『这也没什么可怕的』

能将我吓到缩成一团什么都干不了的东西，只有打雷和停电就足够了。

大家都会帮我的。所以，不用害怕失误。将刚才没有迈出的那一步，迈出去！

身体前倾，努力将手臂放到球下面。被我努力救起来的球被佐藤同学完美调整，二传出去。随后，躲开了对方的拦网队员，我方班长将球打入对方半场。

漂亮地落到了对方的选手之间位置上。

「好球！」

大家就像获胜了一样喧闹着。交换球权，轮到我退到球场边，再次发球。

刚才就是从这里崩溃的。

——这次，我不能输！

没必要大力发球。冷静下来的话，发现对方也不是那么熟练的球队。

吸气，吐气，重复一次，吸气，吐气。全身做一次放松。

压力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不需要考虑侧边马道看台上的事情，那些人并不是在支援我。

我想起了浅村君担心的目光。他，一定不是期待我做出惊天的事情。要是那样的话，我早就看到他眼中的失望之色了吧？他只是在「支持」我，支持我能竭尽所能。

抬头仰望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我发出的上飘球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压着对方半场的底线，极限落地！

制胜一球得手的时候，我回过头去，抓住了浅村君的视线。

并没有出声，我只是做了做嘴型，向他表达了感谢。

浅村君大概也是会什么都不说吧，不过在那个时候他能喊我的名字，让我有了一种被他守护着的真实感受，一下子放松了不少。

就像，停电的那时候一样。

他会一直留在那里。为了「支持」，这我是知道的。四月时的那种不安到无法抑制的心情，如果不冲进他的房间之中，不去抱紧他就无法获得安宁的心情，如今似乎渐渐有些平复下来。

即便是我不再溜进他的房间，他在一早的时候，也会对我说出想要一起上学，即便是在教室里也变得会稍稍地说上几句话。

他打算要拉近我们的距离，这我是知道的。

他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这我是知道的……可现在要比以前还要坚定这个想法了。

比赛中，我们队的气势更胜一筹，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虽然已经很累很累了，可听说后面马上就是浅村君他们的比赛了，我们就集体转移到了篮球场边。连登上侧边看台的时间都没有了，直接开始了助威。

这个，就是「支持」

并没有期待「帅气」，只是有些担心他因为犹豫使不出力来。

结果不过就是结果。

即便是他没有得分，我也不会随便对他失望吧？

球赛的对手是浅村君好友丸君他们班的球队。丸君是水星高中棒球部主将及主力捕手（虽然我不太明白到底有多厉害），可用大家的话来说就是强敌。

「来吧，所有人，我们来全力支持～」

班长对着聚集在球场边的同学们大声呐喊着。明明在排球比赛里都是横冲直闯的了吧？怎么还这么精神。

可是，应援，这个到底怎么做才好？

因为我在球技大会上都是选择了个人项目网球，也没应援过，也不知道该喊什么才好。不对，严格来说，初中时候我们班还是做过某些应援训练的，我记得这事。但当时我已经变得相当老成了，所以心怀嘲讽地选择了完全无视，所以不记得喊什么了。

我们班也没有做什么特别训练吧——呃，是没有吧？

就在我小声嘀嘀咕咕的时候，身边的佐藤同学给出了谜一般回答，「你只要喊出你推的人名字就足够了！」

推？推？

「就是你大声喊出你想支持的人的名字，嗯，就是让他知道你自己在看着他！」

这么回事啊……

可是，那么一来，岂不是所有人都会知道自己推的人是谁了吧？

还有，我是想要应援，可是我又不想给他压力呀。

「只在心里默默鼓励还不行吗？」

「绫濑同学……你可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为什么？怎么会被别人瞪着了？

「为了努力的人应援，这有什么丢脸的啊？」

「不是，才不是因为会丢脸……」

「啊！」

诶？

我急忙将视线重新回到球场上。

在我不觉的时候，对方传球成功，一个大个子男生冲向了我们的篮筐附近。

篮球有节奏地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浅村君他们在拼命追赶，不过大个子的速度完全和自己体格不搭，飞速地冲向篮下，漂亮地上了一个篮。

进球瞬间，大个子回过头来，圆圆的眼镜深处的眼睛眯成了一道弧线，笑容满面。是丸君。

「哎呀！这个大个子好厉害啊！」

班长像是在惨叫一样高声哀嚎着。

第一节比赛就这样被压制了，分差来到了5分。

气氛凝重。

在场边休息的篮球队男生们表情也显得有些阴沉。

「糟了……这样下去可能会输。」

班长毫不留情地指出了现在的状况，这下子，以佐藤同学为首，应援组的成员情绪也跟着低落下来。

「还，还有后半场，对吧！」

我的话语不禁脱口而出。

班长抬起了头，像是看到了一件不可意思的物件，就那么盯着我。

「啊……就是啊。嗯！不行，不行。刚才季季说的不错！」

季、季季？那是谁？不，都这当口了，无所谓了。班长环视着同学的面孔，慢慢地开口说道。

「各位！如今我方尚未溃败。」

嗯，嗯。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

「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都要应援他们！」

欧耶！男生应援团发出了雄壮的声音，女生们则频频点头。加，加油！佐藤同学握紧拳头鼓气道。

裁判一声哨响，催促比赛继续。第二节比赛开始了。

「嗯，打法上稍微发生了一些变化。」

紧盯着球场的班长说道。虽然不知道她看得哪里，也不知道怎么看就得出来这个结论的，但确实，下半场开场之后，我们班的气势上恢复了一些。

分差一点点缩小，5分的分差渐渐被抹平了。

浅村君还是一如既往的贯彻着链接球场职责，但可能是心理作用，他要比第一节比赛的时候更加接近篮筐。

「好球！」「加油！」应援的声音此起彼伏。

也有学生在喊着名字，声援吉田君和小个子的儿玉君这两个熟练手的人似乎也很多。

终于追到了1分的分差。就在这时，浅村君接过传球，随后顺势将球分给了吉田君——啊，不对，他转身强投了。

哇！欢呼声响起。可是篮球被篮筐无情地拒绝了。抢下篮板球的对方直接速攻得分。

欢呼声变成了惨叫声。

「嗯。挺不错的嘛，浅村！」

诶？探出身体的我不禁扭头看去。班长半框眼镜后面的双眼笑成了一条缝。

「这是他第一次投篮吧。」

「嗯，嗯。是……吧？」

这个我也知道。因为我一直都看着比赛。原本我觉得一定会传球给吉田君的。当然，吉田君陷入了敌人的防守之中，但是我真没想到，他居然就那样强打了。

「不错！」

「慢慢追！」

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是队友们对浅村君在说话。

「积极」这词听起来不错，我以为会被说成「独狼」呢。

可是就像班长说得那样。从这里开始，后边的走向发生了变化。

「总感觉……我们压制对方了？」

「浅村，啊！抱歉，是浅村君——」

所以，为什么要道歉？

「之前不知道他能投篮。所以一直都放空他，毫不介意。可现在就没办法无视他了。」

虽然不太明白，但现在好像就是这么一回事。对方球队现在一遇到浅村君接球，明显就会犹豫。似乎是因为他有转身投篮的可能性。

比分拉锯战继续，浅村君被替换下场。

走出边线的时候，队友都在和浅村君说刚才那球很可惜。

「浅村，拜托啦！」

班长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努力号召着。

闻声浅村君扭过头来。

我觉得，他大概看到站在班长身边我的身影了吧。

休息结束，浅村君再次踏上球场之内的时候，分差已经缩小到1分，时间差不多只剩下1分钟。

球很快就被传入刚上场的浅村君手里，浅村君立刻运球向着对方半场跑去。

传球，儿玉君带球切入。

接着回传到篮下的浅村君！

难道要投篮？！结果，那个动作是假动作，浅村君将球传给了吉田君。

稍稍有点远，但吉田君毫不迟疑地接球投篮。是因为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吧？大概还有30秒？篮球划出一道美妙弧线，就在我以为一定会入网的时候，球却被篮筐拒之门外，坠落下来。真的，到这里，结束了呀——

猛然间，所有人冲向了篮球。几经蹦跳的篮球被浅村君抓到了手中。刚一抓住球，浅村君的视线就开始游弋。他在寻求出球点——裁判已经在看表，叼起了哨子。喉咙深处感到火辣辣的。眼神游弋的浅村君目光终点落在了篮筐上，看到这一幕我不禁大吃一惊！

他的脚步，向前，一步迈出！

迈出这一步的恐怖，我是知道的啊！因为，那是我刚才感受过的情绪。

然而，他的脚步还是向着篮筐冲去。

——就是你大声喊出你想支持的人的名字，嗯，就是让他知道你自己在看着他！

这句话反过来说的话，就是不喊出名字就不会知道，就不会传达到……即使害怕，也会有守护着自己的人存在。在黑暗中，那个抱紧我的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所以——

我也是啊——

「啊」

加油！加油啊！

「浅村——君——」

喉咙深处，有声音勉力挤出。

身体失去平衡的浅村悠太的手依然伸向前方，抛出了篮球。

圆圆的球体不停回转着，描绘着高高的弧线。球的轨迹，宛若在窗外的蓝天上架起了一道彩虹，打板，弹起——时间就像进入了慢动作，缓缓流逝——在篮网的内侧，落下！耳畔已经将所有的声音赶了出去，我的眼中，一片静寂之中，只剩下了篮球。

像是从篮网之中挤出，圆圆的球体落了下来。

锐利的哨声！

时间再次回到了原始的流动。跳动在地板上转个不停的篮球，高声欢呼的我们，以及，坐到了地板上的浅村君。

「哇！」

「赢了！」

如此戏剧性的落幕让周围所有人欢喜若狂。佐藤同学不知为何，早已热泪盈眶。不是，这不是决赛吧？

不过嘛——我觉得，你很努力了呢！

「嗯！应援得不错呦！绫濑同学！」

班长对我说道。

「诶？啊。」

刚才，我是呼唤浅村君的名字来着……

「嘛，嘛，很普通吧？毕竟是同学。」

「嚯嚯嚯，确实是哦」

呜。这是发现浅村君帅气之处了吗？

「刚才那样很有应援的姿态呢」

我仔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随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吧？」

这回轮到班长无奈地苦笑起来。我干脆假装没看到。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这之后是午休。班长大声招呼着“吃饭啦。吃饭啦”催促着大家。

对了，班长他们临时家庭部做了饭团来着。

早知道如此的话，我就帮着做些味噌汤一类的了。好啦，好啦，都是为了同学嘛。

下午球技大会再开，浅村君的篮球队和我们的排球队都没能进入决赛，输掉了比赛。不过我们班还是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很累，很累。不过嘛，我真的感觉到团体项目还不错。

我的，水星高中3年级球技大会，就此落下了帷幕。

当天夜里，我和浅村君都很累，早早地就吃完了饭。

累了的时候，越晚准备，收拾的时候就会愈发感到麻烦。那样一来的话，吃完饭洗完澡，肯定就什么都不想做，就想直接闷头就睡。

今天的菜单也是简单至极。

说明确一些就是将妈妈买回来的秋刀鱼烤了一下。然后又做了一份沙拉。吃秋刀鱼的时候，我又切了一些萝卜。

另外做了一道味噌汤。配料也就选用了炸豆腐而已。

晚饭后，两个人开始喝冷萃焙茶，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喘了一口气。

「今天好累啊。」

我叹了一口气，感慨着。浅村君也点了点头。

和浅村君回顾球技大会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说到了运动员是真的厉害，每天都要训练实在是太辛苦了。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题就变成了说我每天都要做饭，这也很厉害。

我觉得是过誉了。

而且，作为一名做饭的人，我其实十分缺乏将饭做得好吃的自我意识。基本上，我所在意的就是自己觉得好吃不好吃。

还有，我也并没有十分想要成为一名厨师。所以，可以说我只在乎自己的舌头罢了。

「仅仅是做一些能吃的东西我都已经耗尽全身精力了。来了这个家之后，总是被夸做饭好吃，反而有些困惑了呢……」

听我这么一说，浅村君居然说着感谢我，然后对我拜了又拜。实在太难为情了，我扭头转向了一边。

我觉得，浅村君真的是会夸人呢。

「说了这么多——」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球技大会上的事情，发现浅村悠太也有可以褒奖之处。

我就夸奖他，篮球赛因为浅村君的闪亮表现，所以才得了四强。

可是一说到自己的事情，浅村君就很低调。非要嘴硬说什么，被逼无奈，纯凑巧才投了进去。

其实我没有讨论结果啦。正因为是走投无路，所以才会选择投篮！而那个决定在我的眼里就是闪耀的。我自己因为压力过大，手脚都已经无法顺利动弹了，直到浅村君叫了我的名字。

「没关系啦！对我来说，那就是大显身手啦！」

我这么斩钉截铁地一说，结果浅村君羞得面红耳赤。

「谢、谢谢」

是扭扭捏地道谢耶！听到他的语气，突然觉得一股有趣的感觉涌上了心头。

「害羞了！」

「只是不习惯被夸而已。」

浅村君难为情地挠着脑后，看着他的模样，我突然感觉到——啊，就是这一点，对我来说就是最棒的感觉呢！

无数次躺到床上的时候，无数次想起了这张面孔的时候，心中每每都会升起丝丝暖意。

是夜，我做了一梦。

不知为何，我又变回了小孩子的模样，在一旁漆黑之中，我抱着膝盖哭泣不止。

就在这时，身边似乎有人蹲了下来，拉住了我的手。

黑暗退散而去，身边的地板像是化作了体育馆的地板，一直延伸开来，延伸，延伸，延伸到了地平线的远方。

抬头并没有天花板，却可以看到一片碧蓝的天空。

回握住引领我前进的手，两个人并肩同行。

那人回过头来对我展露笑容，笑容中带着一丝羞涩。而那张腼腆的，微笑着的面孔的主人，就是叫作浅村悠太的男孩。

第九卷 ●7月20日（星期二）浅村悠太

第一学期的结业式，全体学生都在空调强劲的体育馆中集合。

结业式结束之后，我跟随着赶往各自教室的络绎不绝的学生人流，走出了体育馆。

刚一出门，一股窒息的热浪裹进了我的肌肤。

蝉儿的大合唱，击打着我的鼓膜。

不觉中，距离球技大会的那场鏖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

我将视线转向了一旁，望向了操场。

厚重的天空之下，一圈巨大的网围绕着茶色的地面，作为网架的支撑，粗大的柱子投落下鲜明的黑色身影。

在火辣辣的阳光暴晒下，明确地划分出一道明暗的边界线。耀眼的光芒，甚至直接让人感受到了物理学上的强大压力，容不得半点暧昧或是掩饰。

呼，我不禁呼出一口气。

有种被强推着的感觉。

最终考试的结果，就是由3年级这个暑期期间能完成多少任务决定的。

「说起来，丸那家伙很厉害啊。」

「诶？」

我顺声一看，吉田刚才已经走到了我的身旁。

「据说他们已经闯过了第三轮了。」

「好像是。」

丸作为队长所在的水星高中棒球部，在东京东部地区预选赛上闯过了第三轮，而后天，也就是22日，他们要是能赢下第四轮比赛就可以进入16强了。

「我们这里可是全国首屈一指的激战区呐。要是能进16强，那就太厉害了。我要去找丸要签名了！」

「吉田你对棒球很感兴趣吗？」

「那倒不至于。」

不是吗？

「就是很简单的，觉得他们很厉害，然后就想要告诉他“真的很厉害”。」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丸很努力的这事情已经让平时不怎么感兴趣的人都认为他很厉害了。

「哦？浅村，你看起来挺开心的呀？」

「哦。」

我觉得，真是太棒了呢。

结业典礼之后有ＳＨＲ，不过也很快就解散了。傍晚我还要去打工，还有点时间。是先回家？还是在哪里休息一下呢？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所以暂时不会来教室了。别落下东西——谨防万一检查一下吧。指尖传来的触感都是金属的质感。很好，空空如也。

「浅村君，过来一下可以吗？」

我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绫濑站在那边。

在家要远一点，在外面要近一点。这一个月里，即便是在教室里我们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聊天了。

最初的时候同学们还会问几句『最近关系不错呀』，我就回答说『是同班同学啊』。渐渐地，也就没什么说了。

嘛，同学之间说话这事情很常见的事情，所以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多说什么了吧？

「怎么了？」

「是真绫啦。她说有事情找咱们说。」

奈良坂同学？不单单找绫濑，还要找我？

搞什么？

「沙季——！浅村君！久等啦！」

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名女生也如字面意思一样，元气满满地跳进人影稀疏的教室里。

嗯，是奈良坂同学。

她走到了我们面前，扑哧一声，露出了笑容。我一下子想起来，之前绫濑将她形容成『向日葵』。的确是这样，只要有她出现的地方，就会变得明亮起来。

「奈良坂同学是找我和绫濑有话说吗？」

「哈！怎么回事？！浅村君莫不是超能力者？」

奈良坂用手捂住嘴角，展现出极其震惊的模样，这副模样不禁让我身边的绫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是真绫你告诉我的吧？你说你有话要说的呀？好啦，现在赶紧说吧。」

「哈哈，德伊米洛伊唷！」

「那是谁？什么蜜汁外国人名？」

咳咳咳，听我这么一说，奈良坂同学刻意咳嗽了几声，再次开口说道：

「喂，你们两个！后天有没有预定安排？！」

后天？7月22日吗？暑假第二天……星期四。预定嘛——

「没什么特别的。」

「你有什么事吗？」

奈良坂同学满眼都堆着笑意，说道：

「那我们去给丸君他们棒球部应援吧？！」

应援？哦，对了，那天是丸比赛的日子。

「不只是你们俩，我还和其他人打招呼了呢。就是夏天去游泳馆时候的小伙伴们，大家差不多都要去呢！」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新庄那张帅气的脸庞。和奈良坂关系不错的组合。

「大家都要来呢。」

不愧为人气龙头的奈良坂同学啊。奈良坂嘿嘿一笑，挺起了胸膛说道：

「高中最后的夏天，事关16强的比赛，难得丸君那么拼命了！我想他也希望气氛再稍稍热烈一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进行比赛吧！」

她的话让我想起来一个月前的球技大会。与强加于人的「期待」不同，如果只是有「应援」的话，就可以了。

「对方球队是豪强队伍！」

是这样的吗？

我对体育知之甚少，就算是告诉我豪强队伍，也没办法想象出来到底有多强。

虽然想不出来，不过既然奈良坂同学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对手是那种赢球输球都是极限的球队吧？

「所以，没问题吧？两个人都能来吧？」

「嗯，我能去。」

其实球技大会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事。希望有机会去看一场丸的公开比赛。

「绫濑你要怎么办？」

「嘛……要是一天的话……」

「太好啦！耶！沙季——」

奈良坂同学举起双手，追着绫濑要求击掌。

「耶、耶？」

绫濑声音里透着疑问，回应着奈良坂同学。

两人双手相触，啪的一声响起。

「你们两个也去叫一些人吧！22日，大家一起去球场！GO！那我去和别人说一声啦！adieu娜拉！」

adieu娜拉？

法语和日语还能这么混在一起？奈良坂同学就这样抛下一句怪怪的“再见”之后，像一阵风一样跑开了。

唔——

要是我叫人的话，差不多是吉田吧？毕竟丸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应该会在意丸的比赛吧。

绫濑说她要试着邀请班长和佐藤同学。

不过嘛……奈良坂同学自己主动承担了啦啦队队长的职务，似乎和丸关系很好的样子啊。

第九卷 ●7月20日（星期二）绫濑沙季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换季时分，虽然有这么个词，但所谓“换”这个实感却不容易分辨出来。

最近走出家门的时候，倒是不用带伞了；洗了的东西似乎也可以晾到外面了；室内鞋和干燥的走廊地板摩擦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声响。

察觉到的人或许就会察觉到，但往往人们都是从他人耳中听来才发现了改变。

改变是徐徐展开的。等到大家都察觉到的时候，周围已经完全是夏日风景。虽然，还没有明确公布出梅。

火辣辣的阳光将教室里照得十分明亮。

球技大会之后已经一个月了。准备考试，定期测试，这些倒是减少了不少，不过还需要打工。于是就在这个那个的忙碌之间，季节完全发生了改变。

不仅仅是季节。

我和浅村君的关系也在一点点地改变着。

在家中，已经完全习惯叫他「悠太哥哥」，而在外面，一起并肩行走的机会也增加了。

随着这种改变，我的内心也渐渐地恢复了平静，成绩也缓缓地回复了。

尤其是6月末的模拟考试，一举扳回了春天的低迷状态，这也让我十分开心。正因为变化没法用眼睛来测量，所以用数字来展现出来更让人心安。

为了重新审视和浅村君的距离感，改变称呼这个方式似乎有了成果体现。当然，我们身边的备考生都十分努力，学习能力也得到了提升，所以我的排名还稍稍提高了一点。

水星高中不愧是升学重点学校，作为考生，相当多的学生都鼓足了干劲。

只是，今天稍稍有点不一样。

我看了一圈教室。同学们都在各抒己见，就像外面的蝉鸣一样，喧嚣吵闹。大家显得都很躁动。

今天是结业式。

从明天开始就进入暑假了。

当然，对于考生来说，补习班和模拟考试是不会放假的，这一点我很明白，可是大家的脸上都很灿烂明朗。

不，也会有脸色十分不好的学生存在。

就比如说，我面前这位班长同学。她自打一上学进入教室之后，就直接坐到了我身边的她自己的座位上，然后脸朝下趴下，趴到了我的桌子上。

「要，要融化了～」

「不是已经融化了吗？」

「哎哟喂……热死咗……」

班长就像是一个躺倒在柏油马路上的冰激凌，凉酱（佐藤同学）用写字的垫板当做扇子，给班长扇着风。佐藤同学最近换了座位，坐到了我的前面。另外，班长换了座位后，依然坐在我旁边。

「据说今天最高气温有34度呢。」

佐藤同学说道。

「唔，咕……已经快要到人体体温了呀……这是许多人一直抱在一起的状态啊！……放开，放开我……哎……」

「至于吗？」

我很不喜欢空调房里凉飕飕的感觉，甚至还披了一件对襟毛衣。

教室里的空调当然在全力工作着。即便如此，从外面走进来的班长还一直念叨着“要化了，要化了”

「顶着一辆满员电车，然后在这暴晒的天气下居然上学来了……」

「夏天啊，都不想出去呢。」

听到佐藤同学的话，班长稍稍抬起了头。

「凉酱你是宅家派？」

「我不喜欢出汗，就觉得在家好舒服呀。衣服也很舒服。」

「我懂你！我也是！在家的时候只穿一件无袖吊带衫就行了！T恤都不用穿！夏天那样就足够了呀！清爽！」

「哇！哇！」

佐藤同学急忙将班长的话语消音。我也很着急。这个人，在教室里胡说些什么呀！

「嗯？纳尼纳尼？怎么了？」

「班，班长！人前你怎么这么说话呀！」

「诶？在家里穿少一点的不是很正常的吗？难道没人在家就穿内衣吗？」

佐藤同学和我一齐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这个人啊。就算这样，妙龄少女也不该明目张胆地在众人面前讨论关于内衣或是贴身衬衣的话题吧？不过洗完的内衣我觉得就像毛巾一样，和家人聊这个的话我倒觉得还算普通。

「啊哈哈哈。反正也没人听到嘛。大家都在畅想明天开始的暑假。」

「我觉得这个夏天要一心一意学习吧……」

佐藤同学咕咕哝哝地说出了真相，班长再次咕噜咕噜地融化了。

「我要每天都去夏日祭！」

班长将脸埋在书桌上，恨恨地嘀咕着。霸气彻底荡然无余。佐藤同学见状急忙跟着说道：

「好，好啊！夏日祭！可是每天都去不太可能吧？」

班长猛地一下抬起了身体。

然后从兜里取出了手机，展示给我们看。

「嚯嚯嚯。我已经完全调查过了，夫人！」

谁是夫人啊？

「你看！这里有个网站，将全国的祭典都用挂历的形式整理在此了！我已经收藏了！ 」

「哇！弘前ねぷた祭、青森ねぶた祭（佞武多祭）、放河灯、阿波舞、YOSAKOI……厉害呀！有好多好多啊！」

Ps：这里别的不仔细介绍了，唯独阿波舞，这个舞日本人在南京大屠杀时候跳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在手机上，罗列着从北海道到冲绳所有的祭典。另外多说一嘴，弘前的是「ねぷた祭」而青森的是「ねぶた祭」

可再怎么着——

「每天也是不可能的吧？」

我们是考生！就算不是考生，每天也太辛苦了吧。

班长就像是在说「绫濑同学，你可真是不懂呀」一样耸了耸肩。

「这种事，就是心情问题之类吧。甭管你是什么样的应考生，如果只是做了学习的计划的话，绝对完全无法集中精力的吧。要是不能全神贯注的话，会没有好事发生的吧？」

此话一出，我认真思索了片刻。诚然——也有一定道理。在自己家中伏案学习的时候注意力总会在某个节点上断掉。这种情况如果只有一天的话还好办，要是持续一个月的话……

「不过嘛，虽说如此，我也未见得会去邀请某人呢。毕竟需要考虑一下，是不是打扰到对方的备考学习了。」

能有这份顾虑也真有你的了，不过，您老人家不也是备考生吗？

嗯，邀请别人的时候要考虑一下对方的安排。嗯，我才意识到，我才开始考虑这个。考虑一下对方的安排——现如今我才想到……难道说，以前我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朋友出去玩吗？

咦？难道说，我从来没有过替他人考虑的经历？

邀请真绫出去这事情，以前似乎有过……吗？

就在我僵在原地的时候，佐藤同学面色紧张地开口说道：

「我、我什么时候都没问题！虽说吧，每天都要去祭典很难……可是吧，不行我就会说不行的！」

看上去，她是满心想要陪着班长啊。

「哎呀呀！凉酱，你就这么想和我一起玩吗？」

「诶？嗯。因为，因为……我好不容易才和班长成为好朋友……那个，那个，要是暑假结束了的话，就没办法这么玩去了吧？」

「好、好可爱啊……」

「好，好可爱？」

「小姑娘好可爱。好的，好的，好的呀！嗯嗯，姐姐会和你一起玩呢！唔……哪个祭典比较好呢？我会精心准备一番的，你等着哦。诺，诺，这个，这个怎么样？」

班长喜滋滋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佐藤同学也凑过去看着屏幕，两个人有来有往地聊得不亦乐乎，然后我就变得无所事事了。不过嘛，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从一开始就加入了对话。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短信音起。是真绫发来的。

【结业式之后你有时间吗？有点事想和你聊一下！】

什么啊？看起来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于是我回复了一句【没有什么事情】

【太感谢了。那沙季你和浅村君一起在教室里等我。】

咦？浅村君也要吗？怎么回事？想说什么呀？

【你要不先告诉我吧】我又打出了这些内容回复过去。

【这事很有热度啦！要是直接告诉你，就体会不到这份热情了！要比太阳还要热！】

这是什么……

嗯。这是在告诉我不会提前告诉我吗？我晓得了。

没办法了，乖乖地等到放学之后吧。像这种时候，真绫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挑明的。

就在我合上手机的时候，预备铃响了。班长和佐藤同学也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视线。

佐藤同学看着我说道：

「那个，绫濑同学，你要不要去什么地方呢？暑假！」

说着，她轻轻地握了握拳头，似乎已经有了出门的十足心情。

「啊，嗯。」

班长满足地微笑着，对着全班同学拍了拍手掌。

「好的！所有人！结业式差不多要开始了！我们去体育馆吧！」

和刚才的那副枯萎姿态判若两人，班长又彻底变回了班长。

真绫到底找我们有什么事呢？我脑海里盘桓着这个问题，和大家一起向着体育馆走去。

体育馆内结业式的结束之后，迎来了放学时分。

就在我告诉浅村君真绫她有话要和我们说的时候，真绫本尊现身了。不，应该说她本人跳进了教室中。然后她就讲明了想要告诉我们的事情。

「那我们去给丸君他们棒球部应援吧？」

显然的事情。

「不只是你们俩，我还和其他人打招呼了呢。就是夏天去游泳馆时候的小伙伴们，大家差不多都要去呢！」

游泳馆？

听到她的话语，我开始回溯记忆。想起来去年夏天真绫邀请我去游泳池的事情。那一天，原本我拒绝去的，结果最终被浅村君说服的那个夏日。

心脏突然嘭地一声巨响。

我没有忘记。我只是假装忘记了。那个夏天，那一天，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内心，为了将其封印起来，我第一次改口称呼浅村君为「哥哥」。

从那之后，我们度过了一段履霜坚冰的辛苦日子。

我再也不想用那种心情称呼浅村君了。现如今这个「悠太哥哥」的称呼正合适。实际上，这种称呼方式是一个好主意。而「悠太哥哥」这个称呼还是妈妈最早提出来的。

『现在还不好意思叫名字吗？那你叫「悠太哥哥」也行呀？』

妈妈突然间就这么对我说。

当时我还觉得，您这是提出了多么难为情的称呼方式啊！

不过嘛，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因为，只要加上「哥哥」的话，叫名字就感觉很OK啦。真是一个好主意呢。

「喂——沙季亲——」

「哦，我在。」

「我也没问你在不在。」

真绫鼓起腮帮子。呃，说什么来着？

「绫濑你要怎么办？」

啊，对了。在说棒球部应援的事情。

我几乎没有为谁应援过。而且，和丸君的关系也没好到那个地步。即便如此真绫还是邀请了我。

按照她的说法，可以给丸君应援的人多一个是一个。

虽然是开着玩笑的邀请……不过嘛，我瞟了真绫一眼，恰好四目相对。感觉，她的眼神深处蕴含着要比平时更加热烈的热情。

「嘛……要是一天的话……」

等我回过神来，答案已经出口了。虽然有些好奇，为什么会突然提出去应援，但是我觉得只要真绫开心就好。不过嘛，为什么要击掌？这姑娘的行径真让人看不懂 。

「你们两个也去叫一些人吧！22日，大家一起去球场！GO！那我去和别人说一声啦！adieu娜拉！」

说完这句话真绫飞速离开了。

……法语和日语混在一起的告别，也真是奇怪……

不过无所谓了。要是较真真绫的言行，那可就输了。

那，到今天打工前的时间微妙地空了出来呢。我用眼神问着浅村君怎么办。教室里现在只留下我们两个人了。

「倒也不用去咖啡馆，这样吧，要不要去图书馆？」

「不是去读书吧？」

「我就是想找一间有冷气的房间。教室马上就要断电了，图书馆到闭馆之前都是凉爽的。」

这个我倒是不知道。

就在和浅村君并肩前往图书馆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名字，止住了脚步。

「抱歉，你先过去。」

浅村君一脸困惑地走向了图书馆。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去，视线又落回了手机画面上。

【现在能通话吗？】

是真绫发来的信息。

咳咳。元气满满地跑掉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呢？于是我回复了一句【可以】，电话马上就打了过来。我问她怎么了。

『嗯。就是有点……那个，沙季，你是在烦恼要不要去吧？』

啊……是吗。

「我只是有点在意“我去也可以吗”这件事而已。你要和浅村君打声招呼的事情，我就比较明白。」

『我不是说了嘛。哪怕是多一个人我也想要带你去给他应援呢。』

「所以说啊，你其实应该去和除我之外的人打招呼就足够了吧？真绫你有很多朋友和熟人。要是想要人多势众的应援，倒不如说我这一个人……不，我更接近一个外人吧？」

听我这么一说，真绫沉默了一瞬间。

『那个……那个，倒不如说……那个……相比其他人，我更希望让沙季看到呢。』

她的声调变了。

和往常的那种阳光满满的声音不同，稍稍有点低沉，说话的方式显得有些犹豫不决。

「让我？」

『嗯。是呢。不管怎么说呢，我看到了丸君一直在努力着。我很希望沙季也可以看到这一点呢。』

「让我看到？这一点？」

我重复了一遍。因为我真的不知道真绫在说些什么。

『嗯！丸君的活跃，让沙季看到。』

为什么？我原本打算直接问出来，但是话没出口，咽了下去。

很危险。这个「为什么」是不行的。要是我问出来的话，或许会被解读为「和我又没关系，为什么要一定去看丸君的比赛呢？」

而且，真绫不是那种毫无意义就去发出邀请的人。去年夏天去泳池的时候也是如此。浅村君大概也是看穿了那个时候的我整个人都是不遑宁处的状态，所以才劝我休息一下。真绫这人看似嘻嘻哈哈的，实际是一个心思相当缜密的人。

所以我要更慎重地问一下。

「有没有非我不可的理由呢？」

似乎她又陷入了犹豫之中。

『沙季你呢，对丸君的事情了解多少呢？』

了解多少……我可能只知道他是浅村君的朋友

『差不多就是浅村君的朋友吧？』

呃。被读心了。

『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了解一下，了解那家伙最后的夏天。』

最后？哦，也是。如果不是她说出来，我还察觉不到。毕竟我不是一名专注于社团活动的学生……

人生仍要继续，但是高中的夏天也只有三次。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前往甲子园的挑战今年就要结束了。

『这场比赛是事关16强的比赛！而且对方球队还是冠军的有力争夺者，豪强球队！我们在春季练习赛上以1分之差惜败于他们，也算有恩怨的球队。』

「只输给强队1分吗？那我们很厉害了。」

『是吧！很厉害呢！而且输掉之后愈发努力了。作为主将，研究对策，琢磨练习的项目。明明还要备考，结果每天都要去不停地挥棒。』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真绫的语气开始迸发出热情。

说真心话，我是没办法想象出来丸君的努力。我也并非一直都参与社团的人，就是你讲给我也不会知道的吧？然而，真绫想要为他应援的这份心情的热度，已经充分地传到了我的心里。

『我希望沙季也能看到他努力的样子。因为——』

在呼出一口气之后，真绫说道：

『因为沙季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呐！』

连廊的尽头有一栋古旧的建筑，通称为「图书馆」。这栋大楼一楼是音乐教室，二楼则是图书室。

拾梯而上，推开楼梯尽头的一扇大大的门。

走进了满是静寂的图书室。除了空调发出的嗡嗡低鸣声之外，入耳之后的人声都很细微，就像是在窃窃私语一样。窗户也关着，为了防止紫外线，还挂上了一层薄薄的窗帘。不过这栋楼一层就是音乐教室，即便是有隔音墙，还是能听到管弦乐乐队演奏的声音。

徜徉在书架的森林之中，找到浅村君之后我坐到了他的身边。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人的角落里的座位，所以即便是小声说话也不会打扰到别人。

「浅村君，你有叫谁了吗？」

刚一坐下我就小声问道。因为真绫说过「邀请朋友也可以哦」。

啪嗒，啪嗒，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我刚才给吉田发过LINE了。要是不叫他的话，我估计要被说和他见外了。」

浅村君和丸君，以及吉田君都是去年修学旅行时同一个组的成员。吉田君今年成了同班同学，时常会说话，球技大会上也一起表现活跃来着。

「然后他马上就回复我了，说他可以过去。还说了他会试着邀请牧原同学一起。」

「牧原同学？」

一个在哪里听过的名字。和浅村君又聊了几句我才发现，是2年级时的同班同学。据说自从修学旅行时得到了吉田君的帮助之后，两人的关系就很好。

「这样啊。」

「那绫濑你呢？打算邀请谁？」

「这个嘛……」

其实也不是没有目标。就像浅村君增加了丸君之外的好友一样，我也有关系变好的人。

「班长和佐藤同学吧。」

「哦，最近你们常在一起说话。」

我也这么想的。可是——

「她们两个人可能都没见过丸君，我在想要不要邀请她们。」

而且这两个人对热天也很头疼，邀请她们在暴晒的天气里去看棒球比赛，这个不太好吧，是吧……

班长也说过。

『不过嘛，虽说如此，我也未见得会去邀请某人呢。毕竟需要考虑一下，是不是打扰到对方的备考学习了。』

现在回想起来，每次都是真绫邀请我去哪里玩。我可不记得自己有邀请朋友的经历。即便如此，她竟然还邀请我去泳池，我还一脸不耐烦地嘀咕着“不要”“不行”……明明我很想去的啊。

我是一个何等麻烦的人呐！

所以嘛，我觉得，偶尔也自己试着邀请一下别人吧。只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就像班长曾说过的那样，会有很多、很多困扰的。

「这样啊。不过她们和绫濑是朋友吧？所以也没什么问题吧？」

「诶？我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高人气哦。」

「抱歉。我的说法有误。我不是说她们一定会来的意思，而是说，就算她们不怎么感兴趣或是有预定的话，也会好好拒绝的吧？她们应该是那样的人吧？」

完全就是盲点。

「因为绫濑你也是这样的」

唔。这是在说去年游泳池的事情？难道说——

我这么一问的话，他一定会苦笑着回答我「我也没说特定时候的事情啊」。要是这样的话——嘛，罢了，算了。抱歉了。

「也是呢。佐藤同学也说过不行就会说不行的」

「对吧？」

面对着他的莞然一笑，我涌起了勇气。趁着还没气馁，我当场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功夫不大，就在我忐忑不安地攥着手机的时候，回信就过来了。

我望向了通知。

「怎么样？」

「呃，说要来。」

「哦，那就好。」

浅村君说得倒是很平淡！可是我的心情却是——

如果有床的话我肯定会倒下去的。

原来邀请其他人是这么紧张的事情呐……大家都好厉害。

第九卷 ●7月22日（星期四）浅村悠太

刚一攀上昏暗的楼梯，晴天之中的强烈阳光就洒了下来。

从本垒开始，棒球场呈扇形展开，内野、外野之上都覆盖了草坪。在阳光的暴晒之下，泛着绿油油的光芒。只有钻石内野线上的四块Bass垒位置以及投手丘位置上露出了褐色的土壤。

吹奏部的管乐之音高亢嘹亮，就像那碧蓝的天空一般。

丸率领的水星高中棒球部的比赛即将在这块场地上进行。这是全国棒球选手大会·东京东部地区预选赛·第四轮比赛。换句话说，这场比赛事关夏季甲子园入场券。胜者就会晋级十六强，要是那样的话，就是我们学校最近几年的最好成绩了。我身边的吉田兴奋不已地对我讲个不停——

「看啊！浅村！这里全都是草坪！也太离谱了吧？！这打理起来要多辛苦啊！」

「似乎是人工草坪。听说最近全部翻修了一遍，几乎所有设备都是新的。」

我是刚调查过的，不会搞错的。眼前延伸开来的内野防守席也全部都是崭新的，看起来十分漂亮。

「诶。啊，我去找个好座位！」

说着，吉田从阴影中的入口向着观众席快速跑了过去。

赶来为丸应援的我们一共有六个人。

分别是，我和绫濑，绫濑邀请来的佐藤同学和班长，我邀请来的吉田，以及被吉田邀请来的牧原同学。

我们在球场最近的车站集合，随后一起赶到了球场。

我瞟了一眼身后。

牧原同学一个人被留在了后面，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对她来说，吉田似乎是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了。可以说她现在是客场状态——我是这么认为的。

班长将手随意地搭到了牧原同学的双肩上，说道：

「由香酱，你不去追吉田吗？」

「我，我去好吗？」

「哎呀呀，我觉得他是为了给你找个好座位哦。大婶我呀，很明白哦。赶紧！追上去吧。」

班长就像是一个组织相亲的大婶一样。

「果然是这样啊……去吧，去吧。」

班长推着牧原同学的肩膀，一路小跑，追着吉田跑进日头底下。

话说，明明是刚认识的吧？班长已经直接叫牧原同学名字了，关系很好啊。仅仅是在从车站集合到球场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办到了。

恐怖的班长力！毕竟相较于称呼名字，大家更喜欢叫她班长。

「那两个人都跑了吗？」

是绫濑。她身边是佐藤同学。两个人都被炎热的天气搞得疲惫不堪。没问题吧？

「嘛，似乎还有时间，他们为了确保座位跑出去了，在这里乘会儿凉也没问题的。怎么办？」

「不用啦」

「奈良坂同学她们那一伙儿人已经来了吗？」

佐藤同学问道。我含含糊糊地作出了回答。

「我想她们已经在这里了吧。不过找不到啊。」

应援发起人奈良坂同学坐在看台的哪个位置上呢？我开始巡视四周，可是连接看台和大通道的入口很狭窄，分辨不清楚。

「真绫在大通道那边！」

绫濑举着手机说道。大概是用LINE联系过了吧？

「我去跟真绫打个招呼。浅村君你呢？」

「哦……那我和吉田一起找座位吧。」

既然我也是被奈良坂同学邀请来的，从我自身角度说去打个招呼比较好，不过这边也需要承担一部分分工。嘛，奈良坂同学和绫濑关系要更亲近一些。

绫濑瞟了一眼班长和佐藤同学。怎么办？她的视线里是这么问的。

「哦，那我也一起去吧！拜托浅村君找座位了。」

「我也去。」

女生们选择了陪着关系比较好的绫濑。

我追在吉田和牧原同学的身后走向了看台。

虽然这是一个结果论，不过我还是觉得绫濑她们能去奈良坂同学那边算是帮了大忙了。和那么多女孩子面对面，我可没有信心能聊得下去。

在那种情况下，我要是只和绫濑一个人说话，肯定会导致显得格格不入的。

好吧！就像刚才的宣言一样，去找个好位置吧！

我们所在的观众席在一垒一侧（从本垒的角度看是右后方）。

奈良坂同学告诉我们，这里就是水星高中应援团的集合地。

从本垒附近到外野这边，1垒和3垒的两侧，合计设置了3000名观众席，而外野之外没有观众席。观众席全部都是自由席。没有屋顶，声音可以直冲云霄。当然，如果下雨的话，所有人都会被淋湿。

接近外野的那边有吹奏部在演奏。

根据奈良坂同学的情报，那边似乎也聚集了应援团和啦啦队。而与之相对应，我们打算聚集在本垒这一边。

观众席的上座率马马虎虎吧。考虑到是预选赛，也还是坐了一些人。要是我在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比赛，肯定会紧张的。

脑壳有点痛啊——到底什么是好位置呢？我是第一次看棒球赛，不太清楚。也许跟着吉田比较好，可吉田呢？

「喂！浅村！」

就在我左右张望寻找座位的时候，有人叫我的名字。吉田对我挥着手。我走了过去，他身边并没发现牧原同学的身影

「咦？牧原同学呢？」

「跑去重新补防晒霜了。嘛，日头这么毒。说是在太阳直射下东转西转的，太久了。」

「这样啊。」

「嗯。刚才还说浅村要是来了的话，想打个招呼来着。」

「哦」

从刚才开始，有个男生一直坐在一旁的座位上等着我们的对话结束。

「悠太君，好久不见」

是一名即便是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也是一脸清爽容貌的男生。新庄。也就是说，奈良坂同学她们一伙人的位置也在这附近吗？

「啊。好久不见了」

我轻轻地抬起手和他打了个招呼。他看上去有些尴尬，视线瞥向了一旁。

我突然发现他身边坐着一个女生。正在和我鞠躬行礼。我条件反射地回了一礼，然而我并不认识她。去年夏天去泳池也没见过这张脸。看样子是新庄的熟人……不管怎么说，还是规规矩矩打个招呼比较好。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迟疑的态度，新庄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地向着身边女生伸出手去。

「这位是小林同学。我同学。」

「您好，初次见面」那个女生——小林同学自报姓名之后对我又鞠了一躬。

一位有着茶色的头发，明亮的中长发型的女孩子。耳边挂着贝壳形状的耳环。虽然谈不上是辣妹，但也是一位相当漂亮的女孩。

「还有……最近我们开始交往了。」

咦？交往？也就是说，这是他女朋友吗？

这时，小林同学像是再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说圭介，我一直都在想，你能介绍我给旁人认识我很开心。不过能不能不用这种我的姓加上桑的介绍方式啊？简直就像是跟双亲打招呼一样！」

「别笑啊。我不是还不习惯介绍你给别人认识嘛」

「好吧，好吧。我是习惯了。」

小林同学轻轻地拍打着新庄的后背。新庄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平时已经彼此直呼其名了吗？看来关系很好。

咦？话说——

新庄！好像是打算向绫濑告白来着……

我的视线开始游移，正好和他的视线对个正着。他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随后站起身来。快速地将脸贴了过来，在我耳边耳语道：

「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多了。」

话语有点令我吃惊。我刚才在想的似乎想法暴露了。那之后——是说新庄对绫濑有好感的时候之后吗？是这个意思吧。难道我这个就这么好懂的吗？

「啊，抱歉。刚才我是有这个念头。」

新庄声音很小，只是嘴角在蠕动着，向我表达着歉意。是在反省他自己明明有交往对象，还在考虑这种不解风情的事情吗？

「喂！男生们的秘密谈话吗？好奇怪啊！」

小林同学不满地戳了新庄一下。

「没有的事」

「奇怪呢！」

两人开始拌嘴打闹。我和吉田面面相觑，决定迅速退散。

听从有过观战经验的吉田意见，我们在1垒旁边的观众席正中间位置上坐了下来。和绫濑取得了联系。吉田说看一眼牧原同学去，走下了通道。

即便如此，才半年啊。我感慨不已。

新庄对我挑明他对绫濑有好感已经过去这么些日子了。应该说是才半年，还是已经半年了呢？

我觉得，他那时候的心情也并不是在作伪。然而，事实上半年之间他就喜欢上了别人，变得可以那样相视而笑。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思慕着一个注定会甩掉自己的人，这也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

人心都会改变的。

就像跌倒擦伤的伤口会慢慢愈合一样，就像生长在树上的苹果会有一天落下了一样，都是自然而然地就变成了那样。甚至于，这都不是好与坏的问题。

新庄的心情也不一定会轻易改变。一开始或许也会有难以忘怀的时期。尽管如此，日子还是在流逝，大概就会有新的相遇的机会到来吧？

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人心也会发生变化。

这样的话——

我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人——

那个曾经作为我的母亲的人，也是一样的吗？

我没打算同情她。新庄是注定被甩之后的事情，而那个人是实打实的出轨。二者完全不同。我没有心情为了这种诚实欠奉的行动做任何辩护。

然而，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之中，最初无法察觉的细小裂缝会渐渐地扩大，渐渐扯成了巨大的裂痕，最终撕裂了人心。我想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这样的话——

「浅村，你是不是很热啊？」

听到人声，我的身体猛然一跳。扭头看去，吉田和牧原同学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似乎是顺利见面了。

脸上感到湿漉漉的，有水滴。这才发现自己握紧了拳头，浑身都是汗水。

「……没，没问题」

「别勉强自己呀。给你！」

他们坐到了我的身后，递给我一瓶饮料。而且，是冷饮。

「这是奈良坂同学给大家的。」

坐在吉田身边的牧原同学说道。这么一说，绫濑……不在吗。

「绫濑同学她还和奈良坂在一起呢。」

「哦，我知道了。」

两人好久没见了，有好多话攒下想说吧。

「不过，奈良坂同学……怎么说呢。不愧是她呀。」

我一边拧开饮料瓶盖，一边说道。

就是啊！吉田附和道。

「我是早有耳闻，抓人心思这方面简直就是达人级别了。据说就是恐怖。是吧？由香。」

等一下，吉田，我可没说过恐怖这个词。牧原同学无奈地笑着，说了一句「或许吧」

随后班长和佐藤同学过来了。再等了一会儿，绫濑也来了。班长她们故意在和我之间留了一个空位，所以绫濑就坐到了我的身边。奈良坂同学那一伙人稍稍离我们远一点，占据了新庄周边的位置。

奈良坂同学和几名同学似乎带着一台像是便携冰箱一样的东西。那里一定是准备好的运动饮料吧？这么多吗？

坐到我身边的绫濑窥探着我的神情，随后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我吃了一惊。明明吉田并没有察觉到。

「没事的。」

我说谎了。

我并没有说出刚才一直盘亘在我脑海中的那些讨厌的想象。

也就是，无论关系多么好的两个人，最终都会分手的吗？这种假设——

吉田和牧原同学在交往，新庄和小林同学在交往。

还有我和绫濑——

大概没有一个人是为了分手才成为恋人的吧？可是，人心是会发生改变的，难道说也没有什么抗拒的办法吗？

比赛是以投手战开始的。双方的第一投以及第二投都没得分，比分控制在0分。

「开门红呢。」

坐在我身后的吉田说道。

我扭过头去，看了身后一眼。

「是吗？」

「常绿学院可是地区4强队伍上的常客，甲子园的出场经验都很丰富，是强队。」

运动万能的吉田，似乎对高中棒球也知之甚详。

「甲子园都有过出场经验吗？……」

仅凭他这么一说，就可以想象得到对方是个很难对付的对手了。这就是招牌所拥有的能力吗？

「有点类似于……仅仅是听到畅销书作家的新作，就需要紧张起来的那种感觉吗？」

「不，浅村你这个例子我听不懂啊。」

「哦，是，是吗？」

「而且，据说这一代选手里面，有可能成为职业选手的家伙注册在籍。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不得了。不过从各方面的舆论来说，胜者几乎都认定是常绿。」

「这样啊。赛前就被这样说了吗？有点不甘心啊。」

坐在一旁的牧原同学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唉，我们每年的成绩都不到16强。」

可是，如今应该还能苦战一番。

「双方投手都不错吧。常绿很不错，我们队的也不错。」

吉田接着补充了一句「这也可能是捕手的功劳」。呃，也就是说，托丸的福？

我并不太了解棒球，所以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但是从观众席上也明确地可以看得出来，丸在努力着。

内野席位接近本垒这一侧，虽然有些距离，但还是可以勉强看到选手们的表情。当然，细节是根本不可能的。捕手戴着捕手专用面具，看不到脸。

即便如此，我还是知道他在勤勤恳恳地给己方选手作出指示。动作一个接一个，干脆利落。让人感觉到了他在追逐着棒球的执念。他抬起了捕手面具，追逐着高高飞起的界外球，全力跑向1垒（也就是我们面前），向前滑铲的同时，伸手准备接球。

很遗憾，没抓住！脱手了，他有些懊恼地咬住了嘴唇。

作为捕手，指挥队友全力比赛的丸的身影，说实话，看起来稍稍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直到去年，我在同一间教室里平时看到的丸——该怎么形容呢，就是给人一种达观的感觉，看起来就是不会做无用功的人。

可是到了赛场上，面对比赛的时候，他的神情却充满了压迫感。丝毫没有“面对实力更胜一筹的对手，输球是大概率的事情”这种放弃的感觉，这一点仅仅从他去扑救一个注定已经是界外球的姿态就能看得明白。

按照吉田的说法，水星高中棒球队不是一支经常进入前几名的球队，所以地方预选赛打到这里已经是黑马了。

从数据统计上来说，对方就是一直无法战胜的对手。期待也好，应援也罢，输掉——这个未来是已经决定了的，就是这样一场比赛。

而现在还是0:0势均力敌的比赛。

无论是哪一方的应援，都会掀起一阵狂潮。

靠近水星高中外野一侧，吹奏部成员，穿校服的应援队队员，啦啦队女郎们都聚集在这里。再近一些，还有没有进入替补名单的棒球部成员们。

当然，隔着球场，对面的常绿学院也有应援团。和我们这边成分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没有进入替补名单的球员数量——有上百名，穿着运动服，不愧为4强的常客球队。

「不过，来应援的人数也差不多嘛。」

我望着对方观众席说道。「那当然啊」吉田先肯定了一句，随后开始解释。

「对他们来说，第四场比赛赢了是理所当然的比赛，所以来应援也不是认认真真的。而对我们来说，要是赢了那就进了16强了，那可是罕见的佳绩，一定会兴奋不已的。就是因为这样的动机差异，所以来应援的人数也是相差无几」

「原来如此。」

「你说的就是那种——战胜一个自认为获胜是必然的选手，那种心情是最棒的！」

班长说道。

「是啊。所以拜托丸好好努力吧！」

吉田说道。牧原同学也说了一句「希望他能加油！」表示同意。

第三回合前面也经历了一番苦战，在水星高中的攻击下，终于打出一记安打。

一记触击，1人出局2人在垒。接下来轮到丸击球。体格壮硕的丸挥了两次棒之后，才走进了击球位。

丸的击球方式是右投右打，所以从我们这边应援席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高亢的助威声音响起。

「丸——！冲啊！打倒他们——！」

喂喂喂，这是谁？

「真、真绫？！」

诶？我惊讶地追随着绫濑的视线，就在刚才遇到新庄的座位那边，一个女孩子在高声呐喊着。已经站了起来。啊，又坐下了。大概是发现自己失控站起身来了吧。正在双手合十对着身后的人道歉。

班长有些意外地说道：

「哎呀！奈良坂同学，居然脾气这么Hot的吗？」

「是吗？」

我低声问着身边的绫濑。

「我，我也不知道啊。这……我也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嘛，她来找绫濑玩游戏的时候，我倒是见过她这么兴奋来着……

「3坏球，1好球吗？要满了吗？」

Ps：这种情况下，再投一个好球，击球手没打到的话，就算击球手被三振出局，而如果再投一记坏球，击球手就会被保送上一垒，所以这时对投手和击球手的压力都很大。中国的队伍里口语称之为“满了”。不懂棒球，都是百度的，概不负责。

吉田低声嘀咕着。

那是什么？就在我准备问他的时候，叮——高中棒球特有的金属棒击打到棒球的声音响起！哇！观众席一片沸腾。丸击出的球，穿过了1垒和2垒之间，滚落向外野。

右野手追球的时候，2垒上的跑垒员已经经过3垒跑向了本垒。右野手并没有将球全力抛向本垒席，而是郑重其事地将球抛向了2垒手。

跑垒员冲过本垒。1分！

号声响起，应援团成员都高兴地拥抱在一起。

「选择了保送球，避免事态恶化吗？……对方这名选手好冷静啊」

「吉田……你可以当解说员了。」

「交给我了！棒球漫画我是从来不看的。」

哦，看来来源是漫画。算了，我还是初学者身边有个人才的。或许，还是跟吉田打声招呼比较好。

「刚才是得了1分吗？」

绫濑这时问我。

「嗯。你看，已经计入得分板了，对吧？」

在场地中心深处的记分牌上，显示出来『1』.

「真的！」

「好棒！好啊！就这样继续！」

班长的情绪也高攀起来。

然而，后续的击球者没有继续攻城掠地。在第三回合进攻中，水星高中仅仅得分1分。

「我们和常绿的差距是选手的深度。」

常绿学院社员数超过100人。他们可以在这么多人中，挑选可以进入替补名单的选手。比起社员人数连一半都不到水星高中，质量是压倒性的，很高。

随着回合数目的增加，这种差异渐进表现出来。

即便如此，直到第四回合，双发比分依然是势均力敌。丸取得一分之后，下一回合一上来，对方就追了一分。随后只要有一方得到1分，另一方很快就会追上。

均衡的态势崩溃在第五回合开局。

水星高中的先发投手发球崩盘了。开始连连发出坏球，丸跑到投球土台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耳边说了些什么。投手点了几下头，然而，从远处看，他的脸上似乎相当苍白。

「或许该换人要更好一点啊……」

吉田嘀咕着。

据他所说，这是因为疲劳导致的控球能力下降。这样的话，换一个投手就可以了——当然，这是替补厚度足够深的球队的正常想法。“可是球队的2号投手，是不是能压住常绿呢？”吉田有些怀疑地说道。

结果并没有替换他下场，让他继续投了下去。最终四球坏球，对方形成了满垒。

「啊！果然是要换人了啊。」

正如吉田所说，从替补席上跑出来一名选手，向裁判要求了一些什么。

据说高中棒球赛里，即便是有教练，也禁止走出替补席，传达指示的话只能由选手代劳。

投手垂头丧气地走下了投手土台，丸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嘀咕了几句。投手用衣袖不停地擦着眼角。看着走到替补席上投手因泪水而扭曲了的脸，我的心中不禁一紧。

如果就这样告负了的话，对于他来说，高中时代的棒球回忆只剩下了走下这个土台的身影。当然，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对方的球员。因为体育竞技项目的特性，如果有一方获胜的话，另一方必须吞下失利的苦果……

吉田的那句“选手的深度决定胜负”，我再一次仔细品味了一番。

替补上场的2号投手站在了土台上，明显他发球可选择余地要比1号投手难很多。

接连不断地发了3个坏球。又是“满球”（吉田已经对我解释过了）吗？也就是说对于攻方有利的点数。

随后，被迫发出的好球被对方左撇子击球手果断地击向了右野位。水星高中应援席上一片哀嚎。越过了一垒线的球体滚到了离右外野手很远的位置。好不容易右外野手拿到了球的时候，对方跑垒球员已经全部冲过了本垒。一下子丢了3分。这是一记一扫跑垒员的2垒安打。

「啊～～～～～」

班长和佐藤同学都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我确认了一下比分板。「7:3」

「差四分啊……」

心中略有不甘，但对方的确很强。

就在我们能力稍稍下降的时候，直接打了一波流。

一下子就溃败了3个OUT，坐回替补席的队员们都神情黯淡。他们身后，丸还在大声鼓气。不过他的声音混杂在铜管乐器的声音里，很嘈杂，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尽管如此，队员们依然在摇着头，似乎在驱赶自己心中的颓势和疲软。

坐到替补席之前，丸站住了身形，扭过头来。

瞪着比分牌。

「丸……」

接下来的进攻回合，是从丸开始的。

场内没有跑垒员，就在这种状态下，丸走向了击球位。

背对着人们，丸向前走去。他的身后，声援声四起。

「丸！！！加油啊——！」

是奈良坂同学的声音。

居然盖过了铜管乐器的音乐声音。格外响亮的声音。

「好大的嗓门……这是我们的应援团团长吗。」

吉田愕然说道。不愧是奈良坂应援团团长啊。

「一、二！」

班长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丸——同学——！加油——！」」」

班长、佐藤同学以及牧原同学在齐声呐喊助威。

大概是听到了吧，丸扭过头来。视线有些迷惑，寻找着声音的主人。碰巧和我四目相对——我感觉是这样的。他突然粲然一笑……大概吧？接着，丸一下子竖起了大拇指，朝着击球位走去。

人一站到BATTERS BOX（击球员区）位置上，丸就瞪住了强校的投手。以往被人赞为温柔的双瞳之中，此时仅剩下了强烈的光芒。我被那个视线吸引，望向了丸的身姿，瞬间忘了呼吸。土台上的投手双手举过头顶，是投球准备动作。

提腿，胸部后仰，将聚集在指尖的力量注入球中释放出来。

从我一个外行的眼光看来，速度很快。要是在练习场上投出这个速度的球的话，大概我连球棒都来不及挥出吧？

追随着球的轨迹，我将视线转向丸。

肯定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在一直专注盯着丸的我看来，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向后引棒，对着飞入胸前的棒球，奋力一击。

一声悦耳的声音响起。

被击飞的球划出一道弧线，如弓弧，飞过中场手，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身材壮硕的丸开始奔跑，跑过1垒，在球被抛回之前，冲上了下一垒。2垒打！

水星高中应援席上沸腾了。

「厉害！」

「太棒了！」

啪嗒，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腰间。

猛地回头一看，是绫濑对我嫣然一笑。

「太好了！刚才！」

「哦……」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刚才没控制住，站起来了。

2垒上，丸在振臂庆祝。

应援声热情洋溢。

即便在这个回合得了一分，但在7回合一开始对方就再下一城。

下半场登上土台的投手没有守住分差，被拉开了，这种时候，水星高中再也无力追赶比分。

比赛结束，常绿学院以8:4的比分获胜。

裁判宣布比赛结束后，被三振出局的最终一名击球运动员猛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对方应援看台已经像是蜂巢一般，纵情狂欢。

列队，致礼，选手们重新上场。丸和队友们流着眼泪，满脸不甘。

选手们列成一队，向着应援席纷至沓来。

行礼，致敬为自己加油的应援团，致敬吹奏部，致敬啦啦队，致敬候补队员，致敬家人们，深深地行礼。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真绫……」

追随着绫濑的视线，看到奈良坂同学已经跑到了最前方，站在那里望着选手们。

明明已经那么高声应援过了，如今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凝视着队员。咬紧双唇，看起来她自己也有些不甘。

然而，那个表情瞬间就消失了。

她扭回头来，对着应援团的方向，纵声高呼：

「各位！为了不屈精神！来吧，来吧，一、二！」

似乎是在响应奈良坂同学应援的声音，所有人高喊着「Nice fight！」「干得漂亮！」，声援着。

在这片声音的背景之下，奈良坂同学自己也高声喊着「辛苦啦！」，对着选手们送上掌声。

「精彩的比赛！」

吉田站起来开始鼓掌，牧原同学她们也跟着站了起来。Standingovation？是吗？

「是啊！」

我也站了起来，拍打着两只手掌。

直到选手们离开球场之前，拍手都没有停止。

在车站和大家分别。

我和绫濑并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这段时期，日落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太阳徐徐沉落在楼宇之后，天空却依然碧蓝，气温也很高。即便如此，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多少还是缓解了几分。我们就这样走着也并不觉得辛苦。

只是无形之中，我们的身体似乎也做了不少运动，体验到与从泳池走出来之后的倦怠感相似的感觉。

「累了？」

在我身边徐徐前行的绫濑窥探着我的神色。

「啊，没那回事……呃，还是有些累了呐。」

听到我的这种回答，绫濑偷偷地笑了起来。

「我刚才说了奇怪的话了吗？」

「没说啦。我只是觉得你自己都没发觉呢」

诶？……什么意思？

绫濑双手交叉，举到头顶伸了个懒腰。赤裸的，纤细的手臂缓缓地伸向了天空，眯起的双眼被抬起来的手臂遮在了后边。

「唔～」

随后双臂脱力下垂，低下头来。

「哈～」

「你也很累吧？」

「嗯。是呢。稍微有点累了。」

球场最近的车站距离涩谷也要四站地，坐电车要10分钟左右。并不太远，但整整消耗了一天，累也是必然的吧？

从大路拐入了小路上。

拐过一个拐角之后就进入了住宅区，人流减少，渐渐地变得稀稀拉拉的。

穿过郁郁葱葱的公园时，一阵风吹过，我不禁深吸了一口气。好舒服的风。绫濑长长了的头发在风中摇曳着。

「啊，对了。」

嗯？绫濑一脸纳罕地看向了我。

「从球场出来前，你和奈良坂同学一起去了什么地方吧？」

奈良坂同学的那一伙人是一大群人，都嚷嚷着要去庆功宴。我们这一群人帮他们收拾完毕之后，先行走出了球场。

只是出来之前，奈良坂同学说了一句“稍稍来一下”，将绫濑叫走了，然后两个人似乎一起去了什么地方。

「啊，嗯。有点……也不是我的事情啦，很私人的事情，所以当成我的一个秘密可以吗？」

「哦……明白了。」

不是绫濑的事情，也就意味着事关奈良坂同学了，或者事关奈良坂同学那一伙人里的某一个人了……大概是吧？既然都说了是私人的事情，就没必要使劲追问了吧？我们再亲近也需要遵守一定礼仪。

即便是恋人，也不意味着所有的事情都要共享。

虽然有点在意。

公园的角落里有一对父子在玩投接球。

爸爸已经累得不行了，催促着儿子差不多就不玩了。可是小学生模样的男孩似乎还活力十足，一个劲喊着“才不要”，继续投球。男孩是暑假吧？而父亲像是一个社畜，应该还是工作日。或许是刚到家。

您辛苦了。

「浅村君和太一继父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绫濑说道。她似乎看到了和我一样的父子吧。

「投接球？」

她点了点头。

「没有。我从来就是一个在家读书度日的小孩子。」

当然，这也是因为老爸从没有这么早回家的情况。即便是按点下班，到家也是六点多了，所以这样的事情我不怎么记得有过。

嘛，也许是因为太忙，所以才将妈妈逼上了出轨的路吧。

和亚纪子阿姨结婚之后，他偶尔会很早就赶回来。或是偶尔绕道回趟家，和在家还没出门工作的亚纪子阿姨和和睦睦地吃一顿饭。

或许，这是对以前的那份经历作出的反省。

「体育运动也是老爸会在电视上偶尔看一下的那种程度，我似乎什么也没参与过。」

「这样呀。可是你似乎比我要了解棒球呢。」

「怎么说呢。棒球知识是从漫画和小说里得来的。现在棒球漫画要比以前少了不少呢，所以足球我可能更清楚一点。」

「这样啊。」

「多亏了有吉田在，要是我不明白马上就能问他，然后他就告诉我了。」

说回来，绫濑似乎也说过，她这是第一次看棒球比赛来着。

「绫濑呢？感觉怎么样？开心吗？」

听到我的问题，绫濑稍作思索，随后开口说道：

「嗯。挺开心的。能看到努力的人们真不错呢。还有，看到让人捏一把汗的情节发展真让人兴奋。」

「不过嘛，从一半开始就变成了单方表演。」

「浅村君呢？」

「嗯，很开心。还有……」

我开始回忆比赛。

「看到丸仿佛就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也挺意外的。」

听我这么一说，绫濑也点了点头。

「是吗？浅村君也没有见过那样的丸君呀。我也就是和浅村君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丸君几面，完全不知道他还有那样一面呢。」

「是啊。那家伙，往常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说明对方真的是很强的对手吧，能那么拼命的丸也真是难得。看得我都不禁热血沸腾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动了起来。冷静下来想一想，或许露出了一些很逊、很不成体统的举止呢。」

这些话我并没有太经过大脑思考，直接就说出了口——

「你是说，丸君那样的身影看起来是很逊的？」

听绫濑这么一说，我吓了一跳。

面对一个周围所有人都认为赢不下来的对手，丸他们却拼命咬住了比分。他们拼命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掠过，我会觉得他们是不成体统吗？

「怎么可能。没有啊。」

「那为他们疯狂加油的浅村君，应该也没有什么不成体统的吧？是吧？」

穿过公园的晚风吹拂着树梢，树叶飒飒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中。其间混杂着绫濑的声音落入耳畔，声音宛若静静地劝诫。我的那颗纷繁嘈杂的内心渐渐恢复了平静。

「可是……怎么说呢。我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这个嘛，我倒觉得你那不是很逊，而是害羞吧？」

绫濑抬起了一只手，一下子攥紧，随后快速张开。

「手，我想拉着呢，可以吗？」

突然听她这么一说，我有些不知所措。不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心里湿漉漉的，感觉出了很多汗。似乎比平时要湿一点，意识到这一点我有些犹豫该如何是好……

「嗯。」

绫濑更加向前伸了伸手。都到这个地步了，再怎么着也不能退缩了。

我轻轻地握住她的手掌。

随后将牵在一起的手垂到了两人之间。

不知何时，我们都停下了脚步。于是我们继续向前走去。绫濑逐字逐句地对我说道：

「拼命支持我的浅村君也一样——」

牵在一起的手在我和绫濑之间摇摆不停。

「因为——在我看起来，很帅！」

步调一致，我们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自己手掌之中的热度和她的那份热度彼此交融，化成了同样一份热度在我们之间左摇右摆。

「可还是输了，很可惜。」

「嗯。」

「丸君今后会怎么样？输了的话，就成为不了职业选手了吧？」

「怎么说呢……嘛，就算是赢了，能成为职业选手也是极小一部分人吧。」

「我呢，完全不懂棒球。可是丸君带领着这支球队，这个我还是能明白的。因为，其他选手们都在一直看着丸君的行动。」

「是这样的吗？」

「每次跑出球场上的时候，每次退场的时候，丸君总是最后一名，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试着回忆了一下。

说实话，因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所以完全记不起来了。给我留下最鲜明的记忆就是常绿一记2垒安打（two-base hit），清空了所有跑垒运动员，一口气拿下了3分。

丸先是鼓励着土台上的投手，随后呼吁着周边的人，慢慢地将队友带回了休息席。那个时候，丸确实是走在所有人的最后边的。

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丸曾对我提过——所谓捕手，是全队的司令台。捕手所在的位置是比赛中唯一可以看清全队面孔的位置。不管是出场的时候，还是退场的时候，丸总要注意四周，看着一切的吧？

返回休息席之前，丸瞬间扭回头去，瞪着比分牌。我清清楚楚地记着丸在那时候的表情。

「而且，其他人在等待丸君的期间，也是一直都盯着他。出场的时候，退场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你看得好仔细。」

绫濑要比我更加擅长看体育比赛吧？

因为我并没有看到，所以无法分辨绫濑所说的是否真实。不过，绫濑所说，大概是没错的吧？

「就像丸关心着所有球员一样，那些家伙们也在看着丸吗？是吧？」

「我觉得是信赖。所以，那个……其他选手们都能感受到丸君的认真，因此就显得很帅吧？不是吗？」

我再次被绫濑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这个也是球技大会时的想法。与高中的球技大会上追求的「厉害」是不一样的吧？「帅气」……是什么呢？

从厉害到帅气。这种情况也是会有的吧？

那，输掉比赛的人就是很逊的吗？

将手张开，握住，握紧。

观看比赛的时候，我也曾无意识中握紧了手，也曾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从丸的模样就可以感受得到他在赌这场比赛，感受的到那份热忱，我的心确实也在那时被抓住了。

——都能感受到丸君的认真，因此就显得很帅。

绫濑继续说道：

「当然，其他人，包括敌方选手都是很认真的。但是可以将这份认真传达给身边所有的人，可以做到让人们觉得“好帅”，可以让旁人看到这一点，我觉得，他是因此才会让所有人依赖的吧？我也不知道能做到这一点是否很平常，但我觉得，他是让全队人看到了自己的那副模样，通过这样做来引领全队的。」

丸展现出来的对棒球的热情，传达到了对棒球并无兴趣的绫濑心里。

「所以，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的人觉得他很帅吧。看到他的那副心无旁骛地做着某事的模样，我并不觉得很逊。想必也会有其他人这样认为的吧？不，应该说，我就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

虽然是秘密——她又补充了一句。

绫濑紧紧地握紧了相连的手，凝视着我。

「我觉得没有白费功夫哦。大概，已经传达到某人心里了吧？」

「要是那样就好了。」

和投降认输，停滞不前的我相比，丸确确实实地向前迈出了那一步，是这样的吧？

不知不觉中，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片茜红。

望着映照在夕阳之下的绫濑的侧脸，我突然有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想在这个人的眼中帅气一些呢」

我总是因为畏惧迈出那一步而止步不前。

第九卷 ●7月22日（星期四）绫濑沙季

视野边缘，坐在我身边的浅村君站了起来。

我听见他大声呼喊着好友的名字。

就在那一瞬间，叮的一声金属碰撞声音响起。我急忙将视线转回到绿茸茸的草坪上。球呢？找到了！在蓝天白云的交相映照下，有些模糊的棒球正在草坪上不停滚跳着，终于被抓住了。扇形展开的场地中心附近，球在转来转去，对方防守队员在拼命追赶。

已经跑起来的丸君，沿着内野上的白线跑到了第二个拐角。

安打？所谓安打就是那个吧。

浅村君好像很高兴，我将脸扭向了他。接着我就亲眼看到了他站了起来，高声呐喊着：

「太棒了！」

这是我从见过的表情和动作。真的就是很开心地挥舞着拳头。我吃惊地扬起了嘴角。甚至我都感到开心不已。太好了！

啪嗒，我拍了他的腰间一下，他一下子回过头来。我笑着对他说道：

「太好了！刚才！」

浅村君一脸震惊，咚地一下坐了下来。似乎，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

比赛已经接近尾声了，虽然丸君打出了安打（似乎是2垒打），但是之后的队友并没有击中，最终只能得1分。

这个时候分差已经是3分了。

并且，下一回合里对方再下一城，彻底拉开了比分。

比赛就这样结束了。

8:4。水星高中告负。

列队之后，原本已退回替补席的选手们顺势走向了观众席，对观众鞠躬行礼。

真绫领头，我们都站起身来，称赞他们努力奋战。

手机震了一下，是真绫发过来信息了。

【善后工作以后，能稍微过来一下吗？】

我抬起头，站在看台前侧的真绫对我挥了挥手。

将四散的饮料收拾得当，跟浅村君他们说了一下理由，随后我走出了大通道。

和真绫见了面。她们组似乎也收拾完了。

「各位！今天辛苦啦！谢谢。」

并没有等到答复，真绫就继续说道：

「车站前我们会举办一个犒劳会，参加的人就先去店里吧！要是没什么事情的人就地解散！」

一片“了解”的回复声。

「要开个犒劳会吗？」

「毕竟是暑假时期出来的，我也想稍稍聊一聊呢。」

「原来如此。」

「好啦。那个，我打算在球员通道那里等着丸君他们，沙季也一起来吧？」

真绫抱着一束花，对我这么说道。我有些困惑。

这个，难道说要去追星？可是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呀？社团活动结束之后，往往都有总结会吧？所以，后面才会有个犒劳会的吧？

「我和球队打好招呼了，没关系的。只是替大家送慰劳品啦。」

说着，她举起花束让我看。原来如此，真绫是作为应援团的代表。

「那叫上浅村君他们就好了。」

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真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稍稍有点……」，然后说只要我一个人跟过去就行。

「拜托啦！其他交给我，你只需要打声招呼就行啦！」

我回答了一句「知道了」，决定陪着她。似乎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要是时间太久的话，就发信息吧。打定主意之后，我跟在了真绫身后。话说，我和丸君并不是很熟。没问题吧。会不会有点尴尬呢？

穿过大厅有通往1楼的楼梯，走下去之后，有一条通道会通往球员休息室。冒冒失失地靠近的话可能会碍事，于是我们就在通道出口处等着。

不一会儿功夫，选手们就露面了。

真绫不愧是交友广泛，棒球队里熟人也很多，每每熟人路过都会说上一句“辛苦啦。”有几个人很体贴地问她「找丸吗？我帮你叫他。」，但是真绫拒绝了，回答他们说「没事的，我等等就行」

丸君实最后出来的。回头再三确认了休息室中的状况，最后向着房间中行了一礼，走了出来。微微低着头，向前走着。

看到我们，他微微扬起嘴角，脸上浮现出笑意。

「辛苦啦」

真绫对他说道，递上了花束。

丸君瞪大了眼睛，一脸意外地接过了花束。

「不好意思哈」

「是来应援的所有人一起送的。送给棒球部的队员们。你是队长，所以丸君就代收吧。」

「哦」

为了不妨碍别人，我们走到了通道的侧边，丸君眺望着花束。

呼出了一口气，沉默良久之后开口说道：

「嘛……真强啊。」

说着说着，又默不作声了一阵——

「对手过强啦。实在是对不起来应援的各位。」

他苦笑着，眼角红肿，看得出来他出来之前哭得挺惨。即便如此，丸君还是像往常一样最后一个出来。因为需要守护着大家，让大家可以好好地行动。

真绫向前迈了一步，从下方窥探着略微垂首的丸君的面孔，说道：

「嘛，我们是自作主张来应援的吧？不用那么在意啦。嗯，我看到了精彩的比赛。很满足！」

说话时，真绫的音调提高了几分，但是要比平时的真绫的声音高了不少。我明白，她那是勉强发出来的。

「我……也觉得有趣。虽然我这是第一次看棒球比赛。」

「你看，沙季都这么说了，没错了吧？我说的话，怎么可能不可信！」

「这个嘛」

「诶？！丸，太过分了！你怎么这么说啊！不，本来嘛，丸要是能打4次，打出8记安打，我们不就赢了嘛！呼～」

「喂！我是不知道怎么搞才能让安打数比打席数还要多啊？」

「用两个球呗！而且，双手双脚各增加两个。物理上是有可能的！」

「你这个疯狂科学家！奈良坂，看来我需要和你认真讨论一下“物理”这个词的意思了。」

「放马过来！」

我看着斗嘴的两个人，突然觉得这两个人关系真好呢。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呢？

看着挺胸扬脖的真绫，丸眯起双眼笑了起来。然而他的脸在下一个瞬间就扭曲了。

「哈哈……真的，你这家伙……」

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忍耐着。突然，丸君看向了我。

「喂，绫濑。」

「怎么了？」

「浅村他怎样？」

「诶？浅村君？」

「你们不是坐到一起看比赛吗？」

「那个……」

这个嘛……是在一起来着。

「丸君，你之前不就说过，希望浅村君能来看一下你的比赛。」

是这样的吗？可要是那样的话，直接邀请他不就好了吗？

「我要是只邀请浅村的话，那家伙铁定会一个人跑来观战。」

「那样还不行吗？」

「是啊……虽然我倒是希望他来看我，不过我也同时希望，能有人看着那家伙看着我。」

是在说浅村君看着丸君，然后有一个更进一步地看着浅村君的人吗？

搞不懂，所以我微微歪着头。

「嘛，不明白吗？」

说完这句话之后，丸君就从过道旁的空窗间隙中向外面望去。伴随着蝉鸣，夏天在阳光之下蔓延开来。

「绫濑，你知道WBC吗？」

「我不知道。」

听我如此坦率地回答，引来丸君一阵苦笑。我对体育项目毫无兴趣，甚至连奥运会都没看过。

「World·Baseball·Classic的简称。嘛，争夺世界第一的棒球大会。」

「World……也就是说，是一场大型棒球比赛吧？」

「算是吧。」

接着，丸君开始向我讲述他孩童时分的事情。

那是在模拟信号电视节目关停不久之后。液晶电视开始普及，任何人都可以在眼前的大屏幕上观看到精美的广播节目。就在那年夏天，丸君的家里拥有了一台大电视，当时就很喜欢动漫的丸君，这一次一下就变成了黏在电视机前的孩子。

Ps：日本是2011年关停了地面模拟电视信号。

那一年的秋天。举办了WBC。

全家人都围坐在电视前观战，虽然丸君对看不上动漫很不爽，但很快，他就迷上了棒球这项运动。

世界上的职业选手对战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少年的眼中。

他们在球场上奔跑，投球，击球。有令人窒息的投手战，有痛快淋漓的对攻战。很遗憾，在那届大会上日本并没有取得冠军，但是追逐着那颗小小的白球的，战斗着的身影，深深地影响到了他幼小的心灵。

观战时兴致昂扬，手心出汗，提心吊胆。

通过屏幕，少年的丸君感到了一种比任何娱乐节目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心情。当时他就决定，总有一天自己也会通过棒球让某个人感到兴奋不已。

「你就是想着这些事情去打棒球的吗……」

「才不是。」

诶？我不禁发出疑问的声音。不对吗？

「因为喜欢打棒球所以坚持了下来。但我不会时常去考虑这些事情，才不会。小孩子时候姑且不论吧，随着我逐渐进步，感受到了自己和职业选手之间的巨大差距。对我来说，是做不到的。所以渐渐地也就不去想这些事了。这才是实际情况。」

「这样……啊。」

我们三个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然后呢，发生了很多事情，也就是在最近，我想起了自己的初心。嘛，大概是三方面谈之后。」

为什么会想起那么久之前的往事，是因为丸君也在考虑自己的将来志愿。

高中三年级。每一个人都开始思考自己将来的理想状态。

「其实前几天我还和浅村说过。所谓职业选手必须具备的东西是什么？你觉得呢？」

「这个……才能？」

听我这么一答，丸君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们俩啊……可真是十分相像的两个人呐」

「怎么回事？」

「啊，嘛，就这句话吧。不过，绫濑，你觉得才能是什么？」

「为了从事那份职业所需要的能力」

我不假思索地做出了答复，丸君重重地点了点头。

虽然很容易被世人误解，「才能」这个词并不是指通过遗传带来的或是与生俱来的能力。这一点是妈妈告诉我的，说是如果是天生就拥有的能力，需要加上天赋这个枕词。

Ps：枕词，日语写作枕词，读作まくらことば。日语和歌中的修辞手法之一，冠于特定词语前而用于修饰或调整语句的词语。

必须加上这样的枕词，才能让「才能」这个词语和天生再无关联。

这是迫于需要拼命学习了调酒能力的母亲的特有词语。

为了延续职业所必需的能力。

有些职业是受到很深的遗传能力影响——妈妈也这么说过。

嘛，调酒师受不受遗传影响，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这个答案很不错。不过，这也可以说是不能算作是答案。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也因此我就很在意自己和职业选手之间的技术差异。」

「嗯。我明白。」

即便是我再怎么喜欢做饭，也不会想去成为厨师的。我自己考量了一下，是因为无论是做饭的程度还是技术的能力都是不足的。而且，我也没有心思去获取必要的能力，我觉得，只要自己觉得好吃就行了。

哦，是不是和我做饭是一样的，丸君也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一直打棒球？

「只不过，我又觉得，不仅仅是如此。我和浅村也说过，在我看来，职业球员所追求的其实是能不能做到『人们乐意花钱来看的活跃』」

这时真绫插口说道：

「即便是花钱也想要观战吗？你是这么想的？」

「是啊。是吧！所以才会吸引到球探的目光。会有粉丝，会自然而然地让人笑出来……打球好只是必要条件，而并非充分条件。」

「丸之助是又、又、又难度上升了呀。」

「难也没辙呀。而且这也是我对浅村说过的，我自己打比赛算是有技术的，但是从看客角度来说，有没有魅力我可没自信。」

说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了丸君到底期待我要做什么了。

「总之，就是你希望某个人看到自己打球的模样，而希望我可以告诉你当时的那个状况。」

丸君点了点头。

「我没法说聚焦全体观众的目光。我只是说，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我的表演已经吸引到某人的目光了吧。」

当然，也不是说没有完全期待这一点吧。

「所以呢。能打动朋友的心的比赛，不就是最有希望的了吗？毕竟是高中最后一场比赛。我的高中为了棒球倾注了那么多，我可不想给这样的高中生活留下遗憾。」

丸平静地说完之后，向我发问道：

「怎么样？」

「这个……嘛」

说谎也无济于事，而且我也没打算说谎。于是我就讲述了我自己看到的浅村君的模样。

原本平静看球的浅村君，在丸君打球的时候不禁站了起来，高声庆祝。到最后出局的时候，就像自己出局一样，满脸不甘。他这样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丸默默地听着，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这样……」

「可以的话，很想赢给浅村看啊！结果一点出息都没有。」

真绫噘着嘴说道：

「好了啦！已经努力过了！」

「胜负的事情，努力是没什么意义的！又不是比拼努力」

「诶？」

看着一脸不满的真绫，丸君耸了耸肩。我明白丸君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一场拼努力程度的比赛。可是——

「可是，丸君你小时候看的那个……那个WBC？是叫这个吧？在那届大会上，日本也没有夺冠呀。」

「啊，是第三名……」

「观看了那场比赛，丸君又为什么开始打棒球呢？」

听我这么一说，丸君脸色一变，像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啊……这个嘛，应该说是被拼命想要获取胜利的样子打动了吧……」

「那不就得了。就算丸君比赛时的身姿已经打动了浅村君的心也不奇怪吧，所以也没必要说什么自己没出息吧？而且……不是很拼命的吗？」

「才不是那么回事啊！」

丸君突然发现自己忍不住大喊了出来，急忙闭住了嘴。

啪嗒，啪嗒，真绫拍了拍丸君宽厚的后背。

通道的另一端，有队员高喊着“喂！丸！”。似乎聊得时间有点过长了。

「差不多我们该走了。」

「哦，哦。……谢谢你的花，奈良坂。」

「重说一遍！」

「诶？」

「这种惯例性向他人道谢的话语也太无聊了吧！重说一遍！总能有点别的吧？就比如，真绫姬或是真绫大人之类的！」

「你……！傻瓜啊！」

一脸震惊的丸君冷淡地转过身，向着队员们迈步走去。

「过分啊！太过分了吧？」

「我道过谢了吧？……真绫！」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那，我们也回去吧。走吧……真绫？」

「别，别看我！」

怎么回事？真绫满面通红，将脸扭向了一旁。整个人像是冻住了一样，半天动弹不得。

我还让浅村君他们等着我呢……

丸君的背影消失之后，狭长的1楼通道里只剩下我和真绫两个人。

通道里只开了一个四方形的空洞当做窗户，温热的风从窗口吹了进来。

「差不多该走了吧？」

「啊，嗯。抱歉让你久等了。」

真绫说着话，我们朝着2楼的通道楼梯走了过去。

只是走出了几步，真绫就站住了。

我发现之后，急忙走了回去。

「怎么了？」

有水滴从垂下的面孔上滴落下来，啪嗒，啪嗒，滴到了地板上。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小小的水滴就像墨汁一样，在上面染上了一圈一圈圆形的晕染。

「真绫……？」

我很想看看真绫的脸，可是真绫直接将脸埋到了我的胸前。

呜咽声传了过来。

「不甘心，不甘心啊！」

「真绫。」

我这才发现，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女孩哭泣。并没有号啕痛哭，只是压低了声音，将脸埋在我的胸前哭个不停。我的朋友，我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只好轻轻地安抚着她的后背。

断断续续地，真绫一边哭着一边开始给我讲述。

讲述，丸君为了这个夏天的棒球大会付出了何等的努力。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绫会知道的这么详细，但是她还是讲给了我。

在寒冷的冬日里，天还没有亮就已经开始跑步。

就算是休息日里稍微见一会儿面，他都会累得趴在咖啡店的桌子上睡着了（会在那种地方见面呀）。

为了保障睡眠时间，原本最喜欢的深夜动漫档都可以忍住不看。活动也没有去参加。

「活动？」

「漫展都没去啊！那个丸君！」

不太清楚，似乎有这样的活动吧？

因为对为了大会而拼搏的丸君产生了代入感，所以比赛输了，就像自己输了一样，感到不甘心……

「可是，可是啊！原本想哭的人该是那个家伙吧！所以说啊——」

因为不能在他面前哭，所以一直忍着。

窗外传来的聒噪的蝉鸣掩盖住了真绫静静啜泣的声音。

太阳隐藏在了云后，阳光暗了下来。从窗口洒入的阳光消失了，落在地板上的泪滴也渐渐地分辨不出痕迹。

「沙季亲……」

「好啦，好啦。怎么啦？」

「谢谢你能跟我来。」

「我知道，我知道。」

我安抚着她的后背。然而，真绫的哭声怎么也止不住。

——嘛，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挚友——我也不能在她的身边用这个词来称呼她。因为，真绫和丸君能彼此了解到如此之深——这件事我并没意识到。

「呜呜呜……沙季亲。」

「嗯？」

「那家伙啊，很努力的呢。」

「傻瓜……」

「呜……嗯？」

「要是我说才不是这样呢？」

「呜……我会生气。」

「所以啦，我说什么都一样了吧？丸君他不是说过了吗？」

「说过什么来着？」

这孩子，明明要比我还细心的呀。

「他说了，他的比赛想要打动朋友的心。所以说，对于丸君，更重要的应该是朋友怎么看他吧？就像是他想给浅村君看到的那样。」

真绫抬起了头。

哎呀呀，眼泪将粉底和妆容都给冲花了。

「给你——，擦擦脸！」

说着，我将手帕贴在了她的脸上。

「呜呜……」

「真绫难道不是朋友吗？」

「呜呜……大概吧。」

「那，我在这里说『我觉得很努力了哦』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真绫你去反复告诉他不就好了吗？因为，在真绫看来，就是如此的嘛。」

我慢慢地，一点点给她说出道理，真绫将脸埋在了手帕中，不停地，不停地，频频点头。

是的，我的感想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能对故事主角产生影响的人是配角，而不是那个路过的，连名字都没有的一般人。我并不是很了解丸君。但是在他的故事里，我只是一个迎面错过的配角A。根本就是不会和他有密切关系的人物。

然而——

真绫，是什么样的呢？只是同学之间的熟人？只是偶然了解到了事情情况，选择了拼命支持吗？

还是说，想要进一步产生更深的联系——还是期望着，能在丸君为主角的故事里，作为拥有自己名字的登场人物完美登场呢？

——对真绫来说，是怎么看的呢？

——真绫她最好自己去告诉丸君比较好一些吧。

对真绫诉说着自己的想法，一边思考着。我现在，到底是在说谁的事情呢？

云开雾散，太阳重新露出了脸。

从窗口洒入的阳光，将地板切成了四方块的形状。

泪痕已经踪迹全无，完全无法辨识。

在涩谷站和大家道别，随后就剩下浅村和我两个人。

太阳终于西斜，碧蓝的天空从东边开始，色彩一点点变得浓郁。

走在傍晚的道路上，我窥探着浅村君的神情。

我问他是不是累了，结果他考虑再三才说感到有点累了。明明是自己的事，回答的还那么暧昧不明。

我不禁笑了起来。本来就是，那么拼命应援，不累才怪。

拐进小巷，远离了都市的喧嚣。

取而代之的是蝉鸣的聒噪。

我们一边从公园中穿过，一边聊着天。浅村君问了我一句「对了，从球场出来前，你和奈良坂同学一起去了什么地方吧？」可是很抱歉。那是真绫的私事，我不能具体讲给你听。

对于我的回答，浅村君并没有进一步追问。

这种地方真是值得尊敬。他不会胡乱闯入他人的私密地区。

但是，绝对不是想要和他人拉开距离。

……不对。

刚见面的时候，说不定浅村君打算远离我。

我也是这样的吧。或者说，我更希望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就像海中的孤岛，就像不会受伤的坚硬石头。

想要坚强，希望拥有独自生存下去的能力。

浅村君也有类似的感觉。

浅村君并没有营造出我的那种明显拒绝他人的氛围。浅村君身边有一个叫做丸君的好朋友。

而我，甚至真绫都打算疏远我。

对那样的我，真绫选择了耐心等待。直到和浅村君相遇，我才慢慢地解开了那布满荆棘的牢笼。

一次一点，一点一点。真绫真是有耐心。

嘛，这么一想，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和丸君居然关系那么好了，所以，该进攻的时候就要进攻。

交流强人，这是浅村君评价真绫时，使用的词眼。其实要我来说的话，真绫是很擅长把握「合适的距离感」

即便接近的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要顺利地去接近，即便是像我这样性格棘手的人，也要慢慢去接近。

和我很不一样。我很不擅长把控和他人的距离感。一定是因为我从小就拒绝和他人产生关联的缘故吧。所以大部分人因为我的冷漠而对我失去了好感，所以很快就离开了我。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打工那里新人后辈的面孔。明明突然拉近距离是为了亲近一些，但我十分不擅长，最近给我的印象就成了她在有意识地和我保持距离。这种事做起来，不可能那么顺利地。

公园的另一头，有一对父子在玩投接球。

「浅村君和太一继父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大概是因为刚看完棒球赛回家路上的缘故吧，我也没多想就问出来了。其实我也没打算问得太深。

这样一来，浅村君回复我说「比起体育运动，他更喜欢在家读书」。其实不用他说，只要开动脑筋想一下就能明白。这确实是他给我的一贯印象。

然而，他要比我更了解体育运动。对此他谦逊地解释为从小说和漫画里获得的知识。

即便是棒球比赛，他也比我更加了解呢。

听我这么一说，浅村君说他“只是外行人的角度”，而且还说“自己那么兴奋地大喊大叫，有点难为情”

「看得我都不禁热血沸腾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动了起来。冷静下来想一想，或许露出了一些很逊、很不成体统的举止呢。」

这是说什么呢？

作为你的朋友，明明只会对你会有那样的反应感到高兴。

我二话不说就否定了他的答案。

我知道，浅村君是因为难为情才会说出那些话的，但是我还是必须要说出来。

真绫对丸君说出口就行了。

可是，浅村君——

我偷眼打量着走在我身边的恋人。浅村悠太——我是他的恋人。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再想要回去做一名无名的普通人。

所以，他那副为朋友应援的姿态在我的眼里是什么样的，这一点我要拼命告诉他。

作为他的故事里的重要人物，如果想要映入他的双瞳之中的话，那将这一切告诉他的人，只能是我，也必须是我。

我想起了在排球场上缩手缩脚，瘫成一团的自己。还有在支持着我的大家的面孔。

合适的距离感。该迈出这一步的时候，真绫真的是毫不迟疑。

吸气，吐气。我说道：

「手，我想拉着呢，可以吗？」

浅村君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依然在彷徨不决，我果断地向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嗯。」

我伸出去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心中怦怦直跳，忐忑不安。浅村君轻轻地牵住了我的手，顺势垂到了我们两人之间。

不知何时，我们都停下了脚步，接下来，我们继续向前走去。

「拼命支持我的浅村君也一样——」

我开口说道，对他说道：

「因为——在我看起来，很帅！」

四下里蝉声聒噪，也幸亏如此，若是四周再稍稍安静一些，我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定会落入他的耳中。

他牵着我的手，我不想松开。紧紧地，回握过去。

第九卷 插图